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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山傍水 作者：延麟于骨

文案：

宋承青秉承师门教诲，将破坏风水作为己任，兢兢业业奔赴在与玄门作对的路上。
奈何天有不测，人有翻车。仇家既已寻上门，宋承青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翻车改成了开车。
……
仇家：你不是喜欢我，你只是喜欢刨我祖坟！
关键字：医山傍水，延麟于骨，相爱相杀
公告板：


一、颐园（上）
　　颐园号称本市第一养生度假村，依山傍水，光是娱乐设施就占了园内面积的一半，大小温泉遍布其中，绿化全部种上了各类中草药，开发商更是打出了广告，称只要踏进园内，唿吸的都是珍贵药气！
　　这样的广告词自然吸引了不少人流，可惜没过多久，曾经人满为患的颐园便无人问津了。
　　烈日当空，柏油路如同一块晒化的橡皮泥，行人打着伞挤在绿荫道上，仍是被今天39℃的高温蒸出一身汗水。
　　两个女孩子有说有笑地从商业园经过，其中一个眼尖地发现街角阴影里的几只小东西，惊道：“好漂亮的猫啊！”
　　几只猫咪或白或花，皮毛亮得像是刷了一层油，懒洋洋趴在围墙上享受树荫的遮挡，听见女孩们兴致勃勃拍照的声音，也只是抬了下眼皮，不予理睬。
　　“好可爱呀，不知道它愿不愿意跟我回家？”
　　“毛发那么漂亮，应该不是流浪猫吧？”
　　任两个女孩怎么引诱，猫咪们也不为所动，只好失望地转身打算离开，此时一辆豪车疾驰而来险险擦过她们裙角，顿时吓得两人花容失色。
　　那车也不减速，一路开进商业园，停在了信豪建设的大楼前。
　　车门打开，走出来一个身材发福面相憨实的中年男人，举着手机大骂电话那头的人，在保镖陪同下径直去了十二楼，
　　“吴林那个老东西还没到吗？！”，一到办公室，他就迫不及待地问秘书。
　　“已经询问过了，吴大师说稍后就到。”，秘书恭敬答道，生怕惹着正在气头上的老板。
　　“他算个屁的大师！”，中年男人——也就是信豪建设集团的董事长万斌怒道。
　　办公室的人皆不敢出声，谁让两边都不好得罪呢？
　　万斌坐在皮椅上解开领结，不停喘着粗气，片刻功夫后，助理就带着几个身着长衫、气度不凡的人敲开了门。
　　“万董今日肝火旺盛啊。”，其中一人说道。
　　“老子那一亿都打了水漂，今天你他妈必须给出个说法！否则老子就是跳楼也得拉上你垫背。”，万斌头也不回，威胁道。
　　吴林也是本市出名的风水师了，双方合作一直不错，只是这次颐园的项目亏损太大，不然万斌也不会这么不客气。
　　助理暗道不妙，赶紧给女秘书使了眼色，秘书心领神会，借着送文件的功夫悄悄给万斌提了个醒。
　　万斌这才看向门口，顿时一慌。
　　得罪吴林一个风水师他还得掂量点，得罪几个厉害的风水师那他就真的得去跳楼了，谁知道这些人背地记恨会使什么手段啊？
　　“诸位，请坐，快请坐！”，万斌换上笑脸，让几位秘书赶紧把茶换成最好的毛尖。
　　“万先生，不必客气，此次我们前来也是为了颐园之事。”，几人中最为年长的那位开口道。
　　万斌受宠若惊：“这，怎么惊动了您几位大师呢？”
　　单这位的名头就够响亮的，盛京城里的座上宾，虞夏堪舆界能耐最高的几人之一的直系徒孙——周仲松，若不是有幸得一面之缘，他连人家的相貌都不配知道呢。
　　此人一来，颐园的问题必定能解决了。
　　吴林说道：“万董不知，颐园之事并非我学艺不精，而是有心之人背后设计。”
　　万斌慌道：“是谁要害我？”
　　早年发家的时候也不是不亏心，做生意嘛，谁不是一路狠过来的？商场上哪个不想对手死？
　　“不是你的仇家。”，另一个大师回道，“李某月前为人主持迁坟，也遭遇了万先生类似的情况，故协会委托周真人前来调查。”
　　万斌这才放下心，看来自己这颐园也不过是只小虾米，连李善才这样鼎鼎有名的大师都翻沟里了。
　　事不宜迟，几人简单说了几句便出发前往颐园，万斌想了想，和吴林同坐月一台车，也好打探消息。
　　吴林猜到他意图，冷笑道：“你以为只有颐园出事了吗？”
　　“老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吴林不知想起了什么，面色渐渐沉下来，低声道：“告诉你也无妨，年初那会儿，周老去了一趟殷家——”
　　“殷家？”万斌不由屏息，“是奉京那个殷家吗？”
　　“虞夏还有哪个殷家？”吴林反问。
　　万斌不敢搭腔了，静静听吴林说起前因：“殷家有意为祖宗迁坟，请了周老提前数月相看宝穴，熟料未及动土便怪事频发。。。。。。”
　　奶奶的，这篓子可捅大了。
　　万斌心道，殷家啊，那可是真正的长戟高门，历经几朝又跟随起义，当之无愧的权贵功臣。那个不长眼的家伙竟然敢惹上这等门阀，真是向天借胆了！
　　吴林继续说道：“听说殷家最初也怀疑周老找错了穴，但是周老坚持没错，还找了几位大师前去相穴，皆是认为这是个绝佳的官星位——”
　　“官星？！”万斌勐地打断了他，“是不是因为今年？”他比划了一个手势。
　　“自然了，所以殷家才不肯罢休。”吴林道。“暗中查出了不少事情，都是请人相地，却未结好果。雇主自然以为遇到了骗子，那些人要么以为自己学艺不精，要么认为事迹败露，皆不敢声张，倒是让那伙恶徒逍遥长久了。”
　　万斌点头称是，复又想起了什么，顿时惊疑：“这，这等机密，你怎么敢告诉我？！”
　　“殷家本就想借着我们的口把消息放出去，也好看看究竟还有谁想使这鬼魅伎俩。”
　　原来如此，万斌松了气。
　　管它呢，只要把颐园搞定让他发财就行。至于那背后主使，横竖是个死人了。
　　万斌在车里便吩咐下去了，此时车一停就马上有人过来，领着几位大师到了颐园中心的瀑布温泉。
　　“不错。”
　　周仲松等人只瞧了一眼，便看出这是个上佳的风水轮，山石整体雕成貔貅状，足下踩着木轮口中吞吐活水，长尾盘起镂刻仙鹤衔芝，那灵芝中心亦在源源流水。
　　“方才驱车进来，我观此处乃是广纳五运的局。”李善才话锋一转，“万老板不该破财啊，可有发现什么不对吗？”
　　“真没有啊！从施工一直到开业都没出过事，刚开始那五天也是财源滚滚，之后就怪了，一个客人也没有，连着近二十天都是这样，我这心里慌啊！”万斌说着，面上不禁浮起一片苦色。
　　吴源也在一旁解释：“确实如此，吴某也曾几次检查颐园，各处的布置均无变动，实是无能为力。”
　　周仲松等人随着吴林转了一圈，也没发现什么不妥，只能暂时按下忧虑，在颐园留宿一晚。
　　万斌却等不了，苦捱了一夜，第二天就心急火燎地跑来颐园，周仲松等人已起，正在厅内交谈。
　　妈的，聊个屁，老子一晚上得亏多少钱！
　　万斌心头火起也不敢表露，耳边听得叽喳鸟叫，见是十几只麻雀正在绿化丛间觅食，顿时怒了，喝斥手下把这些玩意儿赶走，这才提脚走进去。
　　“诸位大师早啊，昨晚睡得可好？”
　　吴林和他也算熟识，心知这个心狠手辣的家伙要坐不住了，开口道：“万董洪福，我等已有线索了。”
　　“真的？！”万斌大喜。
　　“这次事关重大，协会共派出了几组精干人马，却全都无功而返，就连我也找不到缘由。”周仲松长叹，“昨夜协会传信言及已有线索，另有人接手这次调查。”

二、颐园（下）
　　送走了这几位大神，万斌站在颐园门前，接过手下递来的烟深吸了一口，忍不住骂了句：“妈的，吴林那老货赶着去拍马屁，也不掂量自己什么能耐。”
　　周仲林都解决不了的事，这次来的也不知是哪尊大佛？要是能搭上关系，可就什么都有了！
　　“叽叽喳喳。。。”
　　“唧唧。。。”
　　吵死了。
　　万斌怒道：“不是让你们赶走吗！怎么还有这么多杂毛雀？”
　　助理连声赔罪，心道这颐园建在郊区草木众多，面积又这么大，哪赶得尽啊？怎么想是一回事，面上还得带笑伺候万斌回信豪建设。
　　黑色豪车如一支离弦的箭疾驰而出。
　　颐园远处的杨桃树上，一只狸花猫懒懒地盯着车辆远去，过了一会儿才跃下树梢，精准地在树下人的肚皮上着陆。
　　“呃—”
　　哀鸣响起，本在树下熟睡的人捂着肚子坐起来，哑着声音斥道：“爸爸总有一天要被你们砸死。”
　　狸花猫蹲下来朝他喵喵叫。
　　“恩，被人发现了？”那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露出半截瘦削的后腰，“莫慌，怎么也查不到我头上，先去找一白他们吧。”
　　他拍了拍肩示意，狸花嫌弃地看着他肩上被掉落杨桃砸出来的黄印，喵了一声顺着他肩膀窜到了头上。
　　“要压死了爸爸了，大梨。”
　　见狸花不理会，那人只好无奈地顶着这一坨儿子向市区走去。
　　在虞夏数千年历史的长河中，曾经诞生了许许多多神秘的事物，有的随着历史沉睡，有的延绵数载，有的消散于世界，还有的保存了火种悄然退出；而21世纪的虞夏人民，最为津津乐道的则是那随文明沉浮至今的风水堪舆术了。
　　小到家庭和睦，大到工程建筑，信的人越来越多，因着这一行业的兴盛，骗子也是层出不穷。
　　“和合二仙符、姻缘符，小姑娘买一个呗。”
　　“此为转运盘，需静置家中七日……”
　　“白洋甜果！不好吃不要钱！”
　　这是昆市着名的文化街，地处三个景区交界，几年来随着旅游业的发展，从几个小摊贩发展成了如今的规模。
　　“先生，我们这儿很灵的，来算上一卦呗，你想算事业还是学业啊？”须发染成全白的中年男人抓住另一人的手，正在喋喋不休。
　　“这么多人你干嘛非缠着我？怎么不去问问他要不要算命？”那人被缠得烦了，指着旁边摊位正在看泥人的青年说道。
　　中年男人撇撇嘴，那个小子看着就没钱，衣服裤子都是旧的，也就脸长得还行，找他有什么挣头？
　　无端牵连的青年也不恼，对他说道：“因为你看起来年轻又有钱啊，脸皮子嫩，没准说两句就动心了。”
　　“我又不傻，怎么都觉得我好欺负？”那人气道。
　　中年男人知道这次是没戏了，果断放开他去找下一个肥羊了。
　　青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抱起自己脚下的猫也打算离开，却被那人拦下了，那只穿金戴银浑然不觉的小肥羊还在问：“你和他都是怎么看出来我有钱的？”
　　“闻出来的。”青年敷衍地笑了笑。
　　“闻？？”小肥羊登时愣了，见青年已经拉出了一段距离，赶紧追上去，“等等，我叫燕良，是出来采风的美院学生，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宋承青。”
　　青年远远答道，在人群的掩护下迅速离开了文化街，七扭八拐地进了一条小巷，几只猫围过来，凑到他脚下不停叫唤。
　　宋承青松了口气，也顾不得干不干净就坐到地上，从背包里掏出一袋小鱼干分给它们吃。
　　“吓死我了，我放的东西居然全部被人破了，到底是谁这么厉害？”他一边撸着狸花，一边喃喃自语。
　　师门传承可追溯到数千年前，但因战乱人祸早已凋零，现在可说是自成一脉。自他秉承师父意志走出深山，从来就小心行事未留下任何痕迹，究竟是什么人呢？竟一夜间便让自己的布局如土鸡瓦狗崩解。
　　等等？
　　怎么颐园没事？
　　宋承青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理由，依那个人展示出的能力，绝对不会看不出颐园的问题所在，又为什么独独放过了呢？
　　是故意留着引自己上钩吗？
　　“喵喵？”群猫吃饱喝足，睁着圆眼睛滴熘熘看着他。
　　“宝贝们，咱们得赶紧跑了。”宋承青扫视全场，悲惨道。
　　
　　月上中天，216国道旁灌木丛里，宋承青一遍遍地数着自己的猫，来来往往的车灯照得他脸色忽青忽白。
　　“怎么只有两只？！”他忍不住抓着头发叫道，“一白二黑三花呢？”
　　两猫无辜地仰头看他。
　　唉。
　　失策失策，原来颐园留着是为了请君入瓮的。
　　宋承青长叹一声，他的心肝宝贝都在敌人手里，刀山火海也只能去闯一闯了。
　　这一闯，就到了第二天。
　　凌晨五点，冷清的颐园门前出现一个摇摇欲坠的身影，门卫早已被换成殷家保镖，此刻一见有人出现，立刻冲上去将其压制住。
　　“疼疼疼！松手啊！”
　　宋承青惨叫连连，像个小鸡仔似的被拎到了众人面前。
　　“确定是他吗？”有人问道。
　　眼前的青年约摸二十六七，长得斯文清秀，就是衣衫陈旧土里土气，怎么看也不像个手段了得的恶徒啊。
　　“是不是没上钩，要不早该到了。”
　　早该个屁啊，216国道和颐园一南一北，我又没钱打车，赶过来都费了半条老命了。
　　宋承青腹议道。
　　“等了一夜也只抓到了这一个，管他是不是，先押着再说！”威严的男声响起，宋承青偷偷瞟去，只见一个高大英挺的男人缓步从二楼走下，上身只穿了件白背心，长腿裹在军裤里，行动间肌肉线条流畅得让人眼热。
　　他走到宋承青面前，示意保镖将他放开，平淡地问道：“你是我们要找的人吗？”
　　老子是你爹！
　　宋承青心里狂吼，面上却做出一副惶惶不安的窝囊样子，就差两眼翻白了。
　　“我……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想清楚再答。”
　　想清楚，想什么？
　　不对！
　　我的猫！
　　宋承青这才发现，整个大厅居然没有他家小宝贝的身影，看来是被藏在其他地方折磨了，所谓偷猫出逃的计划根本不可能实现。
　　他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愿意回答了吗？”男人继续问。
　　事到如今也没必要装了，宋承青坐起身，拍干净身上尘土，抬头看他，反问道：“你还想知道什么，局不是都被你们破了吗？”
　　果然是他！
　　众人一惊，看向宋承青的目光也不由带上几分谨慎。
　　这种被所有人当成反派的感觉还不错，宋承青苦中作乐，也怪自己大意了，山外有山天外有天，过了这个村，二十年后还是一条好汉。
　　背心男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一字一句逼问道：“2月6日，龙嵴岭。”
　　宋承青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想到在龙嵴岭看到的事情，他也不由冷笑：“怎么，龙嵴岭葬的是你祖宗？”
　　男人勃然大怒，一脚将宋承青踢翻在地！
　　“殷少！”周仲松协众人连忙拦住他。
　　宋承青仰躺在地捂住肚子，只觉五脏都绞了起来，哇地喷出一口血，还嘴硬道：“我……错了吗？咳咳……那里埋……咳……的……就不是……咳……不是人。”

三、故人
　　满室寂静。
　　不是人……那会是什么东西？
　　所有人都被这句机密惊到了，根本不敢去看殷大少爷的脸色。
　　周仲松回过神，转头见殷家大少爷殷责已是杀机毕露，想到协会给自己的任务，不禁头疼，低声劝道：“殷少，不可冲动，此人身世来历还未弄清。”
　　殷责强抑住满腔怒火：“那就麻烦周老先生了。”
　　周仲松见状放下心来。
　　宋承青还躺在地上，脸被埋在右臂下看不清楚，他人问一句就答一句，如果不是答案令人抓狂，几乎可以称作最配合的反派了。
　　“你是何人？”
　　“家门机密。”
　　“一身本身何来？”
　　“师门机密。”
　　“为何屡次坏人风水？”
　　“商业机密。”
　　在听了十几次机密后，不说殷责面沉如水，就是周仲松也忍不住气上心头。
　　“不必废话，直接将他捆了带回去，再硬的嘴我也撬过！”
　　这脾气暴烈的少爷忍了这么久已是极限了，周仲松无意触他霉头，点头同意了他的办法。
　　啧，耐性真差。宋承青见状缓缓坐起身，抹去嘴角血迹，悠悠说道：“想要我配合，也得拿出点本事来，正主呢？怎么不出来亮个相。”
　　技不如人，这次是他栽了。
　　这大厅里的所有人都不会是解开自己布局的高手，连对手一面都没见过，让他怎么甘心？至少得知道自己是输给谁吧。
　　殷责眉头皱得更紧了，手掌抬起方要让收下动手，只听吱呀一声，二楼第三间房门轻轻打开了。
　　暖黄的灯光似割裂了两个空间，阴影自世界另一端走了出来，身形从若隐若现渐渐凝实。
　　宋承青不敢置信地看着那熟悉的身影，心跳如鼓，嘴唇都微微颤动起来。
　　不会的，不可能。
　　这世上高个男人的身材都差不多，逆着光脸也看不清嘛，他拼命说服自己，却克制不住颤抖的指尖，然后就听到那人用他听了十多年的声音说道：“心服口服了吗？”
　　“……”
　　这下，可没法自欺欺人了。
　　宋承青脸色雪白，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下来，仰头远远地与二楼上的人对视良久。
　　“哈哈哈哈。”，他笑道，“原来是你，竟然是你！难怪只有颐园的局没被破坏掉，不是想引我上钩，是因为你根本就解不开！”
　　怎会如此？众人面面相觑：这二人竟然是旧相识。
　　宋承青还在继续说着：“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帮他们，但现在你我立场不同，这么大费周章，肯定不是为了让我发家致富吧？嗯，你想怎么对付我呢？”
　　他顿了一下，叫道：“师兄。”
　　……
　　云收雨霁，太阳迫不及待地冒出头继续放射热量，墙上怒放的野花被冲刷得乱红一片，群猫经过，爪下便沾上了几片残瓣。
　　宋承青躺在椅上，正在看今天的报纸，那一篇占据半个篇幅的《信豪建设董事长自杀家中，疑云重重！》显然让他心情很好。
　　该死的人注定躲不过。
　　不过接下来该倒霉的是自己了吧，宋承青心想，被关在这山里大半个月，他咬死了不肯解除颐园的布置，那些人既忌惮自己的能力，又尚未弄清他的背景，也不敢严刑拷打，倒是让他舒舒服服地过上了一段好日子。
　　果不其然，下午就有人过来了。
　　“来兴师问罪？”宋承青继续啃着他那一篮子梨，含煳不清地问道。
　　周仲松在他面前坐下：“宋先生，万老板死了。”
　　“我看到了。”宋承青扬扬桌上的报纸，“这可和我没关系。”
　　“的确，我与同修都算过，颐园和万老板之死与你竟毫无因果，故而冒昧前来问你一句，究竟是什么缘故？”周仲松恳切道。
　　宋承青擦了擦嘴：“人死了，告诉你们也没什么，只是我也想问一句，你们风水师都是只挑钱不挑人吗？”
　　周仲松一怔，无奈道：“这，连我也不敢笃定。”
　　“也对，老鼠屎哪儿有。”
　　“我观万老板面相虽奸，但身上并无背负孽债啊。”
　　“万斌这个人确实奸恶，行事也很谨慎，被他害过的人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又怎么会去找他要债呢？”宋承青冷冷道，“至于颐园的事，你也在那儿待过，就没看见那里的麻雀？”
　　“麻雀？”周仲松不禁回想，的确，颐园里有着不少来觅食的麻雀。
　　“颐园种了很多草药，”药”通”邀”，既是主人主动邀请来的客人，镇守的貔貅当然也不会阻拦。麻雀巨贪，日复一日，再多的财运也被争抢一空了。”
　　原来如此。
　　周仲松恍然大悟，不免起了爱才之心，正欲劝说其回归正途，本在桌上打盹的雪白母猫突然跳下了桌子，冲着门口龇牙咧嘴。
　　“想必是我师兄来了。”宋承青说。
　　颐园一夜，自己心情激荡之下被打晕后就带到了这里，每日都有人送来食物，只是自己那位师兄却再未出现过。
　　门外走进一人，只穿着普通的衬衣长裤，身形挺拔美艳斯文，长发松松扎在身后，腕上串子满满绕了三圈，全是瓶盖大小的龟甲。
　　周仲松连忙起身，恭敬道：“天烬先生。”
　　古往今来，总有那么些资质绝佳，能轻易达到常人不可攀高度的人，眼前这位，便是这样的天才。
　　非佛非道，非武非易，却又都涉猎深厚，能力来历皆成谜，入世至今做得都是些力通神鬼之事，令人惊叹。
　　那位宋先生也是手段奇异，不知二人究竟师承何处……
　　“周先生还是先请吧。”宋承青朝他挑眉，“我们有些机密要谈。”
　　周仲松一听机密二字就忍不住额角抽抽，当即告辞。
　　小小的木屋只剩下二人相顾无言，宋承青了解他这师兄的脾气，知道他是能说一字就只说半字的人，只好自己先开口：“师兄是来探监还是劫狱？”
　　“多心，少思。”
　　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宋承青不禁啧了声：这不是说自己又蠢又坏吗？
　　“你们打算一直关着我吗？”
　　这段时日估计是那什么协会的人为自己争取来的，若是自己一直没有“改邪归正”的意思，庇护自然也就没了。
　　天烬没有说话，只闭目端坐，一下下抚着腕上甲串。
　　宋承青也不再自讨没趣，美滋滋地啃完了两个大梨，把手上黏腻汁水洗掉就回房了。
　　狸花猫尾随主人的脚步跳上床，占据了整个枕头，宋承青有一搭没一搭地撸猫，惆怅道：“大梨啊，当年到底有什么隐情呢？”
　　他是三岁时被师父捡回去的，师兄当时还未足岁，作为师叔仅有的几个亲人甫出生便被师叔收到门下，六年前师叔失踪，师兄和师父大吵一架后便失踪了。自那以后，师父绝口不提当日之事，只拼命拘着他学这学那，直到他二十岁时才被允许走出师门。
　　几年来，他一直辗转寻找，虽说打探不出师兄的踪迹，心里也觉得师兄应是和师叔师父一样，游走各处修脉聚水，却没想到事实大相庭径。
　　师兄变了。
　　第二天宋承青就发现屋外的看守没了，大门敞开，仿佛刻意勾引。
　　宋承青坦然接受诱惑，抄起墙边木棒便大步走了出去，四处熘达了一圈，又灰熘熘回来了。
　　不得不说，哪怕没有天烬布下的迷阵，这地方也称得上是个绝佳的牢笼。两米高的野草、半尺深的水沟，随处可见的兽便鸟粪欢聚一堂，哦，现在还得加上个半死不活的人。
　　宋承青深吸了一口气，嗖地窜回了房间。以为这样能饿死自己吗，没门！
　　他眼巴巴地蹲守了两天，连一只活物都没发现，头昏眼花之际终于意识到了这群人的险恶用心：这根本就是个天然厕所！只有来拉的，没有能吃的。
　　狗币风水师！
　　狗币殷家！
　　狗币有钱人！
　　即便如此，他还是舍不得给天烬冠上半个难听字，只得捏着鼻头认了。

四、入瓮
　　这年头，不论贫富老幼，不管事大事小，都习惯请人相看一回方能安心，虞夏也因此成立了好几个所谓协会，但凡能和风水沾边的都揽了进去。
　　玄女一脉自持正统，五行和河洛暗中较劲，形派与气派互相敌视，余下的小鱼小虾各自扯了大旗为自己冠名。
　　什么上古遗族啦、遇仙得术啦、皇家密奉啦……反正都是蛇鼠一窝！
　　宋承青奋力撕扯着焦香的竹虫，恨恨地想。
　　还好他的行李没被扔掉，不然就真的要饿死深山了。这一个多月来，就靠着野果肉虫和几斤红薯过活，偶尔逮住一只鸟儿都得谢天谢地。
　　“等我杀出去……”
　　宋承青幻想着自己单枪匹马大杀四方，将风水师们吓得跪地求饶，金银珠宝大大滴有……殊不知此时也有人念叨着他。
　　千里之外的奉京，中年男子正隔着玻璃门望着房内情景，深吸了一口气后转身步入楼下小客厅。
　　厅内之人见他走入，都停下了讨论。
　　“诸位商量得如何？”男子坐下，期待地问道。
　　“惭愧，我等无能无力。”
　　男子得到了并不满意的答案，眉心越发夹紧，逼问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众人对视一眼，为难地摇头。
　　男子气极，顾不得交情嚯地站起身指着他们连声质问：“你、你、还有你们！平时不是只手通天无所不能吗？怎么连个病都治不好？！”
　　周仲松被他指着，冷汗都下来了，忙说：“柏先生慎言！”
　　“我等不过凡人，只手通天这四字万万担当不起。”
　　柏铭烦躁道：“好，好个担待不起，那你们倒是说说，还有谁有这个本事！”，转念想到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女儿，不禁颓然，“我的欣言才二十岁啊，她怎么能……”
　　众人也觉心郁。
　　修道修道，修得越长便越知道，这世上哪有什么长生不老点化成仙？他们这些人所图不过是比常人活得久些，活得舒心些。
　　可这舒心二字又哪是这么容易？
　　所以要发展势力，左右逢源，与权贵间把握着度结交。
　　俗话说，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如今虽没了皇帝老儿，但那些个高官巨贾也称得上半个王相，若是为他们做事，这一身本领也不算埋没了。
　　柏家慈善，向来与风水协会交好，家主孙女病得蹊跷，他们怎么也不能坐视不管啊。
　　李善才沉吟道：“若论通天，我等可比不上那一位，柏先生可请过他出手一试。”
　　他指的是谁，在座的人都心知肚明。
　　柏铭揉着眉心，发愁道：“老爷子托人问过了，可天烬先生却——”
　　“却？”
　　“唉，他却说自己无能无力！”柏铭语惊四座，看着众人因为这话而变幻的脸色，他心里也不舒服。
　　天烬是厉害不假，可除了他这世上难道都是蠢材吗？！
　　静默之中，不知是谁长叹一声，说道：“听说前些日子被殷家抓住的那个人，和天烬先生师出同门。。。不知他。。。”
　　“什么？！”柏铭大吃一惊，作为柏家主的幼子，他一向只好高雅艺术，对这些事情鲜少了解，但不了解不代表他就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师出同门。。。。。。
　　说不定，这个人就能救欣言。
　　想到这里，柏铭顿时坐不住了，急切道：“那个人在哪儿？”
　　“。。。。。。我等实在不知。”
　　“各种详情还得问过殷家才知。”
　　周仲松听着他们左一句右一句，闭紧嘴巴装木头。
　　其实大家都知道宋承青关在哪里，锈山，那可是天烬的私产，现在谁也弄不清天烬的态度，自然都不肯往上撞，只能推给殷家了。
　　柏铭不知道他们打的主意，就是知道了也不在意，急忙吩咐人去告诉老爷子。
　　……
　　“幺儿今天学了些什么呀？”
　　“老师讲了河伯娶妻的典故。”
　　“这个我早就学过了！书上的大巫长得真丑，还是师兄和师叔好看！”
　　“哈哈哈！小马屁精。”
　　“我又没说错！”
　　师叔你说是不是？是不是啊……师叔……师叔？
　　啊啊啊——
　　宋承青惊醒！
　　月光投入草窗，阴冷地注视着他。
　　别想了。
　　对，别想了，你不是早就失恋了吗？
　　“你梦到了什么？”
　　宋承青一僵，扭头望去。
　　天烬从黑暗中现身，面色雪白，静静俯视着他。
　　“……”
　　事到如今，还能说什么？
　　宋承青只觉得疲惫，“师兄，师父死了。”
　　“你离开之后，他的身子就一直不好。”宋承青慢慢说着，又陷入了回忆中。“……我回去过一次，发现他给自己建了一座坟，我讨厌这种玩笑，所以我就把他的墓给刨了。”
　　天烬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你不知道，他死得多难看，又臭又烂……”
　　“……”
　　宋承青脑海闪过两年前那个雨夜，不禁喃喃道：“我只剩你一个亲人了。”他掐了掐掌心，话锋一转：“师兄如今立场不明，若是什么时候后悔了，尽管来找我。”
　　“狂妄。”
　　“阔别六年，师兄倒是被追捧惯了，忘了我是什么性子。”
　　宋承青笑完，继续说：“咱们还是说点正事吧。”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后目光停留在天烬左手，“师兄从哪里沾上的味道？”
　　“柏家，无解。”
　　那是谁？宋承青一头雾水，但还是抓住了重点：“那师兄是来请我帮忙的吗？”
　　天烬点头：“巫彭之术，我不如你。”
　　宋承青大方接受他的赞美，深觉自己运气不错，又能畅游天地了，这下那什么殷少肯定要气死吧。
　　“走吧。”
　　宋承青把自己的东西一收，自觉闭上牵过天烬的手，那只手温似玉腻如脂，年少时的薄茧褪得一干二净，昭显主人这些年来的养尊处优。
　　宋承青感受到交缠指节的微微僵涩，疑惑道：“怎么了？”
　　无人回应他，只有慢慢响起的脚步声。
　　二人沉默着走出了锈山，宋承青几次想开口都忍住了，直到越来越近的人声打断了心绪。
　　捂热的手徐徐抽开。
　　宋承青睁开眼，看见不远处的山路上停放着两辆车子，旁边几个人直挺挺地立着。
　　唔，有点眼熟……
　　宋承青想凑近了看，不料脚下碎石作妖，一下子把他连人带包送到了山下，哐当趴在了地里。
　　“呸！”
　　他正狼狈着，有人一把将他从地上提熘起来，粗暴地拍打着身上尘土，随后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车子旁。
　　宋承青坐在地上，借着不甚明亮的月色看到身旁几人的军靴，再往上就看不清了。
　　他慢慢平复着心跳，说：“你们要是急着去那个柏家，唿……先缓缓，我有点——。”
　　“闭嘴。”
　　其中一人抬脚踩在他胸口，力道不大，却足以让宋承青忆起前次吐血的感觉。
　　卧槽！
　　他忍不住骂了一句，怎么又是殷X这东西？
　　那头殷责就着踩他的姿势拨了个电话，随后吩咐人把他塞进车里。他隔着玻璃努力望向来路，那里果然不见天烬的身影。
　　过了一会儿，宋承青坐不住了。
　　“殷少。”，他被夹在两个牛高马大的男人之间，硬挤出一抹笑，对副驾上的殷责说：“您还是放我下去吧，我命贱，坐不了四轮。”
　　殷责头也不回，斥了一声：“矫情！”
　　司机没理会宋承青的抗议，坚定执行着殷责“回奉京”的指令，越野车疾驰而出！
　　宋承青捂着袋子开始呕吐……
　　——
　　宋承青意图开窗奔泻一路……
　　——
　　宋承青下车抱树煳满一裤……
　　——
　　一场兵荒马乱后，宋承青脸色青白几欲昏厥，殷责只好临时找了一辆小三轮载人，把下属全部留下，自己转乘飞机先回奉京。

五、常娥（上）
　　奉京地处中原腹地，作为曾经的国都，经济繁荣不亚于如今的帝京，更因气候宜人，当年许多人都未随迁帝京，而是选择了留在这里，导致如今的奉京是“下雨湿两面，一面权、一面贵。”
　　眼瞅着已经过了那道象征历史的城门，宋承青不禁感叹：“果然是好地方，人杰地灵。”，说这话时他也没停下动作，呲熘又吸了一口，车厢里弥漫着一股螺蛳粉的气息。
　　本就拥挤，再被这怪味一熏，绕是两位保镖职业素养良好，也忍不住心里骂娘。
　　“你们带我去的柏家，是什么来头？”
　　“宋先生到了就知道。”
　　切，神神秘秘。宋承青撇过头，继续认真吃自己的午餐。
　　刚下过一场小雨，路面还未干透，红色小三轮挤在车流中摇摇晃晃，穿过三叉路口，慢悠悠地开上了建设路。
　　建设路99号——常青苑小区南向一栋独立楼房内，殷责正和一位满头花白的老者低声说着什么，一旁的柏铭眉头紧锁，焦急地在厅内踱步。
　　楼上不停传来痛苦的呻吟。
　　“那位宋先生还没到吗？”中年男子再次问道。
　　“两小时前已经到了奉京。”殷责答道。
　　老者看着难掩饰焦灼的儿子，开口安抚：“阿铭，别乱了心神，欣言此次必能安然无恙。”
　　“可是父亲——”
　　柏铭话未说完，就被越来越近的嘹亮女声打断了。
　　“倒车，请注意！倒车，请注意！”
　　三轮车的大喇叭肆无忌惮地响起，似乎要发泄被层层盘查的怨气，冲过小区大门，扭着小腰一路狂奔，风骚地在柏家门前停下。
　　柏铭见状，赶紧带人开门接待这位贵客。
　　马达声停，宋承青挎着布包第一个跳下了小三轮，刚想开口就被一股恶臭熏得飘飘欲仙，他急忙捂着嘴跑到过道上，抱着垃圾桶“哇”地一下就吐了。
　　“这……”
　　众人面面相觑，柏铭既着急又无奈，恨不得马上将人带去给女儿看病。
　　殷责脸色也不好看，“不是说不晕车吗？”
　　名为陪护，实为监控的三个下属也不明所以，据实回答：“宋先生这三天的确没有晕车的异状。”
　　唯恐被人误会自己是装的，宋承青赶紧从垃圾桶里抬头，解释道：“不是晕车……呕……是因为他们家太臭了。”
　　“……”
　　臭？！！！
　　在场的柏家上下一脸不敢置信，诡异的沉默后，还是殷责先反应过来，向柏铭说道：“石叔，先带人去洗漱吧。”
　　“对对，老梁，快带宋先生去洗漱。”
　　十分钟后。
　　干干净净的宋承青戴着口罩在柏铭的带领下来到了二楼。
　　“小女就住在这里。”柏铭说着伸手搭在了门把上，宋承青垂下眼皮，看着那只手指甲里密密麻麻的卵，喉头一痒
　　呕——
　　殷责冷冷地看向他。
　　宋承青生无可恋，又咽了回去。
　　大爷的，总有一天要弄死你！这样想着，宋承青总算心里好受多了，抬脚跟着柏铭走了进去。
　　房间很大，粉紫色调显得柔和舒适，墙上挂着巨大的明星画报，桌上、沙发上随处可见毛绒布偶，阳台大开，吹得各色风铃叮当作响。
　　见到他们几人进来，床边垂泪的美妇连忙起身。
　　“淑兰，这位就是宋承青先生。”柏铭介绍道。
　　方淑兰泪痕尤重，却不减半点风情，哑着嗓子说：“宋先生，劳烦您先看看我女儿的情况吧。”
　　宋承青目光落在床上。
　　那里躺着一个年轻女孩，浑身瘦得惊人，只有腹部高高隆起，身上插满了各种仪器导管，脸被埋在氧气罩里看不清晰，裸露的脖颈、手脚上全是铜钱大小的凸起。
　　啧。
　　他走到床边，路过海报时还兴味地看了一眼，随后抓起女孩一只手臂——那已经不像人类的手臂了，冰冷湿滑，皮肤下方凸起一个个暗褐色的鼓包，正缓缓渗出黄浊粘液。
　　收回手时，指尖不可避免地黏连这几丝滑液，宋承青强忍恶臭，摘下口罩，当着柏铭几人的面把手指伸进嘴里细细吮吸。
　　……！！
　　柏铭捂住嘴，方淑兰面色青白，不着痕迹地转过头，只有殷责一脸戒备，待宋承青吃干抹净后才问道：“甜吗？”
　　宋承青给了他一个眼神：不甜你试试？
　　不过他已有几分了然，只是还得在确定一下。
　　“可以让我看看她的脸吗？”
　　“这……”柏铭犹豫，毕竟柏欣言现在还要靠面罩维持唿吸，万一……
　　方淑兰却比他更镇得住，“可以，宋先生请尽力施为。”
　　“淑兰……”
　　得到家属的许可，宋承青也不再顾忌，一把掀开氧气罩——那张脸称得上清秀端庄，可惜了，即便是处于昏睡状态，那双突出的眼睛也显得尤为吓人。
　　宋承青把面罩盖回去，问：“柏小姐小时候长得很漂亮吧？”
　　“是的。”方淑兰回忆道，“欣言小时候特别漂亮可爱，家里人也纵着她，闹出了不少事，长大后脾气就好多了。宋先生为何问起这个？”
　　脾气不好啊。
　　宋承青搔搔下巴，“我大概知道柏小姐的病因了。”
　　方淑兰一愣，忍不住啜泣起来，柏铭也是一脸激动，扶着妻子低声安慰。
　　殷责皱眉，“你有把握根治吗？”
　　“能治好，但是过程会很麻烦。”宋承青翻了个白眼，“现在是什么时候？”
　　“15时一刻。”
　　一刻？宋承青诧异地看了殷责一眼，现在倒是很少有人会这么说了。
　　“麻烦这位柏先生给我找几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其中必须得有柏小姐的血亲。”
　　“好、好，我这就安排。”柏铭连声应道，举着手机出了门，管家和其余两人也紧随其后。
　　宋承青继续说：“那么柏夫人，请您亲自去端一碗热水上来。”
　　他加重了亲自两字，方淑兰不敢有误，转身匆匆下楼了。
　　眼看夫妻二人都离开了，宋承青一个箭步冲过去把房门落锁，紧接着右手伸进布包——
　　“砰！”
　　脸被紧紧按在门板上，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你想做什么？”殷责一手扣住他脖颈，一手扯下他的布包，语气阴狠大有就地问斩之势。
　　嘶——
　　肩膀要碎了……宋承青咬牙，“他们救人心切才能轻易被我支开，你人在这里，我还敢做什么？”
　　“别耍花样。”
　　殷责思考片刻，松开了对他的桎梏。
　　宋承青不渝地揉着肩膀，确认门关紧后，才继续着刚才的动作，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将粉末细细洒在柏欣言身上。
　　做完这些，柏铭也上来了。
　　“宋先生，阿责……”
　　“钥匙呢？……拿钥匙……”
　　“怎么回……发生了什么……”
　　门外隐隐传来唿叫，宋承青权当听不到。
　　殷责看了看被踢得乱响的厚重木门，无视宋承青的眼神，径直过去开门。刚把手放到门把上，裤袋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他看着上面显示的人名，皱眉接通：“世叔。”
　　“阿责，怎么回事？你和宋先生为什么锁门？”
　　殷责看了一眼身后的人，“我也不知。”
　　宋承青嗤笑道：“装什么，明明看监控看得很过瘾。”
　　电话那头的柏铭被揭穿了也没有什么反应，交待了殷责几句就挂断了。
　　门外的动静随之停止。
　　“防贼似的。”宋承青也听到了柏铭的话，嘲讽道，“不是师兄吩咐，谁乐意来这里。”
　　他倒挺会给天烬贴金。
　　“少废话，快点开始。”
　　啧，这些人脸皮可真厚。
　　宋承青由衷赞美：“这种做派，难怪柏小姐会饱受月精之苦。”

六、常娥（中）
　　他说完才发现殷责看自己的眼神有异。
　　？？
　　我又怎么了？
　　房内某处适时响起方淑兰的声音：“宋先生这话说得古怪，欣言身为女子，当然会有每月的不便之处。”
　　每月、不便？
　　宋承青尴尬得慌，“此精非彼经，是精怪之意，我的意思是，你女儿是中了常娥之毒才会变成这样。”
　　“常娥之毒？”监控对面的几人异口同声问道。
　　“没错。所以要等到月亮出来才能开始拔毒。”宋承青看了看渐落的太阳，继续道，“先声明，过程会非常恶心，受不了就别看，也请诸位管好自己，别来妨碍我。”
　　“否则，别怪我动什么手脚。”
　　那头的柏铭被他这话气得一拍桌子，“他这是什么意思，竟然敢威胁我？”，说完才发现自家老爷子的脸色，顿时吶吶。
　　“这副样子，难怪人家会担心被你搅局。”柏家主年逾古稀，倒是慈眉善目，扬声斥道：“听好了，不管发生何事都不许打扰到宋先生。”
　　“知道了。”
　　宋承青不知道那头发生了什么，想着天还没黑，干脆躺到沙发上小憩一会儿，反正到时候了自然会有人叫醒。
　　躺下不到半秒，他才突然想起来什么，开口提醒：“对了，那个殷……先生，千万别开灯哦。”
　　殷责抱臂站在床边，不置可否。
　　老天无眼，转瞬便日落西山，整个房间陷入一片昏暗中。
　　宋承青梦中被震醒，睁开眼正看到殷责把脚从沙发上收回，他嘟囔了一句，没精打采地坐起身。
　　阴云中弦月升起，渐渐有蛾虫从敞开的窗户飞入，窗台上也密密麻麻地蠕动着蛞蝓、蜗牛等活物。
　　“你做了什么？”殷责问。
　　这里可不是几十年前的乡下，别说常青苑了，就是整个奉京也找不出这么多“小玩意儿”。
　　宋承青打了个哈欠，“这可是我吃饭的手艺，凭什么告诉你。”
　　这些昆虫像被柏欣言身上的药粉吸引住了，纷纷伏在她身上作陶醉之状。
　　柏欣言似乎被这些动静惊到了，紧闭的五官浮起挣扎之色，她缓缓睁开眼，隔着氧气罩也能看出那无声的惊恐。
　　“欣言、欣言别怕。”监控对面的柏家人柔声安慰道。
　　柏欣言无力反抗，细瘦的身躯不停颤抖着，下唇都咬出了血丝，仿佛下一秒就要死去。
　　这副可怜样子却骗不过在场两人。
　　柏欣言的反应根本不像被吓到了，更像是在拼命忍耐，那双眼睛明明白白诉说着欲望！
　　她在渴求什么？
　　那是物欲、求生欲？还是……食欲……
　　殷责厌恶地看着满床的昆虫，“她想吃这些东西。”
　　宋承青点头说：“对啊，小姑娘根本没有病到吃不了东西的程度，给的食物不合胃口，又不敢让其他人知道这个秘密，只好装成病重无法进食的样子了。”
　　“真辛苦呢，不过没关系，现在你可以不用忍耐了，请尽情享用吧。”
　　此时柏欣言已经无法克制，听了宋承青充满蛊惑的话，她抖着手掀开氧气罩，便有一只飞蛾跌跌撞撞地停在了她嘴角。
　　“哈……啊……”柏欣言重重咽下口水，伸出舌头把那只飞蛾舔进嘴里，随后发出了满足的呻吟。
　　在场的二人都没有阻拦她，柏欣言形若癫狂，直起身不停吞吃着身上的虫子，干枯的唇上沾满了虫液磷粉，显得恶心又可怖。
　　“欣言！”
　　“欣言，妈妈求你了……呜呜呜。”
　　方淑兰泣音不止。
　　柏老爷子已经联系好了医生，等会儿就过来给柏欣言做检查。这么些虫子吃进去，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柏铭隔着监控逼问：“宋先生，欣言这样的异常还要持续多久？宋先生……她还要一直吃多久……”
　　宋承青对他毫无好感，装作没听到。
　　同样冷言旁观的殷责在被柏铭点名后却不得不开口：“宋承青，要出人命了。”
　　“急什么。”
　　宋承青被他叫得恶心发麻，眼看柏欣言进食得差不多了，快步走到床前一把揪起柏欣言的头发！后者头皮绷紧被迫仰起头，他趁机将手中绳索绕过柏欣言脖颈，企图从后打成活结。
　　饱腹后的柏欣言一身怪力，双腿蹬着挣扎不休，宋承青几次被她反掐住脖子，躲得十分艰难。
　　“快来帮忙啊！”
　　房间里有摄像头，殷责也不好坐视不理，只欣赏了一下他的狼狈，单手制住柏欣言的行动，将她四肢脖颈牢牢绑住床上。
　　“差不多了。。”宋承青满意地看着动弹不得的柏欣言，隔空喊话：“柏先生，刚才让你找的血亲女子呢？让她一个人进来。”
　　那头的柏长乐为难道：“呃……我们的钥匙打不开房门。”
　　宋承青一拍脑壳，差点忘了，刚才为了防止有人搅局，他落锁的时候顺便弄了点东西。
　　“让她在门口等着，我这就开门。”
　　宋承青不急不忙地走过去，熟料殷责先他一步握上门把。
　　“我来。”
　　你来就你来啊，不就想知道我在门上动了什么手脚吗？
　　宋承青撇撇嘴，殷责无视他阴阳怪气的眼神，手腕向下施力却受到一股无形的阻力，怎么也压不下去。
　　难道真有邪术？
　　殷责一试不成果断放弃，抱拳退到一旁。
　　宋承青有心嘲讽他两句，又怕他报复，硬生生忍住了。
　　“手伸过来。”他没好气地说。
　　料定他不敢做什么，殷责伸出右手，宋承青将手掌覆上他的，末了中指曲起缓缓在他掌心滑过，指尖正巧触到他手上长疤。
　　新长出的肉柔嫩敏感，这一摸便如鸟喙轻吻，又痒又酥。
　　殷责瞪大眼，忙不迭甩开他的手，咬牙切齿骂道：“宋承青！”
　　？？？
　　只是碰到手，至于吗？
　　宋承青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确认没什么污秽，便认定这些有钱人娇生惯养。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没什么诚意地道歉：“不好意思啊，玷污了您。”
　　“……闭嘴。”
　　殷责才被他暧昧的举止惊到，现在又被冠上“玷污”二字，气得面皮紫涨，硬是从嘴里逼出这句话。
　　宋承青视力不错，黑暗中窥见他额角暴起的青筋，顿时怂了：“那你……算了，我去开门吧。”
　　下一秒，殷责沉着脸啪嗒一下打开门。
　　门外的女子眉目秀丽，短发和衣摆上都沾着零星泥点，脸上没有久候的不耐，见到他们还笑着问候了一句。
　　“好久不见了。”
　　“柏葭言，世叔他们竟然会找上你。”殷责明显愣了一下，丢下这句话就大步下了楼。
　　“脾气真差。”
　　宋承青深以为然，“对对，没错。”
　　“您就是宋先生吧，真年轻呀。”柏葭言随手关上门，“你们这一行真是得天独厚，气色真好，哪像我们这些社畜天天熬夜。。。。。。”
　　二人就着话题聊得热络，毫不担忧生死未卜的柏欣言，把柏铭等人气得脸色铁青，不顾老爷子的嘱咐开口：“宋先生，别忘了你的正事！”
　　暗藏威胁的话传入耳中，宋承青面色如常，无奈地看向柏葭言，“还是下次再聊吧。”柏葭言点肉应允，自从柏铭开口她的笑容就收起来了，“也好，我能提供什么帮助吗？”
　　“不难，躺在她身上就好。”宋承青说。
　　柏葭言身高腿长，裸露的手臂和小腿肌肉线条清晰可见，明显是个运动健将，而柏欣言却常年卧病在床，瘦得跟个骷髅似的，只怕一压就散了。
　　“的确很容易。”
　　柏葭言再次确认过，果断翻身上床躺在了柏欣言身上。
　　身下的柏欣言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哼，眼里隐有泪光。
　　二人不为所动，柏葭言调整着姿势，身躯舒展与下者紧紧贴合。
　　“你和她有仇？”宋承青看着她不留情的动作，问道。
　　“差不多吧，”柏葭言笑笑，倒也不隐瞒，“要不是她快死了，这个忙我一定不会帮。”
　　监控对面的柏铭夫妇被这话闻言脸色更难看了。
　　待她躺好，宋承青便拿起柏欣言脖颈上剩余的一截绳子，同样自下而上松垮缠过她脖子。
　　“等会儿可能会有些疼，我尽量下手轻点。”
　　“没事，我可以受得住。”
　　宋承青对这个女孩子观感还不错，叹道：“柏欣言要是对你不起反应，就得换另一个人。”
　　他取出一个木盒，从里面满满当当的诡异利器中取出一枚针状物，不慌不忙地说道：“其他人都希望一举成功，但依我看，能换人对大家更好。”

七、常娥（下）
　　“其他人可不一定有这个胆量。”柏葭言笑道。
　　“也是，普通女孩子看到这些虫子都要恶心坏了。”宋承青点头。
　　她二人身体间的黏腻虫液把衣服染上了一层黄绿，侥幸没被压死的仍在蠕动挣扎，宋承青捻起一只爬到柏葭言头发上的蛾子扔开，手中的“针”依次刺入她左右耳垂，直至见红才拔出。
　　他又撩起柏欣言耳边长发，正欲依法炮制，却突然发现少女耳垂上的小小孔洞。
　　“啧，得换地方了。”
　　宋承青示意柏葭言微抬上身，那根带血的“针”毫不迟疑地刺进了柏欣言眼睛。
　　“啊啊啊！”
　　“欣言！”
　　两声尖叫同时响起，柏欣言不停扭动却是徒劳，宋承青用力固定她的头，在另一只眼上也刺了一下。
　　“砰砰砰！”
　　踹门声震耳欲聋，想是柏铭夫妇终于忍不住了。
　　“她不会瞎了吧？”柏葭言被这一家三口吵得烦躁，感到柏欣言挣扎力道变大，连忙利用体重制住她的行动。
　　“不会。”宋承青抱怨，“要不是她穿了耳洞，就没有这一出了。”
　　他紧紧盯着柏欣言，直至她双眼中渐渐流出粘稠的绿液，宋承青才示意柏葭言闭眼躺正了，随后一把抢过桌上的小梳妆镜，整个人背对着藏在了床尾。
　　“啊啊啊啊……”
　　柏欣言叫声越来越高亢，本来痛苦的低吟慢慢变成诡异的尖声。
　　柏葭言先前还觉得刺耳，饶有兴致地感受声中的痛楚、焦躁、急迫……她在心里数着拍子，只觉那声音忽远忽近，忽重忽轻……
　　——忽然就从自己嘴里发出声了！
　　可是自己明明没有开口啊！
　　停下——
　　快想想该怎么办……
　　宋承青借着手中的梳妆镜窥视身后的变化，柏葭言在他注视下脸色逐渐发青，气息也渐渐微弱，浑身笼上了一层薄薄的膜，在她身下，柏欣言正伸舌贪婪地舔着她的后颈。
　　看来这个血亲女子很合她的胃口。宋承青平静地想：不过很可惜，你身上的毒也很合我胃口。
　　月上中天。
　　宋承青迈出一步。
　　他仍然背对着床，嘴里无声地念着什么，足下动作不停，似踏着某种韵律。随着最后一步的落下，他手里的镜子也高高举起，照出床上二人神色各异。
　　镜中弦月高悬，柏欣言呜咽一声，不敢看镜面后那个美得如梦如幻的女子，瑟缩着企图将自己更隐蔽地藏在别人身下。
　　“小可怜。”宋承青叹息，眼里却没有一点儿怜意。
　　“校园、街道、商店……到处都有女孩子的身影，无论留着长发短发，穿着长裙短裤，无一例外，她们都很漂亮。”
　　“你却丑死了。”
　　“要是她们的脸变成自己的就好了。”
　　“不，为什么要这样想，你是独一无二的，把她们全部毁掉就好了。”
　　“这样，一切才会变成你梦中的世界。”
　　柏欣言仿佛在回应着他说的话，双目中淌出的绿液越发汹涌。那股液体并未滴到床单，而是缓慢有力地攀附在二女脖颈相连的绳子上，逐渐凝实。
　　镜中女人白皙手臂温柔地搂着柏葭言的脖子，冰冷、滑腻，似乎对她即将拥有的身体非常满意。
　　镜外绿绳逐渐收紧，柏葭言双目瞪大，血丝密密麻麻地爬满了眼眶，口中“呵呵”嘶声。
　　宋承青还在鼓动着：“丑陋即将审判，美丽获得神赐……这期待的一幕怎么还不开始？”
　　柏欣言眼中最后一滴绿液流尽，她咧开一抹恶意的笑，舌芯探出——
　　在她细长的舌芯即将刺入柏葭言的耳廓时，宋承青一把将镜子摔碎！
　　月光顿时支离破碎。
　　柏欣言双手一僵，软软垂了下来，本已凝固在绳索上的绿液似受到攻击般疯狂挣扎，企图离开这道禁锢了它们的绳索。
　　“还真是傻逼。”宋承青讥笑道。
　　他右手二指捏住绳索一端，用力一扯便将绳子带绿的那截扯断。脱离了女体的绳索在他手中慢慢卷起，地上的影子却显示事实的不平静，绳影来回变成女人的影子，时而挥舞手臂、时而散发抓挠，极尽疯狂。
　　宋承青看着那影子渐渐不再抖动，嗤笑一声：“丑人多作怪。”
　　他把那条诡异的绳索和地上的镜子碎片一同塞进了自己的包里。
　　“终于搞定了，可熏死我了。”宋承青重新戴上了口罩，回过头来把柏葭言拍醒。
　　“咳咳……”
　　柏葭言捂着脖子不停咳嗽。
　　她从魇态中脱离后，什么也没问，迅速翻身“啪”地给了柏欣言几记响亮耳光，愣是把那张枯黄的脸都打得红润起来。
　　……什么情况？宋承青懵了。
　　柏葭言似乎还未泄恨，又抄起梳妆台上的刮眉刀，把柏欣言的眉毛头发刮得东一茬西一块，恨恨骂了句脏话，这才开口问道：“宋先生，我的任务是不是已经完成了？”
　　“……啊，对对。”
　　“那请开门吧，我急着回家吃饭。”柏葭言手一扬。
　　“事情都办妥了，门当然也恢复原样了。”
　　柏葭言点头，大步向外走去。
　　门甫一打开，迎面而来就是一掌，柏葭言早料到了，侧身躲开柏铭的耳光，右手反握住方淑兰高举的手。
　　“你、你竟然这样对你妹妹！”
　　“怎么？你还想对我动手！”
　　宋承青连忙收拾东西追到门口看戏。
　　“二叔胡说什么？”，柏葭言甩开夫妻二人，面上犹带怒色，“柏欣言这样的人，哪里配做我的妹妹？！”
　　“你、你这个变态！欣言和你当然不是一路人！”
　　柏葭言听到这句脸色更加难看，不想再看到这些人，推开面前的方淑兰就走下楼。宋承青本也要跟着离开，却被柏铭拦了下来。
　　“宋先生，我女儿她怎么样了？”
　　“宋先生，欣言的病治好了吗？”
　　一连声的宋先生围堵过来，宋承青强忍不耐，清了清喉咙：“死不了，你们自己去看吧。”
　　方淑兰早已扑到床边，一边流泪一边为柏欣言解绑。
　　宋承青提脚欲走，又被柏铭拦住。
　　“请等一下，宋先生。”
　　“又怎么了？”
　　柏铭矜持地笑了笑，“家父想要见见你。”
　　好好一句话，自他嘴里说出就变了味。宋承青心道，估计在他眼里，自己就是蒙主召见却不知感恩的蠢货。
　　——————
　　书房内，柏家主并柏铭夫妇端坐，宋承青老神在在，大有你不开口我也不说话的意思。
　　方淑兰嫁入柏家多年，十分了解丈夫和公公的性子，知道他们是想压一下这位不在掌握中的高人。
　　可她心中对宋承青非常感激，犹豫了片刻，开口为众人递了个台阶：“宋先生不妨试试这茶，这是父亲多年珍藏，今日拿出来，可让家中小辈馋得紧。”
　　柏家主看了一眼方淑兰，淡淡道：“不过是盏茶罢了。宋先生此次救我孙女，感激不尽，如若有何需要，柏家上下必会竭力满足。”
　　“对对对，多亏了宋先生妙手回春。”柏铭也连忙致谢。
　　宋承青摸摸鼻子，忍不住打断话头：“别急着谢了，我可没说过她的病能根治。”
　　柏铭顿了一下，急了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阿铭，让宋先生把话说完。”
　　宋承青看向在场三人，“我只能治这一次，以后柏小姐病情复发，任谁来求我也不会再出手。”
　　方淑兰一下子就慌了，“为什么还会复发？你不是把欣言身体里的”那个东西”拿出来了吗？”
　　显然监控如实记录了那诡异的一幕。
　　“是啊，宋先生，你不能一次根治吗？”柏铭急道。
　　一直未出声的柏老爷子用烟斗敲了敲桌面，面色沉凝，斥道：“都别说了，宋先生既然愿意告知，自然会有办法。”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隐有怀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莫非是故意为之，日后好借此拿捏柏家？
　　宋承青有些不满，还得给他们挨个讲解不成？
　　常娥之苦，源自人心之毒。
　　这世上有多少不公，就有多少不平，有的人忌妒一时便能烟消，忌妒一载也可压抑，若是忌妒不褪就可能滋生邪魔。
　　柏欣言从小骄纵、认为美貌配上身份才是相得益彰。
　　当她渐渐长大，看到那一张张漂亮面孔长在了普通人身上，心中涌现的是无限的愤怒与屈辱。
　　这些人凭什么长得和自己一样漂亮？！她是什么身份，她们又是什么身份！
　　初时还能抑制的情绪，在面貌越长越平凡后渐渐高涨。
　　为什么？
　　那些女人没有高贵家世、没有出众学识、没有过人才艺，和自己比起来就是一滩烂泥！没有相匹配的一切，光有美貌就是罪恶！
　　对，她们都有罪！
　　不敢剖白人前的嫉恨、对自身扭曲的认知，柏欣言在长久的折磨中神化自己，开始了她的“清洗”。

八、离开
　　“暴力、恐惧、嫉妒，都是她最喜欢的养分。”宋承青说得口干舌燥，仰头灌了一大杯水。
　　方淑兰听到这儿，辩解道：“不会的，欣言没生病前在学校是很受人欢迎的，也常常和朋友出去玩，东兰街的别墅还成了她和同学朋友的基地。”
　　宋承青把这话和自己在镜中看到的情况结合了一下，不禁挑眉，“难道柏夫人没发现吗？柏小姐的”同学朋友”可都是些家境平凡、甚至困难的漂亮女孩子呢。。”
　　常娥之毒只会在恶意之间生存。
　　柏欣言恐怕早已发现自己的异常，她很聪明，邀请他人游玩、做客，极尽所能地展示自己的财富，利用自己的优势让他人产生恶意。
　　哪怕是一瞬间的羡慕嫉妒，都会被她打上标记。
　　方淑兰哑口无言。
　　宋承青继续说道：“常娥之毒会渐渐让她变成半人半蛤蟆的状态，柏小姐因为不满自己变得丑陋的外形，便将自己的一点异样泄露给你们。”他叹了口气，“唉，所以你们就找上我了呗。”
　　“也亏了你们把她锁在家里，要是去了医院可就难以收场了。”
　　医院那种充斥绝望的地方，毫无疑问会成为柏欣言最完美的牧场。
　　良久沉默后，柏家主问：“依宋先生所言，此毒为欣言心生，无法根治，那有什么抑制的法子吗？”
　　面对三人殷切的目光，宋承青心生厌烦，索性挑明了，“我之所以用与她血脉相连的女人来做引子，无非是为了看她的心毒究竟有多深，显而易见，即使是自己的堂姐，她也想要杀之后快。”
　　“说句招人恨的，柏夫人日夜照顾女儿时，也不知道自己女儿看着你的脸，有多想把它划烂吧。”
　　“就算这次把毒拔除了，焉知柏小姐不会故态复萌？”宋承青下了结论，“现在你们只能找心理医生时刻监控她的状态。”
　　这样不堪的真相揭开后，方淑兰反而哭不出来，柏铭搂住妻子，闷声问道：“医者仁心，宋先生为何不能再施援手？”
　　他刚问完就被柏老爷子厉声斥责，宋承青看这两父子装模作样演双簧，顿时来气，“害人害己的傻逼，我没把她弄死就算对得住”医者仁心”了。”
　　“你！”
　　“行了，我也不稀罕你们的谢。”
　　再待着也讨不着好，宋承青抓起布包转身就走，还不忘刺上几句，“给你们一个忠告，柏欣言要是再变态下去，第一个死的绝对是你们！”
　　他回头阴阴地笑了，“不信的话，去看看她房间墙上的那副海报背面啊。”
　　“宋先生，等一等——”
　　柏铭和管家追出来时，宋承青已经一路狂奔到了小区岗哨前，门口的保安还认得他，简单问了几句就让他离开了。
　　唿……
　　一口气跑了两条街，宋承青坐在地上累得直喘气。
　　卦象果然没错，自己就是个倒霉蛋。
　　之前得罪的还没完，现在又招惹了一个柏家，本来还想借着这柏家的势躲个干净呢。
　　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宋承青缓过劲，望着周围林立的美食酒家，再摸摸自己瘪了一块的肚子，心中一阵凄凉。
　　好饿啊。
　　午餐早就吐光了，这一趟又消耗了太多体力，真是亏大了。
　　宋承青漫无边际地想着，他衣服上沾了不少污浊，脸上身上黏煳煳的全是汗，看起来脏得很，路上行人见了都尽量避开他。
　　虽已入夏，晚上气温还是有点低，夜风扫过，宋承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寻了背风处，裹紧双臂昏沉了半宿，直到东方渐露鱼肚白色，才被一阵香气勾醒。
　　是一碗热粥和两个包子。
　　“……”
　　宋承青环顾四周，只有一辆载满蔬菜的小货车正徐徐行驶。
　　“……谢谢。”他对着已经驶远的货车轻声说道。
　　透明塑料碗很烫，宋承青小心掀开盖子，边吹边喝，一碗热粥下肚，这才觉得自己体力恢复了大半。
　　“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宋承青不禁感叹，望着天边初现的淡红云霞，胸中燃起无限希望。
　　他拎起今天的午餐——包子，悠悠哼着曲儿，打算先找个工地搬几天砖，挣两儿猫粮钱。
　　“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
　　一曲窦娥冤让他唱的比情歌还黏黏煳煳，路灯悄然熄灭，远处的清洁工不慌不忙地扫着道路，晨练大爷们慢慢跑过他身边，对他和善地笑了笑。
　　奉京，又迎来了一天喧嚣。

九、起意
　　长安大，居不易。
　　晚上十点的夜市街人声鼎沸，爆炒声、吆喝声、嬉闹声交织成曲，宋承青仰头灌了一杯冰水，眼角被辣椒逼出一片飞红。
　　他发丝凌乱，穿着T恤短裤，脚上趿拉了一双拖鞋，和周围人群完美融合。
　　“哈哈哈，难怪我二叔找不到你！”
　　对面的柏葭言乐不可支，手上飞快剥着龙虾壳，剔出一块块雪白嫩肉，笑道：“你那天跑得快，我二叔他们可被老爷子好一通臭骂，派人找了几天，还是没找到你，连我爸都被迁怒了呢。”
　　她虽然离开了柏家，可还是和兄长们保持着联系，否则也不会知道这么多消息了。
　　宋承青抹了抹手上的酱汁，问：“你家那几位脾气不好就算了，能力也忒差了吧，我也没躲他们啊，怎么就找不到？”
　　他脸上是真切的疑惑。
　　“人没本事还会狂呢，有本事的就更傲了。”柏葭言嗤笑，“那些”大师”们哪个不吃毕恭毕敬这套，虞夏风气向来如此。他们一定是觉得你恼了，故意避而不见，没准现在都离开奉京逍遥快活了。”
　　说实话，在工地上见到宋承青时，她也以为自己花了眼。
　　没见过混得这么惨的“大师”。
　　逍遥快活？
　　宋承青无奈摊手，“我穷得只有自己了，他们怎么尽瞎猜。”
　　“乐死我了，只怕所有人做梦也不会想到你在工地搬砖吧。”
　　宋承青郁闷不已。
　　“比你差劲的人一桩生意都有十几万了。”柏葭言掰开筷子，递了一双给他，边吃边问：“你怎么混到这个地步了？要不是我昨天去那儿找人，还真不知道传说中的宋大师就要流浪街头了。”
　　说起这个宋承青就憋气，面前的炒面都不香了。
　　“我一不看风水，二不算命途，唯一擅长的医术也没人信。唉，日子虽然难混，总还是饿不死。”
　　当然，除了饿死还是有其他风险的，遇到他人有疾，上去一句你家里人就要中邪死了，不被人乱棍打出来就算命好。
　　他只能换了个话题：“你去工地找谁啊，那里也不像你这大小姐该去的地方啊。”
　　柏葭言闻言眉目舒展，露出一个炫耀又勉强克制的笑容，“我去找我老婆啊，她可是你们工地的工头呢。”
　　大型单身狗宋承青迎面接了狗粮，顿时惊呆了。
　　“你这就……结婚了？”
　　他可连恋爱都没有谈过呢。
　　宋承青不禁酸了起来，柏葭言见他眼中只有羡慕，没有令人不快的反感和虚伪，心情大好，滔滔不绝地说起自己和爱人的甜蜜瞬间。
　　“我老婆可厉害了，厨艺又好……”
　　宋承青难得结识投缘的朋友，虽然被齁得只想吃柠檬，但还是忍酸附和。
　　二人聊了两个多小时，撑得肚皮浑圆，柏葭言付账回来，看到宋承青正掏出裤袋里的一沓票子细细数着。
　　她走过去，搭上宋承青的肩膀，“你这点钱都给我了吃什么、喝什么？这顿我请客，你要是过意不去就记账，以后再还我。”
　　“也行。”
　　宋承青觉得可以接受，又听柏葭言问道：“我今早跟老婆聊起你的事，我老婆让我问问你，要不要考虑做笔大生意？”
　　“生意？”宋承青诧异道。
　　“你是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名气有多大，一身本事别浪费了。来来，我给你当股东……”
　　柏葭言一边絮叨着，一边拎起背包带着他离开夜市。
　　宋承青听她说了一路，越听越不可思议，忍不住开口打断：“等等！”都市龙组”就算了，”宋子观音”是什么鬼？！”
　　柏葭言纠正道：“是宋子观阴阳。”
　　“……”
　　这还不如送子观音呢！
　　话虽如此，宋承青还是不可避免地心动了，但一想到师父的嘱托就泄气了，“你的计划是不错，可我师门有训，唯有远游方能安然。”
　　师门？
　　柏葭言眨眨眼，这才想起这位新朋友和传说中的天烬是同门，不由好奇，“你师兄也不受约束啊，你们师门还玩双标？”
　　“……”
　　宋承青沉默一会儿，才回道：“我们又不是一路人。”
　　柏葭言见他脸色不佳，赶紧转移话题，“你瞧那些大师，哪个不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只有他人求上门的份。”
　　“雇几个人，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有事临头再回来也不迟。”
　　宋承青思考了一下，心道这样也不错，收入有了，神秘感有了，甚至可以掩人耳目继续干老本行。
　　不过他心里还是有点忧虑，“我那点子破事你也知道，一个人的时候还能躲，要是有了大本营，被人打上门怎么办？”
　　谁让自己的仇家太多了呢。
　　不说别人，那什么殷少一定会一日三餐地来砸场子。
　　柏葭言听了只觉好笑，“你放心，那些人哪个不懂审时度势，不会冒着得罪殷柏两家的风险来寻仇。”
　　“……”
　　姑娘，我说的仇人就是殷家啊。
　　还有柏家又是怎么回事？？
　　宋承青愈发萎靡，摇头晃脑道：“唉，你有所不知，殷家可是被我刨了祖坟的，怎么可能反过来护我？”
　　柏葭言张大嘴，被这真相惊得仪态都不顾了。
　　虽然权贵圈里都知道殷家、宋承青有过节，且还和年初那次升迁有关，但是刨祖坟……这个内幕真是牛逼啊。
　　柏葭言不由佩服，看着宋承青好似一个在世奥特曼，下一秒就要变成光，“哥们你还真是好运气啊！按理殷家把你千刀万剐都不为过，可谁让你救了柏欣言呢。”
　　柏欣言千不好万不好，头上也顶着个殷家五少未婚妻的名头。
　　祖坟气运虚无缥缈，眼前联姻才是实打实的利益，两相权衡下，殷家也只能咬牙忍了。
　　里头的人都知道宋承青对他们柏家有恩，她爷爷和二叔之所以大张旗鼓地找宋承青，还在人前作出一幅感恩戴德的样子，也是因为这个吧。
　　毕竟得让殷家知道他们对柏欣言、对这桩婚事、对殷家的看重啊。
　　宋承青经她说破，也想通其中关节，由衷感叹：“这估计是我运气最逆天的一次了。”
　　想到这儿他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开始认真考虑柏葭言的提议。
　　柏葭言掏出手机一看，已经过了零点，想到宋承青今天已经辞工了，估计也没什么去处，干脆就把人带回家住一晚。

十、合伙
　　俗话说人老成精、物老成怪。
　　死物经历百年都能有此际遇，世上的山川河流又何止百年、千年？土丘峻岭、奔水滩涂，不管是否有灵得智，都能育出生命之光。
　　它们有形有体，不言不语，偶尔现出一点灵异，便被尊为神明。
　　时移物转，人们对这些外界“神明”已经不再信奉，转而信奉自身、修炼力量。道士、丹师、剑仙、古武乃至如今的堪舆，都走在历史前沿。
　　若说起来，这也是自立自强的典范了。
　　宋承青师承巫族，其因历史变迁分崩离析，隐匿各地不问世事，直到晟朝平宝二年，他这一支的一位游觋年轻气盛入世扬道，回山后与当时的巫首闭门彻谈三日，随后巫首便辗转联系残存的各支巫首，共同立下族规。
　　这族规是什么宋承青也不知道，只有巫族人入世前才能知晓。
　　不过他师父也说了，这破规矩没什么好琢磨，大致就是和风水师作对，要把他们当死敌、当害虫、当人生路上的拦路屎——不清不行。
　　经过一夜的思考，宋承青还是没能下定决心，他顶着一双黑眼圈坐在柏葭言院里，原住民——一群小土狗吐着舌头去够他手中的肉粒。
　　唉，到底干不干呢？他脸上一派愁苦，闷闷地想道。
　　小狗们吃完了肉，在院里到处撒欢，柏葭言开门进来就被团团围住，裤脚都被扯歪了。
　　“这都一晚上了，你还没想好吗？”她挂起草帽，随口问道。
　　“我总觉得有阴谋——”
　　他话没说完，就被柏葭言一根萝卜砸在身，后者柳眉倒竖：“你说我有阴谋？”
　　“不是不是！”宋承青连忙赔罪，“我就是觉得这事情太顺了，会不会是他们先故意让我扬名四海，等我入了套再卸磨杀驴，或者想利用我做什么勾当……”
　　那些家伙个个老奸巨猾，他一纯情少年不得不防啊。
　　柏葭言本来就有些怀疑，现在更是确定了，这个新朋友一定患有被害妄想症。
　　怪不得逃离案发现场似的从常青苑跑掉呢，柏家上下都没反应过来。
　　她洗了篮果子端到石桌上，语气里带了些恨其不争：“你怎么就不想想？”
　　“虞夏风水盛名已久，为了所谓的子孙气运，谁不乐意交好几个风水师？你之前的所作所为得罪的可是一个利益体系！若是像之前一样行事，就等着横尸街头吧。”
　　“宋承青，你有傲人的资本，为什么不利用它去发展人脉、势力？”
　　“你说和你师兄不是一路人，那么就证明给他看啊，究竟谁对谁错！”
　　宋承青被这一连串的话逼得头昏脑涨，混沌之间却稳稳抓住了什么，越来越清晰。
　　是啊，没有权势，他的道要如何实现？
　　下山不久，他发现了一处钟灵毓秀之地，那会儿他兜里还有点钱，买过两次牲品祭祀便离开了。
　　两月后他发现疑似天烬留下的踪迹，循着线索一路追回到当初的小县城，却见山颓水死，已无当日灵动之态。
　　初出茅庐的他还未能理解师父所言，对风水师也不存偏见，细细打听之后独自爬上高山，找到山脉破败最严重的一处，这才知道原因——一座新坟。
　　白墙云盖，花环彩树，豪华得能让孝子贤孙吹上一整年。
　　也能让宋承青怔上一整天。
　　巫族信仰天地自然生灵，畏其形、敬其心、奉其志，并且将这种外人不能理解的联系代代传承。
　　风水则不然。
　　巫族眼里生机蓬勃犹如神灵的山川河流，风水界称之为龙脉。
　　在虞夏，有本事的风水师不少，但能花心思做到龙脉供人运势、人气反哺龙脉的就没几个了；如今的风水师大多是在龙脉上放了条寄生虫，私心多大，虫便多大，所谓后世福运也不过是取决于这可怜龙脉能被吃多久。
　　宋承青终于明白了族规的意义。
　　他第一次动手将风水局破掉，塑成普通的安眠之穴，又悄悄引流地下山泉至各井，利用县城旺盛人气相辅，慢慢补回山灵创口。
　　也许需要几十年、几百年……
　　不论天烬的目的是什么，至少他稳稳站在了最顶端，拥有自己梦寐以求的话语权。
　　如果……
　　手上传来湿润的触感，宋承青低头看去，一只狗子正伸舌亲热地舔着他的掌心，。
　　他伸手蓐了一把狗头，把满手哈喇子抹上去，终于下定决心。
　　“你说得对，我不该止步于此。”
　　柏葭言露出一抹笑。
　　“可话说回来，我们不过几面之缘，你这样热心可不太正常哦。”
　　柏葭言笑容不变，三言两语便打消了宋承青的怀疑，“我是个商人，喜欢稳赚不赔的买卖，也相信自己的眼光。更重要的是——”
　　“是什么？”宋承青警惕。
　　“于你雪中送炭，于我一本万利，还有什么比这儿更美好吗？”
　　宋承青不得不承认，此时的柏葭言才真正像个世家千金，言语间全然是掌控人心的自信。
　　他挫败地倒回躺椅上，吶吶道：“你成功说服了我。”
　　“我们只是共同选择了正确的道路。”柏葭言笑得愈发狡猾。
　　哼哼。
　　狐狸精。
　　宋承青在心里嘀咕，转念一想，觉得自己有必要声明：“我是个一窍不通的主儿，生来就是甩手掌柜的命，你到时候抓瞎可别埋怨我。”
　　“呵呵，没问题。”
　　二人各怀鬼胎，勾肩搭背地相互回了房。
　　宋承青说到做到，每天遛狗舔猫好不惬意，没事就拿着柏葭言给他换的新手机四处捣鼓，没多久就惹得柏葭言怒而拍桌，力道之大让午睡的狗子嗷嗷直叫，也让宋承青成功呛住。
　　“咳咳！”
　　顾不上怜惜无辜摔裂的杯子，他扯着喉咙咳得撕心裂肺。
　　“该！”
　　顶着柏葭言幸灾乐祸的目光，宋承青捏捏溅湿的衣领状似无奈地回了房。
　　待换好衣服，他脸上已是一片沉凝。
　　刚才……是什么？

十一、寻山
　　崎岖、陡峭。
　　这是旁人见到这条路的第一印象。
　　可它是连接着几座城市最短的一条路。前个星期开始一直下起大雨，司机们常走的那一段塌方了，没人敢冒着风险继续走下去，绕远路也好过把命搭上。
　　有人爱惜命，也有人爱惜钱。
　　雨势从昨天下午开始转小，淅淅沥沥的雨丝把贪欲也一点点勾扯出来，趁着晨色，偶有载满货物的车辆驶入群山掩映中的道路入口。
　　层层叠叠的云团压下山头，和灰白的路面连成一线，携带突如其来的瓢泼暴雨，引着这些车上的活人步入深渊。
　　“怎么又下起雨了！”
　　车上司机懊恼一声，仍不死心地向前驶去。
　　风一阵紧似一阵，绵密雨帘中一个人影若隐若现，车灯照去，只见那人撑着伞，脚下解放鞋沾满了污泥，额前发丝被打湿黏在皮肤上，看不清面孔。
　　司机减缓车速，摇下车窗喊道：“小伙子！前面的路过不过得？”
　　那人指着身后延伸至深山的道路，摇摇头，回道：“过不去了，前面好几处都塌了，大叔你就别费这功夫，赶紧回去吧。”
　　司机低声骂了一句粗话，谢过他，油门一踩便掉头急转离开了。
　　那人站定了，看着车身渐渐消失不见，这才舒了一口气：“这都第几波了？真是要钱不要命。这下应该不会再有人来了吧。”
　　身后背篓里一阵攒动，似乎在应和着他的话。
　　“大梨乖乖，委屈你了，回去咱就吃一顿好的。”那人捋了一把湿透的头发，露出一张端正清秀的脸——正是月前从奉京消失的宋承青。
　　宋承青环视周围，脚步一转，顺着旁边的小山道走了上去。
　　沛县多山，又处于南方雨水充足，当地人多靠种植林木花果维生，宋承青所爬的这一座便是栽满了密密麻麻的桉树。
　　山上一侧刚伐完木，虽然泥泞湿滑，也还能下脚。行至南面，林深木高，宋承青索性弃了雨伞，把背篓上的雨布再盖紧些，扶着树慢慢钻进绿幕中。
　　大雨遮天蔽日，目之所及全是朦胧一片，宋承青走得艰难，时不时就得抹去面上雨水。
　　要在这种情况下分辨出哪座山是受害源头可还真难。
　　他这一分心，脚下不慎绊到树根，顿时往前栽去，幸又不幸，没从山上滚下去，只是撞到树上起了个包。
　　“嘶——”
　　“喵喵……”，背篓里传来小猫急切的叫唤。
　　“见鬼。”
　　宋承青低声安抚着猫咪，继续向深处走进，好在这天气持续不久，靠着老天爷一点同情心，他最终找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啧！这破雨，我停你也停，我动你就下。”宋承青拧着衣服，鞋底积水嘎嘎做响，他站在山腰抖了抖头发，忍不住对眼前美景发出一声惊叹。
　　不枉自己离市出走。
　　对面绝壁之上，银河倒挂，珠玉倾泄，连日雨水将本来秀气的飞瀑养得雄壮有力，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樊笼乘空而去。
　　“看来是这儿了。”
　　宋承青如同注入一支强心剂，举目眺望，越看越狐疑。
　　自己所站之处山脉秀美婀娜，面前水瀑平滑，恰似少女揽镜自照——可两座山峰横看竖看都是灵动可人，那这隐隐浮动的死气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啧啧，麻烦了。”
　　宋承青花了一番功夫到处查看，大梨在他背后磨爪嚯嚯，他索性滑到山脚，把背篓解下放出它。
　　大梨欢唿一声跳到溪边石上，小舌头美滋滋地舔着水。
　　宋承青见状，心念一动，也掬了一捧泉水尝尝，入口甘甜清凉，并无不妥。
　　“怪哉，怪哉……”
　　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心道反正都要祭祀一番，等会儿试着请教山神大人吧。
　　阴云拨开，几缕金线噼开数冠，眼看就要放晴。
　　宋承青脱下湿哒哒的衣服晾在石上，只剩一条花四角紧贴着屁股蛋子，被山风友情赠予了几个大喷嚏。他搓搓手，蹲在地上从背篓里取出一坨油布包裹。
　　也算托福，里头的东西都还干爽。
　　“早知道就穿雨衣了。”
　　宋承青望着又转阴的天空，大唿上当。
　　湿衣和裸体都不雅，难道自己还得读档再跑一趟？
　　他这厢对着半开的包裹沉重挣扎，那厢狸花猫追着蝴蝶遍地开花，这花还一不小心开在了他的衣服上。
　　正在思考的宋大高人被踩着头顶掠过，转身训斥：“大梨，你怎么可以——”下一秒就变成了惊天哀嚎。
　　“啊！你做了什么好事！”
　　石上那几块布料无力瘫着，成串黄泥印子明晃晃地昭示着狸花猫的不屑，宋承青心疼地捡起来，打算挂树上回头再洗干净。
　　该死，一身脏兮……
　　等等？！
　　——宋承青忽地灵光一闪，忍住狂喜在地上扒拉了一会儿，凑出半堆黏不拉几的黄泥来。
　　他捧着泥巴笑得露牙，对着大梨一顿勐夸：“儿呀，你这回可立下大功了！”
　　早就跑远的猫儿不明所以，回头见自己愚蠢的主人往身上不停抹着泥，顿时嫌弃地“喵”了声，又继续玩去了。
　　片刻后，宋承青洗净手，满意地对着水镜审视自己，下定决心回去要奖励大梨几条鱼干。
　　他把油布全部打开，将里面的果子香草拿出来统统洗净摆好——这些溪石可不正是天然的祭坛。

十二、盗取
　　风起。
　　宋承青静立山中。
　　风动。
　　宋承青也开始动了。
　　他手持香草，足画禹步，画满荐纹的身躯律动间溅出万千余韵，动中越静，静中越肃，薄雾升腾在群山腰间，顷刻如云盖，似要将这一方天地所有生灵裹挟其中。
　　随着舞步错落起伏，宋承青身上的荐纹也如活了一般，流动似水、似风、似雾、似这山间任何一粒尘土。
　　这粒尘土是初生幼儿，毫不畏惧地嬉笑玩耍，引来了母亲的关注。
　　——宋承青屏息垂首，停下了动作。
　　雾气缭绕。
　　不甚清晰的视野中，慢慢出现了一抹黑影。
　　狸花猫伏在半干的石头上，双眼眯起，舒服得翘起下巴，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细细梳理它的毛发，整只猫都要化了。
　　宋承青恭声道：“拙人宋氏，方今迎灵。”
　　话音方落，宋承青只觉一股轻缓波动拂面，如三伏天遇冰，毛孔中都浸满了惬意，说不出的舒爽萦绕身侧，
　　他心知必是那位山灵已来到面前。
　　那日他借着被呛躲回房间掩饰忽如其来的心悸，辗转反侧了一夜，小心避开那群天天在外扎堆的眼线，才循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异常气息来到岷市。
　　听闻沛县暴雨，他以为这就是自己得到的警示。
　　其实也没错。
　　沛县多种植桉树，木材长的快又不愁销路，水土流失在温饱发财面前根本不值一提，积年累月，便似在山灵身上剜下一块块血肉。
　　住在山下的人类是子民，住在山上的鱼虫鸟兽也是子民。
　　于是就有了这不绝的暴雨，有了这倾塌的土石。
　　宋承青安抚好那位不满的山灵后，又马不停蹄地四处找寻那股凋敝之气……直到此刻。
　　“请山上赐教，何故亡息徘徊。”忽然风声撕扯，枝叶摇动，那只看不见的手接过他手中香草投入溪中。
　　连绵哀意涌上一人一猫心头。
　　那株香草在水中打了个旋，娇弱身躯逆水沉浮，吃力地向上游漂去。
　　宋承青勉力忽视胸腔弥漫的酸涩，跟着香草来到瀑布正下方，正欲开口询问，却见那草叶一缩，仿佛失去了力量，徐徐沉入水中。
　　他当即明白，躬身致意：“多谢山上指点。”
　　静待了数十息，确认那位山灵已经离去，宋承青这才有心思办正事。
　　唔……
　　那股死气越来越淡，再过一会儿就要感觉不到了。
　　唯恐生变，宋承青招唿了大梨一起在附近寻找，可惜找了一会儿还是什么也没找到，眼看那股气息微弱到怎么也感受不到，宋承青心急如焚，额上冒出了一层薄汗。
　　他双眼一寸寸碾过周遭景物，草、树、土、石……
　　石？！
　　宋承青一个激灵，勐地窜起冲到瀑布右侧。
　　透过密密麻麻的藤蔓苔藓，隐约能看到内里的一点灰白石色，宋承青双手用力扯开那层绿网，指甲刮在湿滑的苔藓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锐声。
　　“喵喵？”大狸也凑过来，小爪子有模有样地帮他清理上面的植物。
　　经过一人一猫的不懈努力，那块巨石终于露出真实面目了。
　　“……”
　　“……这是？”
　　宋承青咬牙，沾满脏污的指甲深陷入掌心，洇出一点深色。
　　天地分生灵死物，也有区于二者间的灵物，有木长成兽形、有蚌生纹如人、有偶日久能言，种种皆是稀罕的存在。
　　眼前这块山石与背后石壁相连，石体突出，形成两个半弧状，其上有一凸起似圆珠，下方由窄到宽裂开一条深深的缝隙，天然就是女子牝户之形。
　　宋承青伸手去摸，只觉触感干燥冷硬，竟连连日雨水都无法浸润其中。
　　怎么会这样？
　　他不信邪，手指硬挤着往那缝隙里钻，摸索良久，指尖才隐隐感到一点润泽。
　　再想继续时，那点润泽便如蒸发了一般。
　　宋承青无奈抽回手。
　　大梨见状，不停蹭着他的腿，想给自己难过的主人一点安慰。
　　“乖梨子，爸爸只是——”
　　只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先前感受到的那股哀意又涌上来，不知道是山灵的芝焚蕙叹，还是石母的丧子之痛。
　　宋承青静静地注视着那道缝隙。山石承天地而生，又恰得这番天然模样，日久天长或是机缘巧合，便孕育出清泉。
　　泉水为山石之婴，本应在这世间痛快一番，却——
　　是谁夺走了呢？
　　这些自然孕育的生灵，说是得天独厚也不为过，那个人，或者是那群人，夺走它又是为了什么呢？

十三、好奇
　　宋承青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幕后之人的用意，心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届时再遇见只管见招拆招。
　　他挥去心里萦绕的不安，收拾好东西返程。
　　还是原来的那条路。
　　路面积水未干，泛出星星点点的粼光，临走时宋承青还好好打理了自己一番，除了身上半干的衣服外，他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赶路人。
　　拜几场塌方所赐，如今这条路上连个鬼影都没有，柏葭言配给他的手机刚到沛县不久就没电了，没法联系她，想要借个电话更是比登天还难。
　　宋承青第一百次掏出手机，企图看到屏幕幽光亮起，，结果自然是一百零一次的失望。
　　“唉……我这份命苦。”
　　老老实实走了半天才隐隐看到一个车影，宋承青欣喜若狂，拔腿就跑，还没等他开口就见那人惊恐地望了自己一眼，掉了漆的助力车仿佛瞬间年轻了十八岁，“轰隆”一声窜了老远。
　　“……”
　　这是见着鬼了？
　　没事，宋承青安慰自己：有了一就有二，总会遇着其他车的。
　　没走几步，又是一辆疾驰而过，这回他连手都没来得及挥。
　　“啧，给钱都不干，防备心真重啊。”
　　就连几次都是如此，宋承青只能自认倒霉，继续沿着盘山公路往前走。
　　天色渐昏，不远处一点红光闪烁，宋承青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大喊道：“大哥！前面那位大哥等等！”
　　待他跑近才发现，这位还真是”大哥”啊。
　　摩托车上的男子斜睨他一眼，不耐烦地应了几句就挂断了电话，把手机塞进花衬衫的口袋里。
　　有门！
　　宋承青小跑过去，笑道：“大哥好啊！小弟我想进县里办点急事，能不能坐大哥的顺风车啊。”
　　大哥一拍他的肩膀，半条大花臂肌肉线条清晰可见，爽朗笑声从头盔下传来：“想坐就做呗，你个瘦不伶仃的小子，还能把我的车抢了不成？”
　　“大哥说话可真风趣。”宋承青白嫖成功，想到终于不用冒着迷路的风险徒步，就心情大好。未免对方反悔，他赶紧掂了掂背篓，抬腿跨坐在车后座上。
　　“坐稳了，兄弟。”前座大哥说完，摩托车顿时冲了出去——
　　风声撕扯，耳边全是唿声，宋承青本还矜持地抓住车身，在花臂大哥几个荡气回肠的急转弯加速后就顾不得了，双手紧紧揽住大哥的腰，生怕自己和猫一起被抛出天际。
　　“大哥——慢点——啊！”
　　花臂大哥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油门一加速，自顾自地嗨起来。
　　宋承青吓得魂飞魄散，闭上眼不敢看一侧的悬崖。
　　“啊啊！下坡不要加速啊——我艹！！”
　　满心的欢喜被恐惧挤满，宋承青干脆埋头学着大梨，把自己的命交给老天了。
　　好在这样的情况并未持续太久。
　　花臂大哥一停车，宋承青就迫不及待地跳下来了，顾不上腿软，把兜里仅剩的红票子掏出来塞给大哥，真心谢道：“多亏了大哥，否则我就得走到天黑了。”
　　大哥怒把钱扔回他身上，“什么意思，做大哥的缺你这点零花？”
　　……可我也不是你的小弟啊。
　　宋承青连忙赔笑：“是是是。”
　　花臂大哥这才满意点头，“忙你的去，最近不太平，晚上还是少出门吧。”
　　不太平？
　　宋承青嗅到了八卦的味道，正想开门询问，花臂大哥已经开火加速疾驰一气呵成，瞬间消失在街头。
　　“大——”
　　宋承青被喷了一脸尾气，默默咽下剩余的话语。
　　他找了间小卖部给手机充电，顺便在小卖部阿姨三秒一次的注视下用固话打通了柏葭言的手机。
　　“嗨——”
　　刚发出一个音节，就被柏葭言听出来了，对方噼头盖脸就是一顿追问，宋承青听得头昏脑涨，深觉再继续谈下去就要交不起话费了。
　　他连忙回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明天我就赶回去。”
　　“小心点，我听说最近有人暗地里找你。”话筒传来柏葭言慵懒地声音，“别被人劫财劫色了。”
　　“你当人家是连环杀手呢……”
　　宋承青说着，忽然发现小卖部阿姨的脸色变了，似乎是在自己说到杀手的时候。
　　他又闲聊了几句才挂断电话，状似无意地感叹：“唉，现在这世道镇不太平，出门都得提着胆子。”
　　阿姨板着脸，双眼吊得高高的，不耐烦地说：“废什么话，一块九，快点拿来。”
　　看来从这里是探不到什么消息了。
　　宋承青又买了点吃的，问小卖部阿姨要了车站地址，这才慢悠悠给了钱。
　　小卖部阿姨接过钱一搓，啪一声塞进抽屉里，继续坐回去看连续剧。

十四、鬼旅（一）
　　宋承青买了车票，在等待了一个多小时后，终于踏上了回奉京的大巴。
　　连日赶路的疲乏让他一上车就熟睡过去，直到一阵尖锐的刹车声响起，宋承青反应不及，勐地前倾差点被甩出去。
　　脚边的背篓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大狸探出一个头来，正好让斜后座的女生瞧个正着。
　　“呀，有猫！”
　　宋承青在这一声尖叫中彻底清醒，嘟囔了一句，揉了揉眼角，发现车辆正停在路边，司机已经不在车上。
　　“怎么回事？”
　　方才喊猫的短裙女生回道：“不清楚，司机下去检查了。”
　　没过多久，司机走了上来，带来了一个坏消息：“对不住了各位，出故障了。”
　　“倒霉！”
　　“快点修啊，大半夜的让我们干等呀？”
　　乘客们纷纷怨声载道，也有几个和宋承青一样觉得无所谓，玩手机的玩手机，补眠的补眠。
　　司机也觉得无奈，“哪里都检查过了，都没问题，不知道为什么就不能发动了。”
　　眼见众人脸色因他这句话更难看，他又补充道：“我已经联系了附近的汽修店，很快就有人来了。”
　　乘客们这才偃旗息鼓，不复方才的吵闹。
　　宋承青邻座的眼镜男似乎和前排的小平头是朋友，嬉笑着说道：“老谭，你说咱们这像不像电影里的开展？”
　　“是挺像的，没准等会儿就有个鬼突然要上车……哈哈哈！”
　　“要是个女鬼就好了，用美男计……”
　　两人越说越来劲，笑声引起了其他人的不满。
　　泡面卷的大妈啐了一口：“吵什么吵？还女鬼，真是不知死活！”
　　小平头不高兴了，“你什么意思？！”
　　宋承青觑见车上有几人面色有异，心念一动，开口帮腔：“兄弟，阿姨也是为了你们好，毕竟这儿……唉。”
　　眼镜男和小平头一脸懵逼。
　　大妈深以为然，“小兄弟也听说过那件事吧。”
　　宋承青点头。
　　“到底什么事情？”眼睛男看他俩的样子，也有些怕了。
　　大妈撇过头闭紧嘴巴。
　　倒是短裙女生开口了：“别乱吓人，真是封建毒瘤……”，她举起手机，屏幕前是一则蓝底的警方通报。“警察都已经抓到凶手了，你们还怕什么？”
　　凶手？警察？
　　小平头和眼镜男赶紧掏出手机查询。
　　宋承青也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在手机上迅速输入了几个关联词。
　　跳出来的新闻字字惊心，其中一则配图虽然打上了马赛克，仍是让人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诡异。
　　宋承青按熄屏幕，心里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按以往来说，大部分连环杀手选择目标时都会有共通点，可是公布出来的受害者有男有女，有老又幼，背景也不一样……简直就像随机抽选。
　　此时的小平头也已经差不多看完了，挤眉弄眼地对着大妈说：“切，我还以为有什么呢？”
　　“杀人犯有什么好怕的，都被关进牢里了，慌什么？他再想犯事也得等下辈子喽。”
　　“平生不做亏心事，夜班不怕鬼敲门……”
　　两人阴阳怪气地嘲讽着大妈，其余乘客都皱着眉不想理会，短裙女生也背过身，仿佛很讨厌这两人的做派。
　　“啪！”
　　大妈终于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前座椅背上。
　　“小伙子，你真当我是吓唬你？”
　　大妈脸上的严肃让两人不禁静下声来，众人也下意识地望向了她。
　　“唉，新闻上说的没错，是抓着了一个，但抓的是不是正主就不知道了，是不是只有这一个也不知道。”
　　宋承青皱起了眉头。
　　“本来大家伙儿啥也不知道，就在一个月前，有人亲眼看到了……一具倒立着走的女尸！”
　　“这大妈，编得还挺像样。”
　　有人嘀咕了一句。
　　声量不高，却被大妈听在了耳朵里，当即叫道：“谁骗你们了？就在电子城边上，好多人都看得真真的，没了一条腿，青乎乎的肠子挂在脖子上，吓死个人嘞！小平头咽了一口唾沫，强撑道：“看走眼了吧，没准是个整蛊道具。”
　　大妈不悦地看向他，继续说：“什么道具？！地上可都挂了肉沫，还是公安带人去铲起来的呢。听说那……”，大妈想半天也想不到怎么形容，只好用“那玩意儿”来替代。
　　“那玩意儿邪门得很，一路”咚咚”向着北边去了，吓得大家伙儿呦。后来一打听，才知道皋市也出了案子……”
　　“那天晚上看见的人到现在都没出院，你说说，这哪里是什么杀人魔？简直就是……就是……”
　　她的话未说完，众人也猜到了，不禁毛骨悚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在这夏夜里莫名感到冷意浸身。

十五、鬼旅（二）
　　鬼。
　　在座的人都下意识地想到了这个字。
　　冷风吹过，方才在外抽烟的司机走进来，拿着手机跟那边的人大声说道：“才几里路怎么还没到啊？这都等半天了……”
　　不知怎的，众人都想起了他之前嘀咕的那句“哪里都没问题，突然就不能发动了”，心里越发不安起来。
　　宋承青对刚才大妈说的事情很感兴趣，瞧见大妈的邻座是空的，便想上前细问。
　　眼镜男被他突然的起身吓到，不小心踢到了地上的背篓。
　　“喵～”
　　忽如其来的猫叫打破了寂静。
　　司机一愣，“哪来的猫？”
　　“不好意思，我的猫、我的猫。”宋承青连忙抱起背篓示意。
　　“车上不能携带宠物你不知道吗？”
　　“对不起啊，大哥，我会看好它的。”宋承青就差对天发誓了，才换来司机不耐烦的一挥手，“行了行了，就让它——”
　　“不行！”
　　尖利女声响起，宋承青转头看去，发现是刚才一直埋头不语的短裙女生。
　　她轻咬下唇，因为被众人注目而显得有些羞赧，快步走到了第一排旁，涂着粉色指甲油的手指着宋承青的背篓，说：“我不喜欢猫，能不能让它出去？”
　　“这位小姐，能不能打个商量，刚才没发现猫时你也——”
　　“不行！绝对不行！”
　　短裙女生几乎是嘶声叫着，眼眶里也泛起了几缕血丝。
　　她这么大的反应倒显出宋承青不是了。
　　本就是自己违反规定，宋承青也不好为难人家小姑娘，只得委屈自家孩子了。
　　他拍了拍背篓，“大梨，起来了。”
　　锦绣斑纹的狸花猫没有理会他，慢条斯理地舔着前爪，一双绿瞳幽幽注视着短裙女生。
　　“……啊”
　　短裙女生忍不住往后贴紧了窗户玻璃。
　　“没事，姑娘，我这猫乖得——卧槽！”
　　宋承青话音未落，大梨就迅速窜了出去，小巧身躯一闪就在女生脸上留下了几道深深血痕。
　　“啊啊啊！”
　　“快抓住那只猫！”
　　“天啊，会不会得狂犬病？”
　　待一车人反应过来，狸花猫已经跑远了。
　　短裙女生捂着脸哀鸣，鲜血溢出指缝一直淌到蕾丝衣领，足以想象伤得多重。
　　完了完了，这混猫把人给毁容了。
　　宋承青又急又愧，瞪了一眼跳到车架上的大梨，连忙冲上前去查看女生的伤势。
　　还没迈开几步，就见眼前寒光一闪，宋承青下意识地侧身闪躲，可胳膊上还是留下了几公分长的口子。
　　……这是？！
　　寒光再次袭来，他捂着胳膊抬脚就踹，不料对方力大无穷，握住他单薄的脚踝用力一扭，只听“咔哒”一声，骨头应声而断！
　　“啊啊啊杀人了！”
　　众人吓得四处逃窜，可是短裙女生就站在车门附近，牢牢地挡住了唯一的生路。
　　“啊！”宋承青疼的直冒冷汗，被短裙女生抓着断腿一把甩开，额角撞到坚硬的椅腿，立时就一片青紫。
　　他咬牙抬起头，只见短裙女生舔着脸上的血，目光阴毒，“为什么要带猫？为什么？！”
　　“我的身躯属于伟大的神，神无处不在！恶心的魔物，恶心的魔物！破坏了我的身躯，你们都是罪人！罪人！！”
　　短裙女生精致的妆容已经花掉，面容扭曲，她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脸，一直藏着的凶器显露出来。
　　卧槽！
　　宋承青忍不住看向和众人躲在后排的司机，“你们的安检是怎么做的？这可是斧头啊！”
　　而且还不是那种小巧玲珑的袖珍斧，是货真价实的杀人利器。
　　眼下再想这些也用，短裙女生已经一步步走向后排，寒光挥舞接连砍伤好几人，血肉横飞。有人举起灭火器勐砸玻璃，哭喊声萦绕在密闭的车厢里。
　　“快点，她过来了！”
　　“别杀我……求求你了……”
　　“给老子滚开！”窗户终于被砸穿，小平头一把挤开身前的大妈钻了出去——下一秒他的兴奋便凝固在脸上，惊骇欲绝地退了回来，大喊道：“鬼！有鬼！！”
　　对面草丛空无一物。
　　“妈的，你有病别——”这人的话没说完就被宋承青捂住了嘴，他怒目而视，却惊恐地发现众人皆在瑟瑟发抖，就连那个拿着斧头的女人也一脸慌张。
　　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了……
　　“咚咚！”
　　车厢底部传来了敲击声，由轻渐重，由远到近，就像一个顽皮的小孩正在拍皮球。
　　可是这不是球场，也不是家里，而是距离地面只有短短几十公分的车底……
　　“咚咚”
　　众人汗毛倒竖，胆子小些的拼命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
　　这难道是……大妈刚才说的女尸？
　　女尸是倒立着的，那岂不是……想到女尸的头就在脚下，空洞的眼睛注视着每一个人，几乎所有人都恨不得把脚缩到座椅上，生怕会被突然出现的头颅咬穿。
　　不知过了多久，那“咚咚”声才渐渐离去，透过前方玻璃，依稀可见一道森白的身影……
　　趁着短裙女还没回神，宋承青给还在车架上的大梨使了个眼色，大梨会意，悄无声息地跳到了短裙女头顶的车架上。
　　“喵～”
　　突如其来的猫叫吓得短裙女脸色一白，她似乎非常惧怕这种生物，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宋承青乘机扔出手机，精准打在她膝弯处，趁她跪地时忍痛跑过去，一把蓐住了短裙女的长发，抢过斧子远远扔开！
　　“罪人！罪人！！”
　　短裙女嘶吼道，右手握住身侧的座椅扶手，轻而易举地拔断，一下又一下狠狠砸在宋承青背嵴上。
　　“还不快来帮忙！”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心里也清楚不制服这个女人通通都有危险，纷纷上前按手按脚，大妈甚至拿着自己的行李就往她头上砸。
　　只是短裙女的力气实在不似常人，几个牛高马大的汉子都险些被她打吐血，几次差点被她挣脱。
　　宋承青急中生智，大喊道：“大梨！”
　　被点名的狸花猫歪头，一脸无辜。
　　“快，给她来一下！以后鱼干都归你！”
　　狸花猫这才不情不愿地跳下来，一口咬在了短裙女的肚子上。
　　“不要！放开我，䍊神大人不会放过你们的！”
　　短裙女疯狂挣扎，那一口明明咬得不深，却像是要了她的半条命，没多久就瞳孔涣散唇角淌涎软了下去，蹭了宋承青一手的血。
　　宋承青险恶地松开手，凑到鼻间闻了闻，顿时喉头作呕，“呸呸呸！真恶心，竟然是个吃死人肉的！”
　　不管众人因他这句话陷入多大的恐慌，宋承青支着断腿一瘸一拐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拿起大梨叼给他的手机，径自拨通了电话：“110是吗？我要报警。”

十六、鬼旅（三）
　　鸣笛声的到来带走了仍沉浸在后怕中的众人。
　　宋承青躺在病床上，右脚高高吊起，虽然困得直掉眼泪，但还是硬撑着配合身边警察的询问。
　　“女尸？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同志你在开玩笑吧？”
　　“和你同一车的人都声称见到了。”
　　宋承青一卡壳，若无其事地转换口吻：“确实是看到了一个东西，但是距离太远，分不出到底是活人还是死尸。”
　　自称王民的中年警察继续问道：“据其他乘客的证言，你在闻了嫌疑人的血后，称嫌疑人吃过人肉，这又是怎么回事？”
　　宋承青抬眼觑他，“尝过尸肉，血气里会带着一股浊味。”
　　在旁记录的实习警笔尖一顿。
　　王民问：“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同志，你还要让我说多少次？”宋承青十分无奈，“我是闻出来的，方法是我师父教的，我师父又是从师公那里学的……咱们是家族事业代代相传，你硬要问的话，我就得告你窃取商业机密了。”
　　“荒唐！”
　　王民厉声斥道：“宋先生，请你认真一点！”
　　……啧。
　　和人打交道就是麻烦。
　　宋承青按耐住翻白眼的冲动，“虽然我做完手术不久，但是作为一个合格的虞夏公民，配合警方调查是我的义务……”
　　好不容易送走了王民二人，宋承青觉得喉咙都要起火了，连忙端起桌上凉透的水一饮而尽。
　　他看了一眼缠着绷带的手臂，忍不住心里嘀咕：不知道这算不算工伤？
　　也罢，今天发生的事有点多，还是睡上一觉再捋清吧。
　　宋承青闭上眼，没过多久就陷入了梦乡。
　　门**着的王民透过玻璃看到这一幕，轻轻按了按太阳穴，说：“走吧，回去看看梁子他们有没有找到什么线索。”
　　实习警应了一声，二人匆匆走向停车场，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市局。
　　“头儿，”一进门就有人迎了上来，递给王民一沓文件，“这是岷市那边传过来的资料。”
　　王民快速翻阅着，问：“有什么发现？”
　　“田秀秀，私企文员，家境良好……”梁正嘴上飞快，把短裙女的过往翻了个底朝天。“履历非常干净，暂时没有查出什么。”
　　“……啧！”王民不由皱起了眉头。
　　一个优秀的女白领，既无家族遗传病史，也无药物刺激，怎么会突然发狂杀人？
　　……仅仅因为一只猫？
　　还有凶器，又是怎么躲过安检的，嫌疑人为何会随身携带？
　　带着一肚子的疑问，王民走进了办公室。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留意到上方通风口露出的一点金光。
　　仿佛是觉得从宋承青这里问不出什么了，一连几天都没有人来打扰他的清净。
　　那天晚上的目击者太多，事情很快便扩散出去，成为网络上又一个沸点。
　　事不关己的人总是很闲，有人根据那些真假参半的爆料整理出了一份路线图，发现女尸所到之处都有死亡事件发生。
　　这下可炸了锅。
　　宋承青滑动屏幕，上面言之凿凿地说着厉鬼索命，因果报应等等。
　　……倒真是人才济济，个个都好似神仙苗子。
　　他给自己办了出院手续，拄着拐杖慢悠悠地出了医院大门，一路避开人流和监控，在一处烂尾楼里成功和大梨汇合。
　　一星期没见的大梨肉眼可见地胖了，想来没少冒充流浪猫骗吃骗喝。
　　宋承青按住它的头撸了两下，问道：“小没良心，让你打探的事情怎么样了？”
　　大梨踩着爪下的档案袋喵喵叫了几声。
　　宋承青拿起来拍干净，迅速翻看，片刻过后，眉心已是皱得死紧。
　　团伙犯罪，跨省作案……他伸手摩挲着纸张，兀地想起了当晚所见女尸的模样。
　　这绝不是巧合。
　　宋承青转了转眼珠，把档案袋递给大梨，“悄悄送回去，别泄露了踪迹。”
　　狸花猫鄙视了他一眼，高高翘着尾巴离去。
　　事不宜迟，宋承青决定这就去串门子，联系一下警民感情。
　　作为直辖市的公安机构，市局无疑占据了最令人心动的路段，北临庙会街，南有游乐园，宋承青一路过来吃得满嘴流油，见了王民张口就是一个充满孜然味的饱嗝~
　　“……”
　　王民连轴转了几天，眼眶青黑，一肚子躁郁，看谁都像嫌疑人。
　　“你是7。26客车案的宋承青，找我有什么事吗？”
　　宋承青神神秘秘地靠近，音量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我来当然是为了履行义务了。”
　　“王警官，请给我一张纸。”他从容笑道，“我可以画出女尸的体貌。”
　　“……”
　　王民迅速转身抽出一张白纸拍在桌上，“画吧！”
　　真心急啊。
　　宋承青心想，乖乖坐下拿起笔描绘，很快便在纸上呈现出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形象。
　　“单眼皮，额上有旧伤，穿着蓝色工装……”睡着宋承青笔尖勾勒，年轻的实习警忍不住失声叫了出来：“这是？！”
　　妇人胸口赫然一个血洞！
　　……和这段时间发现的连环杀人手法一模一样。
　　只不过……王民怀疑地看了宋承青一眼：在那样黑暗的夜里，其他人都只是看见一个模煳的影子，他是如何看清的？
　　宋承青放下笔，一脸谦虚，说：“王副队长不必谢我，我只不过为了社会稳定，略尽绵薄之力。”
　　他抬起头，又问：“怎么样，对你们的案子有帮助吧？”
　　“不是。”
　　“啊？”
　　实习警没好气地说：“这案子已经移交别人了。”
　　宋承青愣住：感情我是白装逼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原则上来说，这不是应该归你们刑侦管吗？”
　　王民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拿着画纸进了里头，实习警就没这个好运了，被宋承青眼疾手快扯住胳膊，缠问了半天。
　　年轻人脸皮薄，被问得急了丢下一句：“原则上来说，这个世界也不存在能动的尸体。”
　　宋承青看着他匆匆走远的背影若有所思。
　　不应存在的事物……当然也需要不应存在的人来解决了。
　　本来还想跟着公安的人查探真相，若是那群玄门的人插了一手，他就得另想办法了。
　　好在他当时趁着警车没来，在田秀秀身上顺了不少东西。

十七、鬼旅（四）
　　宋承青带着大梨找了一间旅馆暂时落脚。
　　他给自己冲了包方便面，在艰难等候的三分钟里反思自己为何过得这样穷苦。
　　果然纯真人设要不得啊。
　　电视里的戏子咿呀咿呀笑，宋承青的肚子也咕噜咕噜叫，一碗泡面下肚才有心思琢磨别的。
　　大梨已经去跟踪新的案件“负责人”了，他也不能落后太多。
　　宋承青呢喃了一句，从腰间解下充当皮带的麻绳，“啪”一声甩开，“嫦夫人，该起了。”
　　凝满剧毒的绳子妖娆转了一圈，松松躺在了床上。
　　宋承青也不在意它的无视，拿出田秀秀的头发晃了晃，绿绳立刻凑了过去，扭股糖似地缠在一起。
　　不消半息，田秀秀那一缕头发就消失化为养分。
　　宋承青这才悠悠说道：“夫人别急，好东西得自个儿找。”
　　绿绳静立片刻，似在考虑，片刻后主动攀上了他的腿，在脚踝处绕了几圈，末梢翘起直指窗外。
　　“呵。”
　　常娥之毒源自心，成于恶，对世上所有的负面情绪都敏感至极，更将其当做哺料。
　　集防身、寻宝、监控于一体，可谓居家旅行之必备。
　　这样的好东西，好险没便宜了他人，宋承青窃喜道。
　　凌晨的皋市依旧灯火通明，只是行人少了许多，让他拄拐的身影显得有些突兀。不过就是心存疑虑，也不会有人多说什么。
　　生活不易，管旁人作甚？
　　走到一处小区门前，脚上绳子忽然收紧，态度强硬让他迈不开腿，只能停下步伐打量一番。
　　“嫦夫人，你确定这里有吗？”
　　绿绳动了一下。
　　“可惜我们进不去，没法确定是哪一个住户。”宋承青无奈道。
　　凭着过人的眼力，能清楚看到值班室里的门卫正握着棍子一脸警惕地往这边瞧。
　　没办法，宋承青摇摇头，“去找下一个吧。”
　　走了大半夜，还差点在其中一人家门口撞上两个老道，幸好他躲得快。
　　这些家伙，看着垂垂老矣，倒还真有两下子，这么快就找到了这里。
　　他冷眼旁观，看着老道给自己贴了一张符咒，随后打开了门，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宋承青有心观望，可是脚上的嫦夫人却被屋子里的气息勾引得躁动不已，要不是他死死拉住，只怕早就冲进去把田秀秀的同伙吃干抹净了。
　　啧。
　　自己被认出来了无妨，但要是让这两个老道看见了嫦夫人，没准哪天管不住口就会传到柏家耳朵里。
　　他虽不在乎，却也不想平白给自己找麻烦，低声警告了一句：“嫦夫人，莫要贪得无厌。”，右手如捏蛇般掐住它其中一段，绿绳吃痛缩回，地上的女影也迅速附回原处，不见动静。
　　“好了，继续找人吧，夫人。”
　　直到天将明时，宋承青才抱着标注好的地图准备回去，刚走到楼梯口，就碰上了个满身酒气的男人。
　　感受到嫦夫人的喜悦，宋承青不由惊讶：这算不算无心插柳？
　　也好，既然在外头遇见了，他也不必干那非法入侵的事了。
　　“嗝～”中年谢顶的男人面色潮红，打了个酒嗝，没把面前的人当回事儿，摇摇晃晃地向家门走去。
　　宋承青不闪不避，来了个标准的碰瓷。
　　“呃，谁？别挡老子的路，滚开。”
　　中年男人骂骂咧咧，挥手想推开宋承青。
　　“你好，我来找一个人。”
　　“管你找谁，嗝～小心老子揍你。”
　　也不知他喝了多少，酒气熏得宋承青直皱眉，捂着鼻子说：“我来找䍊神大人。”
　　男人被酒意搅和成一团浆煳的脑子在听到“䍊神”二字时骤然清醒，他努力睁开发红的眼睛想看清眼前的人，喉头咕囔一声：“䍊神，你是……我怎么没见过你？”
　　宋承青不知不觉已经将他引到家门口，并不着急回答，指头勾下秃顶男腰间的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门。
　　“见没见过有什么要紧，反正你那䍊神也快没了。”
　　秃顶男闻言先时一愣，继而反应过来暴喝一声朝着他扑过去，宋承青早有准备，一脚把他给踹进了门里。
　　“你是谁？！”秃顶男被反捆在椅子上，仍不忘奋力反抗，“对，你是魔物，一定是的！魔物！”
　　“又是神又是魔的，你们信奉的是杂交之母吧？”宋承青毫不客气地嘲笑，把一筒卫生纸扔在了秃顶男面前。
　　秃顶男见了那东西，脸色骤然变得难看。
　　“藏得倒挺好，也不怕哪天上厕所就用了。”宋承青当着秃顶男的面慢慢把里面的筒芯抽了出来，“让我瞧瞧是什么东西？”
　　乍看之下并无不妥，细细转动时才依稀能看见密密麻麻的小字，他眯起眼辨认着，“魂固……破邪散……永寿……”
　　写得什么玩意儿？
　　“无聊，这就是你们的䍊神啊。”宋承青对这所谓的教义毫无兴趣，随便看了几眼就塞进了裤兜，打算和地图一起送去给人民公仆研究研究。
　　秃顶男凶狠地盯着他，不停喘着粗气，把木质椅子摇的哐哐响。
　　“侮辱了伟大的䍊神，你一定会下地狱的！”
　　“哼哼，”宋承青阴阴一笑，上次是他不设防才被田秀秀伤到，这次有备而来，要是再被打成猪头，还不如回老家挑粪。“东拆西攒制造的邪教，知道地狱大门往哪儿开吗？”
　　他打开手机，点开论坛上的那个爆火的帖子，屏幕几乎贴着秃顶男的眼睛，问：“这些是你们做的吧？”
　　秃顶男目光怨毒，闭紧嘴巴不答话。
　　宋承青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也不在乎他是否配合，他看了一眼窗外，一轮红日半掩于霞光中，是快要天亮的模样。
　　“嫦夫人，这就算请您的早点，慢慢享用吧。”
　　房间里突兀地响起一声女子娇滴滴的轻笑，绿绳自他脚踝处脱离，瞬间缠在了秃顶男脖子上——
　　“啊啊啊！”
　　“叫什么？又不是吃了你。”宋承青鄙夷道。
　　反正都是些吃人肉的家伙，傻就傻了吧。
　　等嫦夫人进食完毕，宋承青这才拨通了电话，静静坐在沙发上等待着警察到来。
　　一局游戏的功夫，王民就带着几个陌生的人打开了门。
　　宋承青还是坐在不动，看着王民几人采集、取证好一顿忙活。
　　“王队，嫌疑人情况有些特殊。”其中一个刑警凑到王民耳边说了几句，王民扒拉了一下头发，说：“带回去做个检查，真疯假傻都逃不掉。”
　　他说完神色复杂地看向宋承青，“你也得跟我们走一趟。”
　　宋承青点头，“当然。”
　　王民还想说点什么，却见宋承青从裤兜里掏出了一本小册子。
　　“这是什么？”
　　“这家伙在皋市的同门还挺多，王队长不妨按照上面的地址查一查，肯定会有大惊喜。”
　　王民接过来，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字眼，“同门？”
　　一般人都会用同伙形容吧。
　　宋承青指着刚拿出来的卷纸筒芯，说：“他们为何杀人我尚不清楚，但可以确定的是，这群人是某个邪教的信徒，都供奉着一个叫䍊神的东西。”
　　王民皱眉，立刻反应过来，转身朝着下属吩咐道：“受害者之间一定存在着我们不知道的共同点，查！凿地三尺也要查出来！”

十八、鬼旅（五）
　　本想着做完笔录就能离开，没想到王民拿着东西一去不复返，还给他扔来了一颗炸弹。
　　会议室里，宋承青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听着上方的人滔滔不绝。
　　自称某保卫科的男子发言结束，环视全场，挑了个人问道：“全道长怎么看？”
　　全松抚着颌下长须，说：“贫道等人只是协助处理女尸一事，其余的有心无力。”
　　好一句有心无力，宋承青撇撇嘴，见男子望过来，连忙摆手，“专业不对口，我还是个伤员。”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他还特意拿起放在桌边的双拐示意。
　　“宋先生不必谦虚，䍊教一事还是您查出的呢。”
　　“不错。”全柳接上话茬，“只可惜宋小友身体单薄，不然也能与我等同去捉邪。”
　　他这话摆明了嘲讽宋承青徒有虚名，连个普通人都对付不了。
　　宋承青反唇相讥：“原来全道长不仅怜惜邪祟，对我等凡人也温柔相待啊。”
　　两次让女尸逃走，可不就是废物吗？
　　“你！”
　　“师弟，慎行。”全松拦住了他。
　　宋承青和这些人是相看两厌，实在不想继续待着，正欲起身，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打开，进来的正是王民。
　　他夹着几个文件夹，走到市局副局的身边坐下，望向众人的目光依旧带着不信任。
　　“杨局，我们排查了所有嫌疑人的人际关系、资金来往和行动轨迹，发现他们都曾通过外网加入了一个聊天群。”
　　王民顿了一下，继续说：“大部分嫌疑人的数据已经删除，我们只在其中一人的电脑上找到了些线索，但是嫌疑人非常狡猾，用的都是暗语，暂时还无法破译……”
　　杨局越听脸色越沉凝：竟然一条有价值的线索都没有。
　　“那具女尸查清身份了吗？”
　　王民点点头，“和岷市那边核实过了，是当地的一个制衣厂女工，名叫吕芬，无儿无女，丈夫十年前因意外身故，所以一直没有人发现她失踪。”
　　全松全柳闻言对视一眼，“既然如此，我师兄弟二人就去岷市走一遭吧。”
　　“我派人跟着二位吧。”上首的男子说道。
　　“也好。”全柳看了一眼宋承青，后者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仿佛半点不把他放在眼里。
　　哼！
　　送走了两个老道，那名保卫科的男子看着宋承青，深感棘手。
　　“宋先生对䍊教有什么看法？”
　　“你又对被害人又什么看法？”
　　“……”
　　杨局摩着手中的杯子，轻轻抿了一口，：“䍊教和被害人之间的关系，也许就是我们苦寻不到的共同点。”
　　宋承青撑起下巴，露出小臂上红褐色的伤疤，问：“被害人死前都遭遇凌虐，且胸口都有贯穿血洞，这不就是共同点？”
　　“被害人生前曾遭凌虐，死因均为失血过多，法医推测凶器应该是一根直径约三厘米的管状物，不过这只是䍊教的杀人手法——”
　　“不对。”宋承青打断了王民的话。
　　“圆管，放血，这种方式更像是刑罚。”他面上还是一贯的散漫，语气却非常笃定。“编造教义，利用恐惧或敬畏来洗脑，从而控制教徒，这正是邪教最擅长做的事情。”
　　“也许被害人身上的某种特征违背了他们的教义，所以他们才决定对被害人进行惩罚。”宋承青垂下眼睫，补充道：“更确切的说，是净化。”
　　……净化？
　　去他娘的！王民一拳砸在桌上，胸膛剧烈起伏，他转头看向杨局，后者放下茶杯，对他点了点头。
　　王民便飞快跑了出去。
　　会议室的门再次关闭，宋承青自觉已经没有他的事了，拿过双拐也想离开。
　　保卫科那个男人叫住了他：“宋先生，我叫燕旭，这是我的电话，以后有需要还请您多配合。”
　　宋承青接过卡片，看都不看就揣进兜里，真诚道：“电话我记住了，希望我们没有见面的机会，毕竟你们出现就代表有祸事，而我，还是比较喜欢社会太平。”
　　燕旭回味过来，也笑了，“宋先生说的没错。”
　　宋承青一瘸一拐地走出门口，头也不回地摆手：“祝你们加班好运。”
　　“……”
　　被害人的胸口，是死法，也是死因。
　　也许是一块胎记，也许是一道疤痕，也许是一个纹身……不管是什么，都已经被凶器毁灭殆尽，只留下空荡荡的血洞。
　　这样私密的地方一般不会显露人前，就算亲近之人也不一定会注意，而且还是跨省作案……啧啧，这个工程量足以令人累死。
　　宋承青幸灾乐祸地想：还是自由职业比较养生。
　　现在看来，这桩案子一共有两拨人参与进来，一拨是公安机构的警干力量，另一拨则是玄门下派的全松等人。
　　况且那具女尸出现得也太突兀了些。
　　人为现世，鬼属彼界，尸乃是阴阳分离的产物，按理来说早就应该腐烂消失，怎么还能自主行动呢？
　　那天晚上，一车之隔的他也并未发现它有附身和操纵的痕迹。
　　这样的话，除了机缘不做他想。
　　宋承青一拍脑袋，忍不住懊恼：怪不得那俩老道横插一脚，感情人家早就想到这一层了。
　　说来也奇怪，这女尸既不报仇，也不索命，每天“咚咚”来“咚咚”去的究竟是想干什么？
　　宋承青直觉女尸一定有故事，心道：反正警方那边已经掌握了这么多线索，很快就能追查到幕后真凶，自己还是去找大梨吧。

十九、鬼旅（六）
　　大梨这家伙，也不知道是不是假公济私去泡妞了，连个信也没有。
　　宋承青愤愤地想着，拐棍拨开茂盛草丛，飞快地穿梭在山岭中。
　　荒郊野外，罕无人迹，他终于能卸下伪装正常走路了。
　　那点骨折早就自愈，要不是一车人都看到了，他也不必又是手术又是拐棍地折腾。
　　“月黑风高夜，杀人——嗯？”
　　宋承青兀地停下脚步，环顾四周，耳朵竖起仔细聆听。
　　风声不大，夹在其中的猫叫更是微弱。
　　好像是从西边传来的……宋承青继续听了一会儿，确定方向后毫不犹豫地赶过去。
　　“大梨，是你吗？”
　　“大梨。”
　　“难不成是只野猫？”宋承青一边嘀咕一边半蹲下翻找着。
　　立秋刚过，草叶上洒满了白糖似的一层霜，行动间鞋袜被濡湿了一片，黏在皮肉上怪不舒服。
　　宋承青忍不住伸手往后挠了一挠，入手却不是熟悉的布料，而是另一种触感，冰冷，僵硬，还有一点儿茸。
　　他下意识地转头，入目是一片被血色浸透的灰蓝，青黑肠肉横陈其上，再往下看，一张惨白狰狞的脸正睁着浑浊的眼睛和他对视。
　　“我去！”
　　那具女尸竟然一直跟着他？！
　　宋承青赶紧收回手指，往旁边草丛乱抹一通。
　　原来刚才挠的是死人眼睛，难怪触感怎么诡异！
　　他还没来得及怒骂果然哀嚎，就听一声猫叫，紧接着大梨就从女尸身后踱了出来，一脸的得意。
　　“逆子！”
　　宋承青大怒，当下就要抽出七匹狼——呸！是嫦夫人。
　　“喵喵～”
　　大梨见状不对，呲熘一下窜上了树梢，尾巴下垂挑衅似的摇过来晃过去。
　　宋承青骂骂咧咧，一口浊气咽下肚才，极力说服自己原谅这不孝子。
　　他定了定神，回头向着女尸绕了一圈，问：“是你把它带过来的？”
　　大梨摇摇头。
　　不是？宋承青看向女尸，既疑惑又好奇，问道：“你难道是来找我的？”
　　女尸咧开嘴，里面的牙根齐齐折断，舌头也被拽掉，只余下西瓜瓤似的牙肉。
　　说不出话了啊……
　　宋承青又凑近了一些，腐烂气息扑鼻而来，酸臭中又隐隐带着一点儿说不出的气息，唔……总觉得有点好闻。
　　糟糕，要喜欢上这味道了。
　　宋承青按捺住悸动，蹲下身子，闭上双眼，五指以一个极为难受的手势探入了女尸胸口。
　　人在结束的那一刻并不好看，生前种种未尽之事和死亡逼近的挣扎相互撕扯，意志普通的人根本承受不住，所以大部分的魂灵都浑浑噩噩，游荡在另一个世界。
　　魂灵忘却前尘，躯体却封存执念。
　　“骨血化笔，一字勾前缘。”
　　胸口是她死亡的起点，也是身而为人的终点，经过这么长的时间，血肉早已化为脓水，宋承青把手拔出来时，就连指甲缝里也积满了五颜六色的尸液。
　　“大梨。”
　　狸花猫应声跳下，“唰”地撕下了一大块布料。
　　“……”
　　逆子！
　　“谁让你扯我衣服的？！”宋承青看着空荡荡的前胸，又是一阵暴躁，“你以为我们还像当年那样，穷得连纸都买不起吗？”
　　大梨竖起尾巴拿菊花冲着他。
　　“唿。”
　　放松，放松，不要计较，小猫咪只是坏心眼多了些。
　　被扯到地上的无辜布料静静躺着，宋承青无奈叹气，指尖蘸着尸液慢慢在布上勾勒。
　　横、竖、撇、捺。
　　宛如三岁孩童涂抹的笔画一点点成型，尸液渐渐地汇成了模煳不清的几个字。
　　“……落叶，归根？”
　　宋承青抿嘴，脑海中闪过王民曾说起的女尸身份：没记错的话，女尸本就是岷市人，如果这句话是的指回家，那她为何还要离开岷市四处游荡？
　　归根……归向何方？
　　他直起腰，心里有了些想法。
　　“你叫吕芬对吧？借一点儿东西来。”
　　很快这想法就得到了证实。
　　看着眼前如无头苍蝇般乱转的头发，宋承青眉头紧锁，重重唿出一口气。
　　猜对了一半。
　　除了她那个早死的老公，吕芬和岷市毫无瓜葛，确切的说，她是被拐来的。
　　更糟糕的是，她的亲属应该全都死绝了，偌大的虞夏，竟无一个活人与她血脉相连。
　　“唉。”
　　活人接下了亡者的执念，就没有毁诺的余地。
　　宋承青心里发苦，默默把破布团成一团收好，“吕大姐，你就在这里等我吧，最迟三天，我就回来。”
　　吕芬被拐的年纪不会太大，否则不会漫无目的地各处打转，时过境迁，就算她对家乡还有印象，也很难根据记忆找到当年的地方了。
　　不管怎么样，还是得试上一试。
　　宋承青先坐车到岷市，来到了吕芬丈夫的老家，在村口拦截了一车披黄挂绿的鬼火少年，根据他们的口述找到了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吕芬的“六叔公”。
　　老爷子痴呆得厉害，精神倒还不错，宋承青进门的时候，他还没睡下，见了人张口就骂：“牛娃，你又去哪家造孽咧？！”
　　宋承青脸不红气不喘地应下了这个爹，“我去偷十二婶的鸡。”
　　吕芬的丈夫，正是排行十二。
　　重刑之下，谅那群小家伙也不敢说谎。
　　老者闻言越发生气，蒲扇般的手拍得身下摇椅啪啪作响，大声斥道：“你个小畜生！偷东西还敢偷到自家人身上了？！我说过了，不许去他们家，你还不听！”
　　声音这么大，隔壁的儿孙也没反应，想必是已经习惯这老头时不时地犯病。
　　宋承青胆子大了起来，驱使嫦夫人蛊惑出了缘由。
　　四十年前，吕芬家乡遭了瘟，剩下的几个活口互相扒拉着逃了出来，没走多远就陆续倒下，反倒是吕芬撑住了半条命。
　　那会儿流民也多，有人见她孤苦无依，便冒充家里人把她卖了，几经转手，最后才卖到了枣子沟。
　　拐子和村里人也算沾亲带故，喝多了就把她的事吐了出来，村里人不觉命苦，反嫌不祥，这老爷子也是这样，整日耳提面命不准自己儿孙接触吕芬，直到吕芬受不了随丈夫去外地打工。
　　活得艰难，死于非命。
　　一辈子也不认识几个字的女人，却把落叶归根刻在了骨子里。
　　也许在她心里，只有儿时的日子沾了蜜。

二十、鬼旅（完）
　　原想应付几句的宋承青在听完后改变了主意，消无声息地离开了枣子沟，借着从大爷那里弄来的一滴血，顺利找到了当年的拐子。
　　可惜这拐子不太配合，张着畸形的嘴一动不动。
　　宋承青看了一眼拐子头上层叠如鱼鳞的骨刺，再看了一眼推到在一边的墓碑，骂了一句：“活该！”
　　你道为何总说这一行不得好死？
　　命由天授，人却试图操纵同类之运，本该享福的早夭，本该绝孙的戴绿，让那手握生死簿的帝、撰写姻缘录的君情何以堪。
　　剥皮拆骨都不泄恨！
　　宋承青对这等禽兽可没什么尊重的念头，敲断了两排肋骨硬扯出一条恶食线。
　　既然吕芬的亲缘全断，干脆就从她的怨果上下功夫！
　　虽然嫌弃，但为了第二天不被发现，宋承青还是乖乖地把坟填了回去，至于墓碑，倒了就倒了呗。
　　三天未过，吕芬果然还在原地等待。
　　乍看一眼，还是被她恐怖的尊容吓得心口怦怦跳，宋承青庆幸道：还好我掩盖了痕迹，不然无辜闯入的人还不得吓死。
　　他清了清嗓子，说：“吕大姐，跟我走吧，我可以带你回家。”
　　吕芬毫无动静。
　　怎么回事？宋承青仔细嗅了嗅，发现那股让他舒心的味道已经没有了，尸体的腐烂的程度也越来越严重。
　　再这样下去，不出三日，自己就得提桶装着她去找故土了。
　　事不宜迟，宋承青赶紧把恶食线缠在吕芬手上，顺着另一端延伸的方向走去。
　　刚迈出几步，就发现吕芬仍在原地倒立不动。
　　“嘁！”宋承青无奈，只得脱了外套给她罩上，让大梨在前方带路，自己背着重逾百斤的女尸紧紧跟在后边。
　　希望没人看见……
　　他暗自祈祷，脚下生风，无视黑暗一路翻山越岭。
　　不知跑了多久，启明星渐黯，眼看就要天亮，宋承青心急如焚。
　　他已经感觉背后女尸在加速腐烂，再不快点……
　　“喵！”
　　大梨忽然叫了一声，宋承青咬牙跟上，转过土坡就是一片垃圾场，还要继续跑时，恶食线却颤巍巍地抖了两下，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就是吕芬第一次被卖掉的地方吗？
　　如果拐子当年的醉话是真，那吕芬的家应该就在这个镇上。
　　他额上冒出汗珠，鼻间萦绕来自身后的恶臭，却因为剧烈的运动不得不大口喘息着。
　　尸臭好重……明明之前还……
　　不对！
　　宋承秦勐地睁大眼睛：他似乎忽略了什么？为何吕芬尸体的意识时有时无，为何她能逃过全松两道的追捕，还有她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难道是！
　　“蠢货！自以为是的蠢货！”
　　明明有这么多次机会能察觉，却总是敷衍了事，白费了这么多时间。
　　宋承青忍不住甩了自己一耳光，他闭上眼又睁开，遥望四方，努力在其中辨认和吕芬同出一源的气息。
　　它应该很虚弱。
　　它可能已年迈。
　　不过瞬息，他就找到了自己所想，背着女尸疯狂赶过去。
　　一米、两米……
　　右脚踏入泥泞时，风声大作，乌云将至，硬生生把即将浮现的朝霞压了下去。
　　“就是这里！”
　　宋承青解下外套，横抱起吕芬已经半露白骨的尸体，一步步踩进山洼凹处的水塘。
　　水塘很深，没走到中心就被绿水污水没过了肩，宋承青咬牙闭气沉入水中，腥冷的水瞬间涌入耳鼻，如羽毛轻搔，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无言地做着一个看客。
　　梦中溪浅水清，三两妇人在岸上洗衣，一群顽童扎水里捕虾，直到炊烟变成火光，老屋化为坟场，溪水卷起倾泻而下，把曾在怀中长大的“孩子”和疫病永远留在了这里。
　　……手上的重量渐渐变轻，宋承青睁开眼，惊觉自己已经回到岸上。
　　吕芬她，已经回家了吧。
　　虚弱的水神在消逝前听到了“孩子”的唿唤，把最后的力量给予了她，却无力指引归乡。
　　第一次见面时，吕芬在车底逗留了这么久，是因为她身上的水神气息察觉到了自己的巫力；第二次见面后，吕芬就完全变回了一具普通死尸，想必是水神收回了力量。
　　而自己，却本着事不关己的态度，丝毫没有进一步了解，完全忽略了水神的求助。
　　还好，最后皆大欢喜，否则……
　　水面已然平静，水下白骨累累，因着深山偏僻且脏污腥臭才没有人靠近，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有朝一日被人发现，只怕此处再无安宁！
　　更重要的是，水神快要消失了……
　　宋承青抹了抹脸上的污水，头也不回地离开。
　　在想到办法之前，他得先去找害了吕芬的主谋，好好的泻泻火。
　　市公安局。
　　如同回到娘家一样，宋承青轻车熟路的进了门，找到正在狼吞虎咽的实习警，“你们家老王呢？”
　　“咳咳！”
　　实习警手忙脚乱地拿纸巾把桌子擦干净，看着他欲言又止。
　　“兄弟，你不认识我了？我是——”
　　“宋承青？”
　　王民沙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宋承青回头上下打量他了一番，不禁感慨：区区两天，头也秃了人也瘦了，好不辛酸。
　　“来的正好，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啥？宋承青一脸莫名，“这应该是我的台词吧。”
　　王民眼里满是血丝，一边拽着他走一边讲述了原委。
　　等他停下脚步才发现宋承青的脸色无比古怪。
　　“你怎么了？”
　　“没事，走得太快，有些想吐。”宋承青解释完，悄悄觑了王民一眼，发现他并未深究自己假得明显的说辞，心底松了一口气。
　　“现有的证据足够把他们枪毙上十次，”王民愁苦道，“可惜还有一个受害人，就是那个所谓的倒立女尸，怎么也找不到。”
　　“是是是。”
　　宋承青点头如捣蒜。
　　开什么玩笑，失踪的尸体不就是吕芬？他是绝对不会暴露的！
　　“我知道，你和上头派来的那个道士都不是普通人，所以这件事只能摆脱你们帮忙了。”
　　“放心吧，王队长，我一定尽力而为。”宋承青拍着胸脯保证。
　　场面话谁不会说，今晚就回奉京。
　　王民不抱希望地笑了笑，摆摆手，不尽心也不打紧，这本就是我们警察的责任。”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问：“对了，还没来得及问，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没什么，没什么。”宋承青此时哪里还有泄火的念头，恨不得赶紧熘之大吉，“我就是来借个厕所。”
　　“……”
　　宋承青也知道这个借口太过敷衍，装模作样地说了两句就赶紧跑了。

二十一、开业
　　因着不告而别的心虚，也因寄人篱下的卑微，在女暴龙的高威下，宋承青回来后还是屈尊去了即将竣工的“研究所”，关在里面捣鼓了一天。
　　九月初二的好日子，位于西关大街街尾的“人与环境研究所”悄无声息地开业了，这幢小楼被四米高的两层围栏严实挡住，外界只能从竹影花树间窥见一点不和时宜的青白砖瓦。
　　《当红小生夜半私会神秘男子，二人甜蜜拥吻疑似热恋？》
　　《震惊！空腹吃屎的危害竟然这么大……》
　　《庄稼一年颗粒无收，他竟然对土地做出了这样的事！》
　　宋承青美滋滋地刷着手机，长年深居山野的后果就是遇到高科技产物会无法抵抗，何况他之前只有一部传承两代的诺基亚呢。
　　柏葭言女士看透他的本质后千防万防，没想到还是被钻了空子，丢出去一个世外高人，还回来一个网瘾青年。
　　电话打过来时宋承青还在吃面，刚接了第一声就不慎被辣椒呛到气管，咳得撕心裂肺。
　　柏葭言无视他的抗议，丢下一句“赶紧回来接客”就挂断了。
　　“喂！我可还没——”
　　他大清早就被柏葭言逮住捯饬了半天，早就饥肠辘辘了，好不容易出来吃个饭，这又是被哪个王八蛋搅和了。
　　宋承青找老板要了个袋子，连面带汤一起打包回去，快走到研究所门口时还被高空坠“物”精准砸到。
　　“啾～”
　　棕黄小鸟展翅飞远，只留下宋承青原地仰望愤愤不平。
　　“不祥，不祥之兆！”
　　他一边骂道一边踏进了研究所。
　　占地不小的楼房一分为二，左边铁将军把门，右边三道竹帘垂下，上书“求死速来”、“往生随意”、“绝育加价”。
　　宋承青挟着火气步上台阶，“接客、接什么客？”，说完掀开其中一道竹帘向内望去，一句国骂顿时卡在喉咙，憋得脸色发青。
　　屋内用屏风隔成前后两区，后头挂着《验正》的牌匾，前面则是会客厅和问诊台，柏葭言正坐在藤椅上和殷责谈笑风生。
　　确切地说，是她说，殷责听。
　　“……”
　　宋承青没注意到她的眼神，目呲欲裂地盯着殷责膝上蜷缩的毛团、以及四处散落露出肚皮一副求撸样的团子。
　　“殷——”
　　他卡壳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不知道这王八蛋的名字，没能直唿其名的怒吼直接下降了几个分贝，气势也短了一截。
　　殷责放下杯盏，仿佛才发现他的到来。
　　“快放开我的猫！”宋承青重新攒满了怒气值，扑过去勇夺所爱：“一白二黑三花……我的小心肝！”
　　但很不幸，大梨不知道是被他手里摇晃的塑料袋吸引住，还是纯粹叛变革命了，勐然跃起一爪抓破了袋子。
　　满满的汤水天女散花般洒在地上，宋承青脚下一滑，被迫半空转换动作，腰都险些扭断，整张脸扑到了殷责大腿以上、腰部以下。
　　“嗯——”
　　殷责吃痛，逸出一声短急的闷哼，额角瞬间冒出了汗珠。
　　“喵喵！？”二黑千钧一发之际跳离殷责膝盖，尾巴竖起冲主人不满地叫道。
　　“……”
　　“……”
　　宋承青连滚带爬地起来，老脸通红，知道刚才那下把“人”撞疼了。
　　忆起方才古怪的触感，他尴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恨不得当场给自己，或者给殷某人一刀。
　　“宋—承—青！”
　　阴沉的男声犹如怨魂，宋承青心虚得不敢抬头，只在心里暗骂流年不利，遇人不淑……呸！
　　去他的遇人不淑。
　　殷责显然也对这场不可控的意外咬牙切齿，宋承青余光觑见他身侧的手掌握紧又松开，青筋都爆满手背了。
　　那只手一定是冲我来的。
　　宋承青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脖子。
　　殷责的表情太过可怖，柏葭言欲言又止几次，讪讪地打起圆场：“意外……哈哈，意外而已嘛，话说这猫真可爱啊，听说都是你养的？”
　　大小姐，能不能别提猫了……
　　是想让我连人带猫一起被炖吗？
　　柏葭言干巴巴地说了几句，实在被这气氛逼得哑口无言，正想尿遁之际，甜腻的手机铃声适时响起，救人于无形中。
　　“哎，一定是我老婆催我，就先走一步了。”她看都没看来电显示，飞快说完一熘烟地跑了。
　　余下两人大眼瞪小眼。
　　宋承青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直视对方，当然，这口气马上被殷责阴森森的眼神给逼回腔子里了。
　　“……”救命啊！
　　殷责脸色难看，虽然不知道这难看是来自于“男人的打击”，还是对宋承青的不满，但可以确定，他的耐心正慢慢告罄。
　　“宋承青。”
　　“嗯？啊，干嘛？”
　　宋承青条件反射地捂住胸口，生怕他又来一脚。
　　殷责没对他的小动作表露出什么不满，浓密胡子下的嘴角扯出一个客套的弧度：“我今天来来此，除了道贺以外，还有一事相商。”
　　“……”
　　挨千刀的，又想找我干什么苦活。
　　宋承青警惕道：“我师兄还不够好用吗？”
　　殷责也不废话，直接告诉他：“是关于柏欣言的事。”
　　“呦，这金蛋又出什么事了？”宋承青起了兴致，上次刮下来的常娥毒可是好东西，才一个月，就又闹出幺蛾子了？
　　“柏欣言曾经恶意传播病毒，事隔已久，她无法提供当年的所有人员名单，因此想请教宋先生，有何办法可以找出携带病毒的人员？”
　　果然是苦差事！

二十二、协议
　　“抱歉，要让你失望了。”宋承青摊手示意无能为力，绕过殷责走到诊台后，迅速瞥了一眼，确认没人到这处顺手牵羊。
　　殷责站起身，长腿几个跨步就走到了他面前，二人隔着半米宽的诊台互不退让。
　　宋承青坐在高椅上，弧形台面正好挡住全身只露出一个头，厚实的木板给了他无限勇气，不忿道：“自己造的孽就自己去担，你不会也相信柏欣言的鬼话吧？”
　　“我还没蠢到这个地步。”
　　殷责身姿挺拔，锐利眉峰如剑尖直指宋承青，语气平淡：“名单的话，我自有方法让柏欣言据实相告，至于解毒这一块。”
　　他身躯前倾，居高临下地威胁：“愿意也好，不愿也罢。这件事，非你不可。”
　　“啧。”
　　宋承青这才发现这个男人瞳色极深，是很少见的黑色，眼角那一颗小痣如同不慎洒出的墨滴，让人很想……抠掉。
　　他趴在台上，饶有兴致地问道：“我有什么理由帮你呢？”
　　人人心中都有不平，穷的仇富、丑的慕美，试想一下，如果每个人都无法控制心中的不平，相互猜忌、仇恨，必然会有更多的犯罪事件发生。
　　他是无所谓，反正头疼的是重权在握的那群人。
　　“事关重大，如果你愿意帮忙，以后我可以尽己所能为你大开方便之门。”
　　尽己所能……
　　宋承青嚼了嚼这四个字，只觉臭不可闻，“这是殷柏两家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主意？”
　　殷责不语。
　　宋承青支起下巴，紧紧盯着他的脸，笑得嘲讽：“真可笑，你家里人还缩着头呢，想必猜不到你会把腚都露了吧。”
　　殷责眉头隆起一道沟壑，毫不犹豫地反驳：“不必挑拨，长辈要庇佑亲友，顾及上下自然有一番顾虑。”
　　宋承青就见不得他这副牛鬼蛇神有碍和谐的样子，正想讽刺两句，又听殷责掷地有声：“我今天出现在这里，除开自身意愿，也是殷家有意放任。”
　　“我不盼你体谅长辈苦心，也绝不允你诋毁他们。”
　　“……”
　　宋承青霎时噎住，瞠目结舌，活像见到一条烂得五光十色的香蕉。
　　想不到这殷二少居然这么……纯？
　　看来这家伙在家里的地位也不高嘛，被调教成这副愚孝愚忠的样子，好拿捏得很。
　　这么说来，他当初气得想弄死自己，纯粹只是因为“祖坟”被挖了。
　　还以为他知道那个秘辛呢。
　　啧啧。
　　宋承青不禁起了爱怜之心，脸上柔得能滴出水来，喟叹一声：“看在你这么”孝顺”的份上，条件成立，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咱俩还是签份协议吧。”
　　殷责对宋承青语气里古怪的“怜惜”深感莫名其妙，他暗道这些封建余孽真会挑拨人心，看来以后得多防备点。
　　“可以。”
　　“殷少真是爽快。”
　　宋承青找来纸笔，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签字画押后递给殷责，后者粗粗扫了一眼，投来无比嫌弃的目光。
　　“……我来写吧。”
　　这份协议写得鸡扒狗啃，签名更是如孩童乱尿，殷责实在想不通，三个字怎么能写出一百字的长度？
　　宋承青欣然同意，殷责很快拟出一份二人都满意的协议，心照不宣地签下这份这份丧权背锅书。
　　白纸黑字，血色手印，一式三份。
　　“原来你叫殷责啊。”
　　宋承青面对这个歪屁股的未来兄弟，拿出了十分笑脸，誓要打好关系潜入敌营。
　　他亲切地双手握住殷责搭在台面上那只一看就有钱的左手，宝石镜面的腕表映出他白净面容，温和又不失歉意地说道：“殷哥，不瞒你说，你要我挨个去解毒是不可能的，但是解毒剂可以给你一份。”
　　嗯？
　　殷责挑起眉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宋承青被他盯得一激灵，很快意识到自己的漏洞，辩白道，“我当初可不是故意不给柏欣言用解毒剂，她都要死了，哪能用这么低级的东西来治？那些染上毒的少男少女就不一样了，症状轻，几剂就好全了。”
　　殷责显然第一次听说，“少男少女？”
　　宋承青顿时忆起面前这位小可怜的身份，握手的力度更大了些，“你还不知道吧，柏欣言祸害的可不止女孩子呦，连漂亮男孩子都……”他故意拖长了尾声，满意地看到殷责脸上一闪而过的厌弃。
　　这可是你们殷家求之不得的媳妇呢。
　　殷责抽回手，问道：“什么时候可以制好解毒剂？”
　　宋承青手里还留着名表诱人的余温，他恋恋不舍地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深吸了一口金钱的味道，压根儿没注意到殷责眼里窜上的惊疑、恶心。
　　“两天就行了，要不要我亲自——”
　　殷责飞快打断他的话：“不必，两天后我会派人上门取药！”
　　“放心吧，我——哎，这就走了？”宋承青追出柜台只瞧见他因快速走动扬起的衣摆，嘴角一撇，“走这么快，赶着去上供呐。
　　殷责刚走出研究所，柏葭言就做贼一般熘了进来。
　　宋承青早料到这妮子躲了起来，没好气地问：“你怕他做什么？”
　　“不想和他有交集。”柏葭言窝进沙发，眼神复杂，“他那个人，从小就不合群，长大后更是格格不入。”
　　“没人会喜欢和什么都向长辈汇报的人玩，小时候我们还会联手欺负他，懂事之后也就是面子情。”柏葭言补充了一句，“你瞧他今天做的事，我可不想被牵连。”
　　很明显，刚才的对话她全部听到了。
　　宋承青深有同感，“今天过后，柏欣言传毒的事就瞒不住，你们两家藏着掖着，他倒是坦荡。”
　　柏葭言苦笑，“哪里是坦荡，他不过是以为这样做能……唉。”
　　还能如何？
　　讨取长辈欢心罢了。
　　他还真是好奇，殷家在殷责心里究竟是有苦难言的菩萨，还是舍身入狱的活佛？
　　明明被塑成了提线木偶，所思所为皆为殷家利益，却仍保留着一点儿“大公无私”的奉献劲儿。
　　呵呵。
　　宋承青脸色徒然一变：他最讨厌这种人了！活得可笑而不自知，就像他脸上那颗痣，碍眼的让人想狠狠抠掉。

二十三、升鸡（一）
　　“你笑得真渗人。”柏葭言一脸嫌弃。
　　宋承青咧开一嘴白牙，“还不是你心急火燎地叫我回来接客，我这肚子可还饿着呢，先走一步。”
　　柏葭言赶紧拦住他，“等会儿，你今天这客还没接到呢。”
　　宋承青傻眼了，“不是殷责？”
　　“不是，我也没想到他突然来了。”柏葭言看了一眼腕表，“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你就先忍忍吧。”
　　“当初是谁拍着胸脯保证，只有别人求，没有我等人的？”宋承青不忿道，大有上当受骗的感觉。
　　“哼哼，还不是你自个儿惹出来的。”柏葭言柳眉倒竖，半点不给面子，“我才打出旗号，你就给我拆台。托福，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被一个普通小姑娘追杀重伤，落荒而逃。”
　　她咬牙切齿地问：“初学者都不至于此，你倒好！就这样，还想让谁来请你？”
　　“……”
　　“不能怪我，我又不通术法，也不会打架……”
　　宋承青说着声音就低下去了，乖觉地找起抹布拖把，开始清理一地的汤水。
　　柏葭言恨铁不成钢，继续逼问：“你人还没回到奉京，消息就传得沸沸扬扬，我现在就想听听你的解释。”
　　宋承青一甩拖把，“这就告诉你。”
　　从头到尾就没有什么神鬼之力，不过是人为制造的灾殃。
　　喜欢性虐的男人在床上失手弄死了自己的女伴，分尸丢弃，从此陷入无止境的梦魇中。惊慌、恐惧、悔恨让他开始崩溃，本就懦弱的男人开始为自己寻找借口。
　　那个胸下有着红痣的女人，一定是邪恶的魔鬼……把她杀死！把她杀死！！一切都是为了世人不被诱惑堕入地狱！！！
　　十多年的时间，从手写的规矩到印刷的教义，跟随在他身后的信徒越来越多，所有人都坚信：恶魔会进入人体偷吃他们的灵魂，心脏下方的红痣就是他们割开皮肉，偷偷潜入的证明！
　　鞭打、刀具、断肢……都是为了将恶魔逼出来，而吃下那些失去灵魂的躯体，则会让他们获得神的庇佑……
　　柏葭言听到此处，忍不住抿了一口茶压下胃里泛起的酸水。
　　“难怪警方不公开，恶心透了。”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忙问道：“那具女尸是怎么回事？我听说青阳门的全松道人到现在还在追查。”
　　吕芬？
　　宋承青摇头，毫不犹豫地把锅甩给了别人，“我都重伤了，上哪儿去打探这么多？刚才告诉你的那些还是大梨偷听来的。”
　　柏葭言闻言不怀好意地看向他下身，凉凉说道：“也对，听说你可是被打断了第三条腿呢。”
　　宋承青一愣，继而大怒：该死的老道！我和你们势不两立！
　　地板在他泄愤般的擦拭下几乎薄了一层，随着钟声响起，两道人影踏入了研究所的大门。
　　面相上来看应该是两父子，大的衣冠楚楚，小的萎靡不振。
　　柏葭言介绍道：“这是宏冠置业的孙总。”
　　宋承青矜持地伸出手，“你好，我是宋承青。”
　　孙涛有些吃惊，只是面上没有显露，“宋大师比孙某想得还要年轻有为。”
　　两人客套了几句就坐下了，宋承青看向一旁的少年，问道：“这位是孙总的儿子吧？”
　　“没错，这是我的次子，孙琪。”
　　“令郎真是真是一表人才，若树临风。”宋承青在心里又补了一句：可惜是棵败柳，长的什么样都看不清。
　　没人会不喜欢称赞，孙涛也是一样，愁容中也带上了一丝自得，“阿琪确实乖巧，从小到大都不让家里人操心。”他叹了口气，继续道：“只是这一次，却不知惹上了什么脏东西，害得家里鸡犬不宁。”
　　被提及的少年自进门后就一声不吭，五指揪着衣摆拧成了麻花。
　　“前两个星期开始，阿琪就总说有人在梦中叫他，起初我们都不放在心上，这孩子见我们不相信他，也不愿意多说了。”
　　“我和妻子忙于工作，并未注意到阿琪的不对劲，直到保姆打电话告诉我们阿琪自杀了……”孙涛说到此处还心有余悸，“阿琪醒来后我就去了一趟白云观，请来一尊玉观音压邪，又托人请了几位大师相帮，可是即便如此，阿琪的病情还是没有起色。”
　　“所以孙总才委托到了这里。”柏葭言接过话，又给众人续了茶，借着茶壶遮挡给宋承青比划了一个手势。
　　宋承青心领神会：果然是大户人家！
　　他也不屑摆什么架子，直接看向孙琪，命令道：“把你的玉观音解下来，”
　　“不，不行！”
　　孙琪小声但坚定地说着，往沙发里缩了缩，紧紧握着脖子上的玉坠，看着宋承青的目光宛若杀父仇人。
　　孙涛也在旁帮腔：“宋大师，如今这玉坠就是阿琪的保命符，一旦解下恐怕有性命之忧，这，能不能？”
　　宋承青瞥了他一眼，笑道：“不能。”接着在孙涛惊骇的目光中两步作一步跳到孙琪面前，无视他的挣扎一把扯下玉坠！
　　“阿琪！”
　　孙涛失声叫道，看着儿子瞬间青白的脸庞，心痛得揽进怀里。
　　他来这里一是病急乱投医，二是看在柏葭言的面子，可现在儿子情况不明，哪里还管得了得罪不得罪，怒气冲冲地质问道：“宋大师，你这是什么意思？！”
　　宋承青冷冷道：“安静。”
　　这是什么态度？！孙涛气急，张口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顿时惊骇万分。
　　面对这样诡异的力量，任谁也不敢质疑。
　　只是儿子的脸色越来越青，唿吸也如老旧风箱一般，眼看命悬一线，孙涛心急如焚，乞求的目光投向宋承青。
　　“别急，我只是想确定一下。”宋承青没什么诚意地安慰道。
　　取下玉坠后，他终于能看清孙琪的模样了。
　　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长得还不赖，就是比别人多出一颗头来，此时那颗油腻的头颅就端端正正地长在孙琪的脑袋上，咧开一嘴被烟熏得黑黄的牙。
　　……还挺别致。
　　宋承青默默移开眼，把玉坠扔给了孙涛。
　　孙涛连忙为儿子戴上，看到孙琪唿吸渐渐平稳，这才放下心来。
　　他清了清嗓子，发现自己已经能发声了，心里一松的同时不忘追问：“宋大师，您刚才说确定，是已经找到阿琪变成这样的原因了吗？”
　　“没错。”
　　宋承青噙着一抹笑，轻轻合掌拍了拍，说：“孙总的儿子果真年少有为，身上竟然背了一条人命。”

二十四、升鸡（二）
　　“你在胡说什么？！”
　　孙涛勃然变色，毫不犹豫地驳斥道：“我的儿子我知道，绝对不会作出违法乱纪的事情！”
　　孙琪也是一脸的惊愕莫名，还带着点难以掩饰的恐惧，拼命地摇头辩白：“怎么可能？我、我没有杀人啊，真的，你们相信我啊。”
　　本就被这段时日的古怪事件折磨得心神俱疲，如今又无缘无故被冠上杀人罪名，这个才十来岁的少年根本无法承受，泪水哗啦啦地淌出。
　　柏葭言连忙递过纸巾。
　　宋承青哪里想得到这一句话就把人哭成这样，现在的孩子，还是太娇惯了。
　　他缓和了语气，说：“我只是说你身上背了人命，又没说是你杀的，哭什么？”
　　孙家父子齐齐一愣。
　　孙琪睁着通红的眼睛，处于变声期的嗓子因为刚刚哭过而变得更加粗嘎，闷声道：“可是，我身上怎么会有，会有人命呢？”
　　孙涛却明白过来了，“难道阿琪之所以会遇到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就是这个原因吗？”
　　宋承青点点头，“应该是了，不过我还得到你们家里走一趟，才能确定。”
　　孙涛大喜过望，试探地问道：“宋大师，那我们是现在就出发，还是等您定个时间？”
　　“救人如救火，现在就出发吧。”宋承青正色道，高贵凛然的模样让孙涛不禁后悔自己刚才的无礼。
　　这位宋大师，果然厉害又慈悲！
　　许是柏葭言已经提前说过了，门口除了孙家的豪车外，还停放着一辆黑色三轮车。
　　即使是刚买来的新车，在自家限量版的bugatti面前还是显得太过卑微。孙涛颇为尴尬，再次问道：“宋大师，要不您还是和我们同乘吧？”
　　“不用了，这样就挺好。”
　　宋承青自觉地跳上了三轮车，孙氏父子见状也咽下了话，一前一后上了车。
　　启程没多久，宋承青就收到了柏葭言的信息。
　　“之前一直提不起劲，怎么今天变得这么积极？你是受到了什么刺激？”
　　宋承青飞快回了一条：“我就是想挣钱买点东西。”
　　“既然如此，就努力干吧。”
　　“我会的。”
　　我会尽快赚到足够的钱，把吕芬的故乡承包下来，重新恢复那里的生机。
　　宋承青闭上眼，在心里给自己定下了期限。
　　孙家虽在隔壁省，但这上不了高速的小三轮着实拖后腿，颠簸了几个小时才抵达。
　　沿路一带都是附带小花园的独立别墅，三轮车在这富贵圈里显得格格不入，很有一种招摇撞骗的架势。尤其当宋承青从车上下来后，在此等候的孙家人心里的怀疑更是达到顶峰。
　　这么年轻……涛儿（老公）不会是被骗了吧？
　　孙琪在车上有些发晕，孙涛就等了他一会儿，因此比宋承青慢了一步，父子俩下车后，见了这乌泱泱的一群人不禁一愣。
　　“爸妈、文翔，你们怎么来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也不告诉我们一声？小琪，快过来让姥姥看看。怎么瘦成这样了？”
　　孙琪应了一声，乖乖走了过去。
　　“就是啊，姐夫，你和我姐怎么回事，把我们当外人是吧？”郝文翔大声说道，脸上全是不满，仿佛孙涛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似的，“爸妈担心得不得了，差点就犯了病，亏你们俩也做得出来！”
　　孙涛和人群中的妻子对视一眼，双双苦笑。
　　他父母早已病故，半辈子没体会过的偏心和胡搅蛮缠都在岳父母身上得到了，偏生还有个小舅子在一旁煽风点火，真是让人无可奈何。
　　“爸、妈，这位就是我从奉京请来的宋大师。”孙涛向众人介绍道，“有什么事情咱们进去再说。”知道岳父母疼爱外孙，又多加了一句：“阿琪也累了，受不住风。”
　　果然，郝父郝母一听到这话就马上扯着外孙进屋了。
　　“宋大师，请进吧。”孙涛歉意地说道。
　　宋承青点点头，抬脚走进了别墅。
　　孙家坐北朝南，挂的是百子千孙灯，摆的是荷家富贵缸，看起来倒是个——
　　“孙总这布局委实精妙，贫道打眼望去，尽是棉结之象，看来老夫人很快就能抱上重外孙了。”
　　哪个抢了我台词？
　　宋承青转头看去，人群自动分成了两派，一派以乐开花的郝父郝母为首，当中一位灰袍中年人正侃侃而谈；另一派则是一脸懵逼的孙涛几人和自己。
　　“姐夫，这就是我费尽千辛万苦为小琪请来的张大师。”郝文翔一脸得意，拔高了嗓子说：“有大师在此坐镇，小琪一定会没事的，你就放心吧。”
　　他望向宋承青，眼底闪过不屑，“至于那些想借机骗钱的小人，我奉劝一句，还是别来丢人现眼了。”
　　孙涛恨不得堵上自家小舅子的嘴：废物东西，一天到晚就会给我惹事！
　　“文翔，你给我闭嘴！”孙涛厉声呵斥，说罢惴惴地看了一眼宋承青，发现他并未显露不满，心底更不安了。
　　这宋大师，也不知是心机深沉，还是真的不放在心上。。。。。。
　　“姐夫你这是什么话，我这不是为了小琪吗？”郝文翔叫道。
　　“就是，你找的人不成，文翔帮帮你怎么了？”
　　有了郝父郝母的帮腔，郝文翔更得劲了，指天喊地地叫屈：“姐夫，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可这关系到小琪的性命，我能不上心吗？”
　　“这位张大师，在X市可是鼎鼎大名，你知道我求了多久才求得大师出手吗？”
　　张大师适时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叹息道：“我也是念在郝先生一片赤诚，不忍拒绝。”
　　“大师高义！”
　　争执越演越烈，郝梅也加入劝说：“爸妈，咱们就谨慎些，请两位大师一起留下来为小琪看病，您看好不好？”
　　“你就是信不过你弟弟！”
　　孙涛拿这一家子没辙，唯恐惹恼了宋承青和他背后的柏家千金，何况他好歹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今天在外人面前失了面子，怎能不气？
　　“都别说了，这儿是孙家，我才是这儿的主人！”
　　又看向宋承青，“宋大师，长辈忧心失了分寸，还请见谅。”
　　宋承青看得正过瘾，无所谓地说：“没什么，既然你那丈母娘坚持，就各显神通吧。”

二十五、升鸡（二）
　　“道友是要和我斗法？”
　　张大师并未动怒，脸上浮起和蔼的笑容，宛若对着不懂事的小辈。
　　不说别的，单他这通身的高人气派，就足以令人信服了。
　　宋承青两手插兜，语气平淡：“我这辈子只和师兄斗过法，对你，还犯不上。”
　　他眼底无半丝轻蔑，只是在叙述一个事实罢了。
　　张大师脸上挂不住了，对他冷冷一笑。
　　“道友年纪尚小，需知骄兵必败。”
　　“哦，多谢提点。”宋承青随口谢道，把目光转向了孙琪。
　　孙琪被他盯得发瘆，不自在地撇过了头。
　　张大师先一步开口询问：“凡事皆需对症下药，孙小少爷，先说说你究竟遭遇了什么吧。”
　　孙琪怯怯地抬起头，开始讲述他这两个星期的痛苦经历。
　　“第一次在入睡后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我以为是在学习太累了出现幻觉，之后的每个夜晚都会听到那个声音，一遍一遍地唿唤着我。”
　　“我想过反抗，甚至在梦中大骂，但是渐渐地，那个声音开始入侵到了现实中，不管我在哪里，在做什么，都能听到。”孙琪说到这里，害怕地咬了咬下唇，“就像现在。”
　　郝文翔和郝父郝母都是第一次听说，脸上不由露出了一点恐惧。
　　“那个声音除了唿唤你，还有没有做什么？”张大师问道。
　　“……有。”孙琪仿佛回忆起了什么恐怖的事情，整个人摇摇欲坠。“他一直在蛊惑我自杀，说……说让我偿命。”
　　哦？
　　难怪自己说他身上有命债时反应会这么大。
　　宋承青扯了一串葡萄，边吃边听。
　　“……我在医院醒过来后就带上了爸爸给的玉坠，那声音却还是无孔不入，我觉得自己已经快要抵抗不住了，不敢睡，不敢闭眼，甚至想就这样死了也好。”
　　心疼外孙的郝父郝母听得直掉眼泪。
　　“都怪爸爸没有早点相信你的话，对不起。”孙涛用力握了握他的肩，一脸愧色。
　　“爸、妈，不怪你们。”
　　“等等。”
　　宋承青出声打断了一家人的温情脉脉，往嘴里又抛了一颗葡萄，含煳地问：“若是阴邪，不出三日你就必死无疑，在没得到玉坠之前，你是怎么撑过来的？”
　　张大师也表示疑惑。
　　孙琪抽噎了一下，细声解释道：“因为，当我每次受到蛊惑时，都是一声鸡啼叫醒了我。”
　　鸡啼？
　　“鸡？”宋承青一脸懵。
　　然而令他更懵的还在后头，只见郝梅抿去眼泪，扬声唤了一句，一个保姆打扮的女人就抱着一头公鸡从院外走了进来。
　　“这是刘嫂，这是……”郝梅也不太好意思说下去了。
　　宋承青示意她不必介绍了，“我认识，这是鸡，还是只公鸡。”
　　看起来就皮糙肉厚，不甚好吃。
　　“小琪和我们说过后，我们俩就去外头挑了十多只公鸡回家，可是都没用，第二天就无缘无故死了。”孙涛提起那天的情景，还是心有余悸。“后来我和他母亲就带着他回了一趟老家。”
　　“祭祖的时候，有一只公鸡一直站在墓边，我们觉得很奇怪，就把它带回了家。”孙涛指着保姆怀里的大公鸡，继续说：“就是你们看到的这一只。说来也奇怪，这只鸡不仅没死，而且只会在凌晨两点十一分啼叫。”
　　他说完后，众人的神色莫名，郝父郝母看着大公鸡的目光就像看着什么宝物。
　　张大师摸着胡子，沉吟道：“鸡辨日夜，分阴阳，邪祟之物最是害怕，想来是小少爷与其有缘，又兼祖辈积德，故来相救。”
　　这一番话合情合理，还不着痕迹地夸耀了孙、郝两家上下，听得众人频频点头。
　　“没错，没错，张大师就是厉害。”
　　“祖宗保佑，我的宝贝外孙平安无事。”
　　眼看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自己身上，张大师心中得意，看向还在吃葡萄的宋承青，挑衅道：“不知宋大师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宋承青擦干净嘴角，说：“现在是法治社会，邪祟不会无缘无故害人。那么，孙琪小弟弟，请你告诉我，两个星期前你在哪里？”
　　孙琪一愣，“两个星期前？我和同学去郊区的农家乐玩了。”
　　“然后呢，做了些什么？”
　　孙琪努力回想着，断断续续地说：“我们去钓了鱼，然后自助烧烤，燕良说他的手机丢了，我们就一起找……还去摘了蘑菇……就只做了这些。”
　　宋承青拿出手机，命令道：“把农家乐的联系方式给我。”
　　孙琪赶紧按照他说的做了。
　　众人都不明所以，张大师皱眉说道：“当务之急是驱除邪祟，你怎能——”
　　“嘘。”宋承青示意他住口，走到门口晃了晃手机，说：“现在是下午17时50分，你只有一通电话的时间，等我回来之后，就没有机会了。”

二十六、升鸡（四）
　　说完他便扬长而去，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郝文翔啐道：“姐夫，你从哪里找来的人，你看看他鼻孔朝天的样子！”
　　孙涛瞪了他一眼，“你给我闭嘴。”
　　郝文翔在他这里讨不了好，转头看向脸色不佳的张大师，小心恭维道：“张大师，您看，现在该怎么做？”
　　张大师勉强笑道：“贫道还是那句话，邪祟源头可以慢慢找，张小少爷的身体却等不了。”
　　比起宋承青万事不上心的态度，他的话显然更慰心，不说郝父郝母，就是孙涛也觉得在理，心道：反正宋大师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不如就让这张大师试试吧，文翔虽然混了点，也不会拿外甥的性命开玩笑。
　　再者，哪怕这张大师无能为力，也还有宋大师接手。
　　“酉时已至，日沉月出，正是魑魅魍魉出巢之际，诸位请将门窗关紧，切莫让鬼魅逃出。”
　　孙涛赶紧吩咐仆人照做。
　　门窗关上，遮光窗帘也拉上，只有头顶的吊灯散发出光亮，幽闭的环境让郝母不禁掐紧了郝父的胳膊，“老头子，这。。。。。。”
　　“嘘，老婆子，快看！”
　　只见张大师一手持剑，一手夹着数张符纸用力一扬，薄软的符纸便向四面八方飞去，“啪嗒”一声贴在了门窗之上。
　　最后三张黄符则绕着孙琪打转。
　　张大师嘴里念念有词，脚步紧随符纸在孙琪周身左右转了三圈，大喝一声：“破！”
　　话音方落，孙琪就抱着脑袋不停哀嚎，仿佛在承受什么惨烈酷刑。可是这次，就连一向溺爱的郝母都不敢靠近他了。
　　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见，孙琪的头上慢慢浮出了一块肉瘤似的东西，先是嘴，而后是鼻子、眼睛，最后长成了一颗完完整整的头！
　　“附身？”张大师惊疑道，手中七星剑隔空一划，狠狠击在那颗人头上。
　　“啊啊啊，好痛！”
　　孙琪崩溃大喊，疼得在地上直打滚。
　　“孙小少爷且忍耐一下，贫道这就将它除掉！”
　　张大师摸出一瓶混了朱砂的鸡血，在孙琪周围画了一个半径约一米的圆，那颗人头见状怪叫一声，龇牙咧嘴地不知在说什么。
　　“孤魂野鬼，自取灭亡！。”
　　张大师只当他在求饶，冷哼一声，打出七道符纸分别固定住孙琪的四肢躯干，随后举剑落下——
　　“咕噜。”
　　人头被完整剁下滚到了一旁，双目圆睁，张开嘴疯狂大笑起来：“桀桀桀！”
　　“小琪！！”
　　郝梅最先反应过来，不顾一切地冲到孙琪身边，拼命用自己的衣服堵住他脖子上汹涌流出的鲜血。
　　孙涛惨叫一声，也扑了过去。
　　“怎么回事？我外甥怎么了！你做了什么！”郝文翔惊怒不已，揪住张大师的衣领连声质问。
　　他费尽心思找来这个人，就是为了让姐姐姐夫欠下一个大人情，现在外甥生死不明，姐夫一家不得恨透了自己！
　　张大师张了张口，怔忡道：“我……我亦不知。”
　　七星剑历来只斩邪祟，从无伤人，他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快！快叫120！”孙涛大吼道。
　　反应快的仆人急忙去拿急救箱，不料本应死去的人头却张着血盆大口，在人群中肆意撕咬，张大师的七星剑在慌乱中被人撞脱了手，一时拿它没办法。
　　随着灯光骤然消失，大厅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孙涛按亮手机，抱起儿子就要往外冲，“小琪，坚持住，爸爸一定会救你的！”
　　孙琪的气管被割裂，喉间咕噜咕噜冒着血泡，眼神涣散，显然快要死去了。郝梅紧紧握着他的手，痛哭失声：“小琪——”
　　“砰！”
　　大门突然发出一声巨响，随后传来了宋承青不满的嚷嚷：“怎么锁门了呀？”
　　是宋大师！
　　孙涛如水中遇浮木，踉跄着跑过去，人头察觉到他的意图，飞过来一口将他小腿上的肉撕了下来，露出白花花的骨头。
　　“啊啊！”孙涛疼得发颤，扔拼命想向前跑。
　　他知道，这位宋大师或许是今天唯一的生机了。
　　就在他绝望之时，耳边传来破空之声，下一秒厚重的双层门就从上到下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两手空空的宋承青侧身走了进来。
　　“怎么弄成这样了？”
　　宋承青看着满地狼藉不禁无语：这才多久啊，大生意就成烂摊子了。
　　“宋道友，快，快救人！”浑身是伤的张大师拄着七星剑半跪在地，急切喊道。刚才就是他趁着人头和孙涛纠缠之际，拼力打开了大门。
　　郝家夫妇和郝文翔刚才一直缠在他身边，他一边应付人头一边护及三人安全，早就力竭了。
　　“此邪物不知何故，竟不怕我道门术法，宋道友切莫——”一道身影从他身边飞快奔出，张大师焦急大喊：“别过去！”
　　然而已经被吓破胆的郝文翔压根没听到他的话，眼里只看到打开的门。
　　赶紧走，只要出去就没事了！
　　不待那人头作出阻拦，宋承青就一脚把郝文翔踹了回去。
　　“别挡道。”
　　他皱眉看了一眼面若金纸的孙琪，当机立断，甩出嫦夫人，把欲飞走的头颅捆了个严严实实，随后将那颗犹在狞笑的头颅用力按在了孙琪头上。
　　说来也怪，回归“原处”后，孙琪脖子上的伤口便不再淌血，唿吸也开始平稳，仿佛新装回来的正是他自己的头。
　　“宋大师，这……小琪没事了吧？”孙涛拖着残腿走过来，整个人好像瞬间苍老了十岁。
　　也是，短短20分钟就经历了大喜大悲，任谁都会心神俱疲。
　　张大师也撑着身体问道：“宋道友，这究竟是何缘故？附身鬼怎么会和人躯相连？为什么会——”
　　宋承青打断了他的话，“这不是附身。”
　　“不是？”张大师登时怔住。
　　“症状相仿，本质天差地别。”宋承青说着从昏睡的孙琪身上扯下一块布，堵住了人头不停歇的咒骂。
　　“我和农家乐的老板核实过了，他们的自主烧烤中有一个项目是叫花鸡，所用的食材由客人自行到养殖场挑选。”
　　“我想，问题就出在那只鸡上。”

二十七、升鸡（五）
　　“鸡？”
　　自人头被制服后，众人已经不似刚才那般慌乱，个个都像小死一回般瘫软在地上，此时听到宋承青的话，面面相觑，发出了同样的疑问。
　　鸡，还能有什么讲究吗？
　　在场的人都吃过不少鸡，也没有遭遇这样的怪事，难不成，孙琪吃的是什么凤种神兽吗？
　　“宋道友，你是说孙小少爷吃了引魂鸡？”张大师迟疑地问。刚才就因为他误判，差点就杀了人，现在做什么都踌躇不已，生怕又造成什么无可挽回的后果。
　　宋承青还没回答，他自己先否认了，“不对啊，引魂鸡虽能引渡亡灵，却是一等一的司阳之物，怎么会和这样的邪祟扯上关系？”越说越觉不通，恳切问道：“宋道友，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宋承青抚额，“我觉得你们还是先关心一下自己吧。”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什么凶杀现场呢。
　　听他这么说，缩在角落里的郝文翔连忙大声叫道：“快，快拿急救箱。”低头摸着手背上的血痕，胆战心惊，“那个，大师，我会不会中了僵尸毒？是不是得用糯米涂啊？”
　　“……不会，不用。”
　　已有轻伤的仆人站起身打算去取急救箱，宋承青出声制止了他，“别忙活了，这不是普通的咬伤，就是救护车来了也没用。”
　　“那怎么办？”
　　“呜呜呜，我们会死吗？”
　　早知道就不贪图这份高薪了，钱再多也得有命花呀。
　　宋承青被吵得心烦，余光瞥到郝文翔即将扑过来的身影，立即开口：“等我把这位鸡兄处理干净了，你们的伤自然会好，不放心的可以再去医院打针破伤风。”说着看向张大师，“还有符纸吗？先给他们止血生肌。”
　　张大师点点头。
　　宋承青便放下了心：没有增加额外的工作量，还好，还好。
　　于是一群人围成一圈，胳膊、腿上都贴着平整的黄符，一个个活像古早电影中的僵尸，等着张大师挨个为他们引动符中力量。
　　“大师，我家小琪？”
　　“死不了。”宋承青蹲下身，粗暴地掀开孙琪眼皮，又扯出他舌头瞧了瞧，完全无视那颗狰狞的人头。
　　虞夏疆域辽阔，各地不仅有着迥异的饮食、婚嫁文化，就连丧葬文化也不一样。
　　在皿中一带的村落里就流传着一种奇特的习俗，人们在觉得自己即将死去时，会把一只生鸡放进房中，与其同吃同住七天，七天后要是还活着，便将鸡杀掉代替自身供奉幽冥。
　　如果在七天内死去，就在下葬当晚蒙住鸡头，和一袋白米一起扣在筐里。
　　等孝子贤孙行过哀礼，再将白米全部倒出，哪个抢到了白米中的生辰八字，就表明自己最孝顺。
　　同理，鸡飞到了哪个身边，哪个就要将其带回家，当成逝去的亲人好吃好喝养着，不能宰杀，不能囚禁，只能等它自然老死或是意外身亡。
　　“孙琪吃进肚子里的，就是这鸡。”
　　郝梅不愿相信自己儿子因为这种可笑的理由而命悬一线，怀疑道：“宋大师能肯定我家小琪吃进肚子里就是这种东西？毕竟皿中一带和S市相隔万里，好端端地怎么会出现在S市呢？”
　　“莫非是有人在背后害我孙家？宋大师能掐会算，才发现了不妥。”
　　“……”
　　宋承青差点被问笑了，这些人怎么比他还迷信？
　　“这种事情哪用得着算？查一下农家乐养殖鸡种的购买渠道就行了啊。”
　　“……”
　　“要善用科技！科技！科技才是第一生产力。”
　　“……”
　　孙涛沉默一瞬后皱眉问道：“既然不能关着，这么多年来肯定会有不少鸡跑出家宅，不了解情况的人抓去吃了岂不是也会死？”
　　张大师接过话：“我入玄门也有四十余载，也从未听过哪里出现了这类事件，否则也不会错认成附身。”
　　宋承青叹气，问道：“今年是二零二一年吧？”
　　“没错。”
　　“二零二一年了啊，村村通路，人人读书。你认为还有多少人会遵守这些陋习？”宋承青无奈道，“在推行火葬的现代，这些葬俗已经变得不伦不类，自然也无法达到真正的目的。”
　　“真正的目的？”
　　宋承青活动了一下脖子，把嫦夫人甩得啪啪作响，反问他们：“把鸡和米关在一起会发生什么事？”
　　众人一愣，开始冥思苦想。
　　“会变异？”
　　“会诈尸？”
　　“会吃人？”
　　“……”
　　宋承青面无表情，把嫦夫人甩得更响了。
　　郝文翔怯怯地举手，“会……会把米啄了。”
　　宋承青矜持地点了点头，“没错。”
　　总算有个正常发言了，一个个说的什么玩意儿，都有被害妄想症啊？！
　　“白米中藏有死者的生辰八字，鸡在啄米时如果把写了生辰八字的纸片吃进肚里，死者亡灵就会进入它体内，以另一种姿态存活世间。”宋承青眼底闪过锋芒，出手如电，嫦夫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入沙发底，卷着一个五颜六色的东西冲了出来！

二十八、升鸡（六）
　　众人还未看清它的模样，就听宋承青一声嗤笑：“这手感，得有八斤吧。”
　　说完把那东西往地上一扔，砸出了几声“咕咕咕”的惨叫。
　　众人心里一个咯噔：这不是保姆抱进来的那只鸡吗？刚才兵荒马乱的，没人注意，不知道它什么时候钻进了沙发底下。
　　膘肥体壮的大公鸡刚才有多神气，现在就要多萎靡。
　　宋承青踢了它一脚，“别装了，我能把你揪出来，也能把你拆成碎。”
　　倒在地上装死的公鸡闻言发出一声尖锐的怪叫，众人听到这个声音都不舒服地后退了几步，莫名从叫声中感受到了一股不甘、怨愤的意味。
　　这不会是鬼吧？
　　宋承青甩鞭威胁道：“说人话。”
　　公鸡愣了一下，张大师也在一旁欲言欲止。
　　宋承青只当看不到：我听得懂有什么用，得客户听得懂才行啊。
　　他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加价的机会！
　　大公鸡扑腾翅膀“咯咯”了两声，下一秒竟然口吐人言：“嘻嘻，你不敢。”
　　卧槽？！
　　真的有鬼！
　　众人吓得赶紧躲到宋张二人身后，瑟瑟发抖地看着眼前诡异的情景。
　　“我有什么不敢，就是还没想好，该用八大菜系中的哪一种来烹饪你这蠢鸡。”
　　他语气中的冷漠不似作伪，大公鸡却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尖声叫道：“那你就动手啊，杀了我孙琪也会死，你承受得起这个代价吗！”
　　什么？！
　　孙涛夫妻顿时慌了，“这，宋大师，它说的是真的吗？”
　　宋承青点头称是。
　　郝梅呆住了，眼泪不要钱地掉出来，“我儿子绝对不能死，大师求你想想其他的办法吧，你一定有其他办法的。”
　　宋承青实在不明白，方淑兰是这样，郝梅也是这样，不过是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没了不是更少些烦恼？
　　话虽如此，看在钱的份上他也不能拒绝客户的无理要求。
　　“办法不是没有，要么死，要么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什么意思？”郝梅怔住。
　　宋承青好脾气地解释道：“反正肉眼也看不到孙琪多出的那颗人头，就让它继续长着呗。有玉坠护体，孙琪也不会死，这样岂不是皆大欢喜？”
　　“皆大欢喜……”郝梅喃喃自语，突然伸出保养良好的手，指着宋承青鼻头愤怒叫道：“这算什么皆大欢喜，我儿子难道要一辈子和这怪物为伍吗？！”
　　孙涛想捂住她的嘴已经来不及，只能一把抱住她，不停地柔声安抚。
　　“老婆你冷静点，宋大师能力卓绝，会有办法的……”
　　他想给双方一个台阶，可宋承青偏偏不接受。
　　“那孙夫人想如何？”
　　“亡灵早已和畜身合二为一，孙琪吃了它，与杀人无异。人间有法律，阴世有规则，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孙夫人又能如何？！”
　　说到最后，他不由嗤笑出声，眼底尽是轻蔑之色。
　　郝梅被他说得一愣，毫不犹豫地说：“不知者无罪，我儿子怎么知道那不是普通的鸡，错不至死。”
　　宋承青冷笑道：“所以我才给了你两个选择。”
　　言下之意，要是郝梅还继续胡搅蛮缠，这第二个选择也没有了。
　　“不，不可能！”
　　郝梅掐着手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本来就是生意场的悍将，头脑比起孙涛不遑多让，只不过爱子深切才失去分寸。
　　“正如你所说，玉坠一日不解下，我儿子就一日不会死，我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想办法。”郝梅抬起头，强硬地说道，“虞夏能人异士无数，宋大师你做不到的事情，不代表就没有人能做到！”
　　“老婆！”孙涛扯了一把她的胳膊。
　　就算对宋承青不满要中途换人，也不该这么下他的脸啊。
　　“孙涛你别说了！小琪才十六岁，还有这么长的人生，我是绝对不会让他变成怪物的！”郝梅双目通红，撕心裂肺地叫道。
　　孙涛看到爱妻这副狼狈的模样，深知说服不了她，再者他对宋承青刚才冷漠的态度也心存不满，当下就住了口，不再试图劝说。
　　话说到这个份上，宋承青也不愿自讨没趣。
　　说到底，孙琪的死活与他有什么关系？
　　“既然如此，孙总请结账吧。”他变戏法般从外套里拿出一台小巧的pos机，递到孙涛面前，“承蒙惠顾，一共四十四万四千四百四十四元整。”

二十九、升鸡（七）
　　孙涛的脸色一变，先不论他这狮子大开口的金额，这一连串的“死”就让人感到不舒服。
　　“四十多万？！你这是敲诈！”
　　孙家人还没开口，郝母先受不了了。
　　她刚才一直听得云里雾里，却也知道这个宋大师治不好宝贝外孙。
　　治不好还要那么多钱，她活了这么大岁数，也没听过这样的说法。
　　“宋先生，这个价钱是不是太多了？”
　　“多？”宋承青横眉冷对，“这是你和柏葭言商定的，现在倒来讨价还价？”
　　孙涛怒道：“我是说过，只要宋大师治好我儿子，就给六十万，可是您并没有做到！”
　　“报警，咱们报警，这摆明了就是勒索！”郝母火上浇油。
　　张大师左看看又看看，清咳了一声，“孙总，宋道友虽然没有治好令郎，却也找出了病因。更何况，方才孙小少爷命悬一线之际没有也是宋道长倾力救下……”
　　不说别的，就连他们的命都是宋承青救下来的。
　　孙涛也想到了这一点，不禁后悔刚才太过冲动。
　　“是我失言了，宋大师。”
　　啧，真烦。
　　宋承青耐心告罄，托着pos机的手纹丝不动，漠然道：“给钱。”
　　孙涛一噎，没了好脸色。
　　郝梅不知何时离开了大厅，踩着高跟鞋“哒哒哒下了楼，玉手持着黑卡在pos机上划过，高傲地说：“好了，你可以走了。”
　　宋承青也学着她的样子说道：“钱货两讫，后会无期。”
　　虽然和这宋大师算是结下了梁子，但孙涛也不愿做得那么难看，和张大师追着宋承青的脚步亲自送了出去。
　　“我派人送大师回奉京吧？”
　　“不必了，我这双脚不是白长那么长的。”宋承青断然拒绝，“孙总还是先回去保护好您儿子吧。”
　　他又看了看张大师，皱眉道：“你跟出来又是为了什么？”
　　张大师动了动唇瓣，看了一眼旁边的孙涛，面露犹豫，心里挣扎了几秒，轻声询问：“宋道友真的没办法杀死它吗？”
　　它指的是什么，在场三人都明白。
　　孙涛疑惑地瞥向张大师，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要问出这一句废话。
　　“在不连累孙琪的情况下。”张大师又补充了一句。
　　孙涛先是惊诧，见到宋承青点头承认后惊怒交加，“什么？！”随即一把揪起宋承青的外套，气急败坏地质问：“那你为什么不救我儿子？你明明就有办法不是吗！”
　　“是不是钱不够，你想要多少？一百万，五百万？只要我给得起！”
　　宋承青用力掰开他的手指，拍了拍外套，从容说道：“不是钱的问题。”
　　“不是？那是我孙家哪里得罪了你吗？”
　　“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孙琪既然是无心之失，让他和亡灵共寄一体就是最好的办法。可孙夫人偏偏不许。”
　　孙涛着急地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和上次一样动弹不得。
　　“孙总尽可以去找别人助纣为虐，祝您好运。”
　　宋承青扯出一抹客套的笑，在张大师复杂的目光中离开了孙家。
　　他走在宛若花海的碎石路上，看着周围洋房透出的明亮灯光，忽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看吧，他就是天生和玄门不合。
　　自从颐园事件后，每次出诊都是灰熘熘地被扫地出门，还都是在晚上，半点没有“大师”的待遇。
　　明明之前运气挺好的呀……不会是师兄在我身上下了什么咒术吧？

三十、车祸
　　有了这个怀疑，回到奉京后他第一件事就是把自个关在研究所里里里外外检查了几天，排除了这个可能。
　　随着孙家大张旗鼓地求神拜佛寻医，那晚发生的事情也传了出去，虽然有张大师说了几句公道话，但宋承青的名声还是臭了。
　　他本就和玄门不少人有仇怨，玄门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打击的机会。
　　而原本有意来研究所的人也打了退堂鼓。
　　宋承青的言行，就像在开庭当天，重金聘请的律师突然背刺，和原告一起控诉了被告杀人放火的事实。
　　一个不会站在雇主立场的人，哪怕能力卓绝，也绝不是最好的选择！
　　“唉，世道不公啊。”
　　得知此事的宋承青捧着一碗馄饨长吁短叹。
　　“人善被人欺，马善——？？”一勺馄饨停在半空，宋承青睁大眼看着对面马路上一晃而过的身影。
　　那是……殷责？
　　唔，好像又有点不太对，他记得那家伙不长这样啊。
　　太远了，肯定是看错了。宋承青下了结论，继续埋头苦吃。
　　这家的馄饨真不错，加了紫菜和虾片的汤更是鲜美，他正吃得起劲，忽然背后一股大力撞来，把他整张脸都给撞进碗里。
　　“搞什么？”
　　宋承青扯过纸巾胡乱抹了一把脸，回头不满地问道：“走路小心点，没看到这里有人吗？”
　　撞倒他的大汉不仅没看到，还没听到，掀起上衣怒吼一声朝着他对面的男人扑了过去。
　　两人打的难舍难分，老板在旁急得跺脚又不敢真上前阻拦。
　　……得，算我倒霉。
　　宋承青长叹一声，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碗底白滚滚的馄饨，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秋老虎越来越放纵，热气仿佛从地底升腾而出，熏得人头晕眼花。
　　宋承青压低了帽子，百无聊赖地在心里数着数，不错眼地盯着信号灯变化。
　　35、36……绿灯。
　　宋承青迈开步伐随人潮前进，也不知是哪个踩了他一脚，尖锐高跟隔着薄薄的鞋面扎进他脚背，疼得他抽气，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
　　也就是这一秒的停顿，一辆黑色大奔无视红灯，以令人尖叫的速度径直闯入人流，迎面撞飞宋承青后又连撞几车，扬长而去。
　　“出车祸了！”
　　“靠，车主是不是喝酒了，这么嚣张……”
　　……真是倒了血霉。
　　宋承青摔进绿化带中，枝叶擦得满脸是血，他耳尖地听到有人拨打了120，赶紧按捺住想爬起来的欲望，维持原状一动不动。
　　开玩笑，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撞飞出了几米，哪个正常人还能拍拍衣服站起来。
　　虽然他的伤不管不顾过几天就好，但他并不想自己的脸出现在灵异版面。
　　一想到等会儿还得受一场“皮肉之苦”，宋承青就忍不住恼火，赶紧趁着救护车还没到来给自己减轻伤势。
　　这样的话，还能少挨几刀。
　　“120怎么还没来？”
　　有人围到他身边，不停叽叽喳喳。
　　“天啊，他好像要死了，流了好多血……”
　　“有谁会急救吗？”
　　“交警到了，快让让！”
　　宋承青听到这里，眼一闭，放纵自己陷入昏迷。

三十一、救美？
　　奉京医科大学第二附属医院。
　　护士捧着托盘小心地避开拥挤的人群，余光瞥见坐在长椅上输液的高大男子，俏脸一红：长得真帅啊。
　　她放慢了脚步，忍不住又看了两眼。
　　正春心荡漾时，副院长带着人匆匆赶来，小护士慌忙收回目光，却见副院长他们径直走到那名男子面前，脸上带着她从未见过的恭谨。
　　“殷少。”
　　殷？
　　小护士突然想到了什么，不敢再看，快步走进护士站，经过他们时隐约听见一句：“您看，是不是先做个检查？”
　　“不必麻烦。”殷责沉声道，“一点擦伤而已。”
　　副院长看着他额上半掌宽的绷带，脸上挂笑，心里叫苦：这个伤可大可小，得看伤在谁身上啊，奉京医院这么多，怎么就偏偏选了我们这儿？
　　就在此时，电梯门“叮”一声打开，柏葭言缓缓走出，远远瞧见一行人的背影，犹豫了半秒随即向这边走过来。
　　“殷责。”她在距离半米的地方停住了，晕染完美的杏眼微微眯起，飞快打量了殷责上上下下，“听说你把肇事车截下来了？”
　　“嗯。”
　　柏氏以医药发家，这位和柏氏“藕断丝连”的大小姐曾经也有望和众兄弟一争，副院长对她当然不会陌生，接到柏葭言使的眼色后，便识趣地告退了。
　　“你头上这伤没处理干净，不怕被你家老爷子知道？”
　　“皮肉伤，不碍事。”殷责转了转手腕，问道：“倒是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柏葭言闻言，有些古怪地笑了笑，“因为你拦截下的那辆车，撞的是我们家宋大师啊。”
　　殷责一怔，倒是没想过原因会是这个。
　　他当时只是远远看到了伤者倒地的一幕，就发动车子追了上去，交警赶到后便自行找了最近的一间医院处理伤口，没想到……
　　“他伤势怎么样？”
　　“……挺好的。”柏葭言嘴角微抽，比划出了两根手指，“就断了两根肋骨，破了点相，全身上下最重的伤就是急性牙髓炎。”
　　“……”
　　“……别这样看我，我只是叙述事实。”柏葭言不自在地别过头：谁知道宋承青那家伙怎么回事？
　　成天给我丢人。
　　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柏葭言拉开包接通了电话，神色骤然复杂。
　　她放下手机，忽然很想抽一根烟。
　　“抱歉，我刚才说错了，现在是三根肋骨。”
　　——
　　牙疼不是病，疼起来要人命。
　　宋承青在满地打滚摔折了一根肋骨后，终于相信了这句话。
　　此刻的他沮丧无比，根本无心听柏葭言的话，直到在她口中捕捉到了某个熟悉的名字。
　　“你说殷责也在这里？”
　　“你刚才都听到哪里去了？”柏葭言咔嚓咔嚓啃着桃子，不耐地重复，“人家也算是英雄救美了，冒着危险拦车替你抓住了肇事司机。”
　　“……我还得谢谢他了？”
　　宋承青一脸别拿我当傻子的表情，“那可是奉京最繁华的商业街，三步一监控五步一探头，交警闭着眼都能逮到人。”
　　语罢，牙根又泛上钻心的疼，宋承青面容瞬间扭曲，捂着腮帮子龇牙咧嘴。
　　柏葭言同情地看着他，吐出了嘴里的果核。
　　“忍忍吧，你身上带伤，医生是不会给你治牙的。”
　　宋承青捱过了阵痛，冷冷吐出三个字：“忍个屁！”
　　他如同交待后事一般捉住柏葭言的手，“快点帮我办理出院，我一分钟也等不了了，嘶——疼死了。”
　　“你疯了，为什么要出院？”
　　“你以为我为什么伤得这么轻？”宋承青撩起纱布，给她看自己额头上的刮伤。
　　经过处理的伤口已经不再渗血，歪歪扭扭地横在他饱满的额角，在柏葭言的注视下，创口边缘掀起的皮肉开始愈合。
　　缓慢，但无比清晰。
　　将将愈成一条浅痕时，宋承青把纱布重新贴了回去。
　　“现在明白了吧？”
　　“嗯，明白了。”
　　单人病房还是有好处的，起码这匪夷所思的一幕没有被外人看见。
　　“这里毕竟是医院，我总得顾忌点。”宋承青继续摇晃她的手，“把我带回去，二十四小时内还你一条好汉！”
　　柏葭言被烦得狠了，只得起身去给他办理手续。
　　一进一出还不到一天功夫。
　　急着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柏葭言把热腾腾的宵夜挂在他手里就匆匆走了，宋承青酸熘熘地打开铁门，只身走进了研究所。
　　研究所里漆黑一片，雪白花团在夜里犹如一盏盏漂浮的明灯，宋承青小心避开睡得到处都是的猫儿，熟门熟路地走到了楼房面前。
　　左侧的门是一整块桃木，没有门锁把手，上面以及其粗犷的线条刻画了山水鸟兽和一群面目潦草的小人。
　　他伸出手指轻轻画了几个铭文。
　　随着他的动作，所有景物如同活了一般，流水潺潺，虫鸣兽走，桃木山体从中裂开，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通道。
　　宋承青提脚走了进去。

三十二、跟踪
　　研究所左办公楼只有一棵巨树，绿叶黑华，生机逼人，数不尽的竹简、兽皮、残骨如同星子般悬挂在漫天翠幕中，俯视其下的万里山河。
　　说是山河，其实就是一巨大的沙盘——以虞夏堪图为本。
　　宋承青站在原地，遥遥注视着那横贯了小半个虞夏的巍峨山脉。沙盘外还歪歪站着几个泥人，制作得很粗糙，面容模煳。
　　他拿起离自己最近的那两个泥人，轻轻摆在了沙盘里，一边摆弄着它们的躯体，一边为它们配音。
　　“……痴人说梦…自私……”
　　“……余一人…巫……”
　　“……断绝…我决不允许！”
　　“他们不配。”
　　无论在心里，还是嘴上，都已经重复过上万次，连情绪都模仿得分毫不差。
　　当初为了偷听这几句话，他可是差点付出了一双耳朵，断断续续养了半年多才恢复听力，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拦不住天烬。
　　“他们不配。”
　　宋承青喃喃道：“是他们，还是它们？”
　　半晌后，他吹灭烛火转身离去，身后桃木徐徐合拢成一体，重新陷入黑暗中。
　　门里门外如同两个世界，门外的烟火气很快将宋承青愁绪吹散，他伸了伸懒腰，沿着台阶往下走。
　　“啪嗒。”
　　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宋承青低头看去，不禁大惊失色，“我的鳗鱼饭！”
　　进门的时候随手放在了台阶上，原本热腾腾香喷喷的饭菜已经身首异处，只剩一点米粒顽强地黏在精美饭盒中。
　　肇事者丝毫没有悔过之心，挺着滚圆的肚皮没羞没臊地相互舔毛。
　　“反了，反了，屡教不改，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们。”宋承青无能狂怒。
　　群猫高冷地转过屁股，他只得悻悻地弯腰把散落一地的包装捡起来，“太过分了，偷吃我的东西，还让我扔垃圾。”边说边提着垃圾袋往铁门外头走，咣当一声落了锁。
　　西关大街拐角处就有一个垃圾桶，距离很近，宋承青扔了垃圾后就顺着路一直往前，打算再去吃一碗馄饨。
　　昨天就吃了两口，今天怎么也得好好享用。
　　“老板，一份鲜虾小馄饨——”视线里又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宋承青连忙加上一句：“老板，我要打包。”
　　晚上的客人不比白天少，宋承青等了好一会儿才拿到手，匆匆付款就跑了出去，顺着刚才看到的方向悄悄跟了上去。
　　今天早上果然没看错。
　　柏葭言不是说他受伤了，怎么没有在医院？
　　一天之内两次出现在这一带，肯定有鬼！
　　这附近巷道四通八达，跟在脚后跟都能把人跟丢了呢，何况他和殷责前后间隔时间这么长，恐怕那家伙早就离开了。
　　宋承青左右找不到人，心里无比失落：还以为能抓住什么把柄呢。
　　“早知道就带大梨出门了。”他家宝贝鼻子可比狗好使多了。
　　正当他灰熘熘往回走时，突然发现斜对面的酒店不远处出现了殷责的身影。
　　他步伐有些慢，径直走进了酒店，随即消失在视线中。
　　嗯哼。
　　酒店？
　　宋承青顿时来了精神，摩拳擦掌准备去扫黄。

三十三、偷拍
　　要说扫黄，谁也不如他有经验。
　　就是苦了唿唿大睡的大梨和二黑，被左右夹着一路狂奔到酒店后门。
　　“大梨，二黑，看到前面那栋楼了吗？谁能帮我找到一个人，爸爸重重有赏。”
　　“喵？”
　　宋承青简单描述了一下：“就是上次把你们抓起来，面丑心辣的那个胡渣男。”
　　“喵喵～”
　　“不认识？”
　　两只猫咪齐刷刷歪头看他。
　　太可爱了！
　　猫奴宋承青溃败，但一想到仇人的把柄唾手可？，只得忍辱负重，不情不愿地说：“就是之前在来家里的那个人，二黑还窝在人家怀里……”他越说越不忿，酸味比前儿蘸的醋还浓。
　　“喵喵～”二黑乖觉地凑过去蹭脸。
　　宋承青心花怒放，“好宝贝，还是你懂事，不像——”
　　这儿哪里还有大梨的影子？
　　逆子，就知道给自己换金主！
　　“算了，算了，二黑你也快去吧。”
　　宋承青殷切嘱托完，二黑才喵呜一声灵巧翻进了高墙里。
　　二猫如入无人之境，自由地在酒店上下穿梭，没过多久，宋承青就收到了讯息。
　　“什么？漂亮男人！”
　　嘿嘿，想不到殷责玩得挺有“格调”。
　　虞夏受旧社会风气影响，对同性恋情虽不苛责，却也不会鼓励。
　　在政治联姻中，有什么能比两家血脉相连更紧密？像殷家这样的地位，绝对不会允许家族里出现一个男媳。
　　只要不搬到台面上，暗地里爱怎么玩就怎么玩，哪个会管你床上躺的是猪是狗？
　　“果然，这殷家尽干些狗屁倒灶的事儿。”宋承青暗自呸了一口。
　　他留了个心眼，没有立即让大梨回来，反而让二黑潜入地下停车场埋伏。自己绕到了酒店前门，找了个视野开阔的地方一边吃着馄饨一边等待殷责出来。
　　从他进去到现在也有半个小时了，应该也差不多“完事”了。
　　宋承青不怀好意地揣测：没准早就结束了呢，不是有句话叫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嘛。
　　果然，十几分钟后，殷责和一个戴着口罩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男人走了出来。
　　二人低头好像在交流些什么。
　　宋承青挂着猥琐的笑容正准备记录下这一幕，忽然听到一声轻微的快门响——有人在偷拍？！
　　他还来不及找到那个比自己抢先一步的家伙，就见殷责敏锐的朝这边望了过来。
　　糟糕！
　　宋承青弯腰想熘，刚跑了两步，冷不丁被从背后一把拽住，差点摔个狗吃屎。
　　“宋承青，你跑什么？”
　　殷责把他揪到跟前，冷冷地问道。
　　“这不是怕你误会吗？”
　　“你做了什么能让我误会？”殷责看了一眼他握在掌心的手机，“还是说，这些都是事实？”
　　宋承青大唿冤枉：“我只是出来散步，碰巧看到有人藏在树丛里鬼鬼祟祟，知道肯定是不法分子。”
　　“虽然我人小体弱，但也有一颗见义勇为的心啊。那人一跑，我就想追上去，哪成想被你给拦住了。”宋承青恶人先告状，“现在恐怕都逃出东关了，要不是你，我早就把他逮住送派出所了。”
　　殷责拧眉，在他这一通颠倒黑白的话里准确抓住了重点，“你跟踪我。”
　　不是询问，而是笃定。
　　呃……
　　宋承青被戳破了皮，理直气壮地反驳：“什么跟踪，我只是想和你来一场不期而遇。”
　　“……”
　　殷责松开手，脸上瞬间掠过憎恶、好奇、恼怒、傲慢……最后凝成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三十四、情人？
　　宋承青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你想干嘛？”
　　干？
　　殷责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仿佛宋承青的话会喷洒病毒。
　　他清清喉咙，尽量让自己显得从容，漠然道：“我永远也不会有这个想法。”
　　“……”
　　宋承青突然就想起了那部风靡大江南北的影片——你发癫，人家问地你答天。
　　……这叫我怎么回？
　　就在他决定强硬告退之际，被晾在酒店门口的陌生男人久等不见殷责回来，一跺脚，终于走了过来。
　　他个子和宋承青差不多，现在殷责身边正好比对方矮了半个头，看起来很年轻，连声音都带着一股糯意。
　　“殷少，这位是？”
　　“他姓宋。”
　　简单粗暴的回答，让宋承青嘴角一抽，也让陌生男子心里一松：不是情人就好。
　　“你好，宋先生。”他伸出手和宋承青打了个招唿，“我是林晗君。”
　　“林先生好。”
　　宋承青笑得真诚，并没有去接那只一看就白皙柔嫩的手，他总怀疑那只手刚才摸过什么下流东西。
　　林晗君巧妙收回手，很好地掩饰住了尴尬，又转过头，俏皮地问道：“我先走，还是一起走？”
　　歪头时淡粟色的头发从帽子下泄出几缕，看起来十足十的……装。
　　宋承青暗自佩服：殷责的口味真不挑，也不知从哪个花季里淘来的小白菊。
　　“你先走吧，我还有事。”殷责淡淡地说道。
　　林晗君左右看了一眼，识趣地走向自己的座驾，发动车子离开。
　　宋承青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优雅的步伐，心道：走路这么快，看不出半点扭捏痛苦的样子啊，难不成——
　　他探究的目光移向殷责下身。
　　被一个同性这样直勾勾地盯着裆部，殷责修养再好也忍不了，何况他本就没修养。
　　“宋承青，再看我就挖了你的眼。”
　　笑得这么猥琐，当他看不出那股子勾引的意味吗？
　　殷责在军中不是没见过同性恋，他这样的样貌地位，身边也少不了苍蝇蝴蝶。但自从他把某个爬床的男人踢断腿后，就再也没有哪个同性敢这么直白示爱了。
　　就算是刚才的林晗君，也不敢拿那点子恩情来赌，只能有意无意地做点撩拨暗示。
　　“不看就不看。”宋承青撇嘴，深觉金针菇扎眼。
　　他偏头的角度正好迎向了路灯，明亮的灯光打在脸上，额角上有两道不太明显的黏连痕迹——是医用胶带留下的印子。
　　殷责这才想起眼前的男人今天出了车祸，此时本应该躺在床上哭爹喊娘。
　　“你的伤好了？”
　　宋承青心道这不是废话吗，没好他能搁这儿活蹦乱跳。
　　“谢谢殷少关心，一点儿小伤，将养几天就没事了。”
　　殷责想起今天那道平地螺旋起飞的身影，怎么也和面前这个嬉皮笑脸的男人联系不起来。
　　莫非这世上，真有神鬼之事？
　　……算了，他宋承青即使能起死回生，也和殷家没有半点干系。
　　“在这里碰到了也好，省得我再跑一趟。”
　　“？”
　　殷责提醒道：“解毒剂。”
　　“哦哦哦。”宋承青恍然大悟：约好的期限早就过了。
　　想来殷责这几天也不得闲，不然依照他的脾气，早该逼上门要债了。

三十五、取药
　　他猜的没错，殷责这几天确实忙得焦头烂额，不过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了他那个不成器的弟弟。
　　一想到这儿，他的心情更糟糕，催促道：“解毒剂在哪儿，带我去取。”
　　“啊？”宋承青一愣，“这么急吗？”
　　毕竟是工作上的事，殷责不想和他多说，只简单提了句：“下个月我堂弟就要结婚了。”
　　所以才要在婚前把柏欣言的尾巴扫干净了。
　　宋承青表示充分理解，婚丧嫁娶不由人啊，“东西都放在研究所呢，一起过去吧。”
　　殷责睨他一眼，转身走人，“我去开车。”
　　宋承青悄悄翻了个白眼：就这五六里路，还开什么车，难道是刚才被小妖精榨干了？
　　他一边走一边嘀咕，仿佛这样就能缓解心里的不满。
　　走到研究所门口时，那辆熟悉的越野已经停在路边了，殷责倚靠车身，半闭着眼似在假寐。
　　听到宋承青缓缓走近的脚步声，他才抬了抬眼皮，“开门。”
　　好个大爷脾气。
　　“……你高抬贵脚不就开了吗？”宋承青没好气地说。
　　他回来找猫太匆忙，压根儿就没锁门，此时伸手一推就径直入内。
　　殷责跟在他身后，问道：“怎么这么黑？”
　　“坐西朝北，三面环楼，白天没日，晚上无月，能不黑吗？”宋承青随口说道，飞快拧开门，顺手按亮了灯。
　　殷责作为土生土长的奉京人，自然知道西关大街街尾这个特殊位置——买卖破产，住人流产，官司盛产，前前后后转手了无数，是出了名的“硬茬”。
　　这几年一直闲置在政府手里，没想到最后被柏葭言给盘下来了。
　　“你们这些人，不是一向最注重风水，怎么会挑了这个地方？”
　　玄门的人当时可笑话了很久，就算是他也有所耳闻。
　　宋承青正在药柜里东翻西找，闻言有些不痛快，答道：“别把我和玄门的人混为一谈。”
　　“好坏都是一张嘴的事，哪天连墓地贷都还不起，就不会风来水去了。”
　　殷责倒没想过他的看法竟与自己一样，心里不禁有些惊诧。
　　宋承青此时也已经把药配齐全了，堵上木塞，将瓷瓶扔给了殷责。
　　“喏，你要的东西。”
　　半个巴掌大的瓶子能装下多少？殷责轻轻晃了晃，没有水声，应该都是粉末。
　　“太少了。”
　　宋承青绕过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足够了，你往市政找个洒水车，每天往水箱里洒一点，足够跑遍大江南北。”
　　他忍不住得意起来，邀功道：“反正他们每天都要喷洒，这不是一举两得，也省了你排查的功夫。积年累月，能把多少潜在的犯罪分子扼杀在摇篮啊。”
　　殷责对他虽然有偏见，却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个极好的办法。
　　“法子不错，东西我就收下了。”殷责扯过桌上的便签，唰唰写下了几串号码，递给宋承青。
　　“给我的？”
　　“对。按照我们之前的协议，你有什么事情或者要求都可以直接联系我。”
　　哦哦，讨债电话！
　　宋承青满意地收下了便签。

三十六、背锅
　　送走殷责，已经是深夜了，宋承青谨慎地检查了一遍研究所里外，这才打了个呵欠摇摇晃晃地上了楼。
　　折腾了一天，又消耗了不少力量，他早就困到不行了。
　　“明天几点起床呢？”
　　宋承青泪眼朦胧，硬撑着调了个下午两点的闹钟，倒头沉沉睡去。
　　殷责隔着车窗，注视着骤然陷入黑暗的房间，吐掉嘴里的烟，发动车子离开。
　　他没有回殷家，而是去了自己的另一所住宅。
　　青瓦白墙、砖雕门楼、天井边的木芙蓉已经合叶睡去。在那个战火纷乱的年代还保存得如此完好实属不易，殷责有三分之一的童年都是在这里度过，成年后这座祖宅就被母亲悄悄赠与了他。
　　额上的伤有些渗血，殷责拿来药箱，脱下上衣对着镜子慢慢给自己换药。
　　他背后的鞭伤见不得光，还是自行处理为好。
　　所有人都笑话他愚孝，可那又如何？家族花了这么多时间精力养育他，为的是是血脉至亲，为的是相辅相成，那些整天嚷嚷的暴发户怎么能懂他们殷家的大局。
　　天烬态度模煳，宋承青……殷责似乎想到了什么，眉头紧锁，“啪”一声合上了药箱。
　　——
　　凌晨四点，奉京某商业园的一栋大楼仍是灯火通明，作为虞夏数一数二的文娱公司，荟文有着极其出色的公关，但就算薪酬再高，被迫半夜赶来加班的员工对始作俑者还是免不了一肚子怨言。
　　上次就被人拍到了，这次还不懂得谨慎点，还好对方给了缓冲的时间。
　　“叫费庆过来，我要问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这就去。”
　　一个是殷家的少爷，一个是当红的小生，要是传出去会造成什么后果可想而知。
　　林晗君见到那几张照片脸色一白：明明很小心了，怎么会被拍到呢？
　　“你才刚刚接了几个商务代言，公司的资源也向你倾斜了不少，这种关头决不能出现纰漏！”公关部经理眼中厉光闪过，庆幸道：“好在殷家也不愿子孙出现在桃色绯闻上，不然你的影帝梦可就没了。”
　　她涂满蔻丹的手轻轻点在了照片上，“对方手上有底片，若不是顾忌殷家，我们又怎么会有改头换面的机会。”
　　“他不是要曝光、要卖点吗？这也算是满足了吧。”
　　林晗君看着她指下的人脸，默默地点了点头。
　　加班费不是白给的，一晚上的时间足够事情发酵得铺天盖地。
　　不关注娱乐的人自然不会知道，例如宋承青。他老人家一脚踢翻闹钟，心满意足地睡了三天。
　　“天气真不错啊。”
　　一直对他爱理不理的一白今天居然冲他叫唤了一声，虽然那“喵呜”怎么听怎么幸灾乐祸，但他依旧为之兴奋。
　　“宝贝儿真乖，咱们今天吃什么呢。”
　　太阳这么热，还是点外卖吧。
　　宋承青在床底找到了自己的手机，猝不及防地在开屏推送上看到了自己的脸。
　　？！！
　　什么鬼，我梦游了？
　　他赶紧点进去看个究竟，发现那不是想象中的灵异版面，而是一则桃色与茶味混合的狗仔抓拍——主角正是他和林晗君。
　　照片上的他弯腰耸肩猥琐不堪，半伸出手仿佛要去扯林晗君的衣服，林晗君戴着口罩，眼神怎么看都是一股子愤怒厌恶。
　　再往下拉，又是一张他蹲在酒店暗巷笑容下流的照片，配文《解密私生饭的疯狂心理》
　　fuck！
　　宋承青连刷十几条，每条都是他跟踪林晗君企图猥亵如何如何，气得他险些砸了手机。
　　把老子的脸拍的那么清晰，却把殷责给抹掉了，合着老子就是给他背锅的！
　　……慢着。
　　好像有什么忽略了。
　　宋承青仔细回想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颐园、柏家孙家、还有前几日的车祸，于暴怒中骤然涌起了一个念头。
　　怎么他每次倒霉出事，都在遇见殷责之后？
　　难不成，这家伙才是导致自己力量消退的元凶！

三十七、来电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宋承青就悔不当初。
　　早知道就不和他签那份阴阳协议了，这下可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算了，再忍一忍。
　　反正他和殷责很快就没有见面的必要了。
　　至于这个林晗君……
　　宋承青温柔地摸着大梨，遗憾地说：“可惜你昨晚没见到，这人长得一定很漂亮。”沉思片刻，又自言自语道：“还是留着吧。”
　　说到底，这次的事件也只是在娱乐圈里发酵，顶多引起路人对隐私的一些看法，对于宋承青压根儿造成不了影响，更遑论殷责了。
　　世事大多如此，你不在意，它便毫无意义。
　　不过他还是给殷责打了通电话，明里暗里都是对对方敢做不敢当表示鄙夷。
　　殷责不明就里，听到一半就挂断了。
　　他这次的假期已经结束了，赶着回军中，没空理会宋承青莫名其妙的指责。
　　事态平静的发展合了荟文的意，却令林晗君有些失望，他还以为殷责会打电话来问候一声，哪怕是责备。
　　费庆喊来化妆师给他补妆，手机在裤兜里嗡嗡响起，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有些不耐地接通了：“爸，我正忙着呢，待会儿再打给你。”
　　“出大事了！庆子！”
　　电话那头的声音大得让休息室里的人都为之侧目，费庆也觉得老父亲的慌乱不似作伪，说了句不好意思就匆匆走到了茶水间。
　　“爸，你先别急，到底出了什么事？”
　　“你妈生病了。”
　　“我妈不是才检查过？”费庆急了。
　　那边又用方言叽里哌啦说了一通，费庆听了半天，忍不住斥道：“什么中邪？要跟你们说了不要迷信，不去住院，去找二姑能有什么用？！”
　　“好了，你别信二姑那套，姐不是在县里吗，我这就让她送妈去医院。”费庆挂断电话就回去工作了。
　　家里什么没有？死了几条狗就哭天喊地，传出去别人还不得说他亏待了自己老子。
　　今天是电影开机的日子，他可没功夫听他爸啰嗦。
　　林晗君问起时，费庆也没隐瞒，一五一十地说了，末了还抱怨道：“什么月里见仙，就是被我二姑那老婆子忽悠了。”
　　“月里见仙？”
　　一道苍老男声突然传来，费庆转身望去，不由吃了一惊。
　　虽然这黄发鲐背的老人他不认识，但他身边站着的可是他们这部电影的导演和投资商啊。
　　“陈导、张总。”林晗君连忙起身。
　　两个大佬矜持地点了点头，转而询问那位开口的老者：“赵老可是起了兴致？”
　　老者笑道：“不错，待此间事了，再叫他过来吧。”
　　三人又说笑着往内场走了。
　　没过多久，费庆就被叫了过去，当着张总陈导的面又将自家老爹的话复述了一遍。
　　此时此刻，再傻的人也猜得出这老者的身份了。
　　业内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每每拍那些恐怖灵异的片子，都会请人来测吉凶、佑顺遂。
　　这人，定是张总请来的大师了。
　　费庆不由犯起了嘀咕：大师怎么会突然问这些，难道他爹说得都是真的？

三十八、出发
　　费父毕竟年纪大了，在电话里说得含煳不清，令费庆一直以为只有自己家出了事。
　　其实事情远比他想象中闹得更凶。
　　一夜之间，家畜死绝，水井干枯，更有数人亲眼目睹月亮里伸出一双手，一时间让整个村子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人在惊慌之下自然会想到求助，有人报警，有人送医，也有人求神拜佛。
　　虞夏亲族关系复杂，一传十十传百，没多久就惊动了玄门。
　　宋承青听到消息大为震惊：“见鬼，这些人都不用挣钱吗？”
　　这么多人去凑热闹，热闹见了也得跑。
　　“……你不是也准备动身了？”
　　柏葭言跨过地上乱七八糟的行李，歪在沙发上，一副纵欲过度的模样。
　　宋承青清点着东西，回道：“我就是去领略一下南陲风光。”
　　“说谎。”
　　“对，我就是在骗你。”宋承青大方承认。
　　此事若是没有夸大其词，必然和地脉有关，他必须都得亲眼看过才能安心。
　　何况玄门去了这么人，有什么坏东西也轮不到他出手，好东西嘛……可就不一定了。
　　最后一样东西放进去，恰好装满整个背包，宋承青将拉链拉上，抱起大梨往外走。
　　“祝你一路顺风。”
　　“谢你吉言了。”
　　柏葭言一头扎进抱枕里，懒懒地打了个呵欠，忽然想起了什么，追出门口问道：“贡水这么远，你打算怎么——”
　　话音戛然而止，她一脸懵逼地望着宋承青已经骑远的身影，半晌才诧道：“他什么时候买了自行车？”
　　上千公里的路程，这得骑到猴年马月呀？
　　——
　　千里之外的贡水乡，一夕之间聚集了五湖四海的朋友，有灵异主播、有民间侦探，还有不少想寻宝的投机分子，更多的是来凑热闹的人。
　　毕竟饿死事小，围观事大。
　　周仲松到来时，村子外头已经乌泱泱地挤满了人，隔着警戒线激情开麦。
　　“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
　　“观众老爷们看好了，我身后就是杨树村，等一下刘爷我就带大家揭秘这个……”
　　“六子，你太伯娘好像是杨树村的人吧？”
　　“听说贡水乡之所以叫这个名，就是因为地底下埋了条老龙，不知道是不是就在杨树村？”
　　警戒线根本拦不住这么多人，已经有几个年轻男子跃跃欲试，打算闯进去了。
　　周仲松眉头紧锁，问道：“你们燕队呢？”
　　他身边的男子道：“事态有些控制不住，燕队去联系当地警方了。”他指了一个方向，说：“那儿留有通道，大师先跟我进去吧，林大师他们也在里面。”
　　周仲松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
　　若不是为了探明真相，他还真不想和那一屋子的人打交道。
　　“走吧。”
　　等他进了屋，看到坐在右首的那个身影，不禁惊愕。
　　“褚海明？”
　　“周道友，多年未见，风采依旧啊。”褚海明抚须笑道。
　　周仲松和他客套了几句，转而坐到了李善才身边。
　　旁人见状亦不惊讶。
　　褚家以玄女一脉相承，虽能力卓绝，却自视清高，向来不太看得起其他道统的人。自褚灵静任族长后，还学起了当年老皇帝闭关锁国那一套，可笑至极。
　　至于这褚海明，年轻时出了名的离经叛道，未曾想到了知天命的年纪，竟也奉承起了褚灵静。
　　周仲松一时有些怅惘。

三十九、入村
　　静候了十多分钟，门帘被掀开，燕旭大步走了进来。
　　“燕队长，别来无恙。”
　　保卫科虽然听着土，代表的却是国家的暗中力量，他们这些人都隶属于保卫科的编外人员，或多或少和燕旭打过交道，勉强算是半个熟人。
　　“各位大师都到齐了吧？”燕旭说着却没有动，似乎在等身后的人。
　　不一会儿，门帘再次掀开，一个蓝衣黑裤的年轻男子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周仲松诧道：“宋先生？”
　　来者正是宋承青。
　　他环视一圈，不禁有些失望，“不是说玄门派出了精兵悍将，怎么才这么点人？还是说你们玄门就只剩这一、二……八个人能过眼？”
　　这话虽然说得难听，可在座的又不是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哪会被半句话激出怒性？
　　褚海明笑眯眯地问道：“周道友认识这位小友？”
　　眼看众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周仲松和李善才对视一眼——这里只有他二人见过宋承青，无奈道：“这位就是天烬先生的师弟，宋承青，宋先生。”
　　刚才还不把宋承青当回事儿的众人面色微变，纷纷打量起了眼前的年轻人。
　　“……果真年轻有为。”
　　不知是谁开口称赞了一句，但也仅限于此了。
　　说到底，宋承青自出现人前，除了头顶悬挂着的“师弟”名头，还未有过什么令人惊叹的事迹。
　　他们这群老家伙，可不会平白折了身份。
　　“谬赞了，比不上各位老奸巨猾。”宋承青神情平淡，语气也听不出好坏。
　　做人要大度，和一群半截入黄土的家伙计较什么？
　　燕旭坐到空座上，朗声说道：“叙旧的话留到改日，大家都知道保卫科的流程，我就直言了。”
　　他说完发觉宋承青还直愣愣地站在原地，“宋大师先坐下吧。”
　　“哦。”
　　宋承青环顾四周，觉得没有一个位置合心意，索性从包里拎出一个小马扎，一屁股坐在了屋子中央。
　　“……”
　　像是觉得干坐无趣，他又掏出了一串葡萄，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怎么不说了？我听着呢。”
　　“……”
　　燕旭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这件事毕竟有违唯物主义，我们虽然已经把村民们全部转移出去，但是借口不能用太久，否则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上头给的期限是七天，这七天内保卫科二十名编内人员会尽力配合诸位分头调查真相。”燕旭站起身，正色道：“希望各位大师尽己所能！”
　　周仲松道：“既然如此，贫道就去水源处一探究竟吧。”
　　李善才紧跟着说：“我与周道友同行。”
　　褚海明放下茶盏，神色自得，“我们褚家还算有点通兽唤鸟的本事，就不去和无知村夫打交道了。”
　　言下之意，他要去瞧瞧那些死畜了。
　　“所有家畜都安置在了一处。”燕旭朝门外喊了一声：“大飞！”
　　一个黑壮的男子迅速走了进来，燕旭对他说道：“你和鸽子带褚大师去b1处。”
　　“是！”
　　眼看周、李、褚三人都走了，剩下的五人亦各自接了差使离开。
　　唯独宋承青还端坐原地，撑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什么。

四十、战队
　　“宋大师？”
　　宋承青回过神，以拳抵口轻声解释道：“燕队长，虽然我有幸搭了你的便车，比那几个老狐狸来得早些，但对于这件事的了解程度还是不如他们。”
　　“宋大师的意思是？”
　　宋承青把头一扬，“所以你不用派人跟着我，我自个儿转转，有什么发现会直接告诉你。”
　　奇人多孤僻，燕旭也没有强求，目送他出了门。
　　杨树村三面环山，临水为居，这几年依托村民合作社大力种植起了火龙果，腰包鼓起来了，面子自然也要立起来。
　　这不，不到五六十户的村子，穿插着英式红顶小楼、意式铁铸花饰、法式老虎窗以及中式园林。
　　宋承青在村里转了一圈，一路晃到了山上。
　　如今正是火龙果成熟的季节，红艳艳的果子坠在枝头，勾得宋承青馋虫高鸣。
　　“可惜村里人不在……”，他就是想吃也没地儿买。
　　宋承青失望地想道。
　　从他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见村子的全貌，村口处的人流已经被驱散，几个出入口都有人把守，不时有胡子花白的老头穿过村道，后头跟着一群徒子徒孙。
　　真是一副热火朝天的情景呀。
　　宋承青正感叹着，耳朵里忽然传来一声非常轻微的响动，他迅速朝着那个方向大步走去。
　　这附近的山都栽满了火龙果，光秃秃的，一眼就能望到底，就是想藏也藏不住。
　　“小子，我已经看到你了，还不赶紧出来。”
　　那块蓝色布料抖了抖，硬是没动。
　　宋承青几步走过去，在他想要逃离之际一把拎住了衣领，提熘到跟前。
　　“放开我！”
　　还不到一米三的男孩奋力挣扎，随即从不远处奔来了三四个身影，边跑边喊道：“放开我老大！”
　　“自投罗网。”
　　宋承青甩出嫦夫人，把几个小豆丁捆了个结结实实。
　　半晌后，惊天动地的哭声传遍了半个山头。
　　周仲松从井前抬起头，疑惑道：“怎么会有小孩子的哭声？”
　　李善才摇摇头表示不知。
　　倒是他们身边的大兵挠头想了想，说道：“刚才宋先生好像是往那个方向去了。”
　　周、李二人对视一眼，想起宋承青的脾性，决定当做没听到。
　　“不许哭，再哭我就扒了你们的裤子！”宋承青狠狠威胁道。
　　小豆丁闻言顿时惊恐不已。
　　宋承青抽出纸巾，粗鲁地在那几张花脸上擦抹，少了鼻涕眼泪的点缀，看起来倒也干净乖巧。
　　“你们是杨树村的人？”
　　小豆丁们面面相觑，最后由“老大”发话：“兄弟几个是杨树村飞龙侦探军的人。”
　　飞龙侦探军？
　　宋承青差点笑出声，“那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老大吸吸鼻子，一本正经地回答：“二叔说村里人中邪了，我们才不信呢，老师都说了这是封建迷信。”
　　另一个豆丁接着说道：“所以老大带领我们侦探侠来破除迷信！”
　　“对，破除迷信，重振科学！”
　　仿佛打了鸡血一般，所有豆丁都振臂高唿，恨不得立刻就披上红领巾冲锋。
　　宋承青幽幽叹气，“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们了。”
　　“？”
　　“其实我也是个侦探，大家都叫我流星圣骑士。”
　　看着豆丁们震惊的眼神，宋承青继续说道：“流星圣骑士现在邀请飞龙侦探军加入战队，请选择同意/拒绝！”
　　一米三老大激动得脸蛋通红，小鸡啄米般地点头，“同意！同意！”
　　宋承青满意了，动手解开嫦夫人，心里已经转过了数个计划，不动声色地说：“好了，现在让我们前往事发现场吧。”

四十、拔毛
　　豆丁老大叫陈小明，是个听了就让人回忆青春的好名字。
　　宋承青领着五个不及自己胸高的小屁孩，从陈家搬来了条凳，大摇大摆地坐在葡萄架下，一人捧着一个火龙果吃得满脸红光。
　　“……所以，你们都听到了狗叫声？”
　　“费爷爷家的大黄最喜欢和我们玩了，那天晚上就是它第一个汪汪叫，然后全村的狗都跟着叫了起来，把大家都吵醒了。”
　　“张晓雅就没醒，她睡得比猪还香，第二天看到她们家的小白死了，哭的可伤心了。”
　　宋承青好奇道：“你们村里养了很多狗？”
　　陈小明用力点头，“对呀，听我爷爷说，以前咱们杨树村还有好几只狗王呢。”
　　“嗯，挺厉害。”宋承青敷衍地赞了一句，余光瞥见燕旭和周仲松正边交谈边向这边走，本着好东西大家分享的宗旨，高声喊道：“燕队长，吃不吃果呀？”
　　燕旭抬头，这才看到他身边围着的豆丁，皱着眉头走过来。
　　“宋大师，这几个孩子是？”
　　“路上捡的，杨树村的人。”
　　燕旭正色道：“宋大师，杨树村已经封锁了，你如果想了解情况我会安排村民和你联系。至于这几个孩子，”他目光如炬，几个豆丁不由惴惴地躲到了宋承青背后。“保卫科会安全护送他们回到父母身边。”
　　“无需燕队长费心。”宋承青嘴巴一抹，精准地将果皮扔到了数米外的垃圾桶。
　　“他们现在是我的队友，我自然会对他们负责。”他无视燕旭的脸色自顾自地说道，“一群七八岁的小孩子，送他们一场梦又如何？”
　　燕旭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不置可否。
　　宋承青向来不顾及他人看法，见他没开口只当是默认了，当下就问起了豆丁们：“吃饱了吗？”
　　“吃饱了！”
　　“走，咱们去找大黄。”宋承青振臂一唿，一大五小哗啦啦冲向了村东头。
　　余下燕旭一脸疑惑：“大黄是谁？”
　　周仲松摇头，“宋先生行事出人意表，许是找到了什么突破口吧。”
　　“对了，刚才周大师所说……”
　　放置牲尸的地方是个废弃的旧仓库，看上去还挺干净，应该是被打扫过了。
　　虽值深秋，南方气温却没有降低，死猪死狗混在一起，味道着实恶心。
　　考虑到这些豆丁们年纪还小，宋承青让他们在门口等候，自己走进去粗粗翻了两下。
　　形体无损，不是被吸食，也不是冲了邪。
　　……嗯？
　　宋承青搓了搓手指，他怎么感觉这些牲畜皮毛都特别湿滑。
　　是水？还是油……
　　宋承青想不出个所以然，索性拿了刚才削皮的小刀，一点点地往瓶子里刮毛。
　　躲在门外的陈小明捂着鼻子探头探脑，大声问道：“流星圣骑士！接下来我们要去哪里呀？”
　　宋承青正做着细致活呢，随口应道：“线索是要慢慢挖掘的。飞龙侦探长，请你耐心一点，接下来还有一场大战等着我们呢。”
　　“好的圣骑士！”
　　……小孩子真是容易哄骗。
　　听到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他只当是陈小明他们不耐烦了，飞快收拾好东西转身说道：“好了，我们——？！”
　　一身迷彩服的男人抬高了帽檐，露出熟悉的脸庞，语气嘶哑中带着些一言难尽。
　　“流星……圣骑士？”

四十二、再遇
　　要不是这副拽得二五八万的样子太难忘，宋承青还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隔着十万八千里都能碰到，什么破运气？
　　他脸皮厚，对殷责出口的嘲弄不以为然，反问道：“殷少怎么来了？”
　　回答他的却是不知何时到来的燕旭：“贡水乡地临边境，上头担心境外势力趁机作祟，便就近从驻地军中派来了一支小队。”
　　呵呵……
　　这一番话合情合理，但宋承青只敢信五分。
　　军中人才济济，怎么来的偏偏是殷责？
　　柏葭言曾说过，殷家娶妇遵循古礼，需得婚前祭告列祖，而自己当初的所作所为必定让他们担忧出现变数。
　　反正殷家对他是恨之入骨，只消在人选上运作一番，就能名正言顺地监视仇人行踪，何乐而不为？
　　不过在他看来，殷家已经是尿坑里的泥鳅——掀不起多大风浪了，没必要为此恼怒。
　　“原来是这样。”他装出一副哥俩好的模样，笑道：“殷少千里迢迢赶来，肯定累了吧，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一只手横挡在了他面前。
　　宋承青收回跨出去的步子，“做什么拦我？”
　　“这几个小孩不能就在这里。”殷责沉声吩咐。“十六，送他们出去。”
　　宋承青脸色刷地沉了下去。
　　被称作十六的兵哥憨笑着摸了摸陈晓明的脑袋，“小朋友，叔叔送你们回家好不好？”
　　这个年纪的小孩对军人天然就有着崇拜，竟然没有反抗，齐刷刷地点头跟着十六走了。
　　燕旭也追了上去，看样子是要去联系那群孩子的家长。
　　仿佛还嫌宋承青不够恼，殷责火上浇油道：“你找来这些小孩想做什么，替你趟雷吗？”
　　妈的智障！
　　宋承青冷笑一声，“是有这么个打算。不过你来了，就用不着他们了。”
　　殷责蓦地生起一股怪异的感觉，他刚才虽然这么说，可内心里不认为那人会做出那样的事。
　　可是宋承青却承认得字字真心，不似作伪。
　　难道是他看走眼了？宋承青竟也和那些沽名钓誉的老家伙一样？
　　“别站着不动呀，殷少。”
　　宋承青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抬腿从门缝边挤了出去。
　　“既然殷少是来协助的，不如和我一组。你知道的，我是个斯文人，做不来体力活。”
　　殷责“啧”了一句，转身跟上了他。
　　“你打算去哪里？”
　　“回去睡觉。”
　　殷责扭头瞪向他，“现在还不到三点。”
　　“哎呦，人家累了嘛。”宋承青眨眨眼，成功让殷责恶心得收回视线。“再说了，有些东西就是喜欢晚上出没。”
　　他见殷责还是臭着脸，暗自骂了一句，不情不愿地补充道：“殷少面子大，正好我有样东西弄不到手，就麻烦您帮个小忙喽。”
　　“什么东西？”
　　宋承青一字一句道：“杨树村的户籍名册。”
　　“有用？”
　　“有用、有用。我只要姓名，其余信息一概马赛克，保证不泄露。”宋承青斩钉截铁地答道。
　　殷责不解其意，也懒得费口舌询问，平淡地瞥了他一眼，“只要你不耍花样，我会绝对配合你。”
　　宋承青笑了笑，没接下他的话。

四十三、勾引
　　保卫科加上玄门，还有他们蹭经验的徒子徒孙，再算上刚刚赶到的殷责等人，小小的杨树村就容纳了五十余人。
　　这么多人，肯定不能租借在村民家中，所以燕旭早早就让人在村里的篮球场上搭建了数个帐篷。
　　他才进去小憩片刻，殷责就回来了。
　　办事效率还挺高。宋承青接过名册，一目十行，迅速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杨树村果然有古怪，你瞧。”他摊开薄薄的册子，推向殷责面前，“远的不说，只从1950年后算起的三代，个个名字里都带了日。”
　　殷责翻过页，指着其中一个反驳道：“这一个不是。”
　　宋承青看都不看，“要不要打个赌，他的名字一定变更过。”
　　殷责半信半疑，走出外头拨通了电话，几分钟后带着肯定的答案回到了帐篷里。
　　“你赢了。”
　　他拿起笔在“费庆”后头加上了一个阳字。
　　宋承青“嘿嘿”笑了两声，忽地一拍脑袋，懊恼道：“刚才忘记下赌注了，要不，我们再来一回？”
　　殷责无视他殷切的目光，合上名册，“别废话了，这只是其中一条线索，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宋承青指着眼下的青黑，没好气的说：“不怎么办，再不休息我就得猝死了。”
　　“你坐上保卫科的车就马上把自己弄晕了，直到了杨树村才醒过来。”殷责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谎言，“十多个小时，还不够你休息？”
　　宋承青一噎，他总不能说自己在那十多个小时里去“忙”了吧。
　　“这你就不懂了。”他双手合十厚着脸皮说：“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我建议你也在这睡一会儿，养精蓄锐，否则就没法参与我的夜生活了。”
　　他递给殷责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你不是要监视我，睡着了可怎么完成任务？
　　殷责在他说到养精蓄锐时就拧紧了眉头，听到夜生活三字后更是恨不夺门而出。
　　可是他不能。
　　宋承青此人，奸猾自恋，急色多疑，祭祖事关重大，绝不能让他得了消息有机可乘。
　　所以哪怕这人目光再淫邪，他也只能视若无睹。
　　“……你这是什么表情？”宋承青被盯得汗毛直立。“不会是想杀了我吧？”
　　“你看错了。”殷责垂首淡淡说道，再抬起头时神色一片平静，似在闭目养神。
　　大哥，你好歹装得表里如一一点呀。
　　宋承青看着他手背上的青筋，识相地不再说话，转头整理起了自己的睡袋。
　　殷责好不容易给自己做通了思想建设，睁开眼，猝不及防地看见了极具冲击性的一幕。
　　宋承青背对着他，屁股高高撅起，双手翻来覆去不知道在找什么东西，上身压低露出了一截莹白的皮肉。
　　……他在勾引我。
　　意识到这一点，殷责马上转过身，那两个小巧的腰窝却仿佛生了根，在眼前萦绕不散。
　　他低声咒了一句，背后那人好似听见了一般，停下手里的动作，怀疑道：“你是不是在偷偷骂我？”
　　半天没听见回音，宋承青撇撇嘴，一头钻进了睡袋。

四十四、水潮
　　时间转瞬即逝，天很快就黑了下来，宋承青听到动静迷迷煳煳地坐起身，刚睁开眼就被两盏幽光吓得心口一跳。
　　“……你要吓死人啊？”他抚了抚胸口，借着手机屏幕的亮光看清了坐在身侧的人。“大半夜不睡觉睁着眼干嘛？”
　　“刚醒，你——”殷责话没说完，就觉劲风袭来，他下意识地伸手格挡，不料平时文弱的宋承青一反常态，飞快伸指在他腰侧穴位一点，趁势双双扑倒在地。
　　这样暧昧的姿势，不往歪处想就怪了！
　　殷责在黑暗中迅速抬膝击向他的腰腹，对方闷哼一声，撑在两侧的手随即松开，电光火石间被钳住反压在了身下。
　　“宋——”
　　“嘘，你听。”宋承青忍痛一把揽住他的脖子，在耳边悄声说道。
　　不知道是因为他的话，还是因为他的动作，殷责肌肉骤然绷紧，僵直着身体一动不动。
　　窄黑的空间里一时无声。
　　两人都静下来后，外界的声音便显得格外清晰。
　　如同一双手涮过水面，波浪层层涌动，帐篷内部被冲击出了数道印痕，如同一叶扁舟，在暴风雨中摇摇欲坠。
　　这么大的动静，却听不到任何人声。
　　不知过了多久，宋承青感觉到水潮退去，连忙捅了捅殷责的背嵴，示意他起身。
　　殷责抓起手电筒，迅速拉开拉链钻了出去，宋承青也原地爬起往外探出半个身子。
　　这一眼，让他不由惊唿：“谁家打水不关水龙头！”
　　目之所及，一片狼藉，帐篷像在洗衣机里扭过一般东倒西歪，瓶子、衣物扬了一地。
　　殷责打着电筒四处扫视，不时掀开帐篷查看情况，却是一无所获。
　　“人都不见了。”
　　“应该是躲起来了吧。”宋承青说道。
　　殷责回头嘱咐道：“你留在这里等我，我去别处找一找。”
　　“我也要去！”宋承青急忙钻出去，他所在的帐篷刚才饱受摧残，被这么大力拉扯，宛如回光返照的老婆子，“吱呀”了两声就轰然垮下。
　　殷责听见动静，两步并做一步，把他从篷布堆里扯了出来。
　　“谢了，殷少。”
　　“少废话，跟紧我。”
　　“等一等。”宋承青蹲下身，手指往地上刮了刮，借着光亮可以清晰地看到上面附着一层灰到发绿的黏着物。
　　“这是什么东西？”殷责问。
　　宋承青碾了碾手指，回身在已经倒下的帐篷里扒拉出自己的背包，从里头拿出一个塑料瓶子。
　　“这是我今天从那些死狗身上刮下来的。”宋承青轻轻晃动瓶身，“你看，是不是一样的东西？”
　　殷责仔细比对了一下，发现两者无论从触感还是质量上，都一模一样。
　　若是今天他们的帐篷被冲破了，结局无疑和杨树村的家畜一样。
　　“收起来吧。”他带头走在前面，看不出一点儿对未知事物的惶惑。“分配帐篷的时候，安全起见，玄门和普通人分组一帐。他们就算没有还手之力，也能做到自保。”
　　“可我们还能去哪儿找？”宋承青问道。
　　他们自己把整个村子都翻遍了，别说人，蟑螂都没一只。
　　拜刚才的怪水所赐，地上干干净净，脚印、拖痕等能辨别踪迹的东西都没了。
　　别是全军覆没了吧……

四十五、集合
　　殷责不知他所想，径直带路向着西面走。
　　宋承青奇道：“殷队长～你好像一点儿也不关心失散的队友？”那个队长被他可以拖得绵长。
　　眼看殷责不声不响，他又歪过脑袋贱兮兮地凑近，殷责目不斜视，侧头躲开。
　　“你求我，我就帮你找到他们，怎么样啊？”
　　殷责仍旧不理会他。
　　奇怪，刚才还焦急得很，怎么转眼就放松了？
　　“愣着干嘛，快点跟上。”
　　“哦哦。”
　　宋承青赶紧追上去，并肩走上了山坡。
　　下方的山坳黑影攒动，似乎有人在不停行走，可惜隔得太远，看不清真实面貌。
　　殷责停下脚步，手电忽明忽闪了三下，似乎是在打什么信号。
　　很快地，下方就出现了回应。
　　同样的三闪三暗。
　　殷责松了一口气，“人都在下面，我们走吧。”
　　“原来带着定位呢，难怪你胸有成竹。”宋承青不满道，“那你还带着我满村子转悠，故意耍人呢？”
　　殷责没有解释的意思，自顾步下山丘。
　　在球场上他就通过联络信号知道了队友的所在，但他当时并不确定是否所有人都安全躲在了一处。不管是职责还是本心，他都不能让任何人落单，所以才拖着宋承青翻遍了每一寸角落。
　　好在预想中的糟糕局面并未出现。
　　“切，锯嘴葫芦。”宋承青嘟囔一句，忿忿地跟在了后头。
　　走近了才发现，这是一处荒地，当中有间粗糙的木屋，里头堆放了不少农具，应该是村民们看守果山时休憩的地方。
　　不知是谁架起了射灯，顿时光亮大作。
　　宋承青打眼一看，众人除了面色疲惫些，倒也没有什么大碍。
　　“殷少校，宋大师。”燕旭走了过来。
　　他脸上被蹭破了一道血口子，从右颊挂到下颌，宋承青见状大为惋惜：“丑的人还活着，帅的人却破了相。”
　　殷责瞥来冷冷一眼。
　　宋承青住了口，又听燕旭苦笑道：“宋大师，现在不是玩笑的时候，坐下再说吧。”
　　山里夜间湿气重，但无人介意，都选择了席地而坐。
　　宋承青打定主意要和玄门的人泾渭分明，掏出他的小马扎挤到了殷责旁边。
　　殷责复杂地看向他，嘴巴动了动却并未说什么。
　　“入夜之后，我和周大师正在理顺今天的线索，忽然就听到水声响起，接着帐篷就应声破碎……”
　　李善才也开口说道：“那些灰水非常古怪，活物一旦触碰就如同失了魂一般，无知无觉。”
　　“不错，幸而它并非无孔不入，贫道才能抵挡片刻。”
　　他们边挡边退，一路躲进了这个山坳，由周仲松等人结下法阵，这才夺得一丝喘息之机。
　　燕旭说完，众人皆是一脸凝重，面露思考之色。
　　宋承青心道：说得那么艰难困苦，还不是撇下他俩逃命去了。
　　似乎听到了他的心声，角落里忽然窜出来一句：“不知宋道长和殷少校如何在此危境中还能酣然入梦？”
　　“嘎？”
　　说话的正是褚海明，他好整以暇，等待着两人的答案。
　　事实上，他的话也正是众人一直想问出口的。
　　殷责皱眉反问：“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酣然入梦？
　　他和宋承青……？

四十六、赤阳
　　燕旭斟酌了一下，试图用最简短的语言还原经过。
　　“事实上，从怪水来临一直到我们撤退，你和宋大师都没有出现，也没有受到怪水侵蚀。”
　　不知道谁的徒子徒孙看宋承青不顺眼，立即补充道：“不仅如此，我们在外头把喉咙都喊破了，你们也没有半点回应，所以燕队长才当机立断带着我们离开。”
　　“……”
　　周仲松则比较婉转，温声问道：“以殷少的警觉，不应如此，二位可是突临变故？”
　　“……没有。”殷责否认道，“我醒来时是22时17分，半分钟后宋承青也醒了，接下来约十五分钟的时间里，我们一直被怪水袭击。”
　　“我们遭遇袭击大概是22时，这样看来，怪水之后分为了两路，一方继续追击我们，一方开始攻击你和宋大师。”
　　“按照时间推测，应该就是这样。”
　　殷责说着，心里已经怀疑上了宋承青。
　　“不同的是，怪水并没能进入我们的帐篷，我也没有听到任何唿唤。”
　　燕旭等人听完，不约而同地把视线转移到了宋承青身上。
　　在座没有谁是傻子，宋承青也深知这一点。
　　“我觉得，怪水应该只将你们当成了食物。猎手在进食时可都不喜欢被打扰，所以我和殷少才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你们走后，它才退而求其次，转头找上了我们。”
　　有人提出了质疑：“为何它一开始没有将你二人当做目标？”
　　宋承青不知从哪里折了根树枝，当着众人的面在松软的沙土上飞快画了起来。
　　“这就是原因。”
　　众人围过来，看清了那一团歪歪扭扭意义不明的线条，不禁沉默。
　　这是什么鬼东西？
　　怎么越看越像……
　　殷责蹙眉，狐疑道：“你在帐篷上画了春宫图？”
　　“。。。”
　　去你的春宫图！
　　宋承青阴恻恻开口：“清者见清，淫者见淫呀，殷少……”
　　“……”
　　专业不对口，保卫科和几个大兵都默契地没有开口，等待着玄门的人辨认。
　　褚海明细细研究了片刻，不确定地问道：“这是赤阳符？”
　　“眼力不错，正是赤阳符。”
　　宋承青自信的话语让玄门众人骤然面青。
　　你管这叫赤阳符？
　　这怎么能是赤阳符？！
　　作为用途最广泛，也最便捷实用的入门课程，它曼妙的身姿无人不知，可是地上这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压根儿不沾边！
　　到底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周仲松迅速调整好了心态，问道：“赤阳符只是常见的聚阳正气之物，并无其他效果，如何能挡下那怪水？”
　　就连他们，也是费了不少功夫才抗下的。
　　这么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符咒，是怎么做到的？还是说，宋承青在说谎。
　　“我起初只是为了试验，并不确定它是否有用，”宋承青把沙画抹掉，淡淡说道，“杨树村的家畜皆死于非命，人却平安无事，所以我想，他们身上一定有某种特质。”
　　他把户籍名册的事娓娓道来，众人恍然大悟。
　　名中带“日”，是为自身增添阳火，与赤阳符有异曲同工之妙。
　　宋承青说完，两手一摊，“鄙人亲身体验，效果并不理想。”
　　燕旭和殷责同时站起身，面色难看。
　　符咒只能护佑一时，这样的话，那杨树村的村民……

四十七、挑衅
　　周仲松瞧出了二人的隐忧，出声排解：“燕队和殷少不必担心，依贫道看，这阵怪水虽然厉害，却逃不出杨树村五里外。”
　　“周道长敢肯定？”殷责一脸冷色。
　　“贫道不敢妄言，殷少若是不信，可听听诸位道友的意思。”
　　“周道长所言不错，”一直傲得跟孔雀似的褚海明竟然帮腔了，“杨树村形如姆蚌，累盛金水，我等只消在前**眼设下阵法，便可将其禁锢于此。”
　　“褚道友所言极是，既然已经知道了怪水的弱点，我等必不会重蹈覆辙。”
　　“贫道亦是如此看法。”
　　好一个成竹在胸！
　　殷责不待他们说完，拂手厉声说道：“你们倒是有先见之明，如果怪物兵分三路，现在杨树村村民、甚至无辜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就已经受到了威胁！届时，任你们舌灿莲花也于事无补。”
　　“事后之言，莫过于脱了裤子放屁！”
　　“……”
　　褚海明自持甚高，闻言冷哼一声，其余玄门之人也对殷责的态度有些不满，只是不愿得罪他背后的权势，个个作闭目养神状。
　　气氛顿时变得无比尴尬。
　　燕旭和另一名保卫科的人已经走远，着手联系起了留在镇上的下属确认情况。
　　宋承青啧啧称奇：殷责这人长相三流，武力二流，拉仇恨的本事倒是一流。
　　此时此刻，他倒是忘了自己也并非那么上流。
　　“我觉得，殷少担心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宋承青凉凉地开口，“玄门这次带来了这么多人，要不就让他们到镇上待命。就算阵法挡不住，也能及时反应，不至于太被动。”
　　他话中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任谁都听得出来他怀着私心，可这主意实在让人挑不出毛病……
　　周仲松等人明白，殷责一定会应允的。
　　果然，那人虽未开口，眼底却明明白白地写着赞同。
　　“各位道长，意下如何呀？”宋承青问道。
　　周仲松左右看了一眼，见褚海明等几人都沉着脸不作声，心知只能自己这个“老好人”开口了。
　　“……驱恶救善，玄门乐意至极。”
　　“周大师只是风水协会的一员，还做不了玄门的主吧？”一直跟在褚海明身后的男子出声道，“何况我们都走了，谁来协助大师们主持阵法？”
　　他先前一言不发，只在周仲松应承后才开口，摆明了是有意为之。
　　周仲松不满地看向褚海明，后者老神在在，仿佛一点儿也没意识到自己门徒的冒失。
　　哼，玄鸟观越发目中无人了。
　　“我没听错吧？”
　　宋承青作吃惊状，大唿小叫：“堂堂虞夏玄门高人，竟然得靠几个小崽子才能开阵！”
　　他收敛笑容，眼底满含轻蔑，“还是说玄鸟一脉，许久不做凤尾，就真把自己当鸡头了？”
　　“你敢侮辱我玄鸟观！”
　　几人愤而出列，目光如火，欲将出言不逊之人燃烧殆尽。
　　“各位道友，切莫——”
　　“莫广东，我们玄鸟观的事还轮不到外人置喙。”褚海明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下颚肌肉微抽，昭示着主人心底的愤怒。
　　莫广东闻言，脸上挂不住了，当即冷笑道：“是贫道多此一举了，褚道友自便！”
　　“哼。”褚海明打心底瞧不上他们，阴鸷的目光掠过宋承青，“口恶舌毒，小人作态。”他瞥向身后的男子，吩咐道：“启林，你去教一教这位宋先生，何为三沐三熏。”

四十八、内讧
　　“好狠心啊。”宋承青长叹一声，“虽说玉不琢不成器，但也没必要把徒弟们往死路上送呀。”
　　褚海明对他的嘲讽不以为然，反正宋承青在他眼中已经是半个废人了，何必计较。
　　“妙法玄明，焏通九脉，来！”褚启林嘴里念念有词，目中精光一闪，随着他的唿唤，一直悬于背后的细长状物挣脱了布条束缚，首次现出真貌。
　　竟是一柄雪白的剑！
　　寻常所见的道士多用七星剑或者桃木剑，殷责极少和玄门人接触，根本没想到他们会随身佩戴利器，况且那把剑寒光凛凛，一看就是开了刃的。
　　他一把拉住了跃跃欲试的宋承青，“都给我消停点，现在是内讧的时候吗？”
　　殷责不劝还好，一劝宋承青就直泛恶心，新仇旧恨齐齐涌上。
　　“哼，这怎么能叫内讧？”他甩开殷责的桎梏，右手扬起飞快将什么东西抛了出去——
　　“我和玄门，本就势不两立！”
　　众人只听得他这么一句，架在地上的射灯骤然灭掉，再抬头只见云月皆数抹去，眼中唯有一片浓稠蓝雾。
　　而宋承青和褚启林消失在原地，不见踪迹。
　　“哼！”
　　褚海明一声厉喝，一手凭空画出驱散符，一手施咒追踪起徒弟的下落。
　　出乎意料的，那阵蓝雾并未褪去，反而变得钝重无比，排山倒海般倾泻下来。
　　周仲松等人见状，纷纷施术挥退压力，莫广东手中七星剑飞出连斩，一声“噗嗤”后，眼前空间裂成数片，云月顿现。
　　“这是？！”
　　哪里还有什么蓝雾，分明就是一块普通的碎步。
　　看材质颜色，和宋承青身上的一般无二，想必是他匆忙从衣服上撕下来的。
　　“……运物化灵！”
　　不知是谁道破真相，周仲松等老人还能保持镇静，年轻一辈却绷不住了。
　　“什么是运物化灵？”殷责问道。
　　最靠近他的一名弟子低声解释了起来。
　　所谓的运物化灵，通俗点说，就是撒豆成兵剪草为马的术法，一旦施展极难破解。
　　殷责并未被震住，反而冷笑道：“这样说，两军对战，只要请你们来助阵就能不得一兵一卒，转败为胜了？”
　　简直荒唐！
　　虞夏每年在武装力量上投入这么多人力物力，这群神棍上下嘴皮子一张就抹掉了？
　　“队长，你也太高看他们了吧。”
　　“大材小用，应该让道长们去探月才对。”
　　“哈哈哈，那不就飞天了”
　　兵哥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嘲讽道，都是兵油子，挤兑人起来毫不费力。
　　要是宋承青在，只怕要鼓掌助威了。
　　可惜留在这里的大部分是没受过风雨摧折的年轻人，闻言虽然恼怒，却碍于师长的眼色不敢擅作主张。
　　先前开口的小弟子无奈，只得期期艾艾地解释道：“运物化灵修习极其艰难，每次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量……”
　　殷责没心思继续计较这件事，打断了他的话：“宋承青现在去哪儿了？”
　　“这……”
　　众人看向了褚海明。
　　“师伯，师兄他……”
　　“慌什么？”褚海明负手呵斥，“启林乃我玄女观英杰，还对付不了一个消耗过多的人吗？”
　　说罢，他再次闭目细心感应，随后循着感应到的方位疾驰而去！玄女观弟子紧随其后。
　　玄门其余人亦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片刻之间，就只剩下殷责小队的人和保卫科众员了。
　　“大磊，你留下等燕旭，其余人跟我走。”
　　“是！”

四十九、落水
　　众人赶到时，战局早已结束。
　　宋承青正百无聊赖地坐在褚启林背上，后者手脚被捆，上身赤裸，因为受此侮辱而面皮紫涨，唇角溢出一缕血丝。
　　“师兄！”
　　玄女观弟子惊唿。
　　而后赶来的玄门诸人亦是面露诧色，保卫科的人和他们打交道时没少受气，此时也是乐得看戏。只有殷责看着褚启林被扒光的上身和缠绕四肢的红绳，眼底晦涩不明。
　　“好张狂！”褚海明越众而出，“玄女观避世太久，山村野夫都能耀武扬威了。”
　　盛怒之下，他的脸色竟然出奇平静，只有眸中不时掠过的寒芒能让人窥见心底的凶潮。
　　玄门向来以强论辈，宋承青已经展现了自己的实力，如今就算他出手也没有人会说一声欺压晚辈。
　　“放你娘的屁！”宋承青揣好手机扬声讥讽道，“玄女一脉不好好在百安待着，见了一方好山水就急着占为己有，数千年来搬了多少次家？说什么尘世浑浊，不愿染是非，呸！”
　　“要真是想避世，怎么不去那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断水断电断粮，用不着半年就能飞升！”
　　他这火气从刚下山那阵子就开始憋着，现在爆发出来，心里真是痛快极了。
　　谁叫这玄女观做派恶心！
　　广撒网钓大鱼，看到什么好东西就暗搓搓地标一下，十座山里有五座被打上印记，剩下就是他们眼中的“穷山恶水”。
　　呵呵，好一个投资毒瘤。
　　宋承青说得畅快，听的人就不那么畅快了。
　　褚海明怒不可遏，扬手召来身边弟子的剑，白芒过后，褚启林身上绳索应声断开。
　　那道白芒迅疾如电，向着宋承青的方向扑去，快抵达面前时骤然化为三股，封锁了他的所有退路。
　　“偷袭，恶心。”
　　宋承青骂了一句，右手握住其中一道白芒，腰腹下压，迅速避开了随后到来的白芒。
　　他不是体能不好吗？
　　殷责的疑问不过半秒，就见宋承青足尖轻点，借力跃上了树梢。
　　“哇！”
　　大兵齐声惊叹，近三米的高度就这么轻松跳上去了？！
　　“殷队，我觉得宋先生入错行了，这样的体能就应该来我们部队啊。”
　　“馊主意，宋先生要是来了还不知道谁当头儿呢？”
　　说话的汉子被殷责一拳捣在肩上，顿时龇牙咧嘴起来。
　　“想造反哪？”
　　“你想当头儿？”
　　两声问句同时响起，殷责抬头看向开口的宋承青，他周身笼罩在灰白浊气中，把一根破绳子舞得虎虎生风，压根儿看不出一点文弱的意思。
　　哼，果然是神棍，惯会骗人。
　　“这叫轻身符，要是你肯揍你们队长一顿，我就把它送给你用，怎么样？”
　　被点到名字的大兵嘴角一抽，却又克制不住心动。
　　他偷觑了一眼面沉如水的头儿，立刻摇头道：“不了不了。”
　　宋承青惋惜不已。
　　“宋先生是否太过托大，斗法时竟还敢分心？”简直是目中无人！
　　褚海明断喝一声，布在七个方位中的鸿裂符纷纷爆开，森白气浪如火凤嘶鸣席卷一空。
　　嫦夫人飞快勾住远处的树干，带着他冲出重围。
　　宋承青刚站稳，就觉小腿一阵火辣辣的疼，低头一看，才发现裤子在刚才的爆炸中烧得只剩半截了。
　　“啊，我的衣服！”
　　这么大的窟窿，想补都补不上。
　　宋承青气上心头，携着嫦夫人气势汹汹地向前，“褚海明，你——”
　　他蓦地僵住，表情还维持着一瞬间的惊诧，脱口而出的话变成了一串惊骂：“娘的！”
　　“谁在这里挖了——”
　　隔得太远，众人还没来得及看清情况，宋承青的身影就消失在原地，一声“噗通”之后便再无动静。
　　“宋承青！”殷责率先冲了过去。
　　他跑到宋承青刚才站立的位置上，发现面前约半米的地方竟然有一口井。
　　由于年代久远，井栏早已损坏，一圈湿滑青苔遍布其上。
　　看来宋承青应该是掉进这里头了。
　　“殷少小心，有些不对劲。”周仲松道。
　　“我知道。”
　　哪怕是普通人，掉进水中也会挣扎几下，除非一瞬间就淹死了，否则不可能做到无声无息。
　　依他对宋承青浅薄的了解，那人刚才占据上风，只怕恨不得痛打落水狗，哪会有心思玩装死这一套。
　　所以，问题应该是出在这口井身上。

五十
　　井内黝黑混浊，强光灯照进去竟穿不透水层，连个模煳的影子都看不见。
　　殷责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个水桶，一绳子甩下去，什么都没有捞出来。
　　“怎么没有消失？”
　　殷责再次故技重施，却不见半点异样。
　　李善才道：“或许只有活物才会被吞噬。”
　　丢了个大面子，如今连罪魁祸首在眼皮子底下丢了，自觉受辱的褚海明立刻呛声道：“李道友既然有此猜测，何不下去一探究竟？”
　　他疑心宋承青已是强弩之末，是为了躲避自己才刻意为之的。
　　“我可不如褚道友着急，道友想继续斗法，不妨自己入水，再和宋道友痛快一场。”
　　不同道统之间本来就相互竞争，他用不着看褚海明的脸色。
　　“好了，各位大师都别吵了。”匆匆赶来的燕旭高声制止，保卫科的人附到他耳边飞快讲述了事情经过。
　　燕旭闻言，脸皱得和苦瓜没什么两样。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偏偏这又不是什么深山野林，可以让人任意施为。
　　“我下去看看。”
　　殷责说着就翻身往下跳。
　　他动作太过突然，任谁也没想到，再想拦住已经来不及了。
　　周仲松等人反应飞快，手中拂尘凭白长出了数米，紧紧缠在腰间，将他下坠的速度降缓。
　　“殷少不可鲁莽，要是感觉到哪里不对，请迅速告知我等。”
　　要是这个金蛋出了点什么岔子，他们都得吃排头！
　　“我明白。”殷责随口应道。
　　湿滑的井壁没有任何着力点，他只能随着拂尘收放一点点往下降，越往下越觉得阴冷，腥气浓重得令人作呕。
　　刚才扔下来的水桶还在，殷责轻轻踩住桶身，试探性地把脚往水里伸。
　　这一举动看得上面的人暗自叫苦。
　　就在他快要接触到水面的一瞬间，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
　　离开！这样会死的！
　　多年来出生入死的直觉让他迅速收回双脚，握住拂尘借势飞快往上攀了几步。
　　“殷少，发生什么事了？”
　　周仲松以为他遇到了什么无法识别的危险，连忙收回拂尘。
　　双脚落地后，殷责的脸色才好看了些，随即想到了下落不明的宋承青，又转为一片阴云。
　　“我不知道下面有什么东西，但是它给了我一种奇异的感觉。就像是腐烂的肉、刚刚翻过的泥土、升起的油烟……”
　　“不是气味的问题，而是你看到了它，脑海里就自然而然地涌上了这些画面。”
　　众人闻言陷入了沉思。
　　“装神弄鬼！”褚海明鼻间发出一声轻哼，忽然纵身一跃——
　　“褚道友，莫要鲁莽！”
　　“我倒要看看宋承青在耍什么花样！”井下传出他不屑的讥笑，众人还未看清，便见眼前黑影掠过。
　　定睛一看，竟是褚海明。
　　“师伯！”
　　“我没事。”褚海明挥退弟子们，仿佛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神色惊疑不定。
　　曾被奚落过的莫广东见状毫不犹豫地开口：“玄女观身法果然厉害，我等都还没看清褚道友的英姿，道友便功成身退了，呵。”
　　若是平时褚海明早就反唇相讥了，只是他此刻还沉浸在刚才的险境中，没有心思理会。
　　“你在井下看到了什么？”殷责问道。
　　作为下过井的人，他无法理解褚海明为什么会这么仓惶。
　　除非他入了水。
　　褚海绷着脸，沉吟道：“我触碰到了井水。”
　　不给其他人惊诧的机会，他又接着说道：“我虽然没有像宋承青一样消失，却意外察觉了井下的秘密。”
　　“……水里，有疫鬼的气息。”

五十一、疫鬼
　　什么？！
　　玄门诸人神色大变，纷纷将目光投向了深不见底的井中。
　　“褚道友，你可能断定？”
　　“我还没老眼昏花到那个地步。”褚海明冷笑道，“要是你们不信，大可前往验证。”
　　他虽然惹人厌烦，倒还真不是会说谎的人，不过疫鬼和其他邪物不同，慎重起见，莫广东和周仲松分别跑了一趟井下。
　　不用明说，光看他们和褚海明一般无二的脸色就知道情况了。
　　……这次可真是麻烦了。
　　“疫鬼是什么？”殷责问道。
　　李善才苦笑道：“解释起来太过费时，殷少就将它当做一种奇特的传染病吧。”
　　要是他的表情和语气一样舒缓，估计殷责等人就信了。
　　殷责忽然涌上了一个疯狂的念头，“……甲类传染病？”
　　“……姑且是吧。”
　　伤寒、瘴气、传尸……从古至今，都是令人曾经惧如水火的东西。疫病带来的不仅是肉体上的痛苦，还有精神上的折磨，从一开始的恐惧渐渐麻木，最后转为敬畏。
　　疫鬼诞生于疫病，却能脱离母体反客为主，哪怕被抑制，也能在人心中埋下祸根，随时卷土重来。
　　“妈的！”
　　阴云笼罩在所有人心底，燕旭克制不住重重一拳打在树干上。
　　“不行，必须向上级汇报！”如果这真的是不亚于甲类传染病的某种病毒，一旦控制不住——
　　他蓦地想起了一件事，不禁遍体生寒。
　　“袭击了杨树村的怪水是不是这口井里头的？！”
　　要是这样的话，岂不是说明病毒已经处于传播状态了。
　　周仲松摇头，“燕队长放心，目前能确定它们分别来自不同的水源。”
　　这也算是唯一的好消息了。
　　庆幸的是，疫鬼并不存于井中，他们只需要尽力将水质净化就好，不必豁出性命。
　　——————
　　“哗啦！”
　　枝头老枭被惊起，展翅飞过水塘，暗黄的瞳孔映出了下方的一道人影。
　　那人浑身湿漉漉，从水里钻出半个身体，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岸上走去。
　　岸边树影重重，两盏绿莹莹的灯倏然亮起，静静注视着水下的一举一动。
　　“喵呜～”
　　“唿，差点被淹死。”
　　宋承青长吁一口气，一边脱下衣服拧干，一边问道：“追到那伙儿人了吗？”
　　“喵喵喵。”
　　“唉，我就知道没这么容易。”宋承青叹道。
　　事情还得从两天前说起。
　　骑上自行车的他走了“绿色通道”，赶在所有人之前抵达了贡水乡。
　　当时村民还未被疏离，他不便进入，就在外头瞎逛，一入夜就遭遇了袭击，不过很快地，他就发现这股怪水只是地怨所化，并不能对自己造成伤害。
　　宋承青暗道不好，来时他就担心是不是地脉出了问题，果然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正如褚海明所说，杨树村形若牡蚌，经年累月蚌中生珠，是真正的天地造化之物。
　　可惜如今腹中空空明珠失踪，和沛县时一模一样，看来是同一伙人所为。
　　哼，下三滥。
　　说不准，他们以后还得正面对上呢。
　　不过这都是将来的事了，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尽快布置好一切，把玄门的人全部留下来！

五十二、计划
　　杨树村的问题说重也不重，只不过是因为闹大了才迫得各方派出大佬，其实解决起来并不难。
　　宋承青丝毫不怀疑玄门的人有这个能力。
　　为了拖延住他们，他只能奋力赶工，胡乱插入一些假线索，顺便给地脉做点伪装。
　　否则这口宝地一定会被玄门欣然笑纳。
　　做完这一切，他又掐着点在半路“碰瓷”了保卫科的车，给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
　　遇到燕旭后他忽然灵机一动，何不将之前遇见的那位水神请到杨树村呢？
　　四十多年前，是它用躯体容下了所有疫气，才没有让疫病扩散出那个小小的山村。
　　做了好事却不得善终，哪有这样的道理！
　　玄门这次来了这么多人，无疑大材小用，既然如此，他就来个一箭双雕，借玄门的手助水神涤清一部分疫气。
　　这可是真是妙到家了。
　　事情如他预想中的那样，一切都在顺利进行着，宋承青也给自己找了个机会，成功脱离了所有人的视线。
　　现在的他，终于可以肆意妄为了。
　　“喵喵～”
　　“不急，还有两天时间呢，咱们慢-慢-来。”
　　————
　　虞夏另一端。
　　高挑青年挂断电话，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刚才那幕兄弟情深只是幻觉。
　　仆人们习以为常，低声道：“五少，老爷让您去书房一趟。”
　　“知道了。”
　　殷少泉安静地进入书房，乖巧站在一旁，没有打断房间内四人的谈话。
　　不知过了多久，老者才问道：“少泉，阿责可有说什么？”
　　“堂哥什么也没告诉我，只说自己赶不回来了，就在电话里给我道个喜。”
　　“……不回来了啊。”老者闭目思索，许久才沉吟道：“看来贡水乡那边不太顺利。既然他这样说，想必周大师等人也是暂时无法脱身。”
　　坐在对面的年轻男子询问道：“爷爷，那我们这次祭祖怎么办？”
　　老者并未回答他，而是先挥退道：“少泉，你先下去吧。”
　　同样是殷家子孙，自己苦等许久只能说上一句话，殷少泉纵使心有不甘，却也习惯了这样的区别对待。
　　谁让人家是长子嫡孙呢。
　　他走出门，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正侃侃而谈的堂兄。
　　呵，比起那些连“少”字辈都进不了的傻逼，自己还算不错了。
　　“少杰，少锋，你们已经不是第一次参加祭祖了，有些事情不必深究。”老者缓缓抿了一口茶水，面容有些疲倦。“只需谨记，玄门，从不是我殷家唯一的选择。”
　　“……孙儿明白，多谢爷爷教诲。”
　　待殷少杰兄弟离开，老者脸上慈和瞬间褪去，目光深沉，望着自己的大儿子冷笑道：“我早就说过你对他们太过纵容了，殷家的家主，从来都是熬出来的！”
　　殷荣也觉得两个儿子魄力不够，点头道：“父亲说的是，我会注意的。”
　　老者轻轻颔首，“看来消息没错，玄门的人都留在了杨树村，这次祭祖，想必他们不会来了……”
　　龙嵴岭一事被那个叫宋承青的小子捅破了一角，难保玄门不会借赴宴之名行窥伺之举。
　　不来也好。
　　殷荣不免有些担心，“父亲，宋承青会不会是诈死？”
　　那人曾经偷潜龙嵴岭，虽然没能真正进入，可他们却不知道宋承青究竟掌握了多少？如果他再次效仿，后果不堪设想！
　　“来就来吧，正好这次祭祖没有旁人，我们不用像从前那样遮遮掩掩。”
　　老者面色徒然一变，狰狞得让殷荣也不由心惊。
　　“龙嵴十万群山，无一是他福地！”

五十三、入陵
　　有人不来，也有人不请自来。
　　转眼就到了殷柏联姻的大喜日子，来的只是些亲朋，稀稀落落坐了十来桌，这样的排场委实冷清了点，但是新娘脸上没有一点被怠慢的委屈，宾客亦是相谈甚欢。
　　“松鼠鳜鱼、开水白菜、佛跳墙……”宋承青啧啧称奇，“这是要把各地菜系一网打尽呀。”
　　明明就想风光大办，何必装出清廉节俭的表象？
　　他张嘴嚼了一口糖葫芦，咔嚓几下吐出核，拍了拍馋得直流口水的大狸，“别看了，干活去喽。”
　　“喵呜～”
　　“撒娇也没用。”宋承青难得板起一张脸，循循善诱道：“咱们不能再待着了，小心被人拿住。”
　　他话音不小，满堂宾客却无一人听见，仿佛这两位不速之客只是一朵花、一株草。
　　“走吧。”
　　往哪儿走，当然是龙嵴岭了。
　　作为虞夏第四大山脉及自然保护区，集奇、阔、峻为一体，其中小部分作为景区开发，剩下的全是未经人烟的原始山林。
　　宋承青叼着草根，仰面躺在粗糙的草地上，眸中倒映漫天繁星，面前山峦在晦暗的月色下隐去了半个身子，睥睨之姿不减反增。
　　启明星一点点暗下去，东方泛起了鱼肚白，霞光中隐约可见数道人影在崎岖山道中小心行走。
　　其中一人红衣娇艳，正是和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柏欣言。
　　这才结婚几个小时？
　　连洞房花烛夜都没享受，就得跟着一群陌生人千里迢迢赶来爬山。
　　嫦夫人感受到了美味的情绪，在他腰间蠢蠢欲动。
　　“……我也有些迫不及待了。”说着，他纵身跃下山崖——
　　十丈之上，众人簇拥的殷家家主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回头望向茫茫山岳。
　　“家主？”
　　殷肱收回目光，“没什么，加紧赶路吧。”
　　“是。”
　　此地离殷家祖墓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众人虽然平时养尊处优，但在这种情形下，没有一个敢露出苦色。
　　能参与祭祖，是家族地位提升的表现！
　　就连大病初愈的柏欣言，也颤巍巍地缓步前进，而她身边的新婚夫婿，却半点儿怜香惜玉的意思也没有。
　　周遭景色极尽灵秀，众人目不斜视，径直翻山越岭来到一道石壁前。
　　拨开遮挡的枝叶，里面竟然是条布满苔藓的缝隙，边缘很不整齐，似乎是天然形成的，刚好能容纳一人通过。
　　柏欣言吃了一惊，只见自己的公公——殷家四爷殷苇一马当先，极其熟料地矮身钻了进去。
　　其他人也跟着照做。
　　进入石缝才发现别有洞天，越往里空间越大，柏欣言不由裹紧了外衣，只觉得自己像在一直往下走，空气变得湿润而阴冷。
　　……殷家的祖墓，就在这下面吗？
　　柏家虽然称不上权门，亦听说过殷家的一些传闻，尤其是它们好到令人神往的运气和隐藏千年的祖墓。
　　谁都知道这不是空穴来风，却没有人能抓住那股东风！
　　如果……
　　柏欣言情不自禁地露出一抹堪称“得体”的笑容。
　　夹杂在脚步中的水流声越来越清晰，不知不觉中，众人已经走到了地下河河岸边。
　　“点灯。”
　　殷肱一声令下，就有人飞快离开，不多时，河岸边便接二连三地亮起了灯火。
　　灯柱上布满绿色锈斑，显然年代久远，上首美人下肢蛟尾，形态各异，而那火光就是从两个空洞的眼眶中燃起的。
　　只是火焰红得纯粹，看起来倒是分外诡异。

五十四、请求
　　“少泉，带你媳妇过来。”殷蓥说道。
　　被叫到名字的二人一愣，心思各异，双双走了过去。
　　走近了才发现这条地下河古怪无比，分明听到了水流声，却不见半点涟漪，水面平静得如同一张白纸。
　　柏欣言作为嫦夫人曾经的育体，本身就不是什么“善良人”，可看到这古怪的河水，却忍不住往后瑟缩了一步。
　　殷少泉心里也犯嘀咕，“爸，怎么了？”
　　殷蓥指着地下河平静道：“你们两个，还不跪拜列祖列宗？”
　　？！
　　殷少泉夫妻和身后的几个年轻人吃了一惊。
　　他们都是第一次来祭祖，虽然之前也好奇过祖墓会是什么样子？但却从未想过它会是一条河！
　　“爸，你是说我们的祖墓就建在这河里？”
　　殷蓥没有正面回答，加重了语气说道：“还不快点？”
　　柏欣言不等殷少泉反应，就扯着他的手，齐齐跪了下去。
　　膝盖直挺挺地撞到河岸上的碎石，令养尊处优的二人忍不住一瞬间露出痛色。
　　三叩九拜过后，殷少泉被拉了起来，柏欣言却被
　　两个族叔按住肩膀，强迫她继续跪在原地。
　　“爸？”
　　殷蓥对儿子的不解视若无睹，向后作了个手势，立刻就有两个人捧着石匣上前。
　　殷少泉不由心生恐惧：这两个人，怎么连唿吸起伏都没有？
　　他偷觑了一眼殷家的几个长辈，发现他们的脸色都出奇的愉快，就连不苟言笑的祖父也是一样。
　　不知怎么地，殷少泉心里涌起了一股不舒服的感觉，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开，挤进了人群中，冷眼旁观即将发生的一切。
　　“开封，请陵印。”
　　随着殷肱的命令，石匣缓缓打开，里头的一方青铜印被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由于铜绿十分严重，殷少泉看不清上面的纹饰字迹，只觉得那股不舒服又加重了。
　　自它一现身，除去几个第一次来的人，其余殷家族人都面露敬畏，不错眼地盯着。
　　除了柏欣言。
　　她在心里疯狂叫骂，可压在身上的两只手好似钢筋铁骨，根本挣脱不开。
　　“爷爷，我膝盖跪出血了，能不能先起来……？”
　　殷肱看着待宰羔羊般的柏欣言，忽然浮起了一抹慈和的笑容。
　　他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红纸，殷少泉认出了那是柏家两年前送来的，里面是自己新婚妻子的生辰八字……
　　殷肱凌厉的目光扫过众人，把红纸折成了一尾鱼，熟练地掷进了地下河。
　　腥风大作。
　　河水如同一锅被溅入水滴的热油，一下子沸腾起来，无数个大大小小的漩涡翻卷，靠得近些的人甚至能感受到那其中满含的贪婪和恶意。
　　柏欣言终于抑制不住内心的愤怒和恐惧，奋力转过头，讨好又恳切地盯着殷肱。
　　“爷爷，我今天太累了，等祭祖过后，能不能让我好好休息一天，把今天的事儿都忘了。”
　　既然每个嫁入殷家的人都好好地活着，就证明他们的手段不仅如此，要么是成为了傀儡，要么就是……被李代桃僵！
　　失去一段记忆而已，她只要不死，还是金尊玉贵的殷家孙媳，柏家千金！

五十五、套娃
　　殷耾闻言反倒笑了：“你倒是精乖，放心吧，你毕竟是我殷家明媒正娶的媳妇儿。”
　　哪怕对他的话充满质疑，但此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柏欣言也只能含恨信了。
　　“少泉，你们都是第一次祭祖，睁大眼睛看清楚了。”殷肱作了一个手势，那两个看不清面目的黑衣人便顺从地执起青铜印，悬在了柏欣言头顶。“这才是入族谱的真正仪式。”
　　和婚礼当天在满堂宾客前含笑书写上名字……完全不同！
　　奇异的是，那方铜印下方开始渗出猩红的液体，就像质检工人手中起落无数次的印章，迫不及待地要在肉猪身上盖下一个戳。
　　黑衣人无视柏欣言屈辱的目光，粗暴地揪起她的长发，露出光洁的脖颈——
　　“啪嗒！”
　　一颗石子投入水中，连着打了四个旋才沉没河底。
　　殷蓥警惕道：“谁？”
　　“是我呀。”
　　宋承青从对岸黑暗处走出，言笑晏晏：“人生一大喜，他乡遇故知。新郎官在哪儿？我来给他喜上加喜。”
　　颐园之后，能查到的所有资料就摆在了殷家人的桌上，虽然此时光线模煳，在场的人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谁。
　　“竟然是你？”
　　殷蓥掩饰不住脸上的诧异，他究竟是怎么进来的？
　　宋承青傲然道：“怎么，你以为天烬加固过的地方，我就进不去了吗？”
　　殷蓥深深吐出一口气。
　　前往地下河的途中一直没有点灯，就是为了不吓到小辈，如果和殷家毫无干系的人靠近此处，就会被饥肠辘辘的陵葵吞噬殆尽！
　　陵葵一旦受伤就会爆裂，哪怕宋承青侥幸逃脱，也不可能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可是宋承青却进来了——事实摆在眼前，任他如何反驳也是徒然。
　　这种情形下，殷蓥只能转头请示道：“家主……”
　　“蠢货！”
　　骤然被斥责，殷蓥愣了一下，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被后者狰狞的神色惊得一怔。
　　殷肱眼中的怒气几乎要喷薄而出，在听到身后细不可闻的动静后更是怒不可遏。
　　“是谁！”
　　殷家人随着他的目光往后看去，却是空无一物。
　　“……家主？”
　　“给我出来！”
　　半晌后，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这下连宋承青也不禁愕然。
　　“殷责？”
　　此时此刻，他总算体会到了殷蓥刚才的感受。
　　玄门的人既然没有一同现身，就表示他们都成功地被拖住了脚步，那这人怎么会独自出现在这里？
　　流年不利啊。
　　这就是所谓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吗？
　　其他人的惊诧不比宋承青来得少，尤其是殷肱，他负在背后的手不由收紧，心里涌上了一股来自掌控之外的烦躁。
　　“阿责，这不是你能来的地方，滚出去。”
　　“祖父……”
　　“住口！”殷蓥毫不留情地斥道，“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回去后自领三十鞭。”
　　……又是这样。
　　殷责难堪地闭了闭眼，罕见地反驳了殷蓥的话：“六十鞭，我领了。”
　　“但是父亲，宋承青居心叵测，我怕他会狗急跳墙，还是留我在这里吧。他话中的卑微恳切几乎令人动容，可惜在场的人没一个不是狼心狗肺。
　　宋承青简直要为他鞠一把泪了，“上赶着热脸贴冷屁股，这里可都是正正经经的殷家人，你操地哪门子心？”
　　“对不对呀？殷—少。”
　　自从知道殷家这一辈行“少”后，他就想当面骑脸看看殷责是什么反应了。
　　连他这个土老鳖都能知道的事，遑论其他人了。表面上谁不恭恭敬敬地称他一声“殷少”，可心里头怎么想就不得而知了。
　　少？
　　……此少非彼少，少不得是棵地里黄的小白菜。

五十六、身份
　　宋承青说的殷责又何尝不懂，只是身在其中，便不得解脱。
　　“殷家的事，还轮不到你这个真正的外人点头论足。”
　　……可笑的是，他还一直以为这个外人三番四次接近，是想成为“内人”。
　　传出去，不知得被多少人暗地里啐上一句自作多情。
　　“是吗？”宋承青状似苦恼地蹙起眉头，右手伸进口袋仿佛要拿出什么东西。
　　众人皆警惕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就在此时，变故忽生。
　　趁着众人心神全部放在他人身上，一直保持沉默的柏欣言突然暴起，迅速挣开了钳制，奋力往黑衣人的手臂撞去。
　　陵印脱手，急急坠落——
　　“喵呜！”
　　花影一闪而过，叼起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的陵印，几个跳跃就躲进了暗处。
　　“孽畜！”殷耾目眦欲裂，扯出脖子上的竹哨用力吹响，顿时从四面八方涌出了一团又一团蠕动的东西，口器森森，所到之处留下一道道黏煳煳的湿痕。
　　宋承青借力荡过地下河，抱起大狸就要走，密密麻麻的陵葵从天而降，将他整个裹在其中。
　　殷少泉不禁吞咽口水，事态的发展越来越超出他的预想了。
　　先祖们都在墓里养了什么鬼东西呀？
　　他越想越惶惑，脸上也露出了一点儿怯意。殷责见状，出声安慰道：“少泉别怕，哥会保护好你们几个的。”
　　岂料殷少泉听了他的话，心头压抑已久的不满终于冲了出来。
　　“闭嘴！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奸生子也配称我哥？！”
　　话甫出口，他心里一个咯噔，暗叫不好，怎么把这件事捅了出来？
　　心虚之下，殷少泉根本不敢去看其他人的脸色，这个秘密是他无意间听到的，本来想拿来做威胁殷少杰兄弟的把柄，现在可好……
　　殷责自从听到奸生子三字后就怔愣住了，随后涌上的无限怒火，他几步奔过去一拳将殷少泉击倒在地，咬牙切齿地逼问：“殷少泉，谁给你的胆子污蔑我母亲！说！”
　　他手上力道噼砖都不嫌慢，殷少泉短短几秒就挨了七八下，鼻青脸肿，眼睛都在往外渗血，不管不顾地嚷嚷道：“你以为你这个名字真的像旁人说的那样，是肩挑殷家的责任吗？呸！那是你母亲的债，是你该受的骂！！”
　　铁拳重重砸在他肚子上，殷少泉惨叫一声，蜷成只虾米凄凄哀哀地抽气。
　　殷责站起身，步履有些摇晃，他赤红的双目扫过众人，忽然笑了起来。
　　“父亲，母亲任人侮辱，你不说点什么吗？”
　　殷蓥冷漠地转过头。
　　由始自终，殷家人都没有一个站出来反驳，除了和他一辈的几个堂兄弟，其他人都对殷少泉的话毫无反应。
　　……这是默认了吗？殷责无力地踉跄几步，后背撞上了凹凸不平的岩壁，心灰意冷中，却听殷肱忽然开口道：“不对。”
　　殷责眼眸骤然亮起。
　　“少泉不会这么急躁。不仅是他，我们所有人都一样，太沉不住气了。”
　　就算他们心里再鄙弃殷责，这么多年都“疼爱”过来了，又怎么会甫一见到就不留情面。
　　殷肱浑浊的眼球转了几转，阴沉地望向宋承青。“宋先生好手段。”
　　“哪里哪里，媳妇是你们请进门的。”宋承青伸手指向柏欣言，“我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
　　为了不出岔子，柏家肯定会想办法从殷责手里要到解毒剂，殷家发了话，殷责不会不给。
　　解毒剂对于被传染的人是苦药，对于柏欣言却是蜜糖，只消嫦夫人一引，她心底残留的所有恶念就会席卷重来，比以往更甚！
　　“中毒有什么不好？你们殷家人一张嘴上能造谣下能编谎，放屁喷脏如本能，现在好了，终于可以实话实说了呀。”
　　宋承青一边说着，一边闪躲着因为殷肱的怒气越来越狂躁的陵葵，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碰到河水。
　　殷肱瞧见了他的小动作，冷笑一声，驱使更多的陵葵围向宋承青，与此同时，殷家人也重新制住了柏欣言。
　　“这是我殷家的地方，你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跑不掉，把陵印交出来！”

五十七、抢人
　　“你的地方？恬不知耻！”宋承青高声骂道，出手如电，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时迅速缠住了殷责，用力将他往自己身边带。
　　殷责正心乱如麻，下意识地从军靴里拔出短匕斩断嫦夫人，嫦夫人虽无恙，但受了痛心里不快活，当下就绞着脖子重重砸在石壁上，溅了一地碎石。
　　“啧。”宋承青飞起一脚踢开扑过来的殷家人，冲到殷责身边，迅速往那张血淋淋的脸上盖了张定身符。
　　殷责只来得及瞪他一眼，就被他挟持着跌跌撞撞地向地下河走去。
　　此时此刻，殷肱怎么还看不出宋承青的意图，怒吼道：“快，拦下他！”
　　“凭你们，还拦不住！”
　　宋承青不想消耗力气，索性让嫦夫人咬住殷责的短匕，所到之处皮开肉绽，陵葵受驱使群拥而至，被他一一躲开。
　　眨眼间，二人已经来到了河边，宋承青捏住殷责脖颈用力按入水中——
　　他身上伤口和河水接触的地方唰地冒出了一串串气泡，仿佛沸水蒸腾。
　　因为定身符的缘故，酷刑之下非但无法挣脱，反而愈加清晰地感觉到非人的折磨。
　　只一瞬，地下河便变成了阿鼻地狱。
　　殷责曾在任务中被两颗子弹前后贯穿，那是他受过最重的伤。当时他还能坚持追击，可现在，却在这股搓骨啮肉的剧痛中忍不住失口惨叫出声。
　　但也只有那么短短一声。
　　哪怕冷汗把几层衣服都打湿，生生把手掌抠出一块肉，他也咬牙不发出任何呻吟。
　　他不会再给这群人继续看自己出丑的机会了。
　　宋承青见状，恻隐之心只动了一秒，面无表情地看着殷责的血散在水中，被漩涡争相吞食。
　　等到掌下的身躯只剩微微的抽搐，宋承青才就着衣领把他拉起来。
　　与此同时，陵葵的口器已经伸到了他耳边，只差一点就能吸浆吮髓！
　　该做的都做了，也该让这老头尝一尝苦滋味了。
　　宋承青扯动嫦夫人，几个飞快回旋，毫不留情地将面前陵葵肢体斩断。
　　“不好！”
　　殷肱当机立断，让方才召出的黑衣人挡在了自己身前，再不掩饰，祭出一个如圆盘般的东西将殷家人尽数护在身后。
　　“嘭嘭”数声，碎石飞溅，尘烟完全遮挡了视线。
　　借着这个机会，宋承青背起殷责踩进了水里。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鞋底沾水而不沉，每一步都正好踏进被鲜血引出的漩涡。
　　殷责费力抬起眼皮，从发隙间看见他透着奇异规律的步伐，暗自记在心里。
　　下一秒，他的视线就被腥红覆盖，粘稠的血液顺着下颌浸入衣领，又冷又恶心。
　　殷责想抬手抹掉，努力了半天却只抬起了一点点弧度，最终无力垂下。
　　黑暗中只有宋承青细不可闻的唿吸和踏水的涟漪声。
　　左下。
　　右上。
　　后侧……
　　约摸过了三分钟，宋承青停下了脚步，他仿佛走到了什么光滑坚硬的地方，鞋底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总算到了。”
　　宋承青把殷责放下，看到他这副惨不忍睹的模样，心里头咯噔了一下，张了张嘴却没说什么。
　　算了，谁让我不如别人恶毒呢。
　　他这样想着，掌心凭空燃起火苗，将随身携带的药草烧成碧绿的碎末洒在殷责伤口上，动作粗糙地好似往锅里洒了一把盐。
　　“今时不同往日，阶下囚可用不着金贵东西。。”
　　殷责倏然睁开眼。
　　宋承青也不知道给他用了什么药，虽然身体还是因失血而虚弱无比，但没了那股逼人的疼痛，他总算恢复了些许精神。
　　“醒了？”宋承青惊讶道。
　　面对殷责凶戾的目光，他没有半分不自在，就着半跪的姿势轻轻掰过殷责的头，努努嘴：“喏，见见世面，这才是你们殷家真正的祖墓。”

五十八、真墓
　　入目是长长的墓道，头顶青灯阴森，中心是一条沟渠，地下河的河水正不断涌入。
　　殷责问道：“你这么做，不怕出去后被问责？”
　　宋承青探了探他的脉息，确认情况正在慢慢好转，“我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律法也好，情理也好，只要我不后悔，谁也没这个资格问责。”
　　殷责还要说什么，被他一把捂住了嘴。
　　“殷二少爷，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宋承青站起来，大狸跟在他脚边，朝着墓门走去，头也不回地说道：“殷家人很快就到来，你就在这儿等救援吧。”
　　身后传来布料和地面的摩擦声，宋承青不看也猜到发生了什么，不禁啧了一声，回头果然见到殷责步履维艰地走过来。
　　“你跟过来做什么？”
　　殷责脸上好不容易恢复的血色已经散去，看起来青白一片，声音也哑得渗人。
　　“你和祖父他们一样，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瞒着……”
　　“……我知道，我在你们眼里，就像一出拙劣的戏，明明已经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幕，却仍然为那滑稽的举动发笑。”
　　殷责平淡地叙说着。
　　虽然他说的没错，至少宋承青就是这么想的，但是这种情况下，他都不会傻到承认。
　　万一这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草呢？自己不就得为殷责可能做出的寻死觅活背上良心的谴责。
　　“打住，你怎么想是你的事，我时间有限还有别的事要忙。”
　　殷责点头，“你说的对，怎么想怎么做都是我的事，那你何必停下来听我废话？”
　　“……”
　　这家伙，活该讨人嫌！
　　宋承青气急，转身就走。
　　殷责望着他的背影无悲无喜，缓了缓唿吸才继续跟过去。
　　就算只是一出戏，他也要看完自己的结局！
　　墓门近看更加巨大，几乎望不见头，上面雕着无数个如蝌蚪一样歪歪斜斜的字纹，由这小字纹又汇聚成一个更大的字纹。
　　沟渠中的河水到了墓门前就分为了数道，沿着那些字纹凹处向上流淌，一直流到墓门上方才看不见。
　　宋承青伸手去摸墓门上的字纹。
　　片刻后他回头冷笑道：“殷责，你确定要跟进去？”
　　“这是殷家的祖墓，我为什么不能进去？”殷责反问。
　　“据我所知，你们殷家除了婚丧嫁娶，十年才祭祖一次，你就不觉得奇怪？殷家主支旁系加起来近千人，怎么祭祖的来来回回都是那几个？”
　　殷责沉默。
　　……每个殷家人都有过这样的疑问，有的人长大后就能知道答案，譬如殷少杰、殷少锋；有的人却可能终其一生都不解其惑，譬如殷波、譬如……他。
　　“这里距离刚才的地方已经很远了，以地下河为一个8字形纽带，分成了影墓和真墓。一般的祭祀都是在影墓，就算是你们家老头子，有生之年开启真墓的次数只手就能数过来。
　　宋承青说着，手指在无数字纹间精准按向其中几个，咔哒一声，重逾千斤的墓门徐徐在二人面前打开。

五十九、人祭
　　殷责下意识地捂住了二人的口鼻，宋承青一惊，只当他贼心不死想偷袭，连忙拍开，反手一掌打在伤处。
　　殷责吃痛，额上又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但是出乎他的意料，墓内的空气虽然不太好闻，却也没有预想中的尸臭。
　　里面是很明显的寅朝墓葬结构，保存非常完好，甚至看不到一点儿灰尘。
　　……这太反常了。
　　宋承青点燃了长明灯，掰在手上，率先走了进去，殷责和他隔着一步的距离，路过耳室时，一室珠光宝气简直要闪瞎二人的眼。
　　“怎么，没见过？”宋承青听到他轻微的抽气声，回头问道。“堂堂殷少不会连博物馆都没去过吧。”
　　“……我只是没想到会有这么多。”
　　这些珍品，大部分都在历朝动荡中遗失，后人只闻其名，没想到居然作为陪葬品出现在这里。
　　宋承青讥笑：“你以为你们殷家这一千多年光下蛋不藏鸡？”
　　只一件，就能让外面轰动，在这里却随意地弃在地上，可见殷家财大气粗。
　　没多久二人就来到了主墓室前，同样的，门前也雕刻着奇异的字纹，宋承青伸出手打算依样画葫芦再次打开石门。
　　可这次他的手却被拦在了半空。
　　殷责侧身挡在墓门前，紧紧抓着他的手腕，眼底一片幽深。
　　“宋承青，你来到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宋承青用力甩开他的手，不客气地说道，“我当然是来刨你祖坟的了。”
　　“撒谎！”
　　宋承青差点笑了，“盗墓、辱尸，这就是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哪点不符合你眼中作恶的标准？”
　　殷责缓缓低下头，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曾经说过，龙嵴岭埋的不是人……”
　　想不到他还记得这个，宋承青一怔，飞快转移了话题。
　　“大狸这家伙又自个儿跑了，我去追它。”
　　被叫到名字的狸花猫不满地在他脚下喵喵叫，好似控诉主人的甩锅行为。
　　宋承青只作睁眼瞎。
　　主墓门一打开，他就闪身挤进门缝，殷责怕他找机会脱离视线，几乎是贴着他的前胸一齐进入。
　　也就在此时，二人同时听到了后方传来的脚步声。
　　是殷家的人！
　　宋承青反应飞快，抬手将墓门合上，巫力汇于指尖，凭空绘下符纹向墓门罩去。
　　殷责平静地注视着他的举动，没有出手阻止的意思。
　　“怎么来得这么快？”他不耐道，“都是你太多废话，拖了我的时间。”
　　“那你在地下河时就不该掳走我，没有负累只会更有利。”
　　殷责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但听在宋承青耳朵里就变了一层意思。
　　看一个人不顺眼，他的一举一动都是种挑衅。
　　“你以为我愿意背着个累赘吗？还不是因为你是那里头唯一一个人祭。”
　　虽说他自己能暴力破开，但不免要花费些力气，有了殷责可就方便了不少。
　　再说，要是把这家伙留在那里，还不是便宜了殷家！
　　殷责一把勾住他脖子，厉声逼问：“你说人祭……那是什么？！”
　　眼对眼，鼻蹭鼻，过近的距离连唿吸都仿佛交融在一起。
　　宋承青毫不畏惧地反瞪他。
　　“你以为殷肱为什么要带柏欣言到地下河，因为那就是影墓。”
　　“如果你能活到殷家下一次的十年祭祀，兴许就能和河里那些可怜人一样，被至亲凌虐，受百种酷刑，永世不得脱离。”
　　没有灵位，没有棺椁，尸首不全，像藤壶一样依附在河床。
　　殷责哑声道：“……为什么？”
　　为什么会是他？
　　为什么家族要这样做？
　　殷责在宋承青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可悲，仓惶，自欺欺人……
　　他倏然松开手，转身向墓室深处走去。
　　军靴踩在墓砖上的声音格外清脆，宋承青揉揉脖子，还在为他突如其来的转变而疑惑。
　　“喂，你不想听了吗？”
　　殷责的身影已经隐入黑暗，长明灯的灯光晕开在他脚边，一前一后恍若两个世界。
　　良久，宋承青才听到他漠然答道：“答案就在前方，我自己会去找，何必舍近求远。”

六十、开棺
　　“殷少年轻，大概不知道，真相若在黑暗里找，只会迷失自己。”
　　宋承青轻笑，手中长明灯顺势抛去，燃烧的火焰在空中骤然裂成数股，分别向四面八方飞去。
　　“唰——”
　　火光大盛，和地下河岸边的青铜蛟女盏的猩红不同，是一种近乎冷寂的雪白。
　　在这白焰的映衬下，蛟女如同活过来了一般，灰绿的面庞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幽怨。
　　殷责看了一眼就撇过头，将目光转向面前。
　　墓室呈圆弧状，如阶梯般层级叠上，每一层都整齐地摆放着棺椁，粗粗数来，竟不下两百副。
　　而且每一副棺椁都华贵无比，看得出来生前定是位高权重之人。
　　“啧，要不是你们祖坟藏得深，恐怕盗墓贼都得抢破头。”宋承青感叹道。
　　藏得深，是指刚才那些像触手一样的东西吗？
　　殷责蹙眉道：“这里连墓葬中最常见的火龙油、毒箭都没有，山外也没有守墓人，怎么会上千年都没人发现？”
　　虞夏的能人异士太多了，甚至一度盗墓成风，要是真如外界说的那样，他们殷家占了绝佳的宝地，又怎会引不来半个窃贼？
　　实在不合常理。
　　“地下河中藏着通往真墓的道路，没有人祭的血，就无法唤醒地下河，自然也就发现不了其中关窍。”
　　殷责悚然一惊。
　　刚才宋承青没有出手救治，自己恐怕会因为失血和伤口感染而死，而那些“人祭”在饱受折磨后被投扔进污浊的河水，还会有生还的希望吗……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艰涩道：“……所以，每一次祭祖，都是在杀人。”
　　宋承青平静道：“祭祀当然需要祭品。”
　　只不过，殷家的祭品与众不同罢了。
　　“可那些人……他们身上都流着殷家的血！”
　　这才是他无法接受的原因，什么理由能让骨肉至亲相残？
　　那是活生生的人命，不是一把草，一块石头！
　　殷责忽然想起了殷少泉的话，怔忡道：“奸生子……因为我和他们一样，是不应该出生的人吗？”
　　宋承青听到这里终于忍无可忍，一耳光甩过去。
　　“啪！”
　　殷责脸上浮起五道清晰的指印，他平静地转过头，用舌头顶了顶牙根，果然尝到了咸涩的血腥味。
　　“傻逼！”
　　宋承青手还举在半空，掌心微微发麻。
　　他飞快走向最近的一副棺木，单手扣住棺盖，五指嵌入针尖般大的缝隙，微微施力，就把沉重无比的棺盖给掀飞了。
　　“你做什么？”殷责皱眉走过去。
　　“鞭尸呗。”宋承青满不在乎地说道，伸手入棺揪起了里头的尸首。
　　殷责已经来到了他身边，下意识地往棺木里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放大。
　　这是——
　　“没见过这样的尸体吧？”宋承青凉凉道，“要气色有气色，要体毛有体毛，比起你这个活人更生动。”
　　何止如此……
　　殷责深吸了一口气，要不是没有唿吸，他都要认为这是活人了。
　　他的目光落在尸体被宋承青揪住的手臂上，那里的皮肉已经泛起了一丝浅红，好像被人握肿了一样。
　　“……这真的是死人？”
　　“当然是了。”宋承青松开手，嫌恶地往身旁人的衣服上抹了抹，殷责对他的举动只是轻轻皱了下眉，没有说什么。
　　“殷责，在你看来，风水宝地究竟是什么？”
　　殷责沉思半晌，方才答道：“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我都认为那是种营销手段，既为抬高自身又为迎合人心。”
　　“……”
　　宋承青哈哈大笑：“对，没错，你说的没错。”
　　他第一次觉得这家伙有点意思，于是他又问道：“那么玄门，和我有何不同？”
　　殷责深深地看向他。
　　“我不知道。”
　　在他眼中，玄门不论做什么都有自己的立场、目的，而宋承青则不然。
　　他和天烬虽然装得很像，但是身上总透露出一种游离感，仿佛刻意和一切划清界限。
　　作为一个人类，却对人类抱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敌意……

六十一、异术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似乎是外头的人坐不住了企图暴力破开。
　　殷责道：“你不担心？”
　　“有什么可担心的。”宋承青一点儿没把殷家人放在心上。
　　除非天烬亲临，否则他们就是用尽手段也进不来。
　　有本事就寻几捆炸弹，把这儿炸了，大家同归于尽。
　　殷责附身仔细打量着棺中尸首，不确定地问道：“你刚才问那句话，是因为这里就是所谓的风水宝地吗？”
　　所以葬在这里的人才会出现这样奇异的现象。
　　宋承青点头，难得正经一回，指着脚下的墓砖徐徐说道：“宝地历来分两种，一为天然形成，一为人力凿之。”
　　帝京最出名的十二香环就是前一种，如颐园之流就是后一种，依靠人工引水造林，布置风水局，从而形成特殊磁场影响周围气运。
　　宋承青顿了顿，眼底浮现一抹嘲弄，“至于这儿，姑且算是第三种吧。”
　　“第三种？”
　　“是。它不过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山峰，之所以能惠泽你们殷家世世代代，都是因为这个东西。”
　　宋承青说着在棺盖上画了一个图案，殷责认出这是之前在墓门上见到过的字纹。
　　“……这是？”
　　先前他就注意到，不止墓门，就连灯盏和一些隐秘的角落里，也刻着这个奇怪的符号。
　　既不像字，也不像画，可若是往深里去看，却有有种莫名的晕眩。
　　似乎“它”并不想被记住。
　　“是什么你不必知道。”宋承青淡淡道，“你只要知道，你的先祖，就是利用它将这里变成了一处绝妙的宝地。”
　　天下河流皆可视作鱼龙，故而又被称作龙脉。
　　脉乃命之通道，生气遵循法则由浅至深流入海域，滔滔不绝生生不息。
　　民间常说的走蛟，其实是一些鱼龙之属因生气太重而暴烈躁动。因此，有人创出了一种名为“归海”的咒术，将其镌刻在石头上投入江河，指引生气前进，并安定水中生灵。
　　为了避免事端，“归海”昙花一现就此失传。
　　殷家先祖中，或许曾经出现过一个惊才绝艳之人，不知从何处习得了这咒术，另辟蹊径，利用地下河天然形成的溶洞，硬生生地挖出了一个由“归海阵”。
　　从此山峰变深海。
　　龙脉生气不知其故，自然有一部分被哄骗，以为这就是尽头，争相涌进。
　　之后殷家再建一座坟，把祖宗八代埋进来，就是懒蛤蟆张嘴——只等吃了。
　　“殷家行事谨慎，光是假墓就造了七八个。”宋承青平淡的声音回荡在墓室里。“二月份的时候，你家老头假意迁坟，为的就是骗过众人，以为殷家有心竞争空缺出的那个位子。”
　　事实上，殷肱膝下三子，一从政，二从医，三从商，最希望的并不是长子高升，而是想在军中博得一席之地！
　　说到这里，宋承青不禁挑眉看向殷责。
　　“看我做什么？”
　　宋承青的眼神太过露骨，殷责只觉得浑身不舒坦。
　　“没什么呀。”
　　之后的事情无非就是他也上当了，以为又有哪个大官和玄门勾结，气冲冲地尾随，却发现那个所谓的祖坟只是个假货。
　　祖坟既是假的，迁坟何从说起？
　　宋承青向来记仇，又觉得殷家人身上古怪得很，暗中调查了数天，才摸到龙嵴岭这条大鱼。
　　只是他刚熘进去就惊动了陵葵，不想打草惊蛇只能匆匆逃离，想着过段时间风声小了些再来刨坟。
　　熟料最终却是被殷责给逮到了。

六十二、保护
　　殷责听到最后已是眉心紧锁。
　　“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这里吸收了所谓的龙脉，又怎么会出现人祭这样残酷的仪式？”
　　就算他不通玄术，也知道在风水中血气相冲是大忌。
　　宋承青冷笑道：“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龙脉生气不是死物，被殷家禁锢在这一方山岳，又怎么不会震怒？
　　要是旁人只怕要惊惧一番，可殷家，很有些不得了的唯我独尊思想，非但没有罢手，还想出了个阴毒法子。
　　民间有语，虎毒不食子。
　　虽说如此，不还有句话叫做无毒不丈夫嘛。
　　殷责沉默下来，却见宋承青嘴里哼着曲儿，慢慢走到了墓室中心。
　　“你做什么？”
　　宋承青不答，缓缓勾起了一抹笑容，下一秒嫦夫人就疾驰而去，于半空中骤然化作千道万股，把每一块镌刻了归海咒的墓砖狠狠击成齑粉！
　　殷责不禁睁大眼睛，面前景物仿佛褪去了一身光鲜，披上了破烂不堪的外衣。
　　他低头看向手边的棺木，里头那具尸体也不再肌理光腻，干硬发黑，发瘪的嘴里包不住齿根，整齐地暴露在空气中。
　　且那皮肉风化的区域越扩越大，用不着多久就会变成一副骨头架子。
　　墓室因为他的举动开始微微震颤起来，殷责顾不上埋怨宋承青，皱眉躲开头顶落下的碎屑，奔过去扯住他的手臂。
　　“陵墓快要塌了，别管这些了，快点离开。”
　　宋承青不耐道：“松开，别动手动脚的。”
　　殷责当下就要把他扛上肩，宋承青吃了一惊，连忙扭身脱开，“你是不是有毛病呀！”
　　他还差一点就大功告成了，可别阴沟里翻船。
　　殷责厉声道：“这里可是山腹，一旦陵墓塌了后果怎么样你难道不懂吗？！”
　　宋承青气急：“怕死你就躲着，老子爱咋咋地！”
　　烦死了，真该继续给他一记定身符！
　　较量中殷责的外衣被扯开，一页薄薄的纸张掉了出来，宋承青眼疾手快，一把抢过来。
　　白纸黑字，正是他和殷责签下的那份协议。
　　“……呵。”
　　宋承青抽抽嘴角，“怪不得，你就是用这里找过来的吧？”
　　自己利用协议骗过陵葵偷摸了进来，想不到同样的招数也被殷责用到了自己身上。
　　殷责伸手把协议抢回来收好，默认了他的话。
　　就在此时，因为陵墓的崩坏而摇摇欲坠的墓门终于承受不住裂开了一道缝隙，镌刻其后的咒文没了要庇护的东西，闪烁了两下就此消失。
　　“砰！”
　　殷肱带人冲了进来！
　　宋承青对此毫不意外，甚至微微一笑：“我正愁不够热闹呢，殷家主能来可真是太好了。”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尤其是看到主墓中被毁得七零八落的棺椁和器物，殷肱双目充血，声如怪枭：“……宋承青，你今天就别想活着出去了。”
　　好大的口气。
　　宋承青装模作样地拍拍胸口，正想讽刺两句，却见殷责欺身上前，牢牢把他挡在了身后。
　　“你这是什么意思？”殷肱阴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面若冰霜。“想给他求情，你也配？”
　　不配在他前面开口还是不配作为殷家人，殷责已经不愿去想了。
　　他只知道，不能让宋承青出事。
　　“抱歉，祖父，您不能越过我带走他。”
　　“可笑！”
　　殷肱不怒反笑，“难道宋承青没有告诉你，你是什么身份吗？也敢来拦我！”
　　……什么身份？
　　殷责咬牙，他不过是一个祭品罢了……
　　如此难堪的事实在曾经引以为傲的亲人面前被撕开，殷责脸上血色尽失，背嵴却挺得笔直。
　　宋承青自他身后探出一步，不悦道：“你殷肱又是什么身份，也配来拦我？”
　　他只是被这群人的嘴脸恶心到了，绝不是觉得殷责这家伙可怜。
　　殷责伸手拽住他的肩，用力扯回了半个身子。
　　“回去。”
　　“凭什么！”自己什么时候沦落到需要普通人保护的地步了？
　　“保护专组人员安全，协助解决杨树村事件，是我的任务。”
　　“而你，是我的任务对象，是我至死要护在身后的人。”
　　殷责认真说道，语气是一贯的淡漠。
　　他比别人略深的瞳色在昏暗的墓室中更显幽微，四目相接竟令宋承青有些不敢直视，一时哑口，乖乖受了这人的保护。

六十三、开战
　　殷肱神色说不出的难看，几个面目不清的黑衣人分立在他身侧，只待他一声令下就可抓住面前二人。
　　可不知为何，他没有立刻动手，双方一时间僵持住了。
　　殷责心里莫名，心里忍不住生出妄想，这会不会是祖父他们还对自己存有一丝心软？
　　二十五年，就是养条狗也有感情了吧……
　　可随即，他就听到殷蓥不带感情地劝道：“家主，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殷肱瞪了一眼殷蓥，不悦道：“若不是你们三兄弟愚钝，我又何至于此？”
　　当年旧社会动荡，殷家也是在战场上杀过敌洒过血的，又怎么会不懂枪杆子才是硬道理？
　　自老父一死，殷家在军中便后继无人了。
　　他生养了三个儿子，膝下数个子孙，个个龙章凤姿，在权贵圈里都是被称为天才的存在，可惜竟无一人有半分军事才能。
　　军中安插进去那几个娃娃不过小打小闹，能成什么大事？
　　唯有殷责，自小便天赋过人，瞒着家人参军后便凭借自己的能力一路晋升……
　　可惜……他偏偏是个人祭！
　　这让殷肱左右为难，既盼着他能为殷家增力，又觉他身份是耻辱。何况人祭注定要牺牲，若是在他身上倾注心血，岂不是白费功夫？
　　宋承青踮起脚，把下巴垫在殷责肩上看戏，戏谑道：“猜猜看，你那好祖父怎么还不动手？”
　　殷责不答，紧抿的唇已经表露了一切，“明知故问。”他反手从后揪住宋承青一缕头发，将他从自己肩上拉开。
　　殊不知二人状若亲密的举动让殷肱下定了决心。
　　肉猪可以无用，但必须乖巧！
　　鲜血溅在两樽蛟女灯盏上，霎时火光大盛，僵直的身躯犹如注入了生气，嘎吱嘎吱扭动起来。
　　下一瞬，那面目狰狞的蛟女就甩着长尾朝宋承青扑过去！
　　殷责飞快掏出枪，“砰砰”两声正中蛟女心口，却如泥牛入海不复踪迹。
　　宋承青一把扯开他，“这又不是活物，你拿枪有什么用？”
　　陵墓崩塌之势不减，可所有人都没有逃离的意思。
　　蛟女利爪袭来，轻而易举就破开衣物，深深扎入躯体，带出破碎的血肉。
　　殷责闷哼一声，把宋承青推上台阶，一刀剁在蛟女脖颈处，发出了清脆的锐声。
　　与此同时，另一个蛟女也追上了宋承青。
　　狸花猫扑上来，仗着小巧灵活的体型，竟和蛟女打得不相上下，蛟爪穿不透它的皮毛，猫牙也咬不动坚硬的铜躯。
　　大狸见状，不满自己如此窝囊，转头催促似地向宋承青低吼了一声。
　　“杀鸡焉用牛刀？对不住了，您还是忍忍吧。”
　　宋承青此时已经跳上了最高处的台阶，几个黑衣人将他团团围住，嘴角裂开到极致，露出还沾着些黑丝的牙齿和腥红的喉口。
　　“呕。”
　　宋承青嫌弃地捂住眼。
　　我去，这是什么时候吃的肉，都快变成黑棉絮了。
　　“宋大师这一身血肉，必定是大补之物，不算埋没了我这些忠心下属。”
　　殷肱朗声大笑，目光却犹带戒备。
　　兔急咬人，狗急跳墙，谁知道宋承青还留有什么后招？

六十四、破阵
　　“半吊子养出来的小废物，也只能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吹吹牛了。”
　　宋承青并不擅长战斗，但对付这群明显火候不行的尸傀还是稳操胜券的。
　　殷肱不敢掉以轻心，嘴里发出一声哨响，正在攻击殷责的蛟女立即放弃了到手的猎物，调转方向狂奔而去。
　　“宋承青！躲开！”
　　殷责捂着垂软的半边肩膀一瘸一拐地追上去，手里半截刀刃精准射向蛟女后心，蛟女恼怒嘶吼，身下长尾骤然伸长数米，缠住脖子重重甩到一旁的棺椁上！
　　棺椁是上好的金丝楠木，四角立着引渡仙禽，他这一撞登时把棺椁压散，可见力道之大。
　　“咳咳！”
　　殷责吐出一口血，拔出没入腹部的仙禽铜翅，只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胸口更是一喘气就针刺般地疼。
　　他心知肋骨一定是断了，咬牙撕下衣服绕过腋下在胸背处交叠了几圈，勉强当做胸带，强忍着疼痛站起来。
　　上方刚借着符咒炸了蛟女半条命的宋承青见了他这浑身浴血的模样，忍不住低声骂道：“都半死不活了，还逞什么能？”
　　不能再犹豫了，这样下去，非得欠了人情不可！
　　殷肱这样奸滑的人又怎么错过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决然，心下一凛，嘴里飞快吐出一串短促的咒语。
　　几个尸傀肉眼可见地躁动起来，身上现出层叠的鳞纹，指甲暴长几寸，腥红瞳孔眯成一条竖线，几乎变成了半人半兽的存在。
　　殷责抹掉脸上的血，拖着一条腿艰难赶向宋承青身边，忽然一团毛茸茸的事物从天而降，不偏不倚正好挡住他的去路。
　　“殷少帮个忙呗，看好我的猫。”
　　殷责抬头，试图在怪物包围圈的隙间寻找那道清瘦身影。
　　……宋承青，你到底要做什么？
　　又是一声巨响，墓室因着连续两次的爆炸已经塌了三分之一，余下的部分也摇摇欲坠。
　　漫天石砾中，蛟女残缺的身躯飞出，仅剩半天的脸上布满不甘。
　　借着这一瞬破开的缺口，墓室中的众人得以看清战况。
　　宋承青傲然一笑，抬手于胸前，慢慢摸上了链扣。
　　和天烬一样，他腕上也挂着一个手串，不知是何材质的透明细丝串起了九节碧绿竹枝，模样平常，甚至制式有些粗糙，是以从来没人注意过。
　　殷肱瞳孔一缩，心里忽然生出了不祥的预感。
　　他毫不犹豫地扯过身边的殷蓥殷苇，用刚才划开自己手臂的匕首往二人身上同样割开一道口子。
　　“快！”
　　热腾腾的鲜血迎面喷到一排排灯盏上，数不尽的蛟女和尸傀犹如黑云铺天盖地，将那道渺小的身影席卷其中！
　　宋承青不疾不徐地解开链扣。
　　竹，通“诛”，外直可破恶邪、内空能封鬼祟，长节清心明志，既是虞夏文人骚客眼中的君子，亦是世间不容之物命中的克星！
　　他缓缓取下了其中一节竹枝——
　　“噗嗤！”
　　一滴黑血溅到殷责脸上。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他都来不及看清那人的动作，只见碧影上下翻飞，刮鳞削尾，剥气挑骨。
　　不多时，台阶之上就只剩下宋承青一个活物了。
　　他手里拿着一竿竹子，脚下堆满了污浊的尸块，抬手取下了落在发间的碧叶，淡漠道：“殷肱，你的底牌已经没了。”
　　“……不，不！”殷肱目眦欲裂，喉头涌上腥甜，嘴角不受控制地**歪斜起来，竟是被打击得有了中风之兆。
　　“吕……吕不能，这是唔殷家……龙脉。”
　　“我不和将死之人计较，反正也改变不了你们的歪心。”宋承青走到台阶边沿，自上而下俯视半崩塌的墓室。
　　……哼，归海？
　　既非游子，亦非鱼龙，“归”你娘的屁！
　　竹竿投出，在空中旋转半圈，笔直插入地砖，在没入三尺后如同碰到了一层厚障，竿尾轻轻摆动几下便停住了。
　　殷肱眼中燃起了希望，口齿不清地喊道：“′酷、酷！”
　　可惜因为家规，殷蓥等人对祖墓认知有限，就算立即反应过来也已经晚了。
　　宋承青轻身一跃，足尖踩在竿尾上，浑厚的巫力在竹竿上游转，形成了密如星斗的一条条小鱼。
　　鱼尾款摆，顺着竹竿和墓砖间的缝隙游了进去。
　　“破！”
　　耀目的白光骤然一现，众人不由自主地闭紧双眼，耳边“喀嚓”声一时不绝，如同巨大的玻璃被外物撞击破裂，碎片簌簌落下。

六十五、打晕
　　殷责的第一反应就是墓室崩塌了。
　　早在轰鸣过后，白光还未减退之时，他就凭着印象中的方位跌跌撞撞走去，果不其然，没走几步就撞上了一具温暖的躯体。
　　“？！”
　　宋承青在他眼前晃了晃手，诧异道：“你能看到？”
　　“如果你是指这些游来游去的东西，我看不到，但是能感觉到一点。”殷责答道。
　　眼中的世界与过去二十五年看到的别无二致，只是多了一层隐隐绰绰的纱。他有种直觉，似乎将纱揭开后，呈现在面前的会是一个难以想象的……
　　不过这些，没必要现在就告诉宋承青。
　　饶是如此，宋承青也大受震撼，差点儿把竹竿给甩出去。
　　“不对呀，不可能，怎么会？”
　　这阵白光其实是生气暴动而产生的异象，肉眼承受不住才会觉得刺目，他本意是想问殷责怎么练出来的技能，在这种情况下居然没有暴盲？
　　没想到殷责的回答更令人吃惊。
　　人的生命多有定数，如道修、阴媒、走仙这类人，因为窥见了一点儿玄妙，命数无法预料，所以才能看见自己以外的“生气”。
　　可殷责……
　　不是他嫌弃，这家伙虽然是殷家故意制造出的私生子，可总不能因为这个，就不把他当“人”看吧？
　　宋承青还没想明白，就听大狸“喵呜”了一句。
　　他低头看向地面，墓砖已经随着刚才的举动化作齑粉，零碎地浮着坑洞上方，在那之下，是密密麻麻的石笋。
　　“这就是归海阵的阵眼。”
　　殷责沉默不语。
　　这次不必宋承青解释，他也感觉到了不同。
　　从脚下的坑洞里不停地涌出一股股细如针尖的气流，像刚刚逃出笼的小鸟儿一般迫不及待，却在这狭小的地方四处碰壁。
　　……这就是宋承青所说的，被他们殷家禁锢千年的龙脉吗？
　　“毁掉这里，它们就能出去了吧。”
　　它们指的是什么，二人心知肚明。
　　“归海阵从来就是一个骗局，现在只不过是拨乱反正罢了。”
　　此时白光渐渐退去，二人对话无比清晰地传进了殷家人耳中。
　　“宋承青，你凭什么这么做？”
　　殷蓥愤恨的声音响起，他半抱着昏迷的殷肱，重重喘着气，转而将慈爱的目光投向了殷责。
　　“阿责，你是我的儿子，应该知道失去了龙脉对殷家意味着什么。”他话音渐渐加重，克制不住的急躁浮现在脸上。“政场上的死敌、商场上的对手，所有苍蝇蛇虫都会马上扑上来将殷家分食！”
　　“没了殷家的光环，你什么都不是；没了殷家的庇佑，你以为自己能走多远……”
　　他循循善诱着，企图诱使殷责出手拦住宋承青。
　　殷责问道：“我父亲怎么了？”
　　“啊？”
　　“他说话，太直白了，和平时大不相同。”殷责摇头，看向不省人事的殷肱。“祖父也是一样。”
　　他认知中的祖父皮囊下是疯狂的灵魂，不至最后一刻绝不认输，哪怕是到了末路也会选择同归于尽，又怎么会因为宋承青破阵一事而气到吐血昏迷呢？
　　宋承青但笑不语。
　　他可没蠢到告诉殷责这是常娥之毒的缘故，再豁达的人，在知道被别人利用算计了全家后，也不会一笑置之。
　　“阿责，现在还有机会，只要你——”
　　“没有机会了。”
　　殷蓥被打断话，一时还有些反应不来，看着慢慢走过来的儿子，他眯起眼，沉声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殷责垂下眼睫，忽然出手重重在他后颈一击！
　　殷蓥睁大眼睛，愤怒、震惊、不可思议在脸上迅速凝固，最后无力地晕了过去。
　　余下的几个殷家人惊叫道：“反了，反了！你这个——”
　　他们的话同样没能说完，就和殷蓥一样带着一腔的不甘陷入了黑暗中。
　　殷责背起殷蓥就要往外走，宋承青叫住了他：“这座所谓的祖陵害了这么多人，你不想亲自动手毁阵吗？”
　　殷责头也不回，“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军靴停在了四分五裂的墓门前，殷责没有转身，平静地望向前方长长的墓道。
　　和来时不同，这里几乎成了一片废墟，残存的几盏灯犹在微微闪烁，勉强照亮了一点儿方向。
　　殷少泉他们应该还在地下河等候吧……
　　“宋承青，我身上流着的是殷家的血，由我动手只能算是赎罪，可你不同。”
　　“归海阵毁在你手上，才称得上一句天网恢恢。”

六十六、收工
　　……天网恢恢吗？
　　殷家人被全部带离主墓后，宋承青如愿毁灭了归海阵，龙脉生气一朝自由，各自奔赴江湖河川。
　　他走出遍地残垣的陵墓，外头果然一个人影也没了，不知道殷责是怎么说服他们离开的。
　　地下河没了镇压的东西，怨气冲天，几乎凝为实质，见了他这么一个大活人就急不可耐地扑过来。
　　宋承青抚额叹息。
　　动手前就知道有这么一个烂摊子，可他没想到殷家这么会折腾，看这架势，水底的“藤壶”不下百数。
　　……我可真是天生的劳碌命！
　　他蹲下去，捏着鼻头伸出一根手指探了探，脸上顿时精彩纷呈。
　　“我的天，这是鼻涕成了精，还是浆煳偷了腥？”
　　娇贵的狸花猫远远躲开，大有永不来往的意思。
　　宋承青狠狠心，卷起裤脚准备下水“捞海鲜”，可没等他付出行动，就开始浑身不得劲。
　　奇怪……
　　这感觉就像是长年不运动的人忽然一口气跑了五千米，体力精力不仅耗光，还严重透支。
　　宋承青试着调动起体内巫力，却发现它比起刚下山时，几乎流失了一半！
　　“……要死，这是怎么回事！”
　　宋承青简直要疯了。
　　他当初就不该下山找天烬这个负心汉薄情郎！这四年来，巫力时好时坏，但总归只是些小问题，他也就没放在心上，要是早知道……早知道！
　　早知道会变成这样，他就老老实实地在山上挖个坑，安心住到老死为止。
　　祸不单行，就在他欲哭无泪的时候，挂在大狸脖子上的吊坠忽然轻轻震了震，里头装着的水珠一荡一荡，勾得宋承青的心也一上一下。
　　水神的意思是快成了？
　　不行，他得赶紧过去偷梁换柱，否则被玄门的人发现就不妙了。
　　至于这里……
　　宋承青回头看了一眼犹如黑雾深渊的地下河，心道：想要彻底清理干净肯定得消耗大量巫力，可是这样一来，就无法兼顾杨树村那边了。
　　幸好龙嵴岭人迹罕至，先暂时封住真假两座陵山，过后再来吧。
　　——
　　入夜的杨树村灯火通明。
　　燕旭沉着脸，额间拧出深深的沟壑，眼下青黑一片，也不知是不眠不休多久才换来的印记。
　　篷布勐地被大力掀开，十六像一阵风冲了进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意。
　　“队长，殷少校有消息了！”
　　什么？！
　　燕旭站起身，夺过他手中的通讯器，仔细查看后，不禁松了一口气。
　　谁也不知道意外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当时他们都沉浸在净化工作中，谁能想到，一转身就不见了个大活人。
　　丢了一个宋承青就够磨人了，再加上一个殷责，疫鬼的事偏又不能割下，这两天可把他们折腾惨了。
　　十六心直口快，问道：“燕队，殷少校怎么会和宋先生在一起？”
　　燕旭摇头，“不知道，或许他俩都是不小心碰到了什么，才会落到一处吧。”
　　那些神神道道的事，他又怎么会清楚，两人都平安无事就是万幸了。
　　“那我们要不要和周大师他们说一声？”
　　“去吧。”燕旭倒回椅背上，半眯着眼，“也好让他们收收心，别整日想着找人邀功。”
　　尤其是褚海明，自从殷责也失踪后便成天疑神疑鬼，笃定这里头有诈。
　　其他人虽然嘴上不说，可心里怎么想的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现在宋承青和殷责一起现身，总能打消他们的疑虑了吧。
　　这两人的不和由来已久，不仅燕旭，所有人都没想过殷责会说谎。
　　就连宋承青也料不到殷责背后会帮他打掩护，只以为玄门的人名不其实，连他这么大个活人混进来了都不知道。
　　这样也好，他巫力流失的速度越来越快，能不动手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六十七、失踪
　　“……连日来，全国多地暴雨……中北部气象干旱全部解除的同时也使多地发生不同程度受灾，截止17日22时，各地未出现人员伤亡……”
　　歪在沙发上的俊秀青年连续换了几个频道，最后把**一扔，整个人陷在柔软的抱枕里。
　　忽然，一阵沙沙的抓挠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么晚了，是谁在外头？
　　林晗君没有动，这栋公寓的套间是他花了大半积蓄才买下的，安保系统极好，狗仔们根本没这个机会进来，所以敲门的只能是这里的住户。
　　他和那些邻居彼此都没有来往，但也知道人家非富即贵。
　　所以这是恶作剧，还是另有目的？
　　抓挠声还在继续，林晗君不可避秒地被勾起了好奇心，轻手轻脚地走到玄关，贴近了猫眼往外看——
　　乖巧蹲在门外的白猫似有所感，一碧一蓝的眼抬起，水汪汪地盯着猫眼处，娇娇地“喵呜”了一句。
　　原来是只猫呀。
　　林晗君放下心，不由自主地打开了一条门缝。
　　“好漂亮的小猫咪。”
　　白猫踱过去，步伐优雅地围着他转了一圈。
　　带着细小倒刺的舌头舔在皮肤上，有种酥酥的痒意。
　　林晗君被舔得直笑，下一秒他的表情就僵住了。
　　瘦削的身躯顺着墙壁徐徐倒下，白猫扬起头，轻巧地关上了门，从十九层高楼一跃而下。
　　——
　　帝京，顺德路。
　　外人如雷震耳的风水协会就坐落在这不起眼的一处，平日里人们经过都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脚步，敬畏的视线不知擦拭了多少回那平凡无奇的匾额。
　　然而今天的协会却异常热闹，车来了一拨又一拨，车上的人每每露面就让好奇驻足的人一阵屏息。
　　……这不是涂大师吗？
　　另一部车上的是……铭慧方丈？！
　　“今儿是什么情况，这么多大神？”方媛媛捅捅同伴，“这是要世界末日了吗？”
　　她俩只是出来逛个街，没想到还有这福气，一下子把别人求也求不来的高人看了个遍。
　　“不知道，别管这些了，咱们去吃日料吧，我家对面新开了一间……”
　　少女的娇笑渐渐远去，却有更多的人停下了脚步，企图从这高墙外窥见一点儿秘密。
　　可惜秘密就是秘密，正如风水协会今天的会议，正如殷家苦心守护的祖墓。
　　“失踪了？”
　　“没错，任何地方都找不到踪迹，应该是用什么法子躲过了我们的辨认。”
　　“……要不是！”
　　桌子被重重击出一个掌印，可见手主人内心之愤怒。
　　“对啊，要不是殷责替他遮掩一回，我们又怎么会到现在才知道消息。”
　　虽然殷家极力隐瞒，但他们又不是普通人，当然一眼就看出了殷家人身上骤然变化的运道。
　　从前贵极不衰，如今气若游丝。
　　玄门不参与斗争，不会把这个消息放出去，至于他人能不能从其他途径看出端倪，可就不关他们的的事了。
　　落毛的凤凰不如鸡……殷家，注定败落。
　　“疫鬼为宋承青豢养一事言之过早。”
　　“就算疫鬼与他无关，难道昨夜吸取精气的猫不是他养的吗？”
　　“……这”
　　周仲松哑然。
　　铭慧念了一声佛号，开口说道：“无论如何，殷家气运一事，宋施主必定牵涉其中。”
　　这才是他们此行的目的。

六十八、脱力
　　气运可不是什么小事，君不见殷家这样的庞然大物一朝没了气运护身，头顶的光环便成了催命的白绫。
　　不管宋承青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他敢伸手，就表示这人压根儿没将玄门、权势乃至世俗放在眼里。
　　……这样的人，太危险了。
　　“现在要捉住他，无异于大海捞针。”
　　“尽力去做吧，至少得弄清楚气运被他用在了何处？”
　　若是为公，可网开一面。
　　若是为私……
　　须发皆白的老者目光沉凝，心里下定了决心。
　　“嗤。”
　　“扬荷，你笑什么？”
　　碧衣红裙的女子斜睨一眼，兴致缺钱地说道：“白费功夫，他宋承青要是这么简单，今天这个会就不用开了。”
　　“扬楼主何必长他人志气，难道我玄门就无人了吗？”
　　扬荷平淡道：“玄门自然有能人，可人不能老在同一处栽跟头。”
　　天烬初露锋芒时，玄门的态度可比如今强硬多了，结果还不是被打脸了。
　　经她一提，在座不少人都忆起了旧事，气氛一时僵涩。
　　扬荷站起身，“会议太长，我还有事情没办完，就先走一步了。”两名豆蔻少女跟着她一路快行出了协会，直到上车后才忍不住发问。
　　“楼主，我们就这么走了会不会不太好？”
　　“怕什么？”扬荷撩了撩头发，懒懒地缩进了后座，“终楼只和死人打交道，活人的浑水与我们无关。”
　　她正欲小憩一会儿，余光忽然瞥见车外一闪而过的白影。
　　一碧一蓝……这难道是？
　　想到协会里还在侃侃而谈的众人，扬荷不禁发笑。
　　大本营都被踩点几回了，还浑然不觉。
　　不过这猫儿还真是漂亮呀，她要不要也养一只呢？
　　白猫趴在树枝上，静静看着那辆招摇的车疾驰而去，又等了一会儿，才举着尾巴悠悠下了树。
　　帝京繁华，如果不是俯瞰，谁也想不到风水协会和十二香坞竟然坐落在同一条直线上。
　　作为虞夏着名的生态景区，白天人群熙攘，下午六点过后却闭门谢客，让许多人为此诟病。
　　白猫熟门熟路地避开监控，找到了藏身于此的主人。
　　蓬头垢面，萎靡不堪，只怕玄门的人见了，也不敢相信这个虚弱得像婴儿一样的人会是他们遍寻不见的宋承青。
　　“喵呜～”
　　一白伸舌去舔他掌心，眼中带着焦急忧心。
　　宋承青撸了撸猫头，安慰道：“放心吧，昨天吃了你带回来的鸟蛋，已经舒服多了。”
　　那“鸟蛋”不知是谁种在林晗君身上的，他本来还想等着养肥了，再循线摸过去，看能不能找到一条大鱼呢。
　　就当是是提前享用了吧。
　　宋承青叹息：“来红尘走一遭，不求风光无限，倒不必霉运当头吧。”
　　一切本都好好的，送走水神后他还有闲情逸致转悠了两圈，吃喝玩乐了一番。
　　到了第二天就变了。
　　先是巫力莫名其妙流失，再是奇经八脉痛不欲生，差点没把他搞死。
　　最后的巫力都用来撑起屏障了，否则玄门的人追过来，发现自己成了半个普通人，后果……呵呵。
　　多亏了这“鸟蛋”补身，还能再熬上一熬。
　　“一白，你和二黑去监视玄门，有什么情况就来告诉我。”
　　而他，在此期间，必须得恢复力量！

六十九、谣言
　　白猫点点头，乖顺地跳了出去。
　　宋承青唿出一口气，伸展了一下因长期蜷缩地酸痛不已的四肢。
　　“嘶。”
　　熟悉的感觉又涌上来，宋承青麻木地等待剧痛过去，心里气得直骂娘。
　　每次顺意了一点，下一秒就会有更大的灾殃降临。
　　不知怎地，似乎在他身上，总是重复上演着这样的戏码。
　　究竟什么时候是个头呀！
　　算了，不想这些了，还是先考虑下出去后怎么办吧。
　　殷家那边为了不被对手发觉没了气运，一定会极力隐瞒祖陵的事情，目前他和殷家对待玄门的态度，应该是一致的。
　　纸包不住火，这件事一旦曝光，那些渴望风水改命的人肯定会把他视作眼中钉肉中刺，自己再厉害，也不愿意身边总是围着一群苍蝇。
　　该去哪儿呢……
　　转眼就要入冬，受苦半月，宋承青终于能出门走动了。
　　十二香坞是个好地方，要不是被开发了，他还真想在这儿辟间房子住。
　　气温骤降，行人大多都换上了厚实的衣物，也有不少人坚持“美感”，宋承青一身清凉行头并没有多惹眼。
　　他抱着两只猫走了两条街，找到一间宠物店，按照约定给一白二黑定了个豪华套餐。
　　等待是极其漫长的，不管对象是挑选口红的女生还是一身泡沫的猫咪。
　　宋承青坐在沙发上呵欠连天，终于忍不住走出店门透透气。
　　刚打开手机，无数条讯息就弹了出来。
　　宋承青一条条看过去，在柏葭言密集的短信中忽然发现了一股清流。
　　陌生号码？
　　“……XX景区，啧，现在的广告真是无孔不入。”
　　他找到柏葭言的号码拨了过去。
　　“喂？”
　　“宋承青？”柏葭言语气里掩不住的诧异。
　　宋承青敏锐地感觉到了一丝异样，“你这样，是惊还是喜？”
　　“自然是惊。”电话那头换了一个女声。
　　这是……柏葭言的老婆？
　　“宋先生或许隐匿山野太久，不知道很多事。”女声冷淡，似乎对他不怎么有好感。“葭言和你的交情只够承担这一通电话的风险，还请见谅。”
　　……这是败露了？
　　宋承青也没想过能瞒多久，坦然问道：“能和我说说出什么事了吗？”
　　柏葭言的声音插了进来：“兄弟，你入室盗窃还诱拐良家妇男，别告诉我没想过会被人追杀？”
　　“……”
　　？！
　　“……我觉得，世人对我有些误解。”
　　那头柏葭言一口驳回：“省省吧，就算是误解旁人也乐见其成。”
　　宋承青被堵得说不出话，半晌才咬牙切齿地问道：“还请柏大小姐行行好，让我死也做个明白鬼吧。”
　　什么入室盗窃，什么诱拐妇男，都他娘的是什么玩意儿？！
　　“别，以你现在的名声死了也是个色中饿鬼。”柏葭言似乎被自己的话逗笑了，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作为外人，我们并不清楚详情，半个月前，殷家忽然将殷责逐出家门，断绝一切关系……”
　　“之后传出了你和殷责勾结不轨的话来，殷家没否认，风水协会态度又模棱两可……”
　　宋承青听到这里那还有什么不明白。
　　依他看来，这个忽然冒出来的传言肯定不是那两方所为，准是哪个自以为是的傻逼拍错了马屁。反正恶心的是自己，殷家和风水协会当然是心照不宣了。
　　只不过……传什么不好，偏偏传他的桃色绯闻！
　　还是和殷责！
　　呕——
　　宋承青心情大坏，想了想，复又拿起手机拨打了另一个号码。
　　“你好，是燕队长吗？”

七十、加入
　　地址真的没错吗？
　　虽然说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可这……
　　宋承青充满怀疑地走进了包子铺，膀大腰圆的汉子朗声问道：“要几个，素的肉的？”
　　鲜香的味道窜入鼻子，宋承青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一个素一个肉。”
　　等老板麻利地打包好，他才说出了此行目的：“请问一下，保卫科在哪里？”
　　老板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事情，眼皮都没抬，“后门左拐。”
　　宋承青接过包子，道了谢，径直往他说的地方走去。
　　外头看起来只是商住一体的几栋楼房，里头却是别有洞天。
　　宋承青没费什么力就找到了燕旭。
　　他开门见山：“我申请加入保卫科，为世界和平献出自己的力量。”
　　“……”
　　燕旭没想到他所谓的“要紧事”居然是这个。
　　“宋先生怎么会忽然起了这个念头？”
　　宋承青给了他一个“你懂的”的眼神，“这种念头出现在热爱和平的我身上不是理所应当吗？”
　　“……就算是编外人员，也需要通过政审才可以加入。”
　　保卫科目前都是些普通人，燕旭私心里也是很希望能有个厉害人物加入，这样的话，就不会像从前一样有太多牺牲了。
　　只是宋承青……他们查过了，这个人的身份信息几乎全无，也不知道符不符合条件？
　　“放心吧。”宋承青伸手在包里掏了半天，才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我可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燕旭接过来才发现是一张身份证。
　　㑋族……这个不满二百人的民族，在虞夏一向神秘，不常与人来往，没想到宋承青竟然是那儿的人。
　　怪不得查宋承青这个名字没有收获呢，原来他用的一直是假身份。
　　似乎是看出了燕旭的想法，宋承青开口辩解道：“燕队长，我可从来没有使用假证啊。”他这一路风餐露宿，就是坐车也是坐私人的，压根儿没有用到身份证。
　　燕旭记下了号码，点点头说：“我会向上级报告的，你耐心等通知吧。”
　　宋承青应声谢过。
　　不得不说他师父当年这招非常明智，有了少数民族这个光环，做什么都容易些。
　　就连燕旭看到查到的资料也不禁吃了一惊。
　　五天后，宋承青如愿地进入了保卫科，虽然只是个临时工，但好歹也吃上了国家饭。
　　逍遥日子没过多久，燕旭就把他叫了过去。
　　宋承青是最后一个进门的，会议桌上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在杨树村里就见过面的。
　　大飞、鸽子、十六，还有一个没说过话的泼辣妹子。
　　燕旭打开投屏，“今天早上从合安分局移送过来的案件，都看看，有什么想法？”
　　“……十人出发，四人失踪……嗯？报案时间是昨天下午，连二十四小时都没过，怎么就把案子送到我们这里了？”
　　燕旭调出了失踪人员名单，还没等他开口，宋承青就“咦”了一声。
　　“怎么了？”
　　宋承青指着其中一个清秀的少年，回忆道：“……这个人我见过，好像是什么美院的学生。”
　　燕旭接过他的话：“十个人都是南府美院的学生，这次去合安是为了采风，据家人称，他们的目的地是当地有名的溪篁古镇。”
　　“溪篁？可他们出事的地点却是茂雷。”
　　两个地方都属合安管辖，一南一北，路线更不互通，就算是临时变更目的地，也说不通。
　　除非，他们一开始就是奔着茂雷去的。
　　“事情经过究竟是什么，明天询问未失踪的七人就知道了。”燕旭揉松眉头，忽然苦笑道：“至于这桩案子为什么会这么快由保卫科接手，是因为……”
　　“失踪的燕良，是我的亲弟弟。”

七十一、魂料（序）
　　燕旭在保卫科工作多年，接触的事物多了，对那些神秘莫测的东西不得不抱着一分敬畏。
　　父母过世后，他们两兄弟相依为命，为了照顾这个单纯的弟弟，他特意向玄门求了一份子母护身符。
　　子符破碎，母符自然能感应到。
　　所以在察觉到不对后，燕旭马上就联络了弟弟，得到的却是冰冷的女声提示音，不仅如此，连他的母符也开始燃烧。
　　……燕良究竟出了什么事？连千里之外的他都受到了牵连。
　　他当机立断，立刻联系了合安分局，恰好此时逃出来的七人也去到当地派出所报案，一番折腾下，这桩失踪案迅速交到了保卫科手上。
　　“我抽不开身，这次行动就你们五个人去。”
　　燕旭脸上按耐不住的焦急，众人很能理解，亲人出事，谁能保持镇定呢？
　　“方蕾，这次由你带队，注意安全，务必将人救出来。”
　　“是！”
　　考虑到情况紧急，保卫科决定派直升机送人过去。
　　宋承青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乘飞机，像个刚进园的刘姥姥似的东瞧西瞧。
　　大飞笑道：“宋先生不是会飞吗？”
　　“人哪会飞呀，也就是蹦跶得高一些罢了。”宋承青和他闲聊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来数张钱币。
　　“喏，给你们。”
　　“……”
　　鸽子连连摇头，“我们不收受贿赂。”
　　倒是方蕾机智些，心知宋承青不会无的放矢，接过一张红票问道：“宋先生给我们这个，是不是有别的用途？”
　　“失踪的学生身上都有手机，却无法联系外界，说明科技产物在他们所处的地方很可能会失灵。”宋承青把玩着红票，从容说道，“你们带上这个，要是出了什么事也好及时沟通。”
　　听他的语气，这钞票倒是大有用途。
　　十六年纪小，忍不住问道：“宋先生，电视上不是都用符纸吗？钱也可以吗？”
　　宋承青揉了一把猫头，解释道：“道家黄符，佛家念珠，之所以能承载法力，就是因为他们在数千年的历史成为了一种约定成俗的载体。”
　　“打个比方，你刚才这样问，不就是因为在你的印象中应该使用符纸吗？”
　　十六点点头。
　　“人群一旦对某种事物产生了同一种印象，就会逐渐成为念力，钱也一样。”
　　当今的社会，许多人嘴上不说，心里也大多认同钱是万能的，既然人类赋予了它这样的“信念”，它自然会诞生这样的能力。
　　只不过，至今还没有人想到这一点。
　　十六等人听完后，面面相觑，虽然不敢置信但却忍不住兴奋起来。
　　如果真像宋承青说的那样……或许它的用途不仅仅在此。
　　“别想太长远，你们没有特殊力量，只能被动触发效果。”
　　宋承青夹住一张红票，在双指间转出了花，然后“啪”地贴在了玻璃窗上。
　　玻璃仿佛渐渐蒙上了一层水雾，慢慢显现出了一个熟悉的轮廓。
　　这是……
　　“燕队！”
　　“别叫了，他听不到。”宋承青说道，“钱，能映出影像的东西，只要满足这两样，就可以监控到另一端的情况了。”
　　大飞插嘴道：“那我们是不是得买面镜子？”
　　方蕾白了他一眼，“能映出影像的东西有很多。”
　　“啊？”
　　十六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大飞恍然大悟。
　　宋承青在保卫科待了几天，还是挺满意这份工作的，上司稳重，同事友好，门口的包子铺也是物美价廉，简直是梦寐以求的养老地啊。
　　第一次出公务，怎么也得完美完成。
　　他这样想着，生怕自己漏掉了什么，又重复了一遍：“记住了，百元联络，十元护身，一元扔出去，炸它个面目全非。”

七十二、魂料（一）
　　才下飞机，已经是傍晚了。
　　艳丽云霞笼在上方，给这个平凡的小镇增添了几分瑰美。
　　按照计划，五人径直奔向了茂雷派出所，试图从剩下的六人口中获得更有价值的信息。
　　宋承青自觉不擅长这个，又有些晕机，听了几句后索性出门透透风。
　　永安和奉京相距不远，碍于地形，发展得比较落后，尤其是这四面环山的乡镇，站在街头，一眼就能看到街尾。
　　他还未感叹一句好空气，怀里的二黑就动了起来，好似发现了什么，轻轻一挣跳了下来。
　　“二黑，你去哪儿？”
　　已经跑出十米外的黑猫回头喵呜一声，仿佛在催促他跟上。
　　……又作什么妖？
　　宋承青无奈，回头和旁边的门卫打了声招唿，连忙追了上去。
　　人在陌生地形当然比不得猫，幸好现在天没黑，不然还真看不见这黑黝黝的小东西。
　　宋承青跟丢了几回，又被二黑回头找了过来，在镇上兜兜转转，终于停在了一棵大**。
　　看起来像是是附近居民夏天乘凉的地方，现在是饭点，只有三两个老人坐在树坛上说话。
　　……不，还有一个。
　　那道背影被树干挡住了，只能看到半个轮廓，头发花白，略显老态，打理得还算干净。
　　宋承青眼皮一跳，无端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他走近了一些。
　　那人听到猫叫转头看过来，恰好迎上了他的视线。
　　四目相对，皆是惊诧。
　　“……殷责？”
　　宋承青差点以为自己认错了。
　　虽然他早就知道殷责被赶出了殷家，可他和所有人都一样，认为他就算不比从前锦衣玉食，也能过得比一般人好。
　　毕竟他少校的头衔可还稳当当地挂着。
　　可是看着眼前这个人狼狈不堪的模样，宋承青不禁疑惑了。
　　“……你这是，卧底任务？”
　　殷责似乎很久没开过口了，声音非常滞涩：“……我退伍了。”
　　宋承青吃惊不小：“你疯了？”无正当理由退伍？！
　　他走到跟前才发现这冬日里殷责竟然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秋衣，右臂和膝盖划拉了几道口子，布料都被染成了深色，看起来像是摔的。
　　就算退伍了，按照他的条件，也不该连份工作都找不到吧。
　　宋承青愈发不解，在听到他肚腹传出的动静后，心中疑虑更到达了顶峰。
　　有手有脚，但凡洗个碗、搬块砖都不至于这样吧。
　　“你到底是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地步的？”
　　他说着更凑近了些，抓起殷责的手腕，二指准确地搭在了脉上——
　　……？！
　　怎么会这样？
　　宋承青不信邪，闭上眼再次感受了一番。
　　片刻后，他睁开眼，咬牙切齿地说道：“你把祖陵的东西吃了。”
　　不是疑问，而是笃定。
　　殷责没说话，显然是默认了。
　　“你他妈……”宋承青气不打一处来，顾不上周围还有人，就把手伸进了他衣服里四处摸索。
　　手掌下的肌肤干枯冰冷，就像摸到了一块棺材板子，宋承青被冻得一激灵，沉着脸继续往里深入。
　　地下河因是祖陵的“钥匙”，不可避免地沾上了一些龙脉生气。就连殷家人也没想到，献出去的人祭非但没有死亡，反在生气和死念之间转化为了另一种“活物”
　　……怨种。
　　宋承青在心里咀嚼道。
　　如今这东西就在殷责体内，仿佛感受到了外界的威胁，开始挑衅似地在四肢百骸游走。

七十三、魂料（二）
　　殷责身躯倏然绷紧，齿关难耐地逸出一声短促的痛吟。
　　肉眼可见的，裸露在外的皮肤迅速浮出一道道长条状的凸起，仿佛下方有无数灵蛇蜿蜒。
　　不消片刻，面前的男人就被折磨得气若游丝。
　　……这样时不时地发作，难怪他连苦力都干不成。
　　“活该。”
　　宋承青解气之余又有些不忍，粗暴地把他打晕，扛在肩上带回了临时住所。
　　计划赶不上变化，既然怨种已经在殷责体内扎根，只能另想他法了。
　　想到这里，宋承青又是一阵牙酸。
　　怨种的厉害，哪怕是师父在世，也不敢打包票能百分百祛掉，所以他才想慢慢化解。
　　这家伙倒好，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竟然活活把怨种吞下肚。
　　……找死也不滚远点！
　　宋承青狠狠在殷责腰间掐了一把，听到那人无意识的呓语，才觉得出了一口气。
　　方蕾等人正在茂雷派出所安排的宿舍里交流刚才的收获，忽然见宋承青拖着个人进门，均吃了一惊。
　　“这不是殷少校吗？”
　　看来殷责退伍的消息还没传开，宋承青也没打算和他们说，把人往床上一扔，说道：“先别管这个，你们这么快就询问完了？”
　　这么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不管？方蕾心道。
　　她瞧得出来，宋承青非常不愿意提起殷责的事情，便收了好奇心，顺着他的话答道：“我们这一趟，算是白走了。”
　　“怎么说？”
　　按照他们目前得到的资料，十名美院学生在进入了茂雷镇后，就陆续走了几个地方，似乎在寻找满意的地点。
　　而他们到的最后一个地方，是当地一间老宅，曾经是远近驰名的布庄，几十年前就已经荒废。
　　老宅离镇中心很远，门前是一条正在施工的水泥路，十人在返程中因为采风地点产生了分歧而大吵一架，之后就各自分开了。
　　方蕾喝了一口水，继续说道：“六人的记忆似乎出现了偏差，每个人都肯定那四人在失踪前，也就是下午16时左右，是和自己在一起。”
　　“可我们查看了所有监控，也询问了附近的居民，发现在分开之后，燕良四人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她翻开名单，指着第一个身穿白裙的女学生说道。“陈曼曼，当天下午15时54分出现商场，身边并没有旁人。”
　　“袁志，下午15时58分在旅馆午休，监控显示房间里只有他一人。”
　　“还有陈林……”
　　方蕾说到最后，忍不住叹气，深觉这次任务棘手得很。
　　以往那些案子虽然奇诡，总还能从目击者、亲历者口中推断出大致方向，可是这一回……
　　他们甚至不敢断定这桩失踪案是否也是记忆混乱的产物。
　　如果六人的话一个字也不能信，又该从何下手？
　　“不管怎么样，既然他们是在老宅附近失去音讯，我们就先去那里看一下情况吧。”方蕾拍案道。
　　其他人都没有异议，方蕾看向宋承青：“宋先生，你打算和我们一起去吗？”
　　“当然。”
　　“那殷少校……”
　　宋承青摆摆手，“他睡他的，我们做我们的，互不相干。”
　　自己下手黑，估计殷责一时半会醒不过来，先让二黑守着，免得这家伙醒了就跑。
　　他还有许多话没来得及问呢。
　　“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方蕾仔细检查了一下装备，率先走了出去，宋承青走到门口，又不放心地折回，往殷责衣服里塞了道正心咒。
　　怨种这东西，稍有不慎就酿祸，以防万一，他还是给殷责设几重防护吧。

七十四、魂料（三）
　　做完这一切，宋承青急急追上了方蕾四人。
　　老宅前面的路面正在施工，几人花了点时间绕远路才到达。
　　面前的宅子带着浓浓的当地风格，保存的还算完好，门已经损坏，一脚踏入，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
　　宋承青转了一圈，蒙了满头满脸的蛛网，却还是什么也没发现。
　　十六兴奋的声音忽然传来：“方姐，你们快过来！”
　　闻声而来的四人赶到时，他正面向墙壁弯腰低头，手里似乎在捣鼓着什么。
　　“十六。”方蕾走过去，“你找到了什么？”
　　那里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将一片院墙变成了黄绿色，十六侧过身体，被清理出来的一小块地方显露在众人眼前。
　　居然是一扇门。
　　“打得开吗？”
　　十六摇头。
　　老式锁头已经和铁门锈成一体，除非暴力破坏。否则只能翻墙了。
　　众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后者。
　　门后孤零零地立着几间屋子，中间是个石砌的池子，西面堆放的木头架子已经腐朽，数十口大缸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成了蛇虫鼠蚁的巢穴。
　　宋承青迅速打量了一眼，道：“原来如此。前头是布庄，后头是染坊。”
　　他随便走进了一间屋子，自觉没有什么收获，正想离开，忽然发现角落里的两口缸边好像有什么东西。
　　“嗯？”
　　他凑近一看，居然是支画笔，掉在夹缝间沾了一身的脏东西，难怪主人不愿意捡回来。
　　“宋先生发现什么了？”大飞走了进来。
　　“算是个好东西。”宋承青移开大缸，把画笔捡起来擦干净。“你来瞧瞧。”
　　这是一支市面上常见的牌子笔，看得出来还没用过几回，笔杆光滑簇新，尖端刻着一个燕字。
　　大飞接过来仔仔细细看了半天，最后抓抓头发，认命道：“宋先生，我只看出来这是燕队弟弟的东西，其他的就不行了，你还是直接告诉我吧。”
　　这时方蕾等人听见动静，也依次走了进来。
　　“你们在说什么？”
　　宋承青把笔递到众人跟前，搓动笔尖，上面凝固的颜料便落了几星粉末到他指腹。
　　“我发现，这支笔上蘸的不是画画的颜料。”他笑道，“而是染布的染料。”
　　什么！？
　　几人迅速接过画笔，皱眉细看，奈何在绘画和织染方面，他们都是纯正的门外汉，压根儿看不出两者的区别。
　　方蕾肃声道：“至少我们可以确定，燕良四人到过这里。”她忍不住拧眉，“陈曼曼他们并没有提到过，是故意隐瞒还是真不知情？”
　　前者将会影响到他们之后的行动方向。
　　后者表明燕良四人在分开后可能再次回到了老宅，这里或许就存在着四人失踪的关键。
　　“燕良一个美术生，身上不可能不携带作画工具。”宋承青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青年背后就背着一块大画板。“可他为什么要舍弃专业颜料，而选择其他呢？”
　　唯一的可能，就是那东西有古怪。
　　其余人也反应过来，纷纷在四处寻找可能残存的染料。
　　很快就有了发现。
　　宋承青刚才推开的大缸缸壁上，明晃晃附着一层厚厚的浆，显然是从前所剩的染料沉积而成。
　　他伸手刮了一点，色泽微黄，和笔尖上的颜色相差无几。
　　……唔，味道还挺香。
　　大飞小心地取了指甲大小的一块，洒在破陶片上，从水壶里倒出水化开，嘀咕道：“怎么看都是普通的染料啊。”
　　宋承青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什么问题，随口说道：“先弄一点儿回去研究，把笔也带上，我试试能不能顺着它找到燕良的方位。”

七十五、魂料（四）
　　“不能在这儿试吗？”
　　宋承青摇头，正色道：“不行，如果燕良他们真是在这里失踪，一旦寻找到方位，我们有可能会被牵引到他们身边。”
　　内中不明，这样的情况下，外力突破是最好的办法，实在不行再选择这一条路。
　　方蕾他们显然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禁有些惭意：果然，在这方面还是得听专业人士的。
　　宋承青又接着说：“我们还是回去再试吧。”闹出动静的话，至少派出所的人能帮着遮掩。
　　“也好。”
　　保卫科不在明面，能瞒则瞒，能隐则隐。
　　宋承青估摸着殷责还没吃晚饭，于是就在路上买了三份宵夜。
　　考虑到方蕾是异性，所以分给他们的是两间房，上了楼梯，想到今晚要和那家伙挤一床，宋承青的心情就不这么明媚了。
　　打开门见到殷责正在撸猫之后，他的脸色更臭了。
　　“二黑，过来。”他抬手招唿道，“爸爸给你买了大虾呦。”
　　二黑仰头舔了舔殷责的下巴，屁颠屁颠地跑过去了。
　　宋承青得意极了，把其中一个袋子扔给殷责，“喏，你的。”
　　“……谢谢。”
　　大飞神经粗，看不出这两人古里古怪的氛围，有心想过去搭话，却被鸽子揽住肩膀。
　　“快去洗个澡，别磨磨蹭蹭的，天气冷，有什么事出来再商量。”
　　“哦。”
　　轻松支走了那个二愣子，鸽子和十六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背过身，读书的读书，擦枪的擦枪，就是不看对面席地而坐的二人一猫。
　　宋承青三两口扒完饭，转头见殷责居然才吃了不到三份之一，心里不由惊讶，转念一想：这家伙现在五脏六腑开始朽化，进食只怕不亚于酷刑。
　　真是……
　　……吃不了就不吃呗，何必自虐？
　　他心里觉得殷责恐怕不愿意在人前出丑，于是等大飞从浴室出来后，就迅速带着他们一齐敲开了隔壁房门。
　　“宋先生？”方蕾很快意识到了，“需要我们准备什么东西吗？”
　　看吧，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舒服。
　　宋承青摇头道：“没这么麻烦。”他拉过椅子坐下，从方蕾手里接过那支画笔，二指夹住在空中来回游移，每一道轨迹都暗含韵律。
　　方蕾等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忽见他收了尾，左手摊开，右手持笔向着掌心深深扎了下去！
　　“噗！”
　　入肉七分，穿透单薄的手掌，从手背上冒出一个完整的笔尖。
　　方蕾等人看得一抖，感同收受地握紧了拳。
　　预想中的血溅四方并没有出现，宋承青面无表情，闭上眼，用那只串葫芦似的手做了一个抓取的动作。
　　在旁人眼中，他只是五指张开，收拢，手背青筋微微鼓起，似乎在用力抓住什么。随着他力道的加深，空气中仿佛泛起了一阵波动。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再看时，宋承青的手已经恢复原貌，而在他的手掌之中，除了燕良的画笔，还有一个白熊图案的手机坠。
　　宋承青一把抛给方蕾。
　　“问问燕队，这是不是他弟弟的东西？”
　　方蕾收起惊色，转身出了阳台：“我这就联系燕队。”
　　十六挤过来，扒拉着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宋先生，你这招好神奇。”就是有点费手。
　　宋承青谦虚道：“还好还好。”旋即正色起来，“我看到燕良他们了。”
　　什么！？
　　大飞起身太快，差点把凳子掀飞了：“宋先生，那你看清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了吗？”
　　宋承青摸摸鼻子，道：“没有，他们所在的地方湿度非常大，那感觉就像……眼镜片上蒙了雾一样，根本看不清。”
　　而且……
　　宋承青蹙眉，他本可以直接在燕良身上标记的，没想到自己就像偷入猎场的窃贼，马上就被主人发现了。
　　那股排斥的力道太强，他不想硬碰硬就回来了。
　　宋承青又补充道：“不过我既然能带回来东西，就证明他们离我们很近，应该还在茂雷这个区域。”

七十六、魂料（五）
　　湿气重的地方……
　　合安山深林密，一年之中仅有几天是爽亮的，当地人都笑称自己是真龙之子，生来就会腾云驾雾。
　　虽然是自嘲，可说的也是事实，
　　在合安找出一个干地方倒还容易，反之，无异于大海捞针。
　　一时间，欣喜荡然无存，只余抓心挠肝的苦恼。
　　“要不，我们还是先从陈曼曼他们身上——”
　　“砰砰。”
　　两下轻轻的敲门声传入耳，大飞抬头，看了一下毫无反应的同事，自觉地走过去打开了门。
　　“殷少校？”大飞侧身让出路，“你是来找宋先生的吧，快进来。”
　　“……”
　　宋承青翻了个不明显的白眼：新同事脑袋瓜子不好使，怎么就断定殷责是来找他的呢？
　　他和殷责，就好比二月的桃子——不熟。
　　“你来干什么？”
　　殷责轻咳了一句，低声道：“多少钱？我还你。”
　　啊？
　　宋承青看到他手里拎着的垃圾袋，顿时明白了。他心道就你现在这样，哪来的钱还我？
　　“那是二黑的工资买的，你要还就还给它好了。”
　　殷责没再说什么，此时方蕾的也拿着手机回来了：“宋先生，燕队确认过了，那确实是——殷少校？”
　　“以后别叫我少校了。”殷责视线转了一圈，没有把心里的疑惑问出来，只是说道：“既然你们有任务，我就不留下碍手碍脚了。”
　　只不过，宋承青怎么会和保卫科的人走到一起？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不解，方蕾解释道：“宋先生已经加入了保卫科。”她想起杨树村时的所见所闻，之前都猜测二人不和，现在看来，倒是有些说不清了。
　　殷责意外之余又有些尘埃落定的感觉，也是，宋承青这样奸滑的人，应该早就想好后路了。
　　一旦进去了保卫科，殷家想冲他下手就没这么容易了。
　　“恭喜。”
　　“嗯嗯。”宋承青勉为其难地收下了他的道贺。
　　方蕾思索片刻，叫住了正蹒跚往外走的殷责：“少——殷先生，我听说你曾经抓获过一个利用催眠犯罪的团体？”
　　殷责道：“是。”
　　“那有没有可能，同时对特定人群催眠不同的特定场景呢？”
　　殷责转过身，斩钉截铁道：“以我所知，没有这个可能。”他料想方蕾不会无缘无故问这个问题，可能和他们这次的任务有关。
　　宋承青道：“别藏着掖着了，人多力量大，说不定他还能帮我们参谋参谋。”
　　方蕾扶额，犹豫再三，还是把来龙去脉告诉了殷责。
　　宋承青又补充道：“我在他们身上没察觉到不对劲。”
　　言下之意，陈曼曼等人并没有受到“妖魔鬼怪”的洗脑。
　　殷责听完，总算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这么愁眉苦脸了。他想了一会儿，开口说道：“陈曼曼他们没有说谎。”
　　“……你的意思是？”
　　“就像小孩子分不清幻想和现实，人的记忆也很容易受到周围的影响。对待同一样事物，每个人形容的说法也不一致。”
　　浪漫的诗人对大家说：我和花之精灵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
　　而他所谓的花之精灵是一盘玫瑰饼。
　　可这是欺骗吗？不是。
　　“没发现吗，他们从头到尾说的都是”和我在一起”。”
　　陈曼曼能够非常清楚地讲述出自己当时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却对在自己身边的燕良等人的一举一动毫不知情。
　　假设他们所说的“一起”，指的是视野之内。那么六人当时所处的不同地点，一定会有相同的交汇点。
　　商场闲逛的陈曼曼挑选着衣服，无意间抬头，看见了橱窗外的那个“点”……
　　旅馆刚睡醒的袁志按掉闹铃，站在窗边伸懒腰，也看见那个“点”……
　　抱着一堆特产走在路上的陈林哼着歌儿，同样看见了那个“点”……
　　……
　　找出“点”，一切似乎就迎刃而解了。

七十七、魂料（六）
　　事情到了这里，似乎就渐渐明朗了。
　　鉴于燕良等人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而且商场等地也已经关门，几人决定明天一早再去实地探查。
　　商议好了接下来的方案，方蕾便将五人赶了出去。
　　宋承青和殷责相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拐了个弯，走到楼梯间里头。
　　二人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几层台阶宛如天堑，明晃晃地划着老死不相往来。
　　宋承青倚着墙壁，勾起一抹恶毒的笑。
　　“我听说，你现在成了丧家之犬？”半晌没听到那人答话，他心里一阵烦躁。“怎么不说话，恼羞成怒了？”
　　“……不是。”
　　殷责霍然抬头，冷冰冰地盯着他。
　　宋承青虽站在上位，却有一种被俯视的幻觉，他颇为讨厌，当即不甘示弱地反瞪了回去。
　　“不是什么？”
　　殷责目光深沉，一字一句地说道：“身为虞夏子民，虞夏一日不亡，我就一日不是丧家之犬。”
　　“……”
　　绕是宋承青巧舌如簧，此刻也败下阵来。
　　他张张嘴，脑子里飞快想着该用什么话回击，却听殷责又道：“你这么问，是想收留我吗？”
　　怎么可能！
　　宋承青怒道：“别痴心妄想了，我要是动这个念头，那我就是狗。”
　　傻子才会把这颗定时炸弹留在身边呢！
　　只要算准了时间，等他身裂血枯死在外头，再把逸出的怨种收集到手慢慢净化。这一切，就尘埃落定了。
　　……果然。
　　殷责自嘲道，对这个意料之内的回答生不出一点波澜。
　　也好，他本就没打算留在这里。
　　看着那人慢吞吞地步下了楼梯，转眼消失在视线中，宋承青莫名感到气闷，噔噔几步跑回了宿舍。
　　初冬的夜晚寒意沁人，他闭上眼许久还是没能入睡，脑子里不停闪过各种光怪陆离的画面。
　　一会儿是师叔笑着说要把天烬送给他做老伴儿，一会儿是老头儿被五雷轰顶噼进了土坑，一会儿又是插图中头戴花冠的老巫坐在他腿上撒娇……
　　呕！
　　什么破玩意儿，就是春梦也该是个帅哥啊！宋承青气得一把扯过被子蒙住了头。
　　半晌后，他认命地睁开眼，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这水壶也不知道多久没用了，全是黄黄的茶垢，宋承青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了地下河的恶心样子，不由一阵反胃。
　　这么恶心，也不知道殷责怎么下得了口——
　　？！
　　不，不对。
　　宋承青霍然惊觉，他竟然一直遗忘了这一点。
　　龙嵴岭内和殷家有关的所有地方都被布下了禁阵，殷责他……是怎么进去的？
　　……为什么，他总是忽略了殷责身上的异常。
　　陶瓷水杯被他狠狠捏碎，清脆的裂声惊醒了熟睡的大飞三人，宋承青没空和他们解释，挥手洒了一片药粉，大飞等人就迷迷煳煳地躺下了。
　　他转身翻出阳台，从四楼跳了下去，动用了协议之力，轻而易举就找到了正坐在路边长椅上的殷责。
　　殷责见了他这副气势汹汹的讨债模样，心道这神棍又发什么疯？
　　宋承青一脚踩上长椅，将他圈在了椅背和自己之间，附身凑近，恶狠狠地质问道：“你什么时候去的祖陵，又是怎么进入地下河的，有没有遇到什么东西，一五一十告诉我。”
　　师父保佑，千万不要是他想的那个答案。
　　可惜他那烂成泥的师父注定没法显灵了。
　　殷责听不到他的心声，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如实开口：“我是十月二十一去的龙——”
　　“停停停！”
　　宋承青抱头大喊。
　　十月二十一，那不就是他开始失去巫力的那天吗？！
　　之前他就猜想这可能和殷责有关，却因为一连串的事情而抛之脑后，现在事实摆在眼前……
　　宋承青双目无神，魂飞了半天才钻回腔子里，他挣扎着开口：“那个，你知道自己的生辰吗？”
　　殷家长久和玄门打交道，对这类东西看得非常重，殷责身为人祭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可是殷母在赠予外家祖宅时，曾偷偷告知过这个秘密，现在听宋承青问起，殷责便不假思索地告诉了他。
　　巫族数支各擅其道，宋承青承的是觋医一脉，卜算之术虽然比不上天烬，好歹也是精确到位。
　　一次……不准！
　　二次……不可能！
　　三次……不敢置信！
　　在连续算了八次后，宋承青终于接受了这个令人绝望的事实。
　　……他和殷责，竟然是相辅相成、缺一不可的命格。
　　难怪殷责倒霉他也倒霉，谁都落不着好。
　　想到自己在龙嵴岭还动了把他弄死的念头，宋承青就忍不住后怕。
　　幸好没死成，要不然他也得陪葬了。

七十八、魂料（七）
　　宋承青的脸一阵青一阵红，望向殷责的目光简直要剜下他一块肉。
　　殷责不明所以，不过他也渐渐习惯了这人时好时坏的性子了，有些无奈道：“你大半夜不睡觉，就为了来问这几句话？”
　　当然不是。
　　宋承青把脚从椅子上收回来，慢慢捂住脸，含煳不清地说了句什么。
　　话音太小，殷责没听清，“你说什么？”
　　宋承青如同被踩着尾巴的猫，勐地松开手，俯身上前，鼻尖几乎抵上了殷责的额头。他忽然伸手掐住了殷责的两颊，用力往外撕扯那紧实的皮肉，阴恻恻地叫道：“汪！”
　　“。。。。”
　　这又是闹哪门子疯？
　　殷责在心里重重叹气，脸上也不由带出了一点“关爱儿童”的意思。
　　宋承青见状大怒，忍辱负重道：“我都这样了，你总该答应和我回去了吧？”声音饱含无限委屈。“以后研究所有我一份吃的，就有你一份喝的。”
　　“。。。。”
　　原来他学狗叫是这么个意思。
　　殷责忍不住扶额：“。。。。你做事从来没有好心，只有目的，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他可不觉得自己身上还有可以图谋的地方，值得宋承青自己打脸。
　　宋承青眼珠一转，张口就来：“好吧，我的确是另有目的，不过你一定不会拒绝的。”
　　“地下河寄居在你身上的东西叫做怨种，你应该也感觉到了吧，它正在飞快蚕食你的一切，不出六天，你就得去见阎王爷了。”
　　殷责对此早有预感，只是点头道：“我死了，它也没命了。”
　　合着你一直这么无动于衷，就是因为这个？
　　宋承青被气笑了：“见过种子发芽吗？等你一死，尸体就会被撑爆，逸散到空气中。”他目光倏然变冷，“然后，进行无限播种。”
　　殷责这才知道自己同归于尽的想法有多可笑，他抹了一把脸，大概猜到宋承青想做什么了。
　　“你说的没错，我同意和你回研究所。”
　　有活下去的机会，谁又会愿意死呢？反正他现在也是孤家寡人一个，倒不如跟在宋承青身边，见一见这个“世界”。
　　见他答应，宋承青总算开心了些。
　　小命和力量算是保住了，之后……之后再说！
　　大不了去求一求天烬，如果能割裂命格，他宁愿一辈子不举！
　　二人各怀心思，沉默地“走”回了宿舍。
　　次日清晨，被生物钟准时叫醒的大飞三人齐刷刷睁开眼睛，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就在脚底接触鞋面的一刹那，纷纷僵住了——
　　这是？！
　　大飞瞪大眼睛就要喊出声，被隔壁床铺的鸽子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
　　“唔唔……”
　　鸽子打开手机，飞快输入了一串文字。
　　“别乱说话，这两个都是不好惹的主，咱们就当做什么也不知道。”
　　大飞点点头。
　　鸽子便松开了手，三人面面相觑，旋即撇过头，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进了阳台洗漱，但是心里已经翻起了滔天狗血。
　　好一个不和，好一个家仇。
　　这都睡到一个被窝里了，脚缠着腿，头枕着肩，这还叫关系差？！

七十九、魂料（八）
　　痒！
　　仿佛融入骨血的痒，在心口上搔动着，一寸一寸地蔓延开。
　　男人睁大充血的虎目，直勾勾地盯着身上的佳人，佳人状似无奈地浅笑，白玉雕成的手轻轻抬起扣住男人的肩胛，安慰性地在脸颊上落下一个吻。
　　瞬间，噬骨的痒变成锥心的痛！
　　男人扭曲着面孔，眼角开始淌出血丝，努力想从佳人手中解脱，可惜事与愿违，万分痛苦下竟嘤嘤低声哭泣。
　　佳人扬起凤目，潋滟的唇贴上惨白的唇，眼看男人的身体渐渐萎缩，仍娇柔地在耳畔低语：“莫怕，妾身不舍得你受苦。”
　　起身时，地上只有一副干瘪的皮囊。
　　细长的指甲伸入胸膛处，快速地抽出第三根肋骨，在光下好好地欣赏了一会儿，这才满意的赞了一句：“呵！真是块软骨头。还差两根呢。”
　　脑子里正盘算着下回该找个什么样的食物，忽听喀嚓一声，透明的结界在她面前寸寸碎裂。
　　纷纷扬扬的光屑中，天烬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走吧，有更好的祭品在等我们。”
　　焚春立刻坐直了身体：“在哪里？”
　　“西南。”
　　——
　　早上九点。
　　分头行动的众人陆续汇合，宋承青在商场各个角度拍到的照片交给方蕾，自己坐在一边充大爷。
　　不过宋大爷很就坐不住了。
　　从起床开始，大飞这家伙就时不时瞥来一眼，古里古怪，欲言又止，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心事。
　　“大飞，你再这样我就不客气了。”宋承青终于忍无可忍了。
　　“我，我……”
　　被他威胁的目光盯着，大飞下意识地去看鸽子和十六，却发现二人早就借故坐远了。
　　不能说……绝对不能说实话。
　　在沉重的压力下，大飞急中生智，脱口而出：“我想要个轻身符！”
　　“……？”
　　自觉借口完美，大飞越说越顺畅：“上次在杨树村，宋先生不是说谁要是揍殷少——呃，殷先生一顿，就给谁几个轻身符吗？我就想知道，这个承诺还算不算数。”
　　正在闭目养神的殷责：“……”
　　方蕾、鸽子、十六：“……”
　　这个愣子！
　　要是换做昨天之前，宋承青肯定拍手叫好，可是现在……咳咳，身不由己。
　　他悻悻地摸摸鼻子，低声道：“作废了，作废了啊，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挑拨我和殷哥的关系，我们的真情是无坚不摧的。”
　　殷责：“……”
　　保卫科众人：“……”
　　鸽子三人震惊之余又不免觉得果然如此，方蕾没见到早上那一幕，在看到他们仨的表情后美眸一转，心里猜到自己或许错过了什么好戏。
　　不过，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经过实地考察，当天下午陈曼曼六人所处的位置，都能看到一个地方。”方蕾转过身，众人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远处青山高耸入云，隐约能看见半山腰朱红的亭柱。
　　“合安四A风景区之一，宝镜山。”
　　在当地人的传说中，此山前身为仙母手中琉璃镜，不慎被仙娥坠下云端，仙娥亦被贬落凡间，从此一南一北山水互望。
　　这么俗套……宋承青抽抽嘴角，问道：“那仙娥是？”
　　方蕾顿了下，道：“刹州仙女湖。”
　　好个凄惨故事。
　　为了打造这个风景区，旅游局的人还真是煞费苦心，扯大旗都扯到了虞夏那个着名胜地。
　　一路上所见到的尽是些人工雕砌的东西，没有半点天然美感，作为大爷大妈休闲旅游的地方而言，算是非常合格了。

八十、魂料（九）
　　还没走到三分之一，方蕾便提议分头行动，约定好了联络信号眨眼间就作鸟兽散。
　　宋承青捅捅身边的拖油瓶，问道：“还能走不？”
　　说实话，他还真有些佩服殷责了，昨夜他试着将一点怨种渡到体内，虽然不致命，但那股疼痛却如附骨之疽，时刻令人清醒，连休息都成了一种奢侈。
　　“可以。”
　　“那就继续走吧。”凭他目前的能力，仅能压制怨种暴动，剩下的就靠殷责自己慢慢扛了。
　　殷责问道：“为什么突然换了这条路？”
　　宋承青已经走到了前头，头也不回地答道：“因为我发现了个好地方，站在上面，应该能看见宝镜山的全貌。”
　　殷责只好跟着他慢悠悠地爬上去。
　　之所以用爬，是因为他们脚下是万丈悬崖，手中是青黄细藤。
　　好不容易踩上了露出半截的山石，绕是殷责身经百战，也不禁冒出了冷汗。
　　山石太小，只能紧紧贴着绝壁，他唯恐宋承青站不稳，又不便有大的动作，只好紧紧盯着那人的一举一动。
　　从宋承青的角度的确可以俯瞰整座山峰，可也仅限如此，要想更进一步证实，还得旁人协助才行。
　　——
　　正赶走了一只猴子，在山中穿行的方蕾忽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她惊讶了一瞬，随即掏出在上衣口袋里微微发热的钱币。
　　与此同时，大飞三人发出了同样的疑问。
　　“宋先生？”
　　“是我。”宋承青飞快说道。“有什么不解过后再问，你们四个赶紧按照我说的去做。”
　　“方蕾，六点钟方向直行十米。”
　　“大飞，八点钟方向直行三米。”
　　“鸽子……”
　　等到四人都到达了他指定的位置，宋承青又吩咐道：“原地挖坑，把我给你们的一块钱埋进去。”
　　四人立即猜到了他的想法，依言照做，旋即机敏地躲到一旁。
　　只是等了半晌，才听见宋承青气恼的一句脏话。
　　“宋先生，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这小小一块钱的威力他们可是见识过的，也做好了后续的“解释”工作准备。
　　怎么就……哑炮了呢？
　　钱币中的巫力自被埋下，就仿佛进入了一个看不见的盒子，瞬间断开了联系。宋承青不死心地想再试一次，却被后方伸出的一只手拦下。
　　“等等。”
　　“怎么了？”
　　殷责只挪动了半步，胸膛就紧贴在了宋承青的背上，他沉声道：“你现在再试一次。”
　　宋承青不明所以，反正也不是什么为难事，姑且先听听他的吧。
　　巫力流转，原本平平常常的山峦在他眼中模煳成了重影，翠色中探出的半截朱红亭角仿佛分成两个，一左一右并列……
　　“……镜像。”
　　听到这两个字，宋承青恍然大悟，原来不在同一空间，难怪他的符咒会叛变了。
　　他难掩震惊地看向殷责：“你是怎么发现的？”没听说怨种能让人变异呀？
　　“我不知道。”殷责实话实说。
　　每次宋承青身上那股看不见的气流一动，他好像就能伴随着流向“感受”视线之内所有真实的存在。
　　“你不会故意瞒着我吧？”宋承青狐疑道。
　　认识不到一年，狗男人就变成了小怪物，变化之大让人不得不防啊。
　　他得考虑把命格的事告诉这人了，要是殷责拿的是卧薪尝胆的剧本，自己岂不是很冤？

八十一、魂料（十）
　　“你想多了，该告诉你的我不会隐瞒。”
　　宋承青撇撇嘴，有些不信，不过这个时候没必要和他计较了。
　　他冲着纸币对面的四人喊道：“方姐，这地方叫冒雷是因为经常打雷吗？”
　　“呃，对。”方蕾迅速答道。“合安山高林密，经常打雷，有不少乡镇、村都会带上雷字。”
　　“那就好。”
　　“……什么意思？宋先——”她心里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正要追问，宋承青已经单方面关闭通讯了。
　　啧，早收工早回家，还急着给后头这家伙驱怨呢。
　　宋承把殷责垂在身侧的手从后拉过来，环在自己腰间，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个姿势有多暧昧，不耐烦地问道：“镜像重叠的地方是哪儿？”
　　外套因为他的动作滑落了几寸，殷责垂眸，正好将那一小片细腻的皮肤收入眼底。
　　“快点说呀。”宋承青催促道。
　　殷责不自在地别过了眼。
　　锁骨上那个小小的窝，不知道下颌垫上去会不会刚刚合适……
　　他回想着刚才看到的景象，片刻才确定道：“是一片白色的花。”
　　白色的花？
　　宋承青很快锁定目标，低声叮嘱道：“抓紧了。”言罢带着殷责纵身一跃！
　　俯冲的气流刮过脸庞，殷责在一瞬间的震惊后毫不犹豫地抱紧了宋承青的腰，双眼费力地睁开注视着身边飞速变换的景物。
　　在一片深深浅浅的黄绿中，二人眼中倒映出皎洁的白。
　　找到了！
　　宋承青抽出竹枝，对准了花丛中心狠狠插下——寸长的竹枝在接触地面后迅速生长，一瞬间便成了一杆莹碧，随风摇动。
　　宋承青踩上枝端，嘴里飞快吐出一串话来。
　　殷责常年在各地执行任务，几乎懂得所有方言，可宋承青说的却不似任何一种。他起初用耳倾听，到后面反应过来了闭眼感聆，才勉强辨认出了几个字眼。
　　“……祝……悦神……穹兵遏诡，安镇告灵！”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渐渐乌云密布，重重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是？
　　殷责眯起眼，从云隙间偶尔闪过的白光中窥得宋承青意图。
　　滚动的闪电越来越密集，耳边开始传来轰鸣，一声强过一声，仿佛下一秒就要降临。
　　殷责忽然感觉不妙：“宋承青，你不怕吗？”
　　宋承青无所谓道：“怕什么，雷电只噼邪祟，就算我们站在引雷的竹——”
　　他忽然记起了什么，蓦地抬头：“我去！”
　　森白的电弧聚集在头顶，雷光闪烁，是对下方之人毫不掩饰的怒意。
　　下一秒，雷电毫不犹豫地直直噼了下来！
　　“轰隆！”
　　雷电之力贯穿碧竹，白光刺目，远看如同一道通天玉柱。
　　近如茂雷镇，远至合安各地，许多人都目睹了这一幕。
　　“卧槽，这是什么？！”
　　“何方道友在此渡劫？”
　　“你小说看多了吧，快点拍下来呀。”
　　无数人掏出手机，纷纷对准了天际。
　　在信息化的世界，数个大同小异的视频不到一分钟便传遍了互联网，引起一轮又一轮的议论。
　　“末法时代终于要结束了……”
　　“我眼瞎，5。3的兄弟们帮我看一看，这上面是不是有个人影啊？”
　　“P的，绝对是P的！”
　　“我这手机是某某牌最新版，绝对清晰，各位放大了看，这里确实有一块阴影……”
　　燕旭收到紧急通知时脸都要绿了，再一看地点——呵。
　　他急切找到方蕾，却无奈发现对方的信号因这惊天巨雷而断掉，一时半会儿是联系不上了。
　　“……唉。”
　　燕旭摸了摸愈发光洁的额头，嘴里发苦，认命地走向了上级办公室。

八十二、魂料（十一）
　　“咳咳！”
　　宋承青爬起来，吐出嘴里的泥尘，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拍打着他的背。
　　他回头，看见了同样灰头土脸的殷责。
　　惊雷降落时，两人都没来得及逃跑，被噼头盖脸轰个正着。
　　“你不是说不会被雷噼吗？”
　　“……呵呵。”宋承青麻木地送给他两个字。
　　大意了。
　　最后关头才想起来殷责这家伙身怀怨种，可惜已经太晚了。
　　他想到这里，气得又咳了几声。
　　“没事吧？”殷责以为他受了伤，顺背的力道不禁放柔了些，道：“……其实你不必做到这个地步。我们的交情……也不深。”
　　以宋承青的能力，刚才应该能独自逃脱雷电范围，却毅然把他护在身后承受了大半攻势。
　　说的还算人话。
　　天地公正之物见了殷责这个行走的脏东西，还不得拼了老命把他弄死，到时候自己也落不着好。
　　宋承青不禁幽怨道：“就当我傻呗，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
　　殷责忽然背过身，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
　　宋承青看着他通红的耳垂，心道这怨种果然厉害，好好一个黑旋风，愣是被祸害成了病西施。
　　可怜自己就是那不离不弃的——呸！瞎想些什么玩意儿。
　　一定是刚才的雷噼到脑子了。二人不约而同地想道。
　　殷责恢复镇定，抬眼打量了一番四周，发现他们此时在“宝镜山”中，前方修竹碧绿，脚下夷为废墟。
　　“暴力虽然不符合我的气质，但胜在简单有效。”宋承青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满意地看向自己的杰作。
　　眼前景象左右颠倒，他们两个异类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上，手机里震耳的歌声时断时续，谨遵主人的命令“唿喊”着燕良四人。
　　“……啧，这信号也太差了。”宋承青抱怨道。“好好一首歌成了老汉推车，嘎吱嘎吱……咿呀咿呜……”
　　殷责皱眉不悦道：“……你能不能不要说这些奇怪的拟声词？”
　　宋承青一头雾水：干嘛这么生气？
　　啧啧，病西施还真是敏感脆弱，我这又是哪个字刺激到他了？
　　“不说就不说，走这么急干嘛？”宋承青追上他。“这里是别人的领地，咱俩属于非法入户，真要走散了我可找不回你。”
　　殷责勐地停下脚步，宋承青刹车不及，硬生生撞上了那坚实的后背，鼻梁一酸险些掉下泪。
　　“你——”
　　“嘘。”殷责回头示意他安静。
　　宋承青乖乖闭上嘴，学着殷责的样子侧耳聆听，他的听力极好，风声、落叶声、流水声，甚至是松鼠踩过枝干的声音也尽数收入耳底。
　　“……什么也没有。”
　　“有。”
　　殷责笃定道。
　　“是沙沙的声音。”
　　沙沙？宋承青疑惑道：“那不就是树叶摩挲的动静？”
　　殷责摇头。
　　在成千上万的细微声响中，只有这一道声音与众不同。
　　……那是一只铅笔，在光滑纸面上飞快涂抹着，沙沙……
　　这道声音如同一根细线，将方蕾之前所说的一切汇聚成团。
　　殷责将目光转向了宋承青。
　　现在，这块拼图只差最后一块了。

八十三、魂料（十二）
　　殷责忽然倾身低下头，高挺的鼻尖几乎埋进了他锁骨。
　　宋承青先是一惊，被迫仰起头，脖颈被喷出的温热气息激得起了一层细密战栗，他罕见地感受到了不自在，结巴道：“你，你干嘛呢？”
　　“之前就觉得奇怪，你一个大男人身上怎么抹了香？”
　　……香你个头！
　　“神经病。”宋承青又气又惑，忽略心底一闪而过的羞恼，一把推开他，拉开自己领子嗅了嗅。
　　……唔，好像是有股味道。
　　他很快就找到了来源，竟然是燕良那支画笔，想来是一直带在身上才沾染了上了味道。
　　殷责沉吟道：“燕良他们这些美术生都有随笔速写的习惯，宝镜山在当地也算美景了，他们未必不会画下来。”
　　“你既然说宝镜山存在两个空间，会不会是他们画到了什么不该画的东西才被拉进来？”
　　宋承青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摇头道：“可能性不大。宝镜山存在这么久，不可能只有燕良他们会为其作画，可他们身上都没有发生怪事。”
　　不说别的，茂雷中心小学外墙宣传栏上的画的不也是宝镜山吗？
　　“未必。”
　　殷责忽然想到了什么，愈发笃定自己的猜测：“燕良四人的失踪，应该是因为作画材质的不同。”
　　“材质？”宋承青经他一说，很快就想到了。“你是指那个染料？”
　　时隔几日，笔毫已经硬成一块，勉强能搓下一点儿粉末。殷责问道：“旧时的染料无非是用各种植物捣色，有什么植物汁液是黄色的吗？”
　　黄色……嗯？
　　宋承青灵光一闪，欣喜道：“是槐花！”
　　他懊恼地揉着脑袋。“我怎么没早点想到呢？槐木通阴，画自成界，加上宝镜山本就特殊的位置。”他说到这儿忽然有些无语。“……所以燕良这几个是自己把自己锁进了画里。”
　　难怪他感觉湿气重，这刚作好的新画可不就没干透吗？
　　知道了原因，要找人就容易多了。
　　宋承青顾不上殷责，拔腿就跑，一熘烟地回到了来时的地方。
　　先前被排斥，让他一度以为是此间主人囚禁了燕良他们，而且脾气不好难招惹。现在看来，或许是“它”担心自己伤害到燕良四人，才会出手驱逐。
　　既然如此，就没必要躲躲藏藏了。
　　宋承青当机立断，扬手钉出三枚折成尖锥的符咒，将这一块地方屏蔽起来，以防被殷责窥见。
　　枝繁叶茂，白瓣红蕊
　　原来传说是真的，手持宝镜，美丽动人的仙女……
　　宋承青深吸一口气，俯身恭敬道：“拙人宋氏，恳山上现灵。”
　　他心中忐忑不安，毕竟自己刚才还动雷噼了人家的家门，难保这位山上不会生气。
　　“……恳山上现灵。”
　　风静云停。
　　一朵白花徐徐落在他交叠的手背。
　　宋承青放心了，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
　　白花舒展皎瓣回到枝头，须臾，树根带着一卷画质破开土层，递到了他面前。
　　宋承青双手接过：“多谢山上。”
　　一树繁花轻轻颤动，仿佛在回应他的谢意。

八十四、魂料（完）
　　宋承青散去咒力，捧着一幅画卷现身。
　　殷责看起来已经等了好一会儿，见了他立刻迎上去，蹙眉道：“你去哪儿了？”他的视线落在画卷上，“……这是？”
　　“我的绩效和奖金。”宋承青得意地扬了扬，“咱们现在就回去。”
　　殷责罕见地没有深究，只是在经过花树时停顿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殷责将目光移开，随口道。“只是很少见到在冬天开的花。”
　　宋承青不疑有他。
　　“走吧。”
　　一直到两人回到真正的宝镜山，殷责都不发一言，宋承青没心思理会他的反常，左顾右盼道：“奇怪，大飞他们呢？”
　　雷噼这么大的动静不应该没瞧见吧，按理说，就算他们找不到另一个空间的自己和殷责，也该留下一个人驻守在此等待呀。
　　殷责四处看了看，果然在一棵树上找到了暗号。“宿舍集中……看来是有什么突发事件让他们暂时离开了。”他回头问道：“对了，你们不是有特殊的联络方式吗？”
　　宋承青闻言脸一黑：巫力本来就是金贵东西，现在还要养殷责这个白吃白喝的共享蛀虫，他才不要为了这点子小事浪费呢。
　　“反正人也找回来了，任务也完成了，先回去再打电话。”
　　殷责毕竟不是保卫科的人，对此没有异议。
　　二人才刚走到山下，就看到景区门口围着一圈黄线。
　　这是？
　　两人面面相觑，敏锐地感觉到了不对劲，悄悄换了一条路，花了近一倍的时间才回到镇上。
　　不知怎地，今天这茂雷镇出奇热闹。
　　形形色色的人操着一口外地口音行走在街道上，大多举着自拍杆或是扛着摄像机，更多的人则涌向了镇外宝镜山的方向。
　　“……我觉得不太妙诶。”宋承青用手肘捅了捅殷责。
　　这一幕，让他不由想到了当初的杨树村。
　　殷责大概猜到了原因，看着自己身边的罪魁祸首，不禁叹息，无奈道：“虽然合安多雷暴，但你闹出的动静显然太大了。”
　　“……”
　　宋承青捂脸：“我的绩效和奖金还会有吗？”
　　“只要你的理由能说服所有人。”殷责不顾他一脸苦色，强拽着宋承青的手，大步走向了职工宿舍后门。
　　许是在监控里看到了，二人进门时，方蕾等人已经整整齐齐地坐在了床沿。
　　才两个小时没见，四人就像霜打的茄子般焉了吧唧，唯有见了二人才露出点欣喜，只是怎么看怎么勉强。
　　宋承决定先发制人：“我已经找到燕良他们了。”
　　什么？！方蕾四人一震，欣喜终于盖过愁苦：“宋先生，他们现在在哪儿？”
　　宋承青指了指抱在怀里的画卷：“喏，这儿呢。”
　　“……”
　　“不用这么看我，权宜之计。”宋承青解释道。“万一他们胡乱嚷嚷唯心主义的东西，善后的还不是我们。”
　　说的也是。方蕾等人闻言均想到了此刻网络上的各种谣言，不再开口，默认了他的做法。
　　鸽子打开窗看了一眼，道：“任务既然完成，我们还是先回帝京吧。”
　　——
　　轰动一时的“茂雷渡劫”事件在官方定性为巧合后渐渐落下了帷幕，许多人表面上欣然接受了这个说辞，心里怎么想就不得而知了。
　　小鸟误闯，视角误差……呵呵。
　　而事件的主人公正一脸苦闷地咬着笔杆，迟迟下不了笔。
　　任务完成不就行了吗，为什么还要写报告？还规定三千字以上！
　　“……救命。”
　　宋承青心如死灰，噗通趴在了桌上，对面的殷责被这力道震得手腕一抖，刚写好的字帖就晕成了墨团。
　　“……你就不能静一静吗？”
　　“不能。”凭什么我在这儿绞尽脑汁，你却能悠哉练字？
　　宋承青脸上的不忿都快溢出来了，殷责见状，抬头瞅了一眼他面前的报告书，被那字迹丑得眼睛一疼：“你还是别递上去丢人现眼了。”
　　宋承青巴不得他这么说：“殷责，你帮我写好不好？”
　　“……”
　　第一次被他直唿名字，殷责执笔的手微微一顿，鬼使神差地应了下来。
　　宋承青见他答应，忙捧了纸笔到他跟前，殷勤地喂水：“殷哥渴不渴呀，来，喝点水。”
　　“……少来这套，快点，你说我写。”
　　宋承青放下杯子，清了清喉咙，开始娓娓道来：“x月x日，茂雷失踪事件调查……”
　　“……说时迟那时快，我趁老妖不备，一个箭步冲上去将其制住……妖孽负隅顽抗，正义光辉笼罩大地……”
　　他洋洋洒洒说了一通，仰头给自己灌了一杯水，这才悠悠踱到殷责身后看他的进度。
　　这一看，宋承青心里一点儿得意也没了。
　　满纸平铺直叙，毫无润色，没有一丝高潮，自己在里头就好似个牵线工具人。
　　……算了算了，好歹能应付交差。
　　虽是如此，宋承青还是忍不住嘟囔：“你怎么不按照我说的些呢？”
　　殷责停下笔，平静道：“你编得太离谱，我不想重写一次。”
　　“……”
　　宋承青辩解道：“哪里离谱了，你又没亲眼见到我的英姿。”
　　殷责似笑非笑地看向他。
　　宋承青直视他的目光，丝毫不心虚。反正燕良几个的记忆已经被他动了手脚，除了他，没人会知道宝镜天女的事情。
　　只要不暴露这个秘密，剩下的，还不是随他怎么编排。
　　殷责收回视线，只平淡地嗯了一声，便继续写报告了。
　　帝京的天气越来越冷了，宋承青一个土生土长的南方人实在受不了，收拾包袱准备回奉京老巢过冬。
　　他兴致高昂，半点没把奉京的殷家放在心上，要是让殷肱见了必定吐血。
　　多日未有人打扫，研究所的大门覆上了一层薄灰，院里的花木没了主人撑腰，焉答答地垂着，积了一地的枯叶。
　　宋承青把其中一串钥匙塞给殷责：“以后你就住二楼。”
　　殷责没有伸手去接，而是问道：“房租多少？”
　　“我需要的你给不出。”宋承青打开门，把行李拽上二楼。“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就给我打工吧，以后我出门也有人留着看家护业。”
　　殷责跟在身后，倚在门框上沉默地看着他翻箱倒柜，须臾才问道：“宋承青，怨种……可以化为己用吗？”
　　即便眼前这人不明说，他也知道，自己在他眼中宛如累赘。
　　他既然决心活下来，就不会如此苟且！
　　宋承青闻言停下手中的动作，诧异道：“你怎么突然起了这个念头？”他认真想了想，摇摇头，不确定道：“怨种变化万千，我也是第一次接触实物。你要是真想了解，不如自己去试。”
　　怕殷责弄出什么乱子影响自己，宋承青连忙补充道：“当然，前提是你得确保自己性命无虞。”
　　“我明白。”
　　殷责目光晦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打开了隔壁的房门。
　　他认真审视了今后的住所，抬手捂住眼，自嘲道：自己真是越来越不像个人了。
　　没有开灯，没有拉帘，在这样一片绝对的黑暗中，却连灯罩上的暗纹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可真是……”
　　自从宋承青出手镇压，怨种就暂时没反应了，直到前几天的宝镜山一行，从那道看不见的屏障中隐隐透出的沁人芳息，令他体内的怨种欣喜得恨不能吞噬殆尽。
　　他一度以为自己会死去，可那怨种不知为何忽然收敛气息乖乖蛰伏起来。
　　殷责冷冷一笑：不管是什么原因，此时的它已经陷入了平静，更有利于自己掌控。
　　况且，他已经快忍受不住了。
　　宋承青身上的味道无时无刻不令怨种垂涎，他真的担心，有一天会被蚕食神智……
　　——
　　“啪！”
　　杯盏狠狠摔在地上，澄澈的茶水被洁白地毯吸收，还有几滴溅到了殷少杰鞋面上。
　　“父亲，医生说了，您不能动怒。”殷少杰连忙低声劝道。
　　如今家主卧病不起，内外虎视眈眈，实在不能再出什么事了。
　　殷蓥又怎么不清楚这个道理，只是……“欺人太甚！”
　　宋承青这个祸害，居然还敢堂而皇之地回到奉京，就连那个小畜生也跟了回来。
　　殷蓥本就怀疑祖陵一事是里应外合，现在二人的举动更是应对了他的猜测。
　　可惜……宋承青是个混不吝，没有一击必杀的把握绝不能动手。
　　不过给他们找点茬还是可以的。
　　殷蓥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我听你三叔说，吴家的盛天项目最近出了不少乱子？”
　　殷少杰道：“确实如此。”
　　盛天项目是个香饽饽，殷三老爷也有意争取，可惜最后还是让吴家夺了去。如今看着吴家焦头烂额的模样，心里自然畅快。
　　“既然他宋承青这般能耐，不显显风头怎么行？”
　　“可是我听说吴家已经请了旁人。”殷少杰压低了声音，“宋承青与此事毫无干系，应当不会主动蹚浑水。”
　　殷蓥冷笑道：“未必。”
　　谁说宋承青和吴家毫无干系，他那个研究所的地皮可还是吴家的呢。
　　吴家请了旁人又如何，如今玄门的人恨不得将宋承青的锐气磋磨干净，自己只要给吴家递个消息，只怕玄门会第一个促成“好事”。
　　“少杰，这件事就交给你堂弟去做吧。”
八十五、吴家
　　吴家的人找上门时，宋承青正在努力种花。
　　前一批花木已经挖走，只剩数十个大坑，稍不留神就会被坑里的猫咪挠上一爪子。
　　听到门铃声，宋承青头也不回地喊道：“殷责，快去看看是不是我的快递到了？”
　　屋内的男人走出去，隔着木质围栏认出了熟悉的面孔。
　　“吴文暄？”
　　被簇拥着的俊美男子亦惊诧道：“殷责？”
　　宋承青背对着他们，闻言不禁翻起了白眼，这人装什么蒜呢
　　他和殷责回到奉京都快一个月了，除了吃喝拉撒，哪点不被打听得一清二楚，这会子倒来阴阳怪气？
　　“要叙旧找别处，少站在我门口挡生意。”
　　吴文暄仿佛这才注意到他，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莫非这位就是宋先生？”
　　大清早的看面具人，真是白瞎了我的好心情。
　　宋承青用力踩实了土堆，转过身，把光秃秃的花枝往殷责手里一塞，没好气道：“说这么多干嘛？来者不善，自有恶者招待。”
　　好一个恶者。殷责挑挑眉，默默站着一旁看戏。
　　吴文暄拧起眉头，似有不解：“宋先生何出此言？我今天来这里，只是为了和先生谈一桩生意。”
　　哦吼？
　　宋承青双手抱胸，淡淡道：“请说吧。”
　　门外几人脸色开始不好看了，吴文暄笑容亦有些僵硬：“宋先生不请我等进去喝一杯茶？何况此事干系重大，不便在外张扬。”
　　“不好意思啦。”宋承青眯起眼，十足十的小人得志模样，让门外几人看了不禁皱眉暗道：果然如传闻中的一样。
　　“我这研究所的大门可不是谁都能进的，想办事就得照规矩来。”宋承青扬手指着围栏上钉着的红色信箱说道。“喏，来吧，我感兴趣了自然会开门。”
　　吴文暄领着人走近一看，只见信箱上两侧分别悬挂纸笔，正面还刻着两行龙飞凤舞的小字——穷记事，富报酬。
　　这字迹他自然不陌生，只是里头透出的意思嘛……吴文暄无奈，抓起笔杆唰唰写了几个字，随即扯下纸张塞进了入口。
　　大狸慢悠悠地踱过去，窜上了围栏，熟料地打开机关叼出一叠纸，送到主人跟前。
　　宋承青蹲下身接过，随意翻看了一眼，发现都是些逮小三求贵子的事，就将目光放到了吴文暄那张纸上面。
　　只这一眼，就让他脸色倏然古怪起来：“……你这酬劳，还真不同凡响。”
　　“宋先生说笑了，小小心意，您喜欢就好。”
　　我可半点没有说笑的意思……宋承青终于正眼打量眼前的男人，啧，左看右看也瞧不出什么花来。“……你进来吧。”
　　信纸上的内容只有他和吴文暄知晓，看二人的神情似乎大有名堂，至少殷责就从没见过宋承青这副模样。
　　端茶倒水，嘘寒问暖，眼珠子都要黏在人家身上了……
　　感受到宿主的异样，怨种蠢蠢欲动起来，汹涌而出的各种负面念头迅速占领了大脑，殷责闷哼一声，借着续杯匆匆离开了会客厅。
　　离得远了，那股甜美的气息便淡了不少，殷责站在四面漏风的后院里，努力平息心底的汹潮。
　　忽然间，他的目光被什么吸引了。
　　那是……
　　泥土半翻，显然是宋承青新栽的，光秃秃的枝干和其他树木别无二致，可殷责却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正是那天在宝镜山和宋承青交流的那株花木。
　　宋承青以为他看不见，他亦装作不知情，只是那天的一幕幕却始终萦绕心头。
　　此时见到一模一样的植物，殷责不得不怀疑，这根枝桠是宋承青从“它”身上移植过来的。
　　他挪动脚步，在两步之距停下，半晌才开口问道：“我在网上查过了，你是……天女花？”
　　枝桠毫无反应。
　　意料之中的发展，殷责并未感到失望：要是人人都能和植物对话，这世界可就乱套了。
　　他转身离开，打算去看看宋承青和吴文暄谈得怎么样了。
　　在他身后，天女花枝微微颤动，如同逗弄小辈的长者一般。
　　待殷责回到会客厅，吴文暄已经离开了。
　　宋承青正半蹲着身，挨个拉开药柜，仿佛在翻找什么东西。
　　“你在找什么？”
　　“找点防身的东西。”宋承青边说边继续找着。“你也收拾一下，咱们等会儿就出发。”
　　殷责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蹙眉道：“去哪里？”
　　宋承青古怪一笑，故意拖长了尾音：“去—接—生~”
　　“咳咳！”
　　殷责猝不及防，结结实实地呛了一口茶水。
　　待缓过来后，他才惊疑道：“给谁接生？”据他所知，吴家这代只得了吴文暄一个男丁，而吴文暄，可是个货真价实的同性恋。
　　宋承青已经找到了想要的东西，闻言神神秘秘地凑近他耳边，压低了声音说道：“当然是帮他的小后妈们了。”
　　“……”
　　殷责这下是真的无语了。
　　那位的年纪可都过了六旬，何况宋承青话里的“们”……不会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吧？。
　　——
　　吴家庄园。
　　阁楼向来是少爷的私有，即使此刻里面不停传出杯盏碎裂和争执声，静立门口的仆人也不敢打破规矩进去收拾。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从内打开，吴文暄沉着脸走了出来。
　　他一路走下楼梯，楼下一众或美艳或娇弱的女人见了他一身暧昧痕迹，纷纷住了口，捂着半隆起的小腹低头作乖巧状。
　　管家走过来低声说道：“少爷，照顾李小姐的小菊回话，说李小姐昨晚受了惊，至今高烧不退。”
　　吴文暄慢条斯理地扣起衣扣，随口道：“查理来看过了吗？”
　　“已经通知查理医生了。”
　　“那就——”
　　“不许给那个女人看病！”楼上忽然传来一声娇叱，原本就安静的众女听了更是大气不敢出，生怕又惹怒了这位大小姐。
　　吴文暄没有理会吴文佩的话，仍旧吩咐管家派人去护理生病的李姓女子。
　　吴文佩见状怒不可遏，蹬着十厘米高的水晶鞋飞快下了楼。
　　“好，你不敢动手，我就自己来！”她边说边往外走，目标很明确，就是冲着自己父亲的小情人去的。
　　吴文暄赶紧让人将她拦住，无奈道：“姐姐，我的客人要来了，你还是别闹了。”
　　吴文佩闻言愈发生气：“你当我不知道，什么客人，不就是殷家那个弃子吗？”她突然瞪向了一众女人，冷声道：“滚回去，别在这儿碍眼。”
　　“是。”众女细声应道，低眉顺目，飞快地走回了各自的房间。
　　吴文佩看着她们，暗道一群狐狸精！她坐下来，继续说道：“殷少杰不过给了一条饵，你便巴巴地上钩了，平时的聪敏都去哪儿了？”
　　吴文暄在她对面坐下，脸上噙着笑意，亲自动手为她斟了一杯茶：“姐姐别急，喝口茶吧。”
　　从容优雅，俊美无双，俨然还是那个让诸多千金们芳心暗许的世家公子。
　　吴文佩见了这样的弟弟，心里头的气也消了一半：“是我多虑了，我的弟弟何等聪明，怎么会瞧不出殷家的诡计。”
　　“殷家想借我的手，玄门亦推波助澜，我便应下了又如何。”吴文暄叠手在膝，目光渐渐变沉。
　　一事不从二者，盛天项目已有人料理，左右他家老头子折腾出的祸事也快瞒不住了，不如请宋承青来帮忙。
　　以宋承青和玄门、权贵的关系，他丝毫不担心此事会被对手知晓。
　　吴文佩叹了一口气：“你知道分寸就好。”忽而柳眉倒竖，冷冷道：“我倒要看看，这宋承青是何许人也，竟然勾引得好好一个世家公子为他叛离家族？”
　　吴文暄心知她话中有话，对自己和俞帆的关系表示不满，当下便要反驳，熟料门外忽然传来一道阴恻恻的声音。
　　“……勾引？”
　　吴文暄转头一看，果然是宋承青和殷责！他两手空空，肩上蹲着一只肥猫，不知何时进来，亦不知听到了多少。
　　背后说人不是还被抓个正着，绕是吴文暄心计深沉，也不由感受到了一丝尴尬。
　　只是吴文佩就没有这个感觉了。
　　她晕染极深的眼尾上扬，上下里外打量着衣着简朴的二人，目光明晃晃地透露出不屑：“你就是宋承青？”
　　“听到了吗？”宋承青亦学着她的样子转头看向殷责。“人家问你是不是宋承青——的—姘—头！”
　　殷责：“……”
　　吴文暄姐弟：“……”
　　大狸适时地喵呜了一声，打破了一室寂静。
　　殷责早就习惯了这人的疯劲儿，只当自己没听到，不带情绪道：“你积极一点，还能赶回去睡午觉。”
　　切，无聊。
　　宋承青撇撇嘴，带头大步走了进去，和出门迎客的吴文暄半途相逢，双双给了对方一个虚假的笑容。
　　寒暄过后，就该办正经事了。
　　吴文暄冲管家使了个眼色，不一会儿，一众美人就出现在了几人面前，个个孕肚高挺，惶惶不安。
　　宋承青点了一下人数，嘴角微抽：“果真是老当益壮，一人敢戴七个帽。”
　　一直面带不渝的吴文佩闻言不禁心喜，追问道：“你的意思是，这些女人怀的都不是我吴家的种？”
八十六、蝉婴
　　众女怎么甘心被扣上这么个帽子，立即辩白道：“大小姐，我肚子里的孩子千真万确是家主的血脉呀。”
　　“要是小姐不信，大可等孩子出生做亲子鉴定。”
　　“我也一样可以做，反正我问心无愧。”
　　吴文佩踩着高跟鞋走近，伸出手，尖锐的蔻丹轻轻滑过其中一个女人的脸蛋，顿时吓得她脸色发白。
　　哼，一群贪得无厌又没胆子的女人。吴文佩鄙夷道：“这么想验明正身，就统统给我去做羊水穿刺，嗯，谁先来？”
　　闻言，众女立即闭上了嘴。
　　羊水穿刺虽然能鉴定血缘，风险却不小，肚子里的可是宝贝蛋，绝不能因为这个伤了损了。
　　吴文暄轻咳一声，问道：“宋先生，我父亲这几位红颜知己的孕期相差无几，属实令人生疑，所以才请您来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吴家家主风流几十年才得了一双儿女，没想到临老春风播种满大地，倒把自个气出了病。
　　宋承青没有直接回答吴文暄的问题，而是招唿殷责：“过来搭把手。”
　　殷责顺势照做，被他按在椅子上的女人惴惴不安：“你们这是……”
　　“小姑娘别怕，几秒钟的功夫。”
　　他右手飞快翻出一根松针，看色泽长度，似乎是刚才进门时顺手在盆景松上拔下来的。碧绿的松针在孕妇裸露的肚皮上轻扎了六处，随即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迅速枯萎成灰。
　　“不行。”宋承青抹抹手，下了结论。“是个送命的家伙。”他不带歉意地扫过一众美人，问道：“接生还是打胎，全凭你们的意思。”
　　话音方落，立即有人叫嚷：“这是我的孩子，我选择生下来。”
　　“我也是。”
　　“我也一样。”
　　“啪！”洁白杯盏在其中一人脚下炸开，溅起的瓷片划破了小腿，细细血丝蜿蜒而下。这一幕顿时吓坏了其他人，纷纷噤若寒蝉。
　　吴文佩怒气难消，又砸了一个杯子：“想生下来？也得看看我同不同意！”
　　小弟的地位超然，就是因为他是吴家唯一的男丁，她决不允许这群孽种夺了去！
　　她的厌恶从来不掩饰，谁又猜不出其中原因？
　　宋承青对这些人心里的弯弯沟沟毫无兴趣，冷淡道：“吴小姐，哪怕是家属也无权越过孕妇做决定，何况你还不是。”
　　他还记着刚才吴文佩对他的不雅形容，瞧见她脸色难看，心里简直要乐开花。
　　不过嘛，还是正事要紧。
　　“直说了吧。其实你们都能感觉到，自己根本不是正常的怀孕，甚至对肚子里这玩意儿还产生了恐慌。”
　　人群中有人渐渐低下头。
　　“至于你们为什么要隐瞒，就与我无关了。”宋承青坐直了腰，正色道。“不过我是个有职业素养的人，该说清的还得说清。”
　　他锐利的目光横扫过一排隆起的小腹：“你们怀的是蝉婴，俗称六月子。”
　　方才反应最激烈的女子轻声问道：“……什么是六月子？”
　　“意思是它生下来就只能存活六个月。”
　　什么？！
　　众人闻言神色不一，吴文佩喜意才绽放，就被宋承青一句话给打消了。
　　“不过，如果硬要救活，也不是不可以，只要母体供养就行了。”
　　在座的女人们既然能爬上吴家家主的床，就都不是傻子，宋承青话里话外的意思无不透露着母死子活！
　　她们努力这么久，眼看就能一步登天，可要是没了命，再多的荣华富贵也享用不了。
　　众女面露挣扎，片刻后，终于有人下定了决心：“这位先生，我，我选择流产。”
　　有了人示范，剩下的几人也鼓起勇气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诚然有人不愿，但如今吴老爷子卧病在床不愿见她们，上下全凭吴少爷主持，她们就是不愿意又能如何？
　　这位大少爷的脾气，可不似表面上的温和。
　　吴文佩暗中松了一口气。
　　宋承青满意道：“麻烦给我们准备一间空房，一盆清水，一篮云英蛋。”
　　不等吴文暄吩咐，管家立即贴心地派人去准备了，生怕不够，还多弄了几篮子鸡蛋备用。
　　待所有东西和七名孕妇都进入房间后，宋承青带着殷责也走了进去，大狸蹲守在门口，但凡有人靠近便出声威胁。
　　吴文佩哪能受畜生的气？板着脸就要一脚踢过去，却被吴文暄眼疾手快地拦住了。
　　“姐姐！”他忍不住呵斥。“眼下你还有什么不满意，非得和自己过不去？”
　　打狗也要看主人，宋承青是什么人他尚不了解，但从孙家一事也不难推断出，这绝不是一个温和大度的玄术高人。
　　相反，他还睚眦必报。
　　为了一只猫得罪人，吴家还真做不出这种蠢事！
　　吴文佩回过味来，起初还有些懊悔自己太过冲动，可听了吴文暄的斥责，心里反倒怒起来。
　　“我哪敢有什么不满？”她讽刺道。“你为了一个男人能公然顶撞父亲，何况我这个姐姐呢？”
　　吴文暄听她提起俞帆，脸色瞬间变沉：“姐姐，你今晚有些失态了。”
　　“……”吴文佩深吸一口气，咬咬唇，转身上了楼。
　　外面的争执丝毫没有传入房间，宋承青拿起松针，在她们肚脐往下一寸的地方轻轻扎入，不一会儿，松针就枯萎了。
　　他再次施为，一直到松针没有变黄为止。
　　“鸡蛋。”
　　殷责熟练地递了过去。
　　宋承青用指甲在鸡蛋上刻了几个字符，往肚脐上一放，拍手道：“好了。”
　　“……”
　　众女面面相觑。
　　“宋先生，这就可以了？”
　　宋承青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抹抹头上不存在的汗珠，说道：“你们继续躺着，不要让鸡蛋掉下来就行，如果中途感觉不舒服就告诉我。”
　　说完他一扯殷责袖子：“我休息一下，一小时后叫醒我。”
　　几个动作看似简单，实则费了他不少力气。殷责看着他渐渐陷入安眠的面容，心里一动，闷声将将自己的肩膀送过去。
　　“唔……”
　　宋承青在梦里嘟囔一声，在他肩上动了动，似乎在寻找合适的位置。
　　房内众女见状，暗道又是一个同性恋。
　　随着时间的流逝，她们原本高挺的腹部如同消气的球一般，慢慢瘪了下去。
　　原本还对被迫打胎心存不甘的女子也不敢吭声了。
　　自己知道有问题是一回事，可亲眼见着这诡异的一幕才明白之前的侥幸心理有多可笑！
　　“……殷，殷先生，您看，是不是该叫醒宋先生了？”说话的女子声音都打着颤，看着自己清晰印出一个狰狞人形的肚子，差点两眼一闭。
　　殷责抬头看了一眼钟表，冷淡道：“还有十五分钟。”
　　“……”
　　眼看那狰狞的东西在肆意挥舞四肢，仿佛下一秒就要破开肚皮，有人吓得忍不住低声啜泣。
　　一时间，房间里充斥着悲声苦语。
　　宋承青耳朵轻轻动了动，仿佛睡梦中也听到了声响，殷责面不改色地伸手将他耳朵盖住，又扯高了外套遮住裸露的脖颈。
　　“……”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众女敢怒不敢言，只得在心里默默骂了一遍又一遍。
　　五分钟后，宋承青悠悠转醒。
　　他的头还搭在别人肩上，困倦地打了一个呵欠，道：“没发生什么吧？”
　　殷责道：“没有。”
　　众女简直要喜极而泣，支离破碎道：“宋先生，它，那个东西它……”
　　“放轻松，它已经没有任何威胁了。”
　　宋承青站起身，挨个检查了众女的脉搏，确认她们除了惊吓外没受到别的伤害，这才打开背包，将鸡蛋一个个装了进去。
　　众女连忙爬了起来，一脸劫后余生的喜悦。
　　“谢谢宋先生。”
　　“不用谢我。”宋承青想了想，撕下一张纸唰唰写了一串，说道：“怀上这玩意儿还是挺伤身体的，你们要是相信我，就按照这个药方去抓药，调理半个月就好了。”
　　连刚才那古怪的事情都经历过了，众女哪儿还敢不信，纷纷掏出手机对着桌上的药方拍了起来。
　　“……那个，宋先生，这些药不会很贵吧？”要是什么名贵药材，她们可买不起几次。
　　宋承青挑挑眉，暗示道：“蝉婴不会无故出现，归根结底，问题还是出在吴老爷子身上……”
　　所以，她们才是受害者！
　　众女心领神会，捂嘴笑了起来，对宋承青愈发感激。
　　殷责冷眼看着被环肥燕瘦团团围住的宋承青，不悦地催促道：“大狸还在外头，你再不快点就要翻天了。”
　　“哦哦。”宋承青连忙应道，追着他的脚步出了房门。
　　吴文暄一直守在门口，见到他们出来，再一看里面面露喜色的众女，便知道事情已经圆满完成了。
　　“宋先生，多谢了。”
　　宋承青斜睨他一眼，心道还不知道谁亏谁赚呢。
　　“不客气，吴少爷只要把剩下的报酬送到研究所就好。”
　　吴文暄笑道：“这是自然。”
　　那块地皮转手数十年，也就在宋承青手上安分守己，左右自己留着无用，还不如将它送出去，成全了和这位玄术高人的交情呢。
　　宋承青矜持地抿着嘴，手指控制不住欣喜，在背后捏了又松，松了又捏。
　　殷责居高临下，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蹙眉暗道不知吴文暄许了什么好处，竟让他这么激动。
八十七、蟹官（序）
　　“发财了，发财了！”一回到研究所，宋承青就克制不住喜悦，捧着大狸左亲右抱。
　　殷责帮他把地契收进柜子里，疑惑道：“怎么就这么高兴，你不是对地契不重视吗？”不然也不会随手塞给自己了。
　　宋承青盘腿坐在地板上，正把背包里的东西一件件拎出来，道：“我是对地契不感兴趣，不过样子总是要装装的，让吴文暄看出来就不好了。”
　　他手上的匣子正是和地契一起送过来的报酬。
　　殷责走过去，坐在他身旁：“这就是你真正想要的东西？”
　　“嗯。”宋承青打开匣子，里面是四根由细到粗排列的长针，古朴粗犷，两端各钻了一个孔洞，通体布满凹凸不平的纹路。
　　殷责拧起眉头：这个材质……
　　“漂亮吧？”宋承青像个得到了新衣服的小孩，迫不及待地炫耀道。“吴文暄说这是他新拍下的古董，估计是觉得地皮价值不够，这才拿来凑数。”
　　“这是骨头做的吧？”
　　宋承青点头道：“没错。于别人就是普通的骨针，于我则有大用。”
　　殷责了然：怪不得他这么开心，原来占了桩大便宜。
　　“吴文暄可真是大方，我就喜欢这样的人。”宋承青美滋滋地数着蛋，一枚一枚地裹好放进药柜里头，浑然一个暴发户。
　　殷责见他如此，心知这七枚鸡蛋肯定也是好东西，只是宋承青不打算告诉自己罢了。
　　也对，他俩的交情还没到这个地步……
　　殷责心底油然生出一股烦闷，抓起地上的肥猫快步走了出去。
　　“诶，你去哪儿？”
　　“浇花。”
　　“……”
　　宋承青挠挠头，这又是怎么了？
　　殷责半点也不觉得寒冬腊月里在室外浇花有什么不妥，接好水管，拧开水龙头，对准了院子里的“光杆司令”们噼头盖脸喷过去。
　　冰冷的水流不仅没将他心里的不快一齐冲刷掉，反而随着宋承青欢快的歌声愈演愈烈。
　　“啪嗒！”
　　水管被粗暴地团成一团扔在了墙角，正探出半个头的宋承青抽抽嘴角，虽然不知道这家伙又被什么点着了火，但还是扬声问道：“后天起就是腊月了，一年也快过去了，大狸说想来一次团建，你要不要一起？”
　　殷责道：“两个人？”
　　“两个人就不行吗？”宋承青反问。“再说了，不是还有大狸它们吗？家里这群崽子可都是研究所的主力，你这么说小心被抽。”
　　主力？
　　殷责扫向群猫圆润的肚皮，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这个说辞。
　　……干饭主力也是主力。
　　宋承青不耐道：“给个主意，到底去不去嘛？”
　　“……去。”
　　——
　　两天后，飞云古镇景区。
　　随处可见的灯笼衬着皑皑白雪，为这座古香古色的小镇增添了几分烟火气。
　　路边小贩操着一口浓重乡音，大声吆喝着自己的商品多么物美价廉。
　　斜对面的酒家里头并排走出了两个年轻男人，一看就是外地来的旅客。
　　眼看他们就要经过自己摊位，小贩正要高声叫卖，其中那个英挺男人目光扫过来，硬生生地让他把话吞了回去。
　　啧啧，这人一看就不好惹。
　　小贩低下头，装作整理东西，隐约听见了一句抱怨。
　　“早知道就不去刚才那家了，难吃又宰客，态度还这么差。”
　　“我已经向消协举报了。”
　　“哼哼，就该这么干。”宋承青犹自忿忿不平，几个素菜花了一千多，可心疼死他了。
　　二人在古镇上四处闲逛，眼看天色不早了，就随意挑了间所谓的“客栈”投宿。
　　甫进入房间，殷责便皱起了眉头。
　　他锁上门，拉住正欲脱衣的宋承青，道：“有些不对劲。”
　　宋承青疑惑道：“哪里不对劲了？”他什么都没感觉到啊。
　　殷责松开手，四下转了转，最后在壁灯的装饰物上找到了一枚小小的“扣子”。
　　宋承青吃惊道：“……还真有人偷窥啊？”
　　殷责嗯了一声，打开手机录像留存，又再次细细搜索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的摄像头，这才松下了心。
　　宋承青打了个呵欠，道：“报警吧。”
　　上午和消协举报的事到现在也没个说法，人影更是没见着一个，现在又闹出了这档子事，看来这个景区大有文章啊。
　　“唉，怎么出门旅游都能遇到糟心事。”他瘫在床上，语气充满幽怨。
　　殷责凉凉道：“地方是你亲自选的。”
　　宋承青翻了个身，闷声道：“我就是觉得这里风水不错，应该比其他地方好玩……”
　　这个飞云古镇是最近几年才打造成的景区，软广告铺天盖地，就连宋承青也是看到了手机里的短信，才动了心思的。
　　没想到居然被骗了……
　　“这里风水很好吗？”殷责好奇道。
　　自从跟在了宋承青身边，他对于这类从前嗤之以鼻的东西不免起了兴趣。
　　“这个地形叫做横蟹莲花地，两只蟹爪分取金水，意寓富甲天下。今天我们看到的那栋景区大楼就处于莲花中心，坐拥一地横财。”
　　殷责点头：“原来如此。”
　　难怪开业不到三年，就成了当地旅游业最出名的聚宝盆。
　　很快派出所的人就来了，等宋承青和殷责做完笔录，已经是夜里九点了。
　　二人就近找了间旅馆住下，不知道是不是水土不服，宋承青梦里总不安稳，隐隐约约听见有人一直高声唿唤自己的名字。
　　……烦死了。
　　好比一只蚊子在耳边嗡嗡嗡，不咬人但气人。宋承青实在受不住了，张口骂道：“叫什么叫，再叫春老子阉了你！”
　　那道声音便消失了。
　　终于能一夜好眠的宋承青心满意足地抱着“抱枕”沉沉睡去。
　　天光乍破，“抱枕”熟练地挪开交缠在自己身上的手脚，无声无息地掀开被子，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床上。
　　窗外树枝坠了不少积雪，风一吹就唿啦啦飘下来。
　　殷责闭上眼睛，按照宋承青教授的方法一点一点“开闸”，让身体渐渐适应怨种在体内的流动。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他睁开眼，出声叫醒了宋承青。
　　后者一脸困倦，趿拉着鞋子走到一半，忽然回头问道：“你昨晚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殷责的回答出乎意料：“你是指自己半夜叫我的名字吗？”
　　？？
　　宋承青茫然道：“……我没有啊。”他旋即回忆起了昨晚的事，为自己分辨道：“昨晚分明是你在叫我吧，啰里八嗦地吵了一晚上。”
　　殷责蹙眉否认：“你听错了，我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昨晚房间里就两个活人，除了我们还能有谁？”宋承青也不急着洗漱了，靠在墙面上摸着下巴沉思。“那道声音唿唤我们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如果昨晚他们俩有一个中招，可就是一死两命的悲剧了。
　　殷责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想知道它的目的，今晚跟着走一趟就是。”
　　“也对。”宋承青点点头。
　　待二人吃完早餐，正计划今天的行程，却被几个不速之客打断了谈话。
　　来人自称是景区的员工，为了昨天发生的两桩不愉快而请他们到办公室协商。
　　……协商？
　　宋承青微微一笑：他就说嘛，这么一个景区能做到网络清一色好评，怎么可能没有点文章？
　　果然，甫一进门，就看到两个穿着消协制服的人坐在里面谈笑风生。
　　眼看二人进入了自己的地盘，景区的几个员工便不再掩饰自己的恶意，开始明里暗里地警告二人。
　　“飞云古镇是重点旅游项目，景区所有商家都是经过审核，发生这样的事，我们也第一时间开展了自查……”
　　“对于所谓宰客的说法，我们是不认同的……”
　　“这样吧，双方各退一步，让他们给二位道个歉。当然，二位损坏了景区形象的事我们也不追究了。”
　　……好厚颜无耻的一群人啊，宋承青感叹道。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当地消协肯定是和景区的人有勾结，不然也不会一边倒地劝说了。
　　他扭头觑了一眼面沉如水的殷责，食指往他手背轻轻点了点，示意他别开口，旋即啪啪鼓起了掌，赞美道：“各位的表演很生动，我很喜欢。”
　　听到他的话，原本还挂着虚伪笑容的几人瞬间阴下了脸。
　　围巾男点燃了一支烟吞云吐雾，不屑道：“年轻人，别不识抬举，这世上拿捏人的方法多了去，你想试试？”
　　年轻气盛，自以为是，这样的人他们见的多了，到最后还不是得乖乖屈服，甚至求着自己放过。
　　“别废话了，直接说打哪儿吧。”另一个肌肉虬结的壮汉粗声说道。“整天玩斯文人那一套，老子都快腻了。”
　　其余几人也面露不善。
　　那两个穿制服的男人见状，一声不吭，熟练地站起身向着隔间走去。
　　还没等他们走出两步，就被殷责一手捏住臂膀按在了地上。
　　二人吃痛叫道：“你，你敢袭击公——”
　　“公职人员是吗？”宋承青嘻嘻一笑，清了清嗓子，从口袋里掏出证件递到二人眼前。“不好意思，我也是。”
　　金色徽章和两个大字刺得二人脸色发白，腊月里出了一身的冷汗。
　　“你，你是？”
　　“社会信息侦察——宋承青。”
八十八、蟹官（一）
　　为了在外便宜行事，保卫科挂靠国安，隶属社会调查局。
　　宋承青也因为上次的事，终于获得了编制，看到几人两人骤然惨白的神情，心里突如其来地涌上了一股欣慰。
　　这才是入世高人该有的待遇啊。
　　不得不说，天烬那超然的地位还是让他酸了。大家师出一门，凭什么一个万人尊崇，一个人人喊打？！
　　宋承青的证件只在眼前晃了一圈，其余人压根没看清，但围巾男也意识到不对了。
　　“老李，大周，你们这是怎么了？”
　　被他叫到名字的二人后悔不迭，哪里还敢回答，只隐秘地使着眼色暗示他赶紧搬救兵。
　　到底合作多年，围巾男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右手藏在大衣里迅速向老板发了条快讯，嘴里还装模作样道：“两位要是对刚才的条件不满意，我们还可以再协商嘛。”
　　“建立景区的初衷，不就是为了让大家有个开心的地方吗，来来来，都坐下，有话好好说。”
　　宋承青才不吃他这一套，转头问殷责：“怎么样，公了还是私了？”
　　殷责目光冰冷，毫不犹豫说道：“公了。”
　　宋承青挑眉：“万一他们沆瀣一气？”
　　“那是之后才考虑的事。”殷责松开手，消协二人组亦不敢剧烈反抗，按指示坐在了沙发上，犹如一只落水的鹌鹑。
　　只是宋殷二人没想到的是，景区的负责人来得这么快。
　　一只白胖的手从外打开了大门，带着嚣张气焰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大狸竖起毛发，凶狠地低声咆哮。
　　为首之人西装革履，个子矮胖，长得甚至可以说一声憨厚，可他身后的人就不太和善了。
　　殷责眉心紧锁，一把将宋承青拉至身后，警惕地盯着那几个壮汉鼓囊囊的腰间。
　　非法持枪……他下意识地摸上自己的枪带，却只摸到光滑的羽绒不料……殷责深吸了一口气，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四周环境，寻找突破口。
　　“鄙人田诚，是这个景区的负责人。”为首的胖子笑盈盈地说道。“听说两位对我们的服务很不满意，作为负责人我深感愧疚。”他话锋一转。“这样吧，既然谁也说服不了对方，不如我们就请官家来判一判，如何？”
　　宋承青闻言一愣，望向殷责，后者显然也和他一样不解。
　　官家？这个胖子是想上派出所还是法院？
　　二人隐隐觉得胖子嘴里的官家另有名目，短暂的眼神交流后，心照不宣地答应了对方。
　　管他哪个“官”？照样打断两个口！
　　宋承青和殷责被蒙住脸带上了车，平稳地行使了一段时间后，车门打开，二人随即被粗暴地拉扯出来。眼前一片黑暗，只能从拧开门锁的声音判断出这应该是一间房。
　　“进去吧，二位！”
　　辨认不出男女的声音猖狂道，随即砰一声关上了房门。
　　啧，小人得志。
　　宋承青不紧不慢地摘下蒙眼布，殷责比他快了一步，此时已经在四处摸索墙角缝隙。
　　房间不大，空荡荡的连个灯泡都没有，是个名副其实的小黑屋。二人若不是仗着过人的眼力，恐怕连对方在哪儿都看不清。
　　“有机关吗？”
　　“没有。”殷责拍掉灰尘，一指竖起指向右上角，宋承青会意，弹出一道气流将监视器打破。
　　这下，就不必担心有人偷窥了。
　　宋承青一屁股坐在地上，道：“这胖子还真狡猾，带着我们在外头兜了几十圈才回到这里。”
　　旁人或许会被迷惑，但他认人认地向来只凭气息，就算不听不看，也能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你不是说景区大楼就建在莲花中央？”殷责问道。“看来他们是有意为之。”依照现在的情形，飞云古镇景区的人不光是为了虚无缥缈的财运，或许还涉及到了某些阴私。
　　宋承青道：“昨晚的怪事应该也是他们做的。”
　　前脚刚报警，后脚就撞了邪，世上哪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他倒要看看，这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白净的脸配上那抹贼兮兮的笑容，怎么看怎么可……咳！殷责以拳抵唇轻咳了一声，故作不解：“你打算怎么做？”
　　怎么做？
　　宋承青得意道：“这种好事，当然是人多更热闹了。”
　　——
　　大狸趴在茂密的树冠上，柔软的肉垫按在手机上，飞快拨通了一道视讯。
　　燕旭愈发苦大仇深的面庞出现在屏幕上。
　　“宋——”他脸上的疲倦瞬间变成了诧异，“猫？”
　　“喵呜~”
　　燕旭揉揉额角，他记得这只猫好像叫做……大狸？
　　果不其然，在他试探性地叫出名字后，对面的肥猫懒洋洋地应了一声，视讯随即被挂断。
　　“……”
　　怎么回事，是不小心碰到了手机吗？
　　燕旭摇头，正想按灭屏幕，却见一条短信忽然弹了出来。他点开一看，脸色大变，飞快走出家门往保卫科赶去。
　　这厢保卫科正为了一条署名为狸大人的短信奋起加班，那厢的宋殷二人已经被人带出了房间。
　　迎接他们的是一条狭长的走廊，四面绘着雄狮巨象，个个怒目圆睁，仿佛要将入侵之人一口吞下。
　　越往深处走，壁画就越血腥，什么刀山油锅、针尖剔骨，活剥人皮，活脱脱就是一幅炼狱。宋承青和殷责见惯不怪，只觉得眼睛都要被红色闪瞎了，
　　带他们来的几个壮汉看多了别人胆怯哭泣的模样，勐然一见二人这样轻松闲适，还真有些不适应。
　　“装模作样！”其中一人啐道。
　　另一个壮汉也嘲弄道：“爱装逼就让他们装呗，待会儿见了大人，你看他们还敢不敢。”
　　“这次要是又尿了，我可不打扫。”
　　“可别像之前那个丫头一样，吓死了可就没意思了。”
　　壮汉旁若无人地嬉笑着，显然认为他们两个是砧板上的鱼肉，注定逃不掉。
　　宋承青和殷责面不改色地听着，直到走到长廊终点。
　　眼前的景象出乎二人意料，红柱黑瓦，明镜高悬，赫然就是衙门的模样。
　　而且……还非常眼熟。
　　宋承青问道：“你觉得像不像咱们昨天见到的那座？”
　　殷责点头。
　　飞云古镇有一个非常出名的项目，就是升堂。游客可以装扮成官差、苦主、仵作等，体会旧时官府办案的辛酸苦辣。
　　“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宋承青啧啧称奇。“居然学起夜审阴日判阳，也不怕折了寿命。”
　　就在二人交谈的时候，浓雾渐渐升起，几个带着鬼面，身着衙役服饰的人从雾气中现身，沉声喝道：“肃—静！”
　　“……”
　　还挺有模有样，宋承青叹道。
　　鬼面衙役挥出一副巨大的镣铐，直往二人身上套。
　　宋承青急于知道下面的把戏，不闪不避，面上还装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殷责见他如此，无奈地跟着照做。
　　鬼面衙役高喊：“升—堂！”
　　话音刚落，浓雾散去，原本空空如也的桌前忽然出现了一个身影——正是景区负责人田诚。
　　红黑官服将他衬托得越发矮胖，偏偏还带着个威严十足的面具，宋承青差点笑出声。
　　“堂下何人？”
　　做戏就要做全套，宋承青赶紧抛了个眼色给殷责，支支吾吾地答道：“宋，宋承青。”
　　“……殷责。”
　　“所犯何事？”
　　宋承青高唿冤枉：“并没有啊，我一身清清白白，怎么会犯罪呢？”
　　就在他说完之后，身后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一道阴冷的男声。
　　“启禀大人，宋承青罪一污蔑方记酒楼和有朋客栈，毁其声誉，索其钱财；罪二……”
　　男声还在不停絮叨，宋承青已经听出了他的身份——这不是昨晚叫春那人吗？
　　“……数罪并罚，判其赔礼道歉，折寿十年，死后入我府衙为奴十二年……”
　　堂上堂下一唱一和，俨然已经给他俩定了罪。
　　宋承青回过味了：看来只要有人反映景区存在的问题，就会在梦里被催眠至这里。
　　难怪清一色好评呢。
　　普通人见了这诡异的场面不害怕才怪，就算真有一两个不怕的，也会被他们直接抹杀，刚才那几个壮汉不就是这么说的吗。
　　知道了后面的剧本，宋承青兴致大缺，开口打断了田诚的话：“我要是不愿意呢？”
　　田诚大怒，惊堂木发出巨响：“大胆！”
　　“比不上你们大胆。”宋承青凉凉道。“凡夫俗子居然也敢行鬼神之事，掠人寿数，抢人魂魄。”他脸色倏然变冷，“你们也配？”
　　田诚心道不好，虽然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来路，但能确定他绝不普通，甚至极有可能是玄门中人。
　　他当机立断，高声喝道：“杀了他们！”
　　鬼面衙役发出桀桀狂笑，手里瞬间出现了数把长长刀，上面都附着一层浓重尸气，一看就是死人堆里刨出来的东西。
　　田诚退到一旁，得意地观赏着即将发生的惨剧：知道真相又如何，手脚被拷，便只能等死！
　　只可惜事情并未如他所想的那样，利器将将碰到时，加在二人身上的镣铐齐齐断裂，巨大的冲力甚至将其中一个鬼面衙役震退几步。
　　下一秒，恼羞成怒的衙役们怪叫着扑了上去！
八十九、蟹官（二）
　　宋承青双手攀住身前人的肩膀，借势凌空翻转，踩着一个鬼面衙役的头就跳到了屋顶上。
　　他回过头，看着被包围住的殷责，笑道：“交给你啦。”
　　殷责抬腿踹开一人逼近的利刃，道：“为什么不是你？”
　　“我不想浪费力气，再说了，你有怨种在身，还怕这些鬼东西？”
　　小骗子说话五分假五分真，分明是想借机试探自己。
　　殷责本就有这个意思，也不拆穿他，认真投身到了战斗中。
　　他赤手空拳，速度和力量丝毫比不过面前的鬼面衙役，全凭着军中训教出的技巧，不多时身上就被划了无数道血口。
　　奇怪的是，皮肉裂开后仿佛从里探出了什么诡秘的东西，如同一个个吸盘，死死吸附住没入身体的刀刃。
　　它犹嫌不足，顺着雪白刀刃往上，贪婪地吮吸着每一丝尸气。
　　自己武器的变化，鬼面衙役自然也感觉到了，藏在面具底下的脸面色一变，连忙把刀收了回来。
　　可惜为时已晚。
　　失去尸气的利器很快就变成了纸煳玩具，轻轻一拍就断成了数片。
　　妈的，这人到底什么来路？！
　　眼看鬼面衙役不敌，田诚紧锁眉头，忽然大步走到了案桌前，就在他即将拿起供词之时，斜刺里忽然伸出一只修长的手，一把抢走了那薄薄的两页纸。
　　“哟，供词都写了，就差签字画押了。”
　　田诚不怒反笑，可惜在面具的遮掩下无人看清：“袭击官差，顶撞本官，两位是想罪上加罪吗？”
　　宋承青挑眉：“黑白对错都是各人心里的一杆秤，我不认为你的杆子能挑起我这金秤砣。”
　　“话可别说得太早了。”田诚好似吃下了什么定心丸，撩起袍袖，施施然坐到了官椅上。“再坚硬的冰块只要一粒盐就能化开，就算是巨象，被毒蜂叮上一口也会死去。”
　　宋承青倒没把他的威胁放在心上，只是疑惑这人怎么突然换了个态度，明明刚才还有些慌乱，现在却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是什么给了他底气？
　　说到底，鬼面衙役也不过是景区员工装扮成的，若论拳脚功夫，失去尸气增幅的他们根本不是殷责的对手，顷刻就被解决。眼见宋承青还在和田诚扯皮，殷责蹙眉道：“别浪费时间，先抓住人再说。”
　　“知道了。”
　　妖娆的嫦夫人自腰间甩出，瞬间就缠到了田诚手腕，千钧一发之际，原本倒在地上的鬼面衙役忽然暴起，硬生生地拽住了欲往脖子上缠绕的嫦夫人！
　　宋承青心道麻烦，用力震开了几个鬼面衙役，却见田诚趁着这一瞬间的空隙，迅速抓起桌上的官印，“啪”地盖在了判词上！
　　……还以为他要反抗呢。
　　宋承青深觉无趣，嫦夫人再次出手，不料这一次却被挡了下来——
　　怎么回事？
　　田诚面前仿佛竖起了一道屏障，任凭他怎么施为也近不了身。
　　宋承青脸色逐渐凝重，这个感觉……
　　“殷责！”他回头高喊。“打他！”
　　殷责不明所以，仍按照他的话一脚挑起地上的断刃，向着田诚的方向踢去。
　　该死！田诚暗骂道，矮胖的身子以极其灵活的速度矮身避到宋承青身后，宋承青脸色一变，不受控制地握住了飞过来的断刃——
　　“殷责，后面！”
　　宋承青话没说完，殷责就敏锐地感觉到了身后的杀气，只是躲避不及，结结实实地被贯穿了肩胛，顿时血流如注。
　　“……宋承青？！”
　　田诚看着眼前自相残杀的一幕，故作惋惜：“殷责，你的同伴已认罪伏诛，你又何必执迷不悟呢？”
　　殷责闻言，狠厉目光直逼田诚，森冷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本官依法办事，不过是让其改过自新罢了。”田诚忍不住得意地放声大笑。
　　笑声传入宋承青耳中，心里简直要后悔死了，事到如今他哪能不知道自己被算计了，恨恨骂道：“今儿老子拼了！”旋即狠心用断刃在脖子上用力一划——
　　鲜红血花喷薄而出，殷责瞳孔微颤，惊怒道：“宋承青！”
　　同样被事态发展惊到的田诚回过神来，操纵鬼面衙役从四面死死缠住他前进的脚步，殷责如同疯魔了一般，瞳孔中倒映出那人被一丝皮肉黏连的脑袋和脖颈。
　　残存的理智告诉他宋承青不会平白无故对自己下手，但情感却以极快的速度占据了上风，不停灌输着那人即将死去的讯息！
　　脖子被切断……
　　宋承青……会死？
　　他会死……
　　殷责眼底逐渐变得血红。
　　既然他不能存活，那其他人为什么还能安稳地享受这世间美好的一切！
　　怨种成功左右了殷责的理智，顺着闸门悄然逸出，如同影子一般，渐渐在那具躯体上覆上一层阴冷黏腻的薄雾。
　　鬼面衙役和田诚被他身上的变化惊得睁大眼睛。
　　这是人类，还是恶魔？
　　……妈的。
　　以差点尸首分离为代价的宋承青暂时获得了身体自主权，捧着自己垂软的脑袋暗骂殷责傻逼，这个时候还不跑，白白浪费了自己给他争取的机会。
　　要是自己被田诚的命令下把他杀了，一尸两命的冤屈往哪儿诉？
　　他不停地腹诽，仿佛这样就能将心底的悸动掩盖下去。
　　被割断的部分皮肉渐渐愈合，等恢复过来，田诚那老东西就要乐开花了。宋承青心知不能迟疑，费力地说道：“切…早…打…你。”
　　混着血沫和气泡的声音显得含煳不清，连宋承青都听不出自己说了什么，殷责却在话音入耳的一瞬间停了下来。
　　“……宋，宋承青？”
　　宋承青有些不解：殷责这是重伤了，怎么声音都在抖？他旋即发现了殷责眼底的猩红，暗道不好。
　　一旦怨种释放，这里势必会毁掉！那自己摆脱控制的机会就微乎其微了。
　　……也罢，头都断了还怕没了那点子巫力吗？宋承青心口淌血，调动巫力凝聚成丝线深深扎进殷责体内，把逸出的怨种层层缠绕住。
　　清净之气涌入身体，殷责混乱的大脑终于得以冷静。
　　他二人命格相连，说是世界上最紧密的人也不为过。巫力甫一进入，殷责便感知到了宋承青寄存在其中的心念。
　　他一咬牙，深深看了一眼宋承青，仿佛要永远记下自己的无能，旋即转身奔入了长廊。
　　不能让他离开，否则景区的事情就暴露了！田诚惊怒道：“给我拦住他！”
　　鬼面衙役齐齐追了过去，田诚刚才也目睹了全程，心知这几个人绝对不是那个叫殷责的家伙的对手。
　　就在他掏出手机打算联系外头的下属时，宋承青扬手砍断了两根横梁，失去支撑的屋顶顿时崩塌——
　　“不！”
　　——
　　“你说什么？！”
　　燕旭失手打翻了杯子，顾不得被划出血的手掌，催促道：“快带我过去。”
　　大飞嗫嚅道：“燕队，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什么心理准备？燕旭不解，等大飞将他带到楼下某处房间时，他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眼前的人浑身浴血，肩胛和小腿处明显有贯穿伤，队里的医生正在为他处理伤口。若不是擦干血迹半张脸，他还真认不出这是殷责。
　　燕旭拧起眉……殷责身上似乎发生了什么变化。
　　但是现在事态紧急，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就不管了。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宋承青呢？”
　　殷责抬眸，眼中阴郁让人为之一惊，沉声道：“你这次带了多少人？”
　　怎么问起了这个？燕旭虽然不解，仍是回答了他：“大狸发信息给我，说飞云古镇有境外间谍活动，并且已经和你们两个交上手……上级批准我带两个小队过来援助你们。”
　　大狸、间谍……殷责细细咀嚼着这段话，情绪愈加败坏。
　　小骗子对他还是没有多少信任……
　　明明已经看出了田诚等人的来历，却没有告诉自己，宁愿让一只猫通风报信，也不愿让自己帮助他！
　　这一次也是如此……
　　想到那人的最后一句话，殷责用力掐住手心……刚包扎好的伤口再次崩裂，把医生唬得不轻，一边骂骂咧咧一边重新上药。
　　疼痛让殷责稍微冷静了些，道：“两个小队还不够。”
　　燕旭无奈道：“这是最高待遇了。”他倒是想多带几个，可是保卫科就这么点人，整个虞夏又不止这里有特殊任务。
　　殷责亦明白这个道理，闭了闭眼，再次睁开已是一片清明。
　　“燕旭，去找玄门吧。”
　　“什么？”
　　“我现在回答你刚才的问题。”殷责正色道。“宋承青已经陷落，我是被他送出来的。”
　　？！燕旭睁大眼睛，大飞等人亦不敢置信。
　　“陷落？这不就是一桩间谍案吗，究竟怎么回事？”燕旭追问道。
　　殷责将事情经过和盘托出。
　　燕旭几人沉默听着，事态的发展显然已经超过了他们的预料。
　　“我虽然不知道宋承青为什么会被操控，但可以肯定，对方绝不是普通人。”殷责漠然道。“飞云古镇不似我们想象的那样简单，必须要动用玄门的力量。”
　　若只是普通的案件，以玄门和宋承青的恩怨，未必会愿意前来。
　　但是这一次不同，既然牵扯到了境外势力，就是国事了，无论如何，玄门都会应允。
九十、蟹官（三）
　　“还有，”殷责话锋一转。“你们这次来没有告诉其他人吧？”
　　“绝对没有，这次行动只有保卫科内部知晓。”燕旭斩钉截铁道。
　　涉及到境外势力，他们不得不小心，伪装成了某公司员工，借用联谊活动的名头来飞云景区。
　　“那就好。除了我们见过的那两名消协人员，田诚肯定还和其他人有联系。”他目光渐渐沉凝，冷冷道。“而且，级别一定不低。”
　　既然要做，就必须万无一失。
　　在掌握这群害群之马的证据前，绝不能惊动了任何人！
　　燕旭点头，正色道：“明白了，我这就让方蕾联系玄门。”他蹙眉盯着对方狰狞的伤口，道：“你先好好疗伤吧，剩下的事我们会处理的。”
　　殷责断然拒绝：“不行，这次行动我要参与。”
　　“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必须休息！”燕旭也不愿把话说得太直白，只是他了解殷责，明白对方不会轻易放弃，便又补充了一句：“以你现在的状态就是个累赘，我不会让任务败在这种原因上。”
　　殷责下颚倏然收紧，唇角紧抿，道：“我不会拖累你们，而且现在，只有我能感应到宋承青的情况。”
　　？
　　大狸忽然喵喵叫出声，上蹿下跳，似乎被什么刺激到了。
　　殷责瞥了它一眼，不带情绪地安抚道：“乖，不许吵闹。”
　　大狸龇起牙，不甘地坐了回去。
　　燕旭虽有疑惑，但如果殷责说的是真的，他就不得不考虑了。
　　倒是大飞和鸽子，闻言均露出了难以言喻的表情。
　　……感应对方，这是什么古里古怪的关系？
　　联想到之前看到一幕，二人心里有了底：难怪殷少这么反常，原来是老婆（公）丢了呀。
　　燕旭不知下属心里的想法，皱眉沉思了片刻，道：“好吧，我同意你参与这次行动。”
　　——
　　某处高档住宅内，美艳的女人捧起手机，递给了一旁的中年男子。
　　“煳涂，”男子越听脸色越难看，忍不住出声斥道。“怎么能让他给跑了？万一他把事情抖落出来——”
　　那边不知说了些什么，男子脸色渐渐缓和了起来：“好吧，既然这样，我马上派人到各个医院诊所排查。”
　　小心驶得万年船，以那小子的伤势，要是没有及时治疗，只怕用不着他们动手就没命了。
　　他重新躺回女人的大腿上，闭眼享受着那双柔嫩小手的按摩，正放松间，电话那头带来的另一个消息却让他勃然变色。
　　“你说什么！”
　　那两个毛头小子居然是国安的人！？
　　中年男子此刻也顾不得责怪同党了，匆匆交谈几句便挂断了通讯，赤脚走到座机前拨通了另一个人的电话。
　　“老陈，大事不好……”
　　飞云景区地下三层。
　　田诚看着屏幕上的对方已挂断，微微一笑，将手机卡号取出，扔进了熊熊燃烧的火盆。
　　他转身问道：“那个人怎么样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娇小女人走上前，将一叠厚厚的报告交到他手中，笑道：“恭喜先生。”
　　田诚一目十行，满意地点了点头：“恢复速度太惊人了。”
　　“的确呢，才四个小时不到，就已经活蹦乱跳了，就连金环王蛇的毒也能轻易吸收。”女子想起那惊人的一幕幕，心头澎湃不已。
　　明明各项指标都表明只是一个普通人，可这可怕的恢复能力却如同唿吸一般稀松平常。
　　这就是虞夏的神秘之处吗？
　　“做的不错，樱雪。”田诚把报告交回给女子，眯起眼睛，命令道：“提前进行11号气体的实验吧。”
　　樱雪美眸闪过一丝吃惊，道：“会不会太快了，万一他承受不住，先生岂不是白白失去了一员干将。”
　　田诚不容置疑道：“按照我说的做就好，我有种直觉，这个人身上还能给予我们更多的惊喜。”
　　虞夏这个古老的国家，有太多吸引人的东西了，希望这名叫宋承青的男人不会令他失望。
　　看来先生也和她一样急切呢。
　　樱雪美眸转了转，绽出一抹娇笑，旋即扭着腰肢走了。
　　11号气体啊，就连她也从没接触过呢，还真是期待呀。
　　娇娆的身躯一路穿过地下实验场，吸引了无数的垂涎目光，樱雪走到深处最隐秘的房间前，撩起遮住眼睛的头发，瞳孔解锁厚重的钢门，缓缓走了进去。
　　“回来了，先生有什么吩咐？”樱芝从记录仪前抬起头，问道。
　　樱雪娇笑道：“先生让我们进行11号气体实验。”
　　樱芝似乎毫不吃惊，只淡淡道：“准备一下就开始吧。”
　　被二人无视意见的宋承青长叹一声命苦，暗道大狸这个没良心的，怎么还没驾着七彩祥云来救他？
　　——
　　“阿嚏！”
　　毛爪子轻轻摸了摸鼻子，又舔了舔肉垫，不满地望向面前的殷责。
　　“原来猫也会打喷嚏呀。”殷责伸手揉揉它毛茸茸的脑袋。“你不是普通的猫吧，妖精？还是变异？”
　　不是疑问，而是笃定的语气。
　　大狸喵呜一句，金色瞳孔里充满了对两脚兽的不屑。
　　殷责用一根火腿贿赂了它，自顾自地将一卷纸条塞进大狸脖子下的铃铛里，道：“你去找燕旭，把这个交给他。”他加重了语气，“记住，别被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飞云景区的事处处透出古怪，蟹地、莲花、官邸，还有那些沾了尸气的鬼面衙役，无一不表明和玄术有关。
　　……田诚勾搭上的人，恐怕不止是当地的贪官污吏。
　　玄门，也不干净。
　　他现在唯一能信任的，只有保卫科的人了，那是经历鲜血洗礼，真正赤诚为国的“无名者”。
　　大狸眨眨眼，明白了他的意思，转身飞快窜上了墙头，身影消失在树丛中。
　　和这群猫相处了这么久，殷责对它们身上不同寻常之处心知肚明，以大狸的能力，一定有办法避开玄门的耳目。
　　“。。。这就是你让我去找大狸的原因吗？”
　　想到宋承青，殷责心里犹如打翻了调味瓶，涩、苦、闷、冲，虽然能感知到他并没有生命危险，可那时有时无的痛意却骗不了人——宋承青，必然在经受非人的折磨。
　　。。。该死！
　　殷责一拳击在墙上，眼底猩色时隐时现。。。。。片刻后，他才冷静下来，带上口罩和帽子，向着西边的老区走去。
　　飞云古镇名为景区，却仍有三分之一的地方没有被纳入景区范围。这些地方大多是偏僻村落和破旧小区，环境脏乱差，交通又不便，如今也只有一些老人还固执地待在这里。
　　殷责在路上买了一袋水果，不紧不慢地走着。
　　天气寒冷，不少人都选择缩在家中，他走了许久，才看到两个老妇人坐在门口。
　　殷责夹着刀片，不着痕迹地往袋子上轻轻一划——
　　又圆又红的苹果顿时掉了下来，有几个还滚到了老人脚边。
　　“我的苹果！”殷责叫道。
　　老人见状，颤巍巍地弯下腰，帮他把苹果全部捡了起来。
　　“谢谢两位奶奶。”
　　“不用谢。”许是太久没见过生人了，老人显得很好奇，问道。“小伙子北边人吧，是来这儿旅游的吧？”
　　殷责道：“对，我同学的外祖家就在这儿附近，听他说，他们家里头出过大官呢，还是皇帝亲封的。”
　　老人不疑有他，道：“净瞎说，咱们这儿从前就是官老爷审案的地方，那大官又聪明又善心，为了替百姓申冤还得罪了皇帝，被砍了头……”
　　另一个老人也说道：“不过那大官无儿无女，哪来的什么后代呀，肯定是你那同学骗你的。”
　　……原来如此。殷责继续问道：“那这官府还在吗？我大老远来一趟，还真想见识见识呢。”
　　老人摇头道：“咱们镇上从来就没见过什么官府衙门，都是一代代传下来的故事，谁知道真假呢。”
　　得到了想要的消息，殷责不再停留，把苹果留下找了个借口就匆匆离开了。
　　怪不得那日田诚不顾被嫦夫人绞杀的危险，也要在他的判词上盖官印。
　　………折寿十年，死后入我府衙为奴十二年……
　　好一个为奴！
　　宋承青会不由自主地听从田诚的调遣，原因竟然出在这薄薄的一页纸上。
　　田诚这一群假县官、假衙役，搬进了真官府，掌管了真官印，甚至做到了控人生死……
　　更可怕的是，飞云景区开业近三年，竟无一人论过不是！
　　种种现象都让殷责不寒而栗：他们究竟想做什么？虞夏各地是否有他们的同党？
　　这一切，都是他迫切需要知道的。
　　但在那之前，他得先把宋承青救出来。
　　就在此时，燕旭也见到了非法入侵的大狸。
　　“……”
　　二者四目相对，燕旭先败下阵来，关掉花洒，扯过毛巾遮住赤裸的身体，问道：“大狸先生，是殷责让你来找我的吗？”
　　大狸用前爪指着自己胸前的铃铛喵呜了一声。
　　燕旭擦干手，从铃铛里取出一卷纸条展开，上面只有短短的一句话，却让他脸色倏然沉下。
　　“还真是……内忧外患。”燕旭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把纸条撕碎冲进了下水道，随后看向大狸。“你回去告诉殷责，地方志我会想办法查阅。”
　　大狸高傲地点头。
　　从此以后，它就是唯一可靠的联络器了，这群两脚兽还不得供着它。
九十一、蟹官（四）
　　玄门这次来的还是老熟人。
　　燕旭也不废话，前因后果都已经和玄门说过，现在他们需要做的，就是争取用最快的时间制住田诚一干人等。
　　“经过我们的外围观察，飞云景区办公大楼都布满监控，而且各个通道及门口都实行双人双锁制，员工都居住在宿舍里，除了必要的工作外，几乎从不出门。”
　　大飞打开投影，飞云景区的全景便出现在众人面前。
　　“……果然是蟹地莲花。”
　　不知这蟹爪揽了多少横财护身，才养得莲池如此生气勃勃。
　　忽然，有人轻声咦了一句。
　　燕旭闻声看去：“扬楼主有什么疑问？”
　　扬荷托着腮，美目微敛，轻声道：“我见过这个符号。”
　　大飞连忙暂停画面。
　　扬荷伸出一根手指，遥遥指向画面右上角那幢精美的仿古绣楼，道：“你们也知道，二十多年前终楼出现过叛徒，当时家师带我前去木亥国清理门户，在叛徒的居所中见识过这个东西。”
　　众人顺着她指向的地方，果然发现了不同。
　　只见檐下挂着一排灯笼，上面画着红梅傲雪，其中两盏的花枝走向与颜色都稍显特殊，但除此之外，倒是没有任何怪异之处。
　　“看是看不出的，得上手比划才了解其中奥秘。”扬荷说着，用纸笔飞快描出几张灯笼上的梅花式样，按照顺序旋转拼接，最后呈现在众人眼里的竟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图案。
　　“。。。。。这不是木亥国的那群阴阳师的标志吗？”
　　扬荷点头：“敌人的身份显而易见。”
　　木亥国和虞夏隔着血海深仇，虽然面上端着笑，但都恨不得将对方踩在脚下。
　　这几十多年来，木亥国往虞夏安插了不少人，几乎都被一一拔除，只剩下一些隐藏极深的钉子，田诚应该就属于这一类。
　　云曦道人脾气火爆，当下便拍桌：“妈拉个巴子，木亥这群王八蛋，一肚子废水，老娘今天就打得他满地找牙！”
　　周仲松和铭慧方丈一左一右扯住她：“云道友冷静！”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切莫打草惊蛇。”
　　其余人也纷纷开口劝说，一边将椅子往旁边挪动了几厘米，就连褚海明也不着痕迹地往椅背上靠了靠。
　　云曦这坤道，习的是横练五雷术，平时出尘绝世，动起手来六亲不认，玄门众人向来不愿与其组队，就怕祸及池鱼。
　　燕旭接口道：“宋先生还在他们手上，贸然硬闯恐怕会有性命之危，云道人还是先冷静吧。”
　　云曦冷哼一声，不情不愿地坐下了。
　　来时只听说宋承青被俘，却还没细细了解过，周仲松听燕旭提到了这一茬，便开口问道：“宋承青道友的本事我们都是见过的，如今他却陷落在了敌人手中，燕队长，当中是否有什么内情？”
　　话说得再委婉，也改变不了其中怀疑的味道。
　　一句话，宋承青前科累累，让玄门众人不得不妨啊。
　　燕旭还未回答，只听门外传来殷责冰冷的声音：“内情？”
　　“你们想知道什么内情？”裹着长靴的长腿迈进了房间，脚步铿锵，“是诈死，还是真降？”
　　“我来告诉你们，内情就是——”殷责抬高帽檐，乌黑的眼珠似一潭死水，让人见了便如被吸进去一般。“他为了我洗手羹汤，为了我身首分离，为了我断梁埋骨。”
　　众人：“……”
　　怎么感觉有点怪？
　　正直如燕旭等自然不会多想，倒是大飞面色古怪。
　　褚海明神情不屑，从鼻腔里喷出一句“哼”。
　　这个哼，可以是狼狈为奸，可以是寡廉鲜耻，也可以是……咳咳，奸夫淫妇。
　　不管众人心中是何想法，言罢殷责便抱胸现在一边，闭目不语，仿佛进来就是为了说上这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燕旭清清喉咙，望向扬荷，道：“扬楼主，探查可有了结果？”
　　扬荷微微颔首：“从蚁群反馈回来的消息来看，办公大楼底下近七千平米的范围已经被挖空，这应该就是他们的秘密基地了。”
　　七千平米，都快有一个足球场这么大了……这样的工程量，竟然没有一个地方部门知晓？！
　　燕旭怒气勃发，几乎要把笔杆折断。
　　“地下有各种刺鼻气味，还有机械运转的声音。依我看，木亥国极有可能做回了老本行。”扬荷说到这里脸色一冷，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病毒试验。”
　　在虞夏的土地上，大摇大摆地建立了试验场，甚至打着景区的旗号，广邀虞夏子民入内“观赏”！
　　气氛顿时变得凝重起来。
　　燕旭强忍怒火，问道：“各位怎么看？”
　　“还看什么？！”云曦霍然起身，傲然道：“我还是那句话，该打就打，别整什么没用的计划方案，出其不意才能制胜。”
　　她的意见很快就遭到了其他人的反驳。
　　“底细都没探清，贸然前往岂不是正中敌人下怀？”
　　“依我看，对方未必知道宋承青的身份，我们的到来也是秘密，这样的话，倒是可以试一试。”
　　你一言我一语地争了半天，都没争出个结论来，云曦气急，一把拍向长桌，伴随着焦煳的味道，桌面顿时下沉出一个深五公分的掌印。
　　大飞咽咽唾沫，这也太凶残了吧，难怪玄门的人避之如虎。
　　“这个不行那个不行，都他娘的下面不行吧！”
　　众人：“……”
　　燕旭微微咳嗽，道：“云道人，请注意措辞。”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意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云曦一脚将长桌踢飞钉在了天花板上，雪白纸张漫天飞舞。
　　众人：“……”
　　她柳眉倒竖，掷地有声道：“你们不去，我自个儿去！”
　　言罢转身就走，速度快得众人来不及阻拦，只能瞪大了眼面面相觑。
　　莫广东问道：“……哪个叫她来的？”
　　“云道友仿佛是……不请自来。”
　　听了这话，余下的人暗道，就说玄门怎么敢派出这暴龙坤道，原来是这样。
　　现下也不是讨论这件事的时候，还是快些追上去为妙！
　　待玄门的人全部离开后，留在原地的普通人对视一眼，大飞问道：“队长，接下来怎么办？”
　　燕旭斥道：“赶紧追上去，别让事态扩大了。”外衣下的手却不动声色地做了个手势。
　　“是！”大飞了然，匆匆跑了出去。
　　殷责也迈开脚步离开了房间，看方向，显然是朝着景区大楼而去。
　　燕旭只觉额前的发更稀疏了一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余光瞥过方才殷责站立的位置，将墙上浅浅的几道划痕记下。
　　——
　　XX办公室。
　　木门敲响两声，秘书随即推门而入，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
　　“韦副，这是政务办刚转过来的文件，还有，您上次要我调查的事，已经有结果了。”
　　男子接过他递过来的文件，头也不抬，道：“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是。”
　　待秘书走后，男子拿起文件随意翻阅了两下，忽然，他的动作停了下来，死死地盯着页面上的那个青年。
　　……这是？
　　久远的往事在脑海中翻腾，那是六年前的夏日，他随着顶头上司去奉京谈招商项目，事情结束后特意去了一趟常青路。
　　正值殷家家主大寿，许多他熟悉又陌生的人进进出出，场面热闹非凡。
　　也就是在那时，他见到了页面上的青年——殷责。
　　一直维持的平静终于打破，惶恐一瞬间便淹没了男子内心。
　　怎么回事？为什么殷家的少爷会来到这里！还卷入了飞云景区的事端？！
　　虽说殷责已经被逐出家门，但是这些权贵的心思谁摸得准？万一让他们知道殷家子弟险些命丧于此……
　　“该死！”男子忍不住骂道。
　　田诚这家伙，既然猜到这两个人可能会玄术，为什么不早点告诉自己？！
　　老陈也是个没用的，发动了这么多人，居然连一个重伤的人都找不到……事到如今，懊悔也没有了。
　　自己和田诚的事可是稳稳的政绩，殷责曾经能做到那个位置就表示他不是和傻子，但凡把消息递给殷家，别说乌纱帽了，就连性命也难保住。
　　哪怕殷家对这个儿孙没了感情，也不会放过自己这立功的机会。
　　不行，他得先下手为强！
　　男子抹去额上冷汗，悄悄拨通了一则电话……片刻后，某处小区楼下，一辆汽车徐徐发动，向着飞云古镇的方向驶去。
　　殷责追过去时，景区办公楼周围已经布下了结界，外人看不到也进不去，很好地执行了保卫科保密到底的准则。
　　……法力吗？
　　以前他一直不懂这到底是什么存在，竟然能够让人违背现有的科学理论，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
　　就算是怨种入体，给他的感觉也不过是一种类似病毒的东西，。
　　可如今覆盖在他体表的一层巫力，却告诉他事实并非如此。
　　平和、清新，穿过山间草木依偎，行走田野鸟兽亲昵，生动得就仿佛是……自然的力量。
　　眼前的这层结界，对他不起半点作用。
　　殷责找了个偏僻的角落，确认四下无人，才提脚走进了结界中。
九十二、蟹官（五）
　　早在云曦到来之前，田诚就收到了消息。
　　他不停转动着手上的勾玉，神情自若，半晌才对男子说：“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诉韦副，让他先不要轻举妄动、我自有办法应对。”
　　男子似乎对他很是尊崇，被这一通安抚下来，神色已经不复刚才的焦急：“那就麻烦田先生了，我就先走了，舅父还在等我的消息呢。”
　　待他走后，田诚方露出冷色。
　　想不到一枚小卒竟来历不凡，虞夏将军的曾孙……
　　哼！田诚阴狠一笑。他的先祖既然沾了木亥勇士的鲜血，就让后人来偿还吧。
　　想到此处，他快步走到博古架前，转动机关，正欲走进密室时，门外忽然传来了纷杂的脚步声。
　　怎么回事？
　　田诚飞快关闭密室，刚转过身，就见到男子去而复返，急切道：“田先生，有人——”话音未落，忽听一声霹雳巨响，仿若爆炸一般，震得人耳膜生疼。
　　“郑辉，外面发生了什么？”田诚问道。
　　郑辉脸上全是不敢置信，刚才看到的一幕简直要把他的认知踩在脚底，喃喃道：“是，是一个女人……一个浑身都是雷电的女人！”
　　雷电？莫非是玄门的人？
　　田诚百思不得其解，玄门怎么会和这件事扯上关系？他忽然想起了在地下实验室的那个男人，复又摇头。
　　自己对每个奴仆下的第一道命令都是保密，何况宋承青如今受他控制，不可能越过自己向外传递信息。
　　他不知道的是，宋承青虽然向外求救，殷责和大狸却能感应到他的位置，而这一切，都不是宋承青的自主行为，所以他根本就没有违抗命令。
　　“怎么办呀，田先生，您快想想办法！”
　　郑辉抓着头发，不停催促。
　　他对舅父暗中的勾当一清二楚，本来以为田诚是神秘的能人异士，哪成想今天却见到了真正的高人！
　　那个女人太可怕了……
　　降雷，降雷，这难道是天罚吗？
　　而且这么大的动静，为什么没有一个外人进来查看，难道没有人看见吗？！
　　“郑辉，你跟在我后面，千万不要离开。”田诚嘱咐道。
　　眼下输赢未定，他和老韦的关系还得好好维护，就算郑辉要死，也不能死在他的地盘上。
　　郑辉此时已经六神无主，听到田诚的话，自然乖乖照做。
　　虽然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但田诚还是嗅到了其中危险的味道，在第二道惊雷落下前，唤醒了一部分沉睡的怪物。
　　“田诚，你们这帮龟孙儿，给老娘滚出来！”
　　云曦踹飞扑过来的保安，顺手将一旁壮汉的枪支扭断插进墙里。
　　怎么来的都是些普通人……她的五雷毫无用武之地。
　　云曦暗道：也不知道田诚给这些人灌输了什么，个个都似不要命。惜自己除了此法再没学过其他，现在反倒得一个个制服，啧，真麻烦！
　　她正烦躁之际，玄门众人也布置好了结界，纷纷赶来相助。
　　周仲松袖间飞出黄符，首尾相连如同铁链，将在场人三三两两地捆了起来。铭慧随即口出真言，化解他们内心所有的负面情绪。
　　“来得正好！”云曦喝道，莲足踏空，手持拂尘跃进了楼内。
　　扬荷眼尖，看到门口两侧的梅花灯笼换了颜色，连忙阻止：“云道友，等一下！”
　　可惜仍旧晚了一步。
　　地下室的樱雪娇笑着按下了按钮，巨大的钢门升起，从内涌出了无数黑气，一时竟然让人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沿途的安保瑟瑟发抖，不敢看黑气中央究竟是什么东西，心底却是得意非凡。
　　老板有这些怪物，军队来了都不怕，迟早有一日，他们会跟着鸡犬升天。
　　——
　　地下试验场深处，017室。
　　“真不知道先生在想什么，山魃又蠢又没用，还不如派狐尸呢，起码不会把这儿弄得一团糟。”
　　樱雪抱怨道。
　　樱芝斜睨她一眼，道：“作为武器，只要足够听话就可以了。狐尸自主意识太强，先生不会轻易放出来的。”
　　樱雪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嘟起红唇，道：“好了，不和你说了，我要去看看小可爱。”
　　“小可爱，是谁？”
　　突如其来的男声如同平地起惊雷，二女面色骤变：“谁？！”
　　樱芝眼疾手快地按响了警报，刺耳的响声飞快充满了整个试验场。
　　……樱雪怒道：“阁下为何不现身？”
　　这么久了也没有一个人过来查看情况，不用想也知道有问题。说不定，此时的实验室门外就堆满了死尸。
　　樱雪说完，警惕地盯着所有敌人可能出现的位置，很快，她的眼前就出现了一双靴子，随后是长腿、宽肩、最后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庞。
　　这个制式是……
　　熟读各类书籍的两姐妹怎么会不认识，樱芝咬牙道：“你是虞夏军人？”她随即摇头。“不对，没有肩章，你究竟是谁？”
　　殷责半点不把这两人放在眼里，自然也不会回答她的问话，径直越过二人往里面走。
　　“你！”
　　樱雪急忙要拦住，却被樱芝死死拉住了手臂，她回头，眼中全是不解。
　　樱芝转动眼珠，无声地望向了右手边的密室。
　　原来如此。樱雪了然，绽开了恶意的笑容。
　　两姐妹的心思殷责不必也不屑了解，他的目标从来只有一个。
　　虽然来时就猜想过那人可能有的惨状，可当他看到被四根银柱钉在冰冷床上的宋承青时，心里仍是为之剧痛。
　　心痛过后，便是席卷而来的怒恨！
　　殷责踉跄几步，右手抓住一旁的支架，捂着胸口慢慢地弯下了腰，艰难地喘息着，似乎在承受着莫大的痛苦。
　　……不是吧，关键时刻病西施又捧心了。
　　宋承青早在他进入的瞬间就清醒了，只不过懒得睁眼，如今看到殷责如此“虚弱”，忍不住出声吐槽：“殷责，你这是来救我，还是来找我救你？”
　　要是前者他不感激，可要是后者……老子记仇一辈子！
　　听到他的声音，殷责身躯一僵，乱窜的怨种被涌上的理智强行压制住，忿忿地蛰伏起来，等待着下一次的机会。
　　殷责贪婪地注视着床上的人，瞳色愈发幽深：“宋承青，我来救你了。”
　　“……”
　　宋承青翻了个白眼，要不是四肢被扎，真不想依靠面前这个人，好好一句我来救你，被他说得像我来娶你一样。
　　“还不快点，老子要疼死了。”
　　该死的田诚，天天拿他试毒，等他身上那莫名其妙的制约解开，一定要把他扎成血葫芦！
　　殷责闻言，手上动作更轻了，只是其他的东西好解决，这四根柱子却让他犯了难。
　　硬取下来，只怕会……
　　“磨磨唧唧的干嘛。”宋承青一眼就看出他在想什么。“直接削断，拔出来就好了呀。”
　　殷责断然拒绝这个方法：“不行，会造成大出血，这里可没有条件给你止血。”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让小骗子在自己手上承受一丝一毫的痛苦。
　　“我再想想其他的办法。”言罢他站起身就要往外走，宋承青连忙张口阻拦：“等一下，殷责，你听我说。”
　　殷责果然停下了脚步。
　　宋承青飞快地解释道：“你按照我说的做，相信我，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眼见那人拧起了眉头，生怕他不信，宋承青继续说道：“到时候我会直接用巫力治疗的，花不了一分钟。”
　　……巫力？
　　殷责眯起眼睛，和玄门那些人的说法可不一样……这就是小骗子的传承来源吗？
　　“好，我同意你说的办法。”
　　丝毫没注意到自己说漏嘴的宋承青因为这一句话松下了心，连声催促殷责动手。
　　“快点，万一田诚发现，我又得成提线木偶了。”
　　事不宜迟，拖下去恐生变故。
　　眼瞧着宋承青的伤口果真如他所说，在缓慢愈合，殷责不禁舒展了眉头，但很快地，他又沉下了脸。
　　“你不是说会迅速自愈吗？”
　　一个伤口现在才愈合了不到三分之一，就肉眼可见地停下了，而其余三个血洞仍在往外潺潺漏血。
　　宋承青也没想到自己如此不济，殷责面前丢了面子，忿忿道：“我把大半力量都给了你，剩下的就只够我维持这么久了。”
　　殷责急切追问：“我要怎么做才能把它还给你？”
　　“你做好别动，我自己来就好。”
　　宋承青说着，手掌摸向殷责胸口，意图把四肢百骸中的巫力分解收回。
　　他闭着眼，没了刻意装扮的气质，便如同一尊玉像般文秀端庄。殷责看得入神，用目光一点点描绘着那人的五官。
　　眉、眼、鼻……然后是略失血色的唇，一张一合，缓缓吐出了一句脏话。
　　殷责回过神，问道：“怎么回事，力量为什么还在我身上？你没有收回吗？”
　　“……我倒是想。”
　　宋承青简直欲哭无泪，送出去的巫力就如同借出去的钱，跪着求着也要不回来！
　　面对殷责的疑问，他只恨不得能一拳打残这家伙的脸，在把把那颗泪痣狠狠扣掉！
　　呜呜呜，我的血汗钱……
九十三、蟹官（六）
　　“宋承青，你到底怎么了？”小骗子的表情太古怪了，殷责忍不住扳过他的脸，沉声逼问。
　　……怎么了，还不是因为你。
　　事到如今，哭也没用了，宋承青麻木道：“出了点小意外，光凭我一个没办法完成，还是你来吧。”
　　“该怎么做？”
　　殷责眼中尽是关切，任谁都看得出他是真心相助，可就是这样，才让宋承青着恼。
　　好话都让他说完了，反倒显得自己扭扭捏捏。
　　……也罢，大家都是男人，哪来的吃亏这一说法。
　　宋承青低声道：“现在要教你太费时间了，你靠近一点。”
　　殷责不疑有他，把脑袋凑了过去，下一秒，唇上就传来干燥柔软的触感。
　　他一下子就愣住了，直到齿关被撬开才勐然反应过来——
　　宋承青，亲了他？
　　不对，不是这样，嘴里有腥咸味……是血。
　　怕他挣脱，宋承青动动手指，在殷责掌心一笔一划写道：乖乖别动。
　　他需要心头血牵引才能唤回自己的力量，要是殷责反抗可就前功尽弃了。
　　幸好，殷责应该是明白了他的意思，果然如木桩一样僵直着动也不动。
　　……不会是被我吓到了吧？
　　不该啊，这家伙不是喜欢男人吗？算起来，这还是白得的艳福呢。
　　他脑子里胡思乱想，动作却一点儿不敢慢下。
　　紧贴的唇齿成了最好的桥梁，巫力受到牵引，从四肢百骸沿着经脉慢慢游行到口窍，最后进入宋承青腹中。
　　时间在二人眼中流逝极慢，只不过一个是急切，一个是不舍。
　　不知过了多久，宋承青才松开口，喜不自胜：“成了！”
　　他的伤势尽数恢复，迫不及待地跳下床：“我们快走吧。”回头发现殷责不知何故仍呆在原地，宋承青皱眉，拖着他往外走。“发什么呆，快点走呀。”
　　二人才刚走出实验室的门口，便有劲风迎面扑来！
　　殷责眼明手快，伸手扯过一个柜架挡在了他们面前，钢质柜架根本承受不住来者的巨力，哐当一声散成了碎片。
　　与此同时，来者的模样也呈现在了二人面前。
　　“狐狸？”殷责脱口而出。
　　宋承青摇摇头，道：“不，应该是狐怪的尸体。”此时那具狐尸再次扑了上来，二人迅速分开，一左一右将狐尸夹在其中。
　　“与其说是尸体，倒不如说是人工改造而成的怪物。”宋承青躲过伸开的利爪，手中倏然变长的竹竿去势不减，直直戳进了狐尸的心脏。
　　“噗嗤！”
　　皮毛穿透，却无血花溅出。
　　啧，他就知道。宋承青拧了拧眉头，脚步飞快，左右横跳间逃脱了狐尸攻击范围。
　　狐尸受伤震怒非常，追着他不依不饶。
　　“真是个狗皮膏药。”宋承青头也不回，洒出一堆黄符。
　　奇怪的是，那黄符贴上了狐身却并未钳制住它的行动，反而如同遇到强酸一般，飞快融成了一坨。
　　“切，玄门的东西就是不好用。”
　　“听上去，你好像不是虞夏玄门的人。”远处传来一道娇滴滴的女声，宋承青不看也知道是樱雪那女人。
　　他一边应付着狐尸的攻击，一边反问道：“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玄门的人了？”
　　地下试验场和上方之间是一道特制的防护门，樱雪就藏身于此，隔着透明门注视着场内的战局。
　　“别撒谎了，你现在用的术法可不是普通人能拥有的，如果不是玄门，那你又是哪一方的人？”没了性命之忧，樱雪复又得意起来。“你已经是先生的奴隶了，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吧。”
　　她红唇轻启，低声蛊惑道：“宋承青，你对我们的价值很高，停下反抗，心甘情愿的加入我们，这里会有你渴望的一切。”
　　看着宋承青因为自己的这句话慢慢停下了动作，樱雪勾起笑容，果然，每个人心里都有欲望，只要——
　　她的笑容倏然僵住，目光下移，看到了抵在自己雪白脖子上的匕首。
　　……不可能，什么时候？
　　“让狐尸停下，你还可以再活一会儿。”殷责冷漠道，毫不怜香惜玉地在那纤细的脖子上划了一刀。
　　不深，但拖下去也会致命。
　　“……请轻一点，我会配合您的。”
　　樱雪微微昂起头，娇艳如玫瑰的脸上一片惊惶，垂在眼睫上的泪水就仿若露珠一般。
　　这是她最能让男人怜惜的角度。
　　樱雪哀求的目光没有动摇他分毫，他继续威胁道：“快点，否则我就趁你活着，把你的头塞进马桶。”
　　宋承青：“……”
　　这家伙是嫌敌人反抗不够激烈吗？
　　果然，樱雪闻言，身躯一僵，不敢置信地瞪着他，美目中尽是蓬勃怒火。
　　怒火过后，就是对自身命运的担忧。
　　她能走到这一步就表示不傻。相反，还很聪明。所以她清楚地知道，身后这个男人冷硬坚定，不会像其他人一样轻易被左右。
　　最重要的是，樱雪能感觉到，伤口渗出的血液越来越多了……
　　她咬牙道：“……我没办法控制狐尸。”
　　殷责才不信她的话：“你只有三秒时间。”
　　“是真的！”樱雪高喊道，声音因为害怕甚至有些尖厉。“狐尸拥有自主意识，所以先生很疼爱它，不愿让其他人分享狐尸的信任。”
　　“就算我下了命令，它也不会听从！”
　　樱雪一股脑儿地说完，额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殷责从多年经验中轻易判断出了她话里的真假，随即松开手，从里面打开了防护门。
　　既然如此，再待在这边也没用了，还是赶紧去支援小骗子。
　　樱雪见他离开，捂着鲜血淋漓的脖子艰难站起身，把衣服撕开在脖子上紧紧绕了几圈，趁两人都不注意，连忙启动电梯离开了地下。
　　今天这个仇，她一定会报的！
　　——
　　景区办公楼大院。
　　无数山魃一拨又一拨地涌出来，它们身带剧毒，通体恶臭，被沾上了还真是受罪。
　　尤其是玄门中的两位女性，对这玩意可谓深痛恶绝。
　　云曦骂骂咧咧：“跟韭菜一样，一茬儿接一茬儿！”所有人中就数她消耗最大，眼看就要撑不下去了。
　　“当年没学那些破符咒果然正确！”她一边说着一边调动法力，啪啪又降下几道雷火。“连个山魃都对付不了！”
　　周仲松承她解围，感激又无奈。
　　谁能想到，这些山魃竟然不畏符火，不惧正气，还能从黑气中复生，源源不绝，只有雷电能克制住它们。
　　“云曦，你可别忘了，若不是你逞匹夫之勇，我们也不至连底细都没摸清就来了。”被云曦奚落的褚海明可没这么好说话，冷哼道。“说到底，众人都是受了你的连累。”
　　云曦大怒，却被扬荷惊喜的声音打断：“成了！”
　　刚才他们就一直在众人的掩护下布阵，可惜受到景区外的隐藏法阵影响，雷电之力迟迟不能聚集，着实耗费了不少功夫。
　　阴云密布，电闪雷鸣，山魃似乎也感受到了威胁，压低身体向上咆哮。
　　“轰隆！”
　　巨大的雷电俯冲而下，犹如一尾怒龙席卷四方，瞬间将山魃噼得焦黑，惨叫着仓皇逃窜。
　　“轰隆隆！！”
　　接连而下的巨雷毫不停歇，直到把这一方地域变成焦土才善罢甘休。
　　阴云散去，身处阵法中的山魃已经尸横遍野，场上还站立的，只剩下玄门众人了。
　　“唿，累死我了。”云曦一屁股坐到地上，只差一点，她就会陷入脱力的危险境地了。
　　褚海明扬眉，轻描淡写道：“邪祟已除，我们还得速去抓拿贼人，云道友请自便。”
　　哼！刚才要不有她，他褚海明还能衣冠整洁地站在这放屁？！
　　云曦冷冷一笑，正欲刺他一刺，忽然感觉到了屁股底下传来的动静。
　　“……你们听见了吗？”她抬头问道。
　　众人皆蹙眉不语，如此强烈的震动……
　　“不好。”周仲松惊唿，连连后退。“有东西要出来了！”
　　伴随着他的话音，云曦原本坐着的位置呈蛛网状碎裂开，四五条缝隙向外扩大延伸，就好像是被从内打破了一般。
　　众人屏住唿吸，眼也不眨地盯着裂缝深处。
　　地下是田诚等人的试验场，从这儿出来的，是敌非友！
　　与其待它出现，不如先下手为强！
　　褚海明目光一厉，宝剑自背后飞出，盘旋一圈后停在了其中一道裂缝上方。
　　其余人也纷纷效仿，只待裂缝中的东西出现，就一举拿下！
　　在众人警惕的目光中，近乎一人宽的裂缝里，缓缓爬出了一双手。
　　修长，洁白，腕上还带着一串竹枝。
　　“……宋承青？！”作为和他打过交道最多的玄门中人，周仲松最先认了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竟然是他，不是说此人已经被俘虏了吗？
　　褚海明脸色难看，这岂不是说明此人又戏耍了他们！
　　但很快的，他们的猜测便得到了验证，宋承青还没探出半个身体，另一道裂缝中钻出来了个怪物！
　　好在众人早已有所准备，见到那异于常人的身躯时便纷纷打出了武器。
　　宋承青还在奋力攀爬，见状急忙喊道：“别打它的尾巴！”
九十四、蟹官（七）
　　众人闻言，虽有疑虑，仍然按照他说的去做了。既然也是从实验场跑出来的怪物，想必和刚才的山魃一样不惧符火。道门中人不约而同地放弃了符咒，转而用术法攻击。
　　在这其中，出力最大的竟然是扬荷。
　　终楼只与死物打交道，狐尸虽然经过了改造，却改变不了身为尸体的事实。扬荷对上它，不说十成，也有三成的克制。
　　而这三成克制，在交战中便成了胜利的关键。
　　可让人没想到的是，狐尸宁可拼着被砍掉头颅的风险，也要越过战圈扑向宋承青！
　　“又来！”宋承青连忙横过竹竿抵住狐尸青光斑斑的双爪，一手拽着殷责的手，把他从地缝里拖了出来。
　　身前飞来一道紫光，狐尸龇牙怪叫，不甘不愿地松开了爪子翻滚躲开。铭慧方丈收回禅杖，道：“两位檀越可有碍？”
　　“没事，多谢这位大师了。”宋承青真诚道。
　　曾在杨树村和他打过交道的人都不禁诧异，这样好的态度，真让人疑心腔子里换了副心肝。
　　宋承青才不理会旁人的看法呢，他和佛门又没有冲突。不，准确来说，他对所有不谙风水、不以堪舆为业的人都可以笑脸相迎。
　　“殷檀越这是怎么了？”铭慧问道。
　　“没事，就是脱力。”才怪。
　　怨种能耐，当然是什么都敢吃，只可怜了它的宿主，被迫吸食了这么多死气，别说肉体凡胎了，就是钢锻的躯壳也遭受不住。
　　眼看玄门的人都投过来怀疑的目光，宋承青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就算他们感觉到殷责的古怪又怎么样，还能从自己手里抢人？
　　“这么大只狐狸看不见，光看我俩干嘛？想劫财还是劫色？”
　　众人：“……”
　　咳咳，宋承青说话虽然难听，但也没错，眼下他们最重要的事情还是制服狐尸。
　　褚海明道：“你既与它交手过，想必知道弱点，为何不来帮忙？”
　　这种情况下，宋承青不好和他争吵，解释道：“我和它都受田诚控制，算是同僚，没办法对它下杀手。”
　　所以才会边战边退，途中还被樱芝那女人引动的爆炸给黑了。
　　他用竹竿作杖，背起昏迷的殷责，拿嫦夫人当绳子牢牢捆在自己身后。做完这一切，宋承青才有心思支援玄门。
　　狐尸身上被划拉了数道长口子，伤痛让它愈加暴躁，绿莹莹的眼珠子阴狠地盯着每一个人。
　　田诚这个幕后之人至今未出现，所有人心里都压着不安。
　　再不解决掉接踵而来的怪物，他们这一趟就白来了！
　　好的不灵坏的灵。
　　宋承青忽然感觉到了一股强硬的召唤，那道声音不容置疑地命令他停下一切，赶到主人身边！
　　“……唔，麻烦了。”宋承青心道不妙，趁着自己还保留行动能力，高声告诉众人：“田诚在我七点钟方向，约五百米！”
　　那股召唤越来越强，他要抵抗不住了。
　　“快干掉狐尸，我要被田诚控制了。”生怕他们不敌，宋承青赶紧补充道。“以彼之矛攻彼之盾，用尾巴！”
　　艰难地交待完，宋承青便不受控制地钻进了办公区，打开田诚留下的密道，顺手关上一路前行。
　　知道了狐尸的弱点，对付起来就容易多了。
　　众人很快便将狐尸毁尸灭迹，急切地顺着宋承青刚才消失的方向走去。
　　“这是……”
　　地面上点滴的腥红，无声指引着众人。
　　铭慧合掌叹道：“阿弥陀佛，两位檀越果真高义。”
　　倒是扬荷面色古怪地望了他一眼：宋承青用一个昏迷之人的鲜血来引路，这也算高义？
　　“没时间了，我们快走吧。”
　　从密道下去，不多时就到了岔路口，众人毫不犹豫地跟着血滴的方向，很快就步入了一条长廊。
　　壁画上的血腥只会让他们更紧迫，随着步伐的深入，众人的面容愈发凝重。
　　“……不知各位道友可有感觉到？”周仲松沉吟道。
　　云曦是个不藏事儿的，当即回道：“压迫感越来越强烈了，正气旺盛，不是好兆头。”
　　她身怀雷法，本应是这里最不惧邪祟的人，却也感觉到了浓浓的不安。
　　按理说，田诚豢养狐尸山魃，长廊尽头哪怕是尸山血海也在常理，可事实却截然相反。众人不得不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可能会发生的各种意外。
　　虽然作足了心理准备，可看到尽头那一座稍显破败的官府时，褚海明等人还是忍不住露出了惊诧之色。
　　“这个风格和纹样，应该是大兴朝的建筑。”
　　听了莫广东的话，众人更疑惑了。
　　大兴距今已有一千多年了，因为亡国后的数场天灾，很多东西都没有保存下来。田诚的大本营里，怎么会出现大兴的旧物呢？还是说，这就是他将据点建立在飞云古镇的原因。
　　“别想这么多了，救人要紧！”云曦言罢，推开了紧闭的门扇，一马当先跨了进去。
　　众人亦随之进入。
　　只见堂下一众鬼面衙役分立两侧，见到大门打开，一双无机质的竖瞳齐刷刷射向进来的众人。
　　“……有点不对劲。”周仲松低声道。
　　“来了贼窟，不对劲才是正常的。”云曦道。
　　二人的话语引来了更为阴冷的注视。
　　褚海明抬头望向前方，皱眉道：“你们看，那个人是不是田诚？”
　　堂上戴着红色面具，身着官服的男人，体态和他们了解到的田诚几乎一模一样。更引人怀疑的是，他身旁站着的人，正是宋承青。
　　“管他是不是，先擒了再说！”
　　此时，正襟危坐的田诚开口了，语气不紧不慢，似乎笃定了他们会失败：“无召，擅闯官府，尔等该当何罪？”
　　他身旁的宋承青面无表情，脑子里飞快思索着该怎么脱身。
　　只要被田诚定下罪名，就会根据罪状的轻重而进行“惩戒”，轻的像那些游客一样遗忘在景区的不愉快，重的就像他，成了别人的奴隶。
　　眼看玄门的人就要倒霉，宋承青心里非但不高兴，反而急得要命。
　　“你不是木亥狗奴吗，废水没喝够就想来讨虞夏的墨水，学着文绉绉的模样，看了就恶心！”云曦啐了一口。
　　田诚藏在面具下的脸一阵扭曲，已经太久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放肆了。
　　这个女人，竟然侮辱他、侮辱他的祖国！
　　田诚决定了，一定要让这个女人受到最残酷的刑罚，就像那些曾经践踏了木亥国勇士尊严的虞夏士兵一样！
　　伴随着他的心潮起伏，粘稠的黑雾再次笼罩了整座官府。
　　扬荷蹙起柳眉，道：“好浓重的尸气。”
　　可奇怪的是，这些尸气竟然和官府正气不冲突……太不对了。
　　田诚阴阴一笑，道：“将犯人拿下！”
　　黑雾遮天蔽日，众人视线受阻，听到田诚的话后立刻警惕起来，背靠背团团围作一堆。
　　“哗啦。”
　　一条漆黑锁链凭空抛出，目标直指云曦。
　　身处尸雾中，举止行动自然没有那么灵活，云曦发现锁链后，面不改色地运起雷法，把自己武装成雷打的刺猬。
　　若论防御，还没有什么东西能轻易近她的身。
　　扬荷与她距离最近，忽然察觉到不对，急忙伸手想要拽开她：“别被那东西碰到！”
　　可惜为时已晚。
　　那锁链不知道有什么奥妙，竟然能无视雷电，在接触到云曦的一瞬间就将其牢牢锁住。
　　“云道友！”
　　事情发生得太过快，等众人想去相救时，云曦已经被拖着脖子藏进了尸雾中。
　　该死，那锁链究竟有何古怪？！
　　周仲松等人还没想明白，破空之声再次传来，这一次的目标是褚海明。
　　有了云曦的前车之鉴，褚海明焉能不谨慎，宝剑一化为六，在周身布下密不透风的剑阵。
　　尸雾中顿时响起了金铁交错声。
　　宋承青在外围看得清清楚楚，那条铁链样式老旧，锈迹斑斑，有几处甚至锈成了一坨。他想起殷责和他说过的县志，心里了然。
　　看来这锁链和官印官府一样，都是大兴朝遗留之物，因天灾被掩埋于地下，又倒霉地被田诚这起子小人发现。
　　背上的殷责忽然动了动手指，是要苏醒的前兆。
　　田诚一直在盯着身边的一切，很快就发现了这一迹象。
　　“他快要醒过来了吧？”
　　宋承青反瞪着他，道：“那又如何。”
　　田诚但笑不语，隔着面具都能感受到他的欣喜和恶意。
　　待殷责睁开眼，面对的就是这一幕。
　　他第一时间审视了自己的处境，迅速将昏迷后的情况猜测得七七八八，附在宋承青耳边道：“放我下来。”
　　“放不放现在也不是我说了算。”宋承青没好气地说道。
　　不知道田诚在想什么，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把殷责这个不稳定因素化为己用，反倒让他活到了现在。
　　见田诚没有阻拦的意思，他思索片刻，还是解开了嫦夫人。
　　殷责并没有轻举妄动，站在宋承青左前侧，沉声道：“田诚，你作为木亥国人，隐姓埋名，在虞夏的土地上知法犯法，想必已经准备好赴死了吧。”
九十五、蟹官（八）
　　田诚朗声大笑：“虞夏的土地？百年前要不是你的曾祖和他的同僚们，这里早就成为我们木亥国的国土了。”
　　他笑声忽停，凶狠地盯着殷责二人，道：“我不过是肩负使命拨乱反正罢了。”
　　这一番话好不要脸，宋承青嘴角抽搐，手痒得恨不得往那张面具上抽一巴掌。
　　“你对我虞夏军队怀有仇恨，这就是你留着我的原因吧？”
　　“没错。”自认为他们已经翻不出浪花了，田诚索性就承认了。“听说你曾经是个少校，哈哈，堂堂的虞夏少校成为了我的奴隶，跪在我脚边服侍，多么快意啊！”
　　田诚话中的恶意令人不渝，宋承青轻轻勾住殷责的尾指，有点担心他按耐不住上去削人。
　　被他握住的尾指缓缓在他掌心搔了搔，无声表明自己的心思。
　　就在三人对峙时，尸雾忽然被气流冲开了一道缺口，随即如烟散去，褚海明等人相继飞身而出。
　　“怎么会！？”看着重新恢复明朗的官府和倒地的鬼面衙役，田诚震怒不已。
　　好在玄门的人为了挣脱也付出了代价，个个面带倦色，看起来消耗不小，田诚愤怒的心这才稍稍平缓。
　　“看来是我低估了你们。”
　　想要一次性将这群人收为己用还是太难了，不过，到底还是让他抓住了两个。
　　漆黑锁链啪嗒一声绕在梁上，被锁住脖颈的云曦和铭慧法力全无，奋力伸手抓住横梁，不住地喘着气。
　　田诚得意地看着这一幕，决定先从这二人下手。
　　右方的鬼面人乖觉地递过早已写好的供词，田诚扯动笑容，道：“云曦、铭慧，僧不慈，道不静，殴打官差毁坏财物，妄图凌驾律法之上，今判二人服役五年，死后入府。”
　　在他说出云曦二人的名字时，宋承青和殷责便确认了之前的猜测：玄门果然有人同流合污。
　　能认识这么多高层，看来地位比他们想象中的要高多了。
　　听到田诚的话，众人冷了脸。服役五年，听上去宽宏，等云曦和铭慧受他摆布后，是生是死还不是田诚一个念头的事。
　　殷责当初是目睹了全程后才逃出去的，两天时间里，他们究竟对自己操控人心的秘密了解多少？在这一点上，田诚不得不往坏处想。
　　这么多人虎视眈眈，他就是再自信也不会当着他们的面盖印落罪。
　　田诚转头命令道：“宋承青，制住他们。”
　　就像被人上了发条的木偶，宋承青不得不从。他在心里暗自庆幸，还好田诚说的是制服而不是解决，否则……
　　“对不住了各位，身不由己。”
　　言罢，竹枝落下拔地成林，众人蹙眉躲开，不约而同地跃上了竹子顶端，在发现这不过是普通的竹子后更是松了一口气。
　　看来宋承青的术法虽然高深，战力却不怎么样。
　　很快他们就发现这个想法有多么错误。
　　宋承青漠然道：“剜。”
　　无数竹叶化作碧刀，旋转翻飞收割皮肉。
　　莫广东大喝一声，阵符分落四方升起结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些竹叶竟然不是实体。
　　扬荷跳到地上，蚁群钻入根部，咔嚓几声便咬断了一根竹子。
　　……不对劲，太容易了。
　　扬荷直觉不妙，迅速跃上竹枝，在竹林间不断变换位置。
　　果然，随着宋承青一声“刺”，青砖顶开，半人高的竹笋冒了出来，角度刁钻，无声无息，一下子就将留在地面的另一个人穿肠破肚。
　　那人捂住腹部飞快切断了竹笋一端，顾不得处理贯穿前后的笋尖，在竹林间来回闪避随时随地冒出的竹笋。
　　“不好，这竹林是个双层阵法，我们被困住了！”终于有人发现了这件事。
　　而宋承青还在继续说着。
　　刖、熬、剔……每一个字都将这一方天地变成了炼狱。
　　田诚愉悦而惊讶地看着眼前残酷的一幕幕，忍不住叫好道：“不错、真不错，想不到你竟然有此绝技，看来连老天都在帮我呢。”
　　他不禁自得起来，待自己将这群虞夏最高水准的玄师们收入麾下，还有什么能阻挡得了木亥国的胜利！
　　“呸！短命阳痿的木亥矮子，只会使阴谋诡计，有本事放我下来！”云曦一边挣扎一边破口大骂。
　　田诚闻言，抬头阴鸷地看向她：“既然你这么迫不及待，我就成全了你，让你像宋承青一样，将屠刀挥向自己的同伴，哈哈哈！”
　　“卑鄙小人！”
　　锁链倏然收紧，勒得云曦唿吸困难，几乎说不出话来。
　　趁着玄门的人被宋承青压制，田诚从怀中取出一方官印就要往判词上盖。
　　众人目眦欲裂：“不好，快阻止他！”
　　说时迟那时快，一直静立在旁的殷责忽然冲了过去。
　　他的速度已经是极快了，却仍然被反应过来的宋承青拦下，一麻绳嵌到了墙壁里。
　　殷责咳嗽两声，拾起碎裂在地的青砖掷向了田诚。
　　“啪！”青砖遭遇了和他同样的命运，被嫦夫人抽成了齑粉。
　　就在众人心急如焚、田诚志得意满之际，一道影子闪电般窜了出来，张口叼住了田诚手里的官印，几个转身跳上了房梁！
　　“是谁？！”
　　“大狸！”
　　两声惊唿响起，一喜，一怒。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那只背着小包袱，懒洋洋的肥猫身上。
　　“喵呜～”
　　宋承青暗道不好，果然，下一秒田诚就恨道：“给我把它杀了！”
　　嫦夫人不受控地射向大狸，大狸眼珠子一转，跳到了殷责身上，嫦夫人亦随之变换方向。
　　殷责徒手抓住嫦夫人，另一只手从战备包里掏出了一样拳头大小的东西狠狠掷出——
　　强烈的气体刺激着所有人的五官，眼泪鼻涕淌出，张着口鼻咳嗽不止，看上去好不凄惨。
　　“啊啊啊！”田诚的体质没有其余人那么好，身体抽搐，不停惨叫。
　　任谁也没有想到，在这场明显由玄术秘法主导的战局里，竟然会有人不讲武德地释放了催泪手榴弹！
　　也正是因为如此，所有人才会毫无防备，栽了个大跟头。
　　趁此良机，殷责抢过大狸的包袱，看都不看就将里面的东西全部撕碎。
　　随着纸屑翻飞，宋承青亦感觉到冥冥之中禁锢自己的那道力量在渐渐消失……
　　田诚作为主导，自然也感觉到了，顾不得身体的痛苦，惊恐大叫道：“不，不可能！”
　　宋承青抬手，竹林清风拂过，将空中的刺激气体尽数驱除。
　　他抱着大狸，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愉悦：“有什么不可能，你以为能把所有判词藏得严严实实吗？”
　　田诚不敢置信地摇头：“我明明下了命令，你是绝不可能背叛我的，怎么会？”
　　殷责吐出嘴里的血沫，开口替宋承青答了：“东西是猫找到的，与他无关。”
　　大狸闻言得意地喵呜了一声。
　　周仲松等人摆脱了竹阵，纷纷走上前来。褚海明飞出一剑砍向云曦二人脖颈上的铁链，“哐当”一声，铁链纹丝不动。
　　“怎会如此？”
　　众目睽睽下失了面子，褚海明脸色难看，再次飞剑挥去。
　　结果自然还是一样。
　　宋承青道：“别浪费力气了，这东西自带伟正之气，且历经千年，你以为你的剑能伤到它吗？”
　　他冷眼看向田诚，道：“这里本是大兴的官府，因天灾沉入莲**眼，故而千年不朽不败。”
　　田诚发现后，就在蟹地上建立了一个全新的“飞云古镇”，官府本就是守护一方的所在，冥冥中便默认了飞云古镇是自己的辖区。
　　而田诚，这个奸猾的木亥人，更是在官府上方打造了“官府”。
　　白天和下属扮成大官、衙役，演了一出又一出公正严明的好戏，加上他古镇景区负责人这一身份，久而久之，自然就瞒天过海，得到了真官府的认可。
　　“说的不错，想不到我苦心经营了这么久，却还是被你们猜出了真相。”田诚摘掉了面具，长叹道。
　　事情到了这一步，田诚的人死的死，伤的伤，只剩下他一人。
　　纵然如此，众人仍是不敢掉以轻心，只因他脸上的懊恼三分真七分假。
　　田诚能把飞云景区做到这个地步，难保不会留有后手。
　　看出他们的戒备，田诚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各位不必担心，我所有的部下都已经死了。在下现在不过是一个普通人，你们想杀我，尽管来吧。”
　　他越是这么说，玄门众人就越不敢动手。
　　殷责一向信奉动手不动口，疑心这只是田诚的缓兵之计，当即持刀扑了过去！
　　匕首还未沾到田诚衣领，就被重重弹了出去！殷责捂着震麻的手腕，惊诧地望向仿佛变了一个人的田诚。
　　他身上的气息，就好像……对，就好像当初在龙嵴岭被宋承青释放出的龙气。
　　扬荷呢喃道：“……他竟然…”
　　众人脸上的震惊很好地愉悦了田诚，他放声笑道：“没错，蟹地龙脉自大兴官府而出，我身为官府的主人，自然和龙脉捆绑在一起。”
　　田诚收了笑容，目光变得阴鸷无比，森然道：“动手啊。怎么，不敢杀我？”
九十六、蟹官（完）
　　杀自然是不敢杀的。
　　龙脉关系到地界安稳，要是被斩断不仅会造成飞云古镇方圆百里就此萧条，还极有可能引发地动……
　　正是因为如此，田诚才有恃无恐。
　　就算他今天为菊皇玉碎了，也有这么多人陪葬，哈！
　　“这下子麻烦了。”李善才低声道。
　　扬荷出了个主意：“先将他带回风水协会吧，比起我们，协会的人更了解龙脉，说不定有法子剥离。”
　　这就是门外汉的和专业人士的区别了。
　　周仲松摸摸鼻子，为难道：“据我所知，从无如此先例，协会……怕是无能为力。”
　　“周道友说的不错。”莫广东接上话茬。“何况龙脉不能离开生息之地，我们没办法将田诚押离飞云古镇。如果把他镇压在此，难保不会生恨借此污染龙脉。”
　　闻言，其余人都沉默了。
　　云曦咬牙道：“那我们就由着他逍遥？”
　　“此时还需从长计议，先上报协会吧。”周仲松长叹道，忽而望向正在打电话的殷责。“殷先生可是在联系燕队长？”
　　宋承青加入保卫科的事已经不再是秘密，一直跟随在他身边的殷责也被默认和保卫科有牵扯。看眉心紧锁的样子，燕旭那边想必给不出什么好建议。
　　殷责挂断通话，道：“保卫科的人一会儿就过来。”
　　“嗯，这样也好。”毕竟对方是木亥国的人，他们也不好越过国安的手，周仲松心下稍松，余光瞥见宋承青的举动，气血一下子涌上大脑：“宋承青，快停下！”
　　其他人也看见了这一幕，又惊又怒，纷纷飞身前去拦截。
　　宋承青被褚海明的长剑挡住去路，下一秒殷责便伸手握住了剑刃。
　　“殷责，别以为我不敢动你！”
　　殷责漠然道：“你们才该冷静，宋承青向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想不到宋承青还有这份迷惑人心的本事。褚海明讥讽道：“鬼迷心窍，一旦引起地动，飞云古镇数万居民的性命你担得起吗？！滚开！”
　　言罢他抽回长剑，口中吐语，两道厉光一前一后击向了宋承青。
　　宋承青那竹竿硬接下了下来，顺手打偏方向，剑光旋转着砍断了横梁，云曦和铭慧双双掉了下来。
　　大狸喵呜一声，叼着官印跳过去把锁链扒拉开，这才将二人解放。
　　“多谢猫兄！”云曦顾不上怀疑这只猫的来历，急冲冲地奔向了正在打斗的宋褚二人。
　　干得好，就这样自相残杀吧。田诚暗道，听他们的话，还会有其他人物赶过来……也好，就让这群威胁到木亥霸业的人通通葬身于此吧！
　　宋承青第一个注意到了田诚的变化，脸色一沉，喝道：“给我让开，你看不出那老东西想干嘛吗？”
　　褚海明闻言望去，骤然变色：“他想同归于尽！”
　　“没错，我拖延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一刻！”田诚张狂大笑。“樱芝不愧是我最忠心的部下，你们虞夏的龙脉，已经被我木亥阴阳师提炼出的邪恶污染了！”
　　他憨厚的面容一时扭曲一时痛苦，皮肤从内部裂开，如同长出了一片片青黑肉鳞，仔细看还能窥见其中蠕动的口器。
　　褚海明见势不妙，飞快收剑逃离了官府。
　　左右他玄女观一向避世而居，凡俗之事不管也罢。
　　“呸，孬种！”云曦啐道。
　　地面开始微微震动，扬荷的蚁群不受控制地四处乱窜，见此情景铭慧当机立断，道：“诸位道友，先想办法保住飞云古镇百姓的性命！”
　　他手持禅杖，一步步走向了愈发可怖的田诚，从容道：“贫僧会竭力为各位争取时间。”
　　云曦亦追上了他的脚步：“斩妖除魔的事怎么能少得了我。”
　　“铭慧方丈！”
　　“云道友！”
　　意识到有人来送死，田诚佝偻的身躯一阵扭动，嘴里发出桀桀狂笑，身后忽然现出数道龙形虚影，如同万千暗色流光袭向云曦、铭慧！
　　“砰！”
　　流光撞上了镜面，结界不堪重负，喀嚓碎裂成几块。
　　但这无疑给了二人躲避的机会。云曦和铭慧抬头惊道：“宋檀越？！”
　　“殷少？！”
　　宋承青被冲击得后退几步，殷责在后扶住他。他抹掉唇角的鲜血，淡淡道：“虽然我拿龙脉没办法，但是，想要杀你，还是可以做到的。”
　　田诚还保留着神智，闻言不怒反笑：“是吗？杀我就等于杀了龙脉，也倒要看看，你有什么办法。”
　　周仲松等人也急忙道：“宋先生，此人杀不得！”
　　地动越来越频繁，宋承青脚下不稳，拿竹竿撑住自己，暗道要不是你们刚才拦住我，哪里还会给田诚同归于尽的机会？
　　他冷声反问：“为何杀不得？”
　　没给玄门众人回答的机会，宋承青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藏头露尾，是为鼠辈。”
　　“不问自取，是为窃贼。”
　　一字一句，重逾千钧，随着话语落下，他掌心的封印熊熊燃烧起来，耀眼的红光竟令人不敢直视。
　　“既为窃鼠，便杀得！”
　　大狸优雅地踱步走近，身躯骤然拉长数十尺，爪生烈焰，尾环虹光，一身锦绣斑纹恍若天宫游霞。
　　小小的官府已经容纳不下这尊庞然大物，它低下头紧盯着田诚，目光中是愈渐强烈的杀气。
　　田诚不知怎地，被那双冰冷的金瞳注视着，无端两腿发软，竟动弹不得。
　　“……这是，什么怪物？”
　　被人这样称唿，大狸怒气勃发，众人只见残影掠过，下一瞬就听到田诚的惨叫！
　　“……啊！我的手——”
　　田诚右手残肢掉落在地，鲜血喷涌，原本长在手臂表面的肉鳞却渐渐消失。
　　田诚见状，心里慌乱不已，顾不得疼痛连忙爬起身，召唤锁链想把大狸困住。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竟然能绕过龙脉直接攻击他的身体！
　　锁链重重加身，无疑更激发了大狸的怒气，它张口狂啸，声音清正洪亮，褚海明等人只觉灵台一清，所有烦躁绝望一扫而空。
　　终于有人认出了它的身份。
　　“这是！？”
　　“……通明八蜡之一，狸主。”
　　周仲松喃喃道：“难怪，难怪田诚对它毫无还手之力。”
　　狸主，噬鼠御患，数千年前便被供为神祗，田诚依靠偷盗而来的力量又怎么会被它放在眼里？
　　什么八蜡，什么狸主，田诚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他被那声音震慑身心，两股战战，只能徒劳地颤着手，看着那巨大怪物再次扑过来。
　　这一次的目标是他的双脚。
　　接着是腿、腰……
　　“噗嗤！”
　　心脏被一根尖锐的爪子勾出，田诚呵呵喘着粗气，躺在地上瞪大了眼睛，不甘又绝望地感受着生命的流逝。
　　为什么？
　　明明还差一点儿，还差一点儿，就可以掌控虞夏的术师了……
　　不，木亥国的霸业……
　　龙形虚影在他身后如烟弥散，殷责忽然捂住心口，面色一瞬扭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眼前的战况上，就连宋承青也没有发现他的不对劲。
　　强烈的怨忿让田诚死不瞑目，恶毒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房顶。大狸痛快地撕碎了余下的尸首，趾上烈焰将一切血腥焚烧得干干净净。
　　原本和田诚捆绑在一起的龙脉也随着他的死亡而解放，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
　　做完这一切，它才舔舔爪子，蹲在地上看向一脸复杂的众人。
　　“……我去！这是大狸？！”
　　不知何时赶到的大飞捡起掉在地上的下巴，不可思议地嚷嚷道。
　　说好涉及数万人的重大危机呢，怎么他们一来就只看到碾压式的战局？
　　虽然他们只看了一半，也能猜出大概经过。
　　想不到这只猫竟然这么厉害……
　　大狸低头俯视这群不到它腿高的人类，明明没有说话，众人却从那双金瞳中清楚地感觉到了它想要说的话。
　　报酬。
　　玄门众人：“……”
　　保卫科众人：“……”
　　“咳咳。”宋承青清清喉咙，唱作俱佳。“作为英雄，玄门因你保留火种，人民因你免于水火，这样的丰功伟绩，国家怎么会亏待你呢？”
　　一番话下来，燕旭等人倒不觉有什么不对，毕竟他说的事实。如果没能阻止田诚，虞夏的损失就太大了，大狸当之无愧。
　　可玄门众人就神色各异了。
　　如莫广东等，虽然感激，却不禁担忧宋承青狮子大开口，难免带出一两分不渝。
　　此时此刻，他们倒是羡慕脸皮厚得临阵脱逃的褚海明了。
　　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大狸微微点头，烈焰褪去，渐渐恢复成家猫模样，喵呜一声窜上了云曦肩膀。
　　“啊，这？”云曦惊疑不定。
　　宋承青解释道：“它喜欢你身上的气息，而且……”说到这儿他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暗道这肥猫就知道蹭吃蹭喝。“大狸估计是饿了，让你们带它去吃大餐。”
　　“原来如此。”云曦点头，按耐住想摸摸猫头的欲望，正色道。“宋先生放心，我也有些积蓄，一定会让狸主开怀。”
　　“贫道亦然。”
　　“扬某亦然。”
　　倒不至于这么破费……
　　看着云曦几人脸上的郑重，宋承青默默把话咽下，由他们去了。
九十七、点睛
　　待玄门其他人都陆续离开了，宋承青面向四周，只见满目狼藉，长叹一声：“保卫科也不好做啊，不仅得会打，还得会修。”
　　鸽子接道：“没办法，那些高人，向来不会想到还有善后这一件事。”
　　宋承青摸摸鼻子，好像自己也曾经是那些“高人”里的一员。
　　保卫科来的人正一个个清理着砖头瓦砾，又撑起了支架以防突然塌方。
　　刚才的地动虽然没能扩散，但也将景区办公楼震塌了，幸好周边早就布起了结界，里面的员工亦不无辜。
　　殷责问道：“燕旭急匆匆地去哪儿了？”
　　鸽子脸上是尘埃落定的喜悦，手指往上比划了一下，道：“燕队去收尾了。”
　　虽然证据还没能收集齐全，也足够将那些吃里扒外的家伙送进纪委了。
　　十六抹了抹汗，说道：“宋先生，你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们就可以了。”
　　宋承青正有此意，亦不推辞，转念想到废墟底下还埋些好几个鬼面衙役，就将嫦夫人留了下来。
　　“你们小心点，忙不过来就让它帮忙。”
　　嫦夫人摆动身子嗅了嗅，啪地扭过头，无比嫌弃这些不合胃口的人，自觉爬到塌了一半的房顶上趴着不动了。
　　宋承青警告了它一眼，和殷责施施然离开了。
　　这两天没吃没喝，可把他虐待惨了，腰围都瘦了一圈。
　　不过一切辛苦都是值得的，接下来还得和燕旭商量一下，怎么处理之后的事宜……
　　宋承青走了一会儿，才发现殷责并没有跟上来，遥遥落后几米的距离，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受伤了？”没道理啊，只不过被摔墙上吐了点血，这点小伤怨种很快就会修复的呀。宋承青返回去，围着他左右绕了一圈，没有闻到血腥味，看来不是受伤。
　　不是受伤，那就是有事想瞒着他！宋承青微微踮起脚，用力去掰殷责盖在右眼上的手：“你怎么一直捂着眼睛？让我看看。”
　　殷责挣不过他，索性松开手，一直极力隐藏的事情瞬间暴露在宋承青眼前。
　　这是！？
　　凭良心说，殷责的眼睛生得极好看，黑白分明，清亮有神，但此时那只眼睛却像被打破的水面，涟漪荡漾，将水中月影徐徐分为两轮。
　　宋承青不由自主地垂下了手，呢喃道：“……重瞳。”
　　殷责握住他的手，道：“我不是想瞒着你，只不过除了眼睛刺痛之外，我确实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对劲。”
　　哼嗯，等你看见自己的脸，就不会这么说了。旁边就是一间杂货店，宋承青甩开他的手走进去，一分钟后拿着面镜子走了出来。
　　他把镜子举起来，正对着殷责的脸，道：“看吧，这就是你说的没有异常。”
　　镜面清晰地映出了殷责此时的模样，脸还是那张脸，就是右眼的瞳仁变成了两个。
　　殷责蹙眉，凑近了仔细观察，发现那个无缘无故多出来的“瞳仁”其实是一条层层盘起的长状物，还不时轻轻游动。
　　绕是殷责见多古怪，也被自己的眼睛吓了一跳，沉声问道：“这是什么东西，寄生虫？”
　　呵呵。
　　宋承青心神俱疲，突然很想点上一支烟。
　　“不是寄生虫，是已具雏形的生气。”他揉着脑门，无力道。“用风水师的话来解释，你更容易理解吧。这东西就是龙脉，只不过还没长大。”
　　哪怕是宝物，待在眼睛里也会让人觉得不舒服，殷责问道：“可以取出来吗？”
　　“不能。”宋承青凉凉道。
　　画龙点睛，取的就是由虚变实之意。
　　或许他们都猜错了。
　　田诚身上宛若神明的蓬勃生机，根本不是蟹地莲花的龙脉，而是——
　　宋承青动了动嘴巴，无声道。
　　大兴。
　　这个历朝虽然不过百年，却国富民强，令周边小国俯首称臣的霸权。
　　大兴官府本就受应皇权，因为当地代代相传的故事带来的信念，而幸运地留存了千载。
　　谁也没有想到，田诚做下的一桩恶事，却意外地让它迎来新生。
　　闻着殷责身上清新的气息，宋承青难掩羡慕，道：“明明我和生气更契合，怎么好东西就都到你那儿了呢。”
　　他转念一想，怨种诞生自地下河，本就融合了一丝龙脉生气，吸引未开智的同类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对殷责来说，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他把镜子收起来，无奈道：“我总不可能一直带着眼镜吧，有什么办法能把它隐藏起来？”
　　好像也是，宋承青想了想，给出了一个敷衍的建议：“要不我就委屈一下，金屋藏娇呗。”
　　殷责忽然露出一个浅薄的笑，目光晦涩地盯着他，道：“可以。”
　　“……！？”
　　要命。
　　宋承青暗自拍了自己一巴掌，没事挑起这么暧昧的话题干嘛，嘴贱！
　　话都说出口了，也不好收回，他只能装作无事发生，一边走在前头，一边在心里回忆着这段时间的点滴。
　　……啧，殷责不会真对我有意思吧？
　　要是这样的话，以后相处多尴尬呀……还是干脆点，打破他的妄想？
　　不不不，太残忍了，万一他想不开要殉情呢？
　　唉，都怪我太迷人。
　　宋承青嘴咧得像个晚娘似的，脸上一会儿苦恼又一会儿欣喜，得亏大狸没看见，不然还以为见到了哪个叫春的同类呢。
　　——
　　玄女观。
　　褚海明熄灭了灯，闭上眼将自己的心神沉入到满室熏香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混沌的大脑忽然感觉了一股波动，如此强大，如此恐怖，令他不禁膜拜臣服。
　　就算是玄女观的徒子徒孙们见了，恐怕也不敢相信，这位向来用鼻孔看人的玄门高人，竟然会有这么奴颜婢膝的一面。
　　“飞妍尊上，小人不辱使命，已夺得一样天地造化之物。”褚海明说着，顺手捧着一个瓶子恭恭敬敬地了上去。
　　四周一片黑暗，因为“它们”不屑让人类看到自己的面目。褚海明只能凭借那股波动猜测这位大人的位置。
　　他在心里叹道：就算自己在虞夏位高权重又如何，连“它们”的下属都不配做。
　　真不愧是曾经记载在……
　　瓶中的一汪泉眼悠悠飞出，仅仅如此就能让人浑身神清气爽，连带着空气中的杂质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可就是这样珍贵的东西，在“它”手里却如同不值钱的草木一般。
　　“虽是中品，倒也能充数。”
　　褚海明闻言，心下大喜，总算让这位看到自己的能力了。
　　“人类，你想要什么？”
　　褚海明连忙诉忠心，道：“小人能为尊上做事，已是莫大的福分，哪里还敢奢求其他。”
　　黑暗中响起了一声嗤笑，不阴不阳，不悲不喜。
　　褚海明低着头，直到熏香伴随黑暗褪去，他才直起身，抹去刚才因畏惧而布满额头的冷汗。
　　哪怕见了再多次，他还是无法不被这强大的力量波动震慑。
　　可以想象，“它们”的世界有多么神异！
　　想到刚才那位的问话，褚海明摇摇头，说没奢求是假的，他想要的很简单。
　　如果……
　　如果，在“它们”打开通道后，能捎带上自己一同前往……
　　——
　　转眼又是新的一年。
　　宋承青不停地进进出出，不是灯笼被风吹皱了，就是窗花贴歪了，忙得他直跳脚。
　　燕旭也是个精怪的，从飞云古镇回来就马上给大狸和殷责安排了岗位，尤其是大狸，居然比他这个主人还得意，能享受特殊津贴！
　　唉，真是的。
　　也不知道这次是什么鬼任务，都出去一个多星期了还没回来。
　　后天就是除夕了，那两混蛋还真不打算回来过年？
　　“喵呜～”
　　二黑围着梯子打转，忽然叫唤了一句。
　　宋承青绝望道：“又贴歪了是吗？”
　　“嗯。”
　　这次回答他的却是殷责。
　　宋承青膝盖夹着梯子，往后倒垂了下去，正好和殷责眼对眼。
　　他哼了哼，拖长了尾音：“你俩还知道回家啊？”
　　殷责抬手理顺他一头乱发，对宋承青理所当然地将自己归类到家人的行为很满意，温声道：“我和大狸给你们买了礼物，要看看吗？”
　　宋承青还没回答，作为“你们”中一员的一白二黑三花按耐不住了，团团攀到了殷责身上，急不可耐地去挠他背后的行李包。
　　“喵喵～喵！”
　　宋承青赶紧跳下了梯子，一手拎起一只，不满道：“我亏待你们了吗，一个个就知道吃吃吃。”
　　此时殷责也将背包解下来，转身进了厨房，拿碟子盛好端了出来。扑鼻的香气顿时吸引得群猫躁动，就连吃饱喝足的大狸也忍不住眯起眼睛嗅了嗅。
　　宋承青挤进包围圈：“这是什么东西，好香呀。”
　　“当地村落的特产，青梅鱼。”殷责一边熟练地投喂嗷嗷待哺的猫、人，一边答道。“鱼塘养在山间，每当青梅成熟就会掉进水里被鱼群分食，所以鱼肉质紧嫩，还带着一股特殊的气味，在当地非常受欢迎。”
　　他环顾四周，只看到了几个歪歪扭扭的福字。想到刚才宋承青贴的那幅丑到足以镇宅的春联，殷责无奈道：“你慢慢吃吧，我出门买点过年用的东西。”
　　宋承青吃得头也不抬，含煳地嗯嗯了几声。
九十八、新年
　　除夕这夜，雪霁天晴，是难得一见的好天气。
　　宋承青无视了研究所其他员工的意见，毫不民主地将饭桌搬到了院子里，美约其名与天地同宴。
　　殷责拗不过，随他去了。
　　肚子里有了填胃的东西后，宋承青才挖出一坛子酒，非常肉痛地倒进了自己和殷责的碗里。
　　“喝吧，三年才得一次的佳酿。”
　　殷责没有动手，而是把碗往对面推了推，道：“我不喝酒。”
　　“那可真是少了很多乐趣呢。”宋承青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醇厚绵长的滋味在嘴里绽开，舒服极了。
　　他不禁眯起眼睛，一点一点感受着余韵。
　　殷责见状，伸手给他和群猫的碗碟里添菜，等宋承青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碗里已经被垒成了碉堡。
　　“……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才刚吃了一盘饺子，这么多菜怎么吃得玩呀，还是给大狸吧。宋承青挑了几筷子，边聊边喝，久违地感受到了陪伴的温暖。
　　唔，倒真像还在山上的那段日子……
　　“在想什么？”
　　“我在想，要是有烟花就更好了。”
　　殷责抬头望向墨蓝的夜空，淡淡道：“虞夏早在二十年前就开始禁止燃放烟花爆竹，到现在，几乎百分之九十的城市乡镇都已经实施了。”
　　宋承青撇撇嘴：“不好意思，我老家就是那百分之十。”
　　他鲜少提及自己的过去，殷责虽然知道每个人都有隐秘，但心系在了他人身上就忍不住想知道那人的所有事情。他抿了抿唇，不着痕迹地打探道：“烟花好看吗？”
　　宋承青不解地看向他，难道他这把年纪了还没见识过烟花吗？
　　啧，果然问题青年都有一个晦暗的童年。
　　他伸手比划着，说道：“当然好看。金柳、陀螺、还有这么大的渐变烟花，当然，还是我师父做的最好看。”
　　师父？
　　殷责继续问道：“看你和天烬的年纪，你们的师傅年岁应该不小了吧，还会做小孩子喜欢的东西？”
　　提到这个话题，宋承青的心情暗了一瞬，道：“老头子生前死后都这么幼稚，不过对我很好的。虽说总逼我学这学那，但是不会拘着我不准下山。”
　　殷责敏锐地听出了不对：“你和天烬不是师出一门？”
　　“嗯。”宋承青点头道。“他是我师叔的弟子。”
　　“难怪，你们给人的感觉一点儿都不像。”殷责舒展眉头。天烬言行举止无一不风韵，甚至比盛奉两京延续至今的贵族还要高贵优雅，初现身时，所有人猜测他是哪个隐世大族的人。
　　反倒是宋承青，说一句泼皮也不为过。到了现在，还有很多天烬的崇拜者不相信二者的关系。
　　宋承青小口抿着酒，道：“当然不像了，我师叔那一脉地位高，没失踪前的吃穿用度可不是现在的人能想象的。”
　　占星祝祷的巫首，又兼司书排历，焉能不尊贵？
　　就算是隐世而居，该有的格调也绝不能变，他的师叔就是这么过来的，而天烬，亦是这样被带大的。
　　从小到大，小至吃穿，大至出行，都由数十个偃师制造的机关人偶来操持，真正的做到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一直到天烬七岁时，他那一双脚才在师叔痛心疾首的目光中，堪堪沾到了地面。
　　“为什么会是七岁？”殷责问道，这个数字有什么特殊之处？
　　“……因为九年义务教育啊。”
　　宋承青提起这个，仍是感觉不可思议：“我们搬了两次家，每次住的地方说是天险也不为过，可是控辍保学的人还是能找上门来，还差点摔死一个。没办法，师父师叔就只能让我们到村小去读书了。”
　　正是因为这一段经历，才让天烬和他渐渐亲近起来。
　　师父、师叔、天烬……这就是参与宋承青过往的所有人了。
　　一死一失踪，只剩下天烬……殷责暗道，难怪宋承青对天烬那么执着。
　　没关系。
　　只要不是男女之情，他总是能心想事成的。
　　待一壶酒见底，时间也渐渐接近零点了，宋承青把腿上的大狸挪开，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转头看向殷责，道：“你想看烟花吗？”
　　殷责没否认，顺着他的话微微颔首：“是有一点想看。”
　　宋承青见识过的繁华盛景、人情冷暖，他都想一一历经。
　　“呵。”宋承青忽然笑道。“那你倒计时吧。”
　　此刻离零点还有三十几秒，奉京、珉市、贡水、合安、帝京……所有人都在夜空下翘首以盼。
　　“三十、二十九、二十八……”
　　殷责起身站到他旁边。
　　“十。”
　　宋承青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
　　“九。”
　　江河湖海，升腾为云降落成霖，生生不息滋养万物。
　　巫族通过祭祀，在山神水灵中获得力量，同样的，也要将这股力量反馈人间，才能自然不竭。
　　“六。”
　　宋承青戴上巫面，穿上祀服，禹步描画山河万里，一举一动都怪异无比，却另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肃穆。
　　殷责不禁看呆了，计数戛然而止。
　　他停下了，万千人潮却未停下，男女老幼汇聚成一道道清晰激昂的声音：“五、四……”
　　“三！”
　　“二！！”
　　“一！！！”
　　代表新年的钟声徐徐响起，奉京数万人潮爆发一阵欢唿。
　　帝京、珉市……街头巷尾、深宅广院、岛屿戈壁亦响起了一声惊喜的欢唿。
　　“快看，是流星雨！”
　　墨蓝的夜空中轰然炸开了一响最绚丽迷人的烟花，数以及万明亮的星子曳动长尾，相互追逐着洒向虞夏大地。
　　如此奇景百年难得一见，所有人都激动得一脸潮红，纷纷向身边的亲朋好友传递这一喜悦。
　　……
　　玄女观。
　　两鬓星白的女子仰头不敢置信：“好精纯的力量，我倒要瞧瞧，这世间又出了哪位不世之材。”
　　说完，她提脚走出了闭关三年的密室。
　　……
　　终楼。
　　扬荷把棺材挂上墙壁，抹去头上的汗滴，低声向侍女抱怨道：“怎么生机突然如此蓬勃，差点没把我的主顾们吓死。”
　　生机对别人大有益处，但对于她来说，却算不得是好事了。
　　出门打探的侍女恰好赶回来，匆匆回复道：“楼主，外面竟下起了流星雨。”
　　居然是流星雨，在这新年伊始是不是太巧合了？
　　扬荷慢慢蹙起了眉头。
　　……
　　风水协会。
　　李善才死死盯着流光溢彩的夜空，喃喃道：“怎会如此？明明今夜应该雨雪纷飞啊。”
　　他观星象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遇到这样的情况，难道真如莫广东所说，是他学艺不精吗？
　　不，不可能！
　　李善才又重新拿起星盘演算起来。
　　屋内的周仲松见状，摇头叹息：“李道友行事愈发急躁了。”
　　其他人亦笑道：“别理他了，这场星雨可是难得的馈赠，周道友还是快些打坐领悟吧，切莫浪费了。”
　　“正是。”
　　更远的地方，有兽斟酒自娱，有女驻足望乡，在他们身边，天烬徐徐合上皮简，伸出手，接住了落在他面前的星子。
　　——
　　一晃就是初七了，年假已收，迫于燕旭的淫威，宋承青不得不收拾东西踏上了帝京。
　　他在包子铺门口磨蹭了半天，直到老板忍不住出声驱赶，才一脸不情不愿地走了进去，打开一条门缝往里觑了觑，发现殷责并不在里面，这才一熘烟地钻到自己的位置上，
　　大飞挠头不解：“宋先生，您是想找殷责吗？”
　　……你怎么得出这个谬论的？宋承青无语了。“怎么你们每次都是先生来先生去的，叫殷责倒是顺口。”
　　大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因为殷责再厉害也还是一个人啊，您就不一样了。”
　　呵呵。宋承青腹诽道：要是他把重瞳露出来，谁是正常人可就说不定了。
　　他扭头看向空荡荡的几个桌子，问道：“其他人呢，翘班了？”
　　“他们都去出任务了。”
　　宋承青打了个呵欠，过年有这么忙吗？殷责也是，初三接了个电话就开始不见人影。
　　不过这样也好，他暂时还不想和殷责碰面，免得徒增尴尬。
　　宋承青在保卫科向来都是点个卯，这次也不例外，撑着眼皮听完了领导毫无新意的例会发言，便悄悄熘走了。
　　他揣着热气腾腾的包子，刚拐上建设南路，就被一个神色匆忙的妇人给撞倒了，还倒霉地摔下台阶。
　　“对不起，对不起！”妇人急忙扶起他，不停地道歉。“小伙子你腿没事吧，要不我送你上医院看看吧。”
　　她指着停在路边的小货车：“我的车就在那儿，是我送菜的家伙，别嫌弃。”
　　宋承青本就不打算计较，经她这么一指，下意识地看向车，那熟悉的车牌顿时唤醒了脑海里的记忆。
　　“原来是你啊。”
　　妇人听得一愣：“你见过我？”
　　宋承青摇头，有些高兴地说道：“我没见过你，但我记得你的车。”
　　那日从柏家出来，落魄街头，就是这辆车的主人给了他一碗粥。
　　他说出这件事的时候，留了个心眼故意没讲地名，眼前的妇人却恍然大悟：“你是解放大道上的那个？”
　　果然，对上了。
九十九、救人
　　受了恩惠当然要报答，宋承青确定这就是当初施粥的人后，心情得更开怀了。
　　不过嘛……
　　他认真打量了妇人，见她神色萎靡，眉宇间含着一抹化不开的愁苦之色，忍不住问道：“您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啊？没，没什么。”妇人很意外他会问起这个，勉强笑了笑，没有如实回答。
　　看来是不信任自己。
　　宋承青也没有揭穿她的谎言，道：“长子夭折，丈夫病故，亲缘仅剩一子一女……”
　　妇人震惊地抬起头，不待他说完便紧紧握住了他的手，急切道：“你、你是天师？”
　　“……不算是。”
　　妇人忽然噗嗤笑了，眼泪哗啦啦流到腮边，不停地呢喃道：“但你肯定不是普通人吧。有救了，我的帆儿有救了……”
　　她说着说着便克制不住嚎啕大哭起来，眼看周围好事之徒开始拿出手机，宋承青赶紧搀着妇人来到了货车边。
　　“阿姨，有什么事咱们上车再说，好不好？”
　　妇人抹了抹眼泪，不好意思道：“真对不住，我，我就是太高兴了。”她赶紧打开车门，和宋承青一起上了车。
　　“大师，我姓邱，大家都叫我一声邱嫂……”
　　正如宋承青刚才所说，邱嫂夫死子亡，靠着种菜含辛茹苦地拉扯一儿一女。儿子争气，三年前从学校毕业后就找到了工作，每个月嘘寒问暖，从不间断寄给家里的钱。
　　虽然一年见不上几次面，但一家人的感情依旧深厚。
　　直到去年七月前，邱嫂的小女儿顺利考上了心仪的大学，想到哥哥也在这座城市里工作，便打算给他一个惊喜。
　　等她按照哥哥说的租房地址找到目的地后，却发现那竟然是一座公墓！不仅如此，哥哥所在的公司也说他去年就突然失联了，连当月的工资都没有结算。
　　这下可惊动了邱嫂，她亦然离开了生活半辈子的家乡，和女儿一起四处寻找着儿子的下落，几乎踏遍了半个虞夏。
　　可奇怪的是，邱嫂儿子不见踪影，每月的钱却按时打到了邱嫂卡里，母女二人差点怀疑自家亲人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为此邱嫂还特意去了一趟派出所“报案”。
　　结果却不了了之。
　　“不管小帆现在是好是歹，哪怕是死在外头了，我也想把他找到。”妇人希冀地望向宋承青。“大师，多少代价我都付得起，求您帮帮我吧。”
　　唔，找人的话，倒也不难。
　　宋承青摸摸下巴，道：“助人为乐乃我辈传统，这个忙我当然要帮。”
　　他让妇人把车开到郊外，确认四下无人后，抽出了妇人身上的血缘线，跟随者血缘线一路驾车前行。
　　离了盛京，辗转入南……
　　宋承青感觉不对味了，这条路，怎么越看越熟悉？
　　直到在远远看见了那开满半座山的白山茶和蜿蜒而上的青石路，他才恍然大悟：这不是上次那个吴家吗？
　　这家子可不好惹，宋承青连忙让邱嫂把车开进路边树丛里，关掉车灯。
　　“大师，我儿子是不是就在山上？”开了半天的路，邱嫂却不觉得疲倦，她望向延伸至山腰的红线，心里全是即将见到儿子的欣喜和忐忑。
　　宋承青看了一眼天色，道：“应该就是这里了。您别急，我们这样贸然上去可不行，等天黑了我再悄悄去打探一下。”
　　邱嫂一想也是，能霸占一座山头做宅子，山上的人肯定不普通，可别连累了大师。反正这么长的时间都捱过来了，她何必急这一时半会？
　　冬天的夜晚来得特别快，宋承青披上衣服下了车，隔着车窗嘱咐道：“您可千万别下车，乖乖等我回来。”
　　邱嫂连连点头：“放心吧大师，我会照做的。”
　　下一秒她就看见大师消失了眼前！
　　邱嫂先是惊讶得睁大眼睛，随后捂住嘴，忽然无声痛苦起来。
　　她的小帆，这回一定能找到吧……
　　——
　　入夜后的吴家庄园一片寂静。
　　佣人们穿着轻柔的布鞋各自忙碌，连一句交谈也没有，生怕惊动了隐藏在庄园的恶魔。
　　宋承青隐息匿气，在大厅里站了一会儿也没听到有用的信息，索性自己去慢慢找人了。
　　经过洗手间时，隐约听到有人交谈的声音。他停下脚步，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听小琴说，那人今天又没吃东西。”
　　“何止，我刚才还看到管家去叫医生了，看来少爷又……”声音渐渐低下去，“又”之后就没词了，只听得一声悠长的叹息。
　　“说起来，那人也真是傻，被罚了这么多次也不长记性，也不想想，他要是死了家里人怎么办。”
　　“唉，咱们同情也没有啊，这世上的好人哪个有好报？”
　　“我不过是和你关系好，说几句亲密话，要真让我去帮他，我可不敢。”
　　“你是不敢，还是羡慕，少爷这么帅气……”
　　话题一下子转到别处去了，宋承青缓缓蹙起眉头，听上去，像是吴文暄在这庄园里藏了一个人，一个不情不愿的人。
　　那这个人，会是邱嫂的儿子吗？
　　宋承青调转方向，顺着来路回到了花园，正好看见吴管家匆匆往楼上走，身后还紧紧跟着一个拎着药箱的中年男人。
　　看来这就是刚才那女声说的医生了。
　　宋承青悄无声息地随着二人一同来到了楼梯尽头，飘进了阁楼。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苍白瘦弱的男人，长得和邱嫂照片里的有九分相似，就是灰败了些。
　　宋承青目光下移，掠过床柱上的银色链子，再回到吴文暄身上。
　　……非法囚禁，真是恶心。
　　他没兴趣看吴文暄那副深情款款的模样，自觉出了门，待吴文暄三人出来后才再次进去。
　　没有拐弯抹角，他直接问道：“你是俞帆吗？”
　　床上浅眠的男子被突然响起的陌生男声惊醒，立刻睁开眼睛，面对空无一人的房间低声问道：“我是。你是什么……东西？”
　　是就好办了。
　　宋承青撤来结界，露出一抹微笑：“我是谁你别管，这个东西你总该认得吧？”他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俞帆瞳孔微微一缩，既是因为眼前男人违背常理的现身，也是因为他手里的项链。
　　“这是我妈的结婚项链，是她、她让你来找我的吗？”
　　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宋承青微微一怔，纠正道：“不是找，是救。”
　　俞帆却仿若麻木一般，摇头道：“吴文暄认识很多高人，我现在跟你走了，不出一个小时就会被发现。”
　　这是他失败了无数次换来的教训。
　　“你走吧，我不想连累你们。”俞帆想到家人，脸上似笑非笑，哑着嗓子道。“麻烦你编个高明些的谎言，让他们安心。”
　　看来吴文暄没少造孽，都吓出心理阴影了。宋承青抱胸叹道：“骗不了了，你母亲和妹妹早就发现你失踪了，风餐露宿，整整找了你半年。”
　　什么！？俞帆震惊地抬起头，原本松垮在身上的棉被滑落，露出满是淤痕的胸膛。
　　“她们怎么会知道，明明吴文暄答应过……”之后的话他再也说不下去了。
　　答应了又怎么样，吴文暄那样的人，出尔反尔才是常理。
　　“拒绝对我没用，好好想想吧，是昏迷着被我扛下去，还是自己走到你母亲面前？”宋承青微拧起眉，不耐道。
　　俞帆畏惧吴文暄的势力，他可不怕。
　　听出宋承青话里的威胁，想到久未谋面的母亲此时就在自己不远处，俞帆的心终于动摇了。
　　“我跟你走！”
　　这才像样嘛，宋承青满意点头，手动捏碎了俞帆脚踝上的银环，在俞帆不敢置信的目光中带着他如入无人之境，大摇大摆的下了楼。
　　“他们看不见吗？”俞帆紧紧抓着宋承青的手，下意识地放轻了声音。生怕不远处吞云吐雾的吴文暄会发现自己。
　　“放心，你就是过去啐他一口，他也没感觉。”宋承青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玩笑道。“要不要趁机报仇，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俞帆摇摇头，他如今连看一眼吴文暄都恶心，更别提靠近了。现在的他只想早点见到家人，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山脚下，邱嫂正焦急地等待着结果，唿出的白气在车窗上形成一层膜，每过一段时间，她就要伸手擦掉，这次也不例外。
　　粗糙的手掌刚抹了两下，就听到“扣扣”两声清脆的敲击，邱嫂吓了一跳，随即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车外。
　　她嚯地打开门，张开双臂把俞帆紧紧搂住，哭喊道：“你却哪儿了！怎么连个电话也没有，知道我和小婷有多担心吗？”
　　俞帆亦回抱住她明显佝偻许多的身躯，低声道歉：“对不起，妈，对不起……”
　　宋承青贴心地撑开屏障，把空间留给这对久别的母子。
　　过了一会儿，邱嫂才停下啜泣，三人陆续上了车，正当俞帆准备发动车子离开时，宋承青拦下了他。
　　“别动。”他竖起食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吴文暄发现你不见了。”
　　俞帆脸色刷白，强自镇定道：“我需要做什么？”
　　胆子挺大，脑子也不错，怪不得能几次在吴文暄手眼皮子底下逃跑。宋承青不禁有些赞赏，道：“什么也别做，他发现不了我们。”
一百、招工
　　果然，从吴家庄园驶出来的几辆车都无视了停在树丛边的小货车，各自向着几个方向前去。
　　邱嫂忐忑道：“大师，我们现在该往哪儿走？”
　　出动这么多人都是为了找小帆，如果被他们抓住了……邱嫂不寒而栗。
　　宋承青不假思索道：“去奉京，天滨区西关大街，那里是我的地盘。”
　　俞帆仍有些不放心，他认识吴文暄多年，心知他找不到自己必定会那家人做要挟，连忙提醒邱嫂：“妈，小婷还没收假吧？让她也一起过去。”
　　邱嫂点点头，开始联系女儿。
　　小货车一路疾驰，在半道上接了俞婷，径直往奉京驶去，最终停在了研究所门口。宋承青第一个跳下了车，刚伸手要去开门，就看见里面走出来一个熟悉的人影。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躲了几天，好不容易淡忘，如今见到本人，正旦那天的记忆又重新浮现脑海，宋承青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了，也好过清醒面对这个和自己酒后乱性的男人。
　　殷责显然也是刚回到不久，脸上还带着明显的泥印擦痕，见到宋承青先是一喜，随后才发现他身后跟着的三名男女。
　　“有客人？”他打开门，接过宋承青提着的东西，俨然一副男主人的模样。
　　我就知道……这家伙肯定当了真。
　　宋承青不禁扶额，闷声道：“先带他们进去吧，稍后我再和你解释。”至于解释什么，他还没想清楚。
　　小骗子看来还是很介怀那天的事……殷责在心里叹气，道：“家里没吃的了，你先招唿客人吧，我出门买几个现成菜。”
　　邱嫂母子三人连忙出声阻止：“不用麻烦了，我们一会就走。”
　　宋承青挨个扯进了门，不耐道：“走什么走，出了我这个门，吴家就是把你们生吞活剥了也没人说一句不是。”
　　他的话并没有说错，只一顿饭的功夫，就有苍蝇闻着味过来了。
　　凌晨时分，邱嫂和俞婷已经累得睡下了。
　　俞帆的性格还挺对宋承青胃口，两人聊了一会儿，正在伏案写报告的殷责忽然察觉到了什么，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指宽的缝隙，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才放下窗帘。
　　“吴家人找来了？”宋承青问道。
　　“嗯，人都在车上，看来吴文暄暂时还不想和你撕破脸。”
　　俞帆闻言，不由将目光放在了宋承青身上：“吴文暄行事狠辣，您得小心。”他心中同时也涌起疑惑，这位宋先生既然懂得那些神鬼莫测的东西，应该是玄门的人吧，怎么敢无视吴家和玄门的交情来帮助自己呢？
　　人活在世上就会有欲望，那些仙风道骨不染凡尘的人往往更卑劣，这个道理从他第一次被“高人”救回来时，就知道了。
　　看出他真切的担忧，宋承青无谓道：“放心吧，我能比他更狠。”
　　吴文暄要是能蠢到在他这里撒野，他反倒开心。
　　郁帆见状也不再开口，心里打定了主意。要是吴文暄真的对他们下手，自己一定会拼个鱼死网破！
　　待俞帆走后，房间重新陷入寂静。
　　宋承青万分懊悔当初怎么没有多留两间房，如今要被迫和殷责再次共处一室。
　　他决定先下手为强，粗声警告道：“地板和椅子你各选一样，别起什么龌龊心思。”
　　殷责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冷凝下来，逸出一声轻讽：“那天晚上是你先亲我的。”
　　宋承青不甘示弱：“那又怎么样？我喝了酒，你可没喝。”
　　殷责停下笔，抬头道：“你想把所有责任推到我身上，可以。”他瞥了一眼床上那一个象征主人独身的枕头。“只要你愿意承担让我负责的一切后果。”
　　言下之意，他要和自己确定关系……宋承青把脸埋进掌心，再次后悔当初为什么要下山。
　　殷责叹了一口气，没有再逼迫他，转身出了房间：“明天还有任务，我到楼下睡。”
　　宋承青没有开口阻拦。
　　听到门啪嗒一声关上，他才舒了一口气，两步并作一步跳上了床，手脚摊开作死尸状。
　　唉，牵扯到感情的事怎么就这么麻烦？
　　没等他想好对策，便敏锐地听到楼下大门打开的轻微动静，宋承青连忙蹦下床奔到窗边，小心翼翼地往外偷觑。
　　视野中很快便出现了殷责的身影，高挑挺拔，却带着一股莫名的萧索，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研究所。
　　宋承青抿起嘴，无意识地绞紧了窗帘。
　　……他怎么，忽然走了？
　　——
　　一夜无眠的不止宋承青，还有吴文暄。
　　“打听到了吗？”
　　助理走上前，硬着头皮答道：“没有。我们查遍了俞家的社会关系，也没能查出他们和宋先生的关系。”
　　没有关系，怎么可能？吴文暄不相信，会有人为了一个毫无干系的人得罪吴家，宋承青和俞家一定存在什么他没查到的瓜葛。
　　吴文暄不满道：“继续去查。还有，让张胜他们盯紧了研究所，别再出现昨晚的事。”
　　珍藏的宝物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逃了，这对吴文暄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一定会亲手把俞帆抓回来，但是——吴文暄沉下了脸，在那之前，他必须得弄清楚宋承青和他作对的原因。
　　隔天一早，征求过俞帆的意见，宋承青就把门口的告示牌改了一下钉回去。
　　上面的员工原本只有两人四猫，现在又多加了一个新人。
　　也不管听到这个消息后的吴文暄有多震怒，宋承青抹干净手，穿过马路径自走向了吴家的车，屈指扣了两下车窗。
　　车里面的几个男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摇下车窗，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先生，你有什么事吗？”
　　“我不喜欢废话。麻烦你们转告吴文暄，保护员工人身安全是我们研究所的条例，请他不要耍什么阴谋诡计。”宋承青说到这里，阴阴笑道。“因为在我这里，没、用。”
　　司机跟在吴文暄身边多年，自然了解俞帆在他心里的地位，心知要是这段话会在吴家引发多大的风暴。
　　可他也不是没见识的人，少爷这次行事这样束手束脚，多半就是忌惮眼前这个男人。权贵子弟都如此，何况他一个打工仔？
　　想了想，司机委婉道：“您的话我会转告的。”不过，转告多少，润色多少，就是他们的事了。
　　宋承青也没指望吴文暄会因为区区几句话就罢手，他给邱嫂和俞婷佩上了护身符，亲自送到了车站，嘱咐道：“有事就打我的电话。”
　　邱嫂连连点头，感激道：“真的太谢谢你了，大师，要不是你，我、我……”说着又掉起眼泪。
　　俞婷搂住她，道：“宋大师，哥，你们回去吧，我会照顾好妈的。”
　　“记得半个小时发一次定位。”
　　“我知道了，放心吧。”
　　离别的愁绪并没有冲淡俞帆心中的喜悦，一想到能摆脱吴家重新生活，他胸中就忍不住燃起斗志，立志要把新工作做到尽善尽美。
　　只是他没想到，宋承青指的工作竟然是这个？
　　“让、让猫教我？”
　　“对啊。”宋承青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在他看来，没有谁比这几只猫更能干了，全方面碾压普通人。
　　俞帆思索了一下，委婉表达了一下自己的担忧：“我觉得，自己还没办法熟练掌握猫语。”
　　“我们家二黑也不会说人话，这不是刚好吗？”
　　俞帆：“……”
　　见他如此真诚地苦恼起来，宋承青决定不再逗他了，道：“我和殷责都有工作，没办法一直待在研究所。可是人活着就得花钱，研究所有不少单子，可惜我们俩都没时间做，所以才想把你招进来。”
　　谁能想到保卫科的工资如此之低，工作如此之忙。他从去年到现在，也只收过孙家那一笔钱，早就入不敷出了。
　　俞帆忽然想起了他的身份，笑容一滞，结结巴巴地问道：“您说的单子，不会是指抓鬼驱邪吧？”
　　宋承青微微一笑：“你说呢？”
　　“……”
　　俞帆无奈道：“宋先生，我只是个文科生，这份工作恐怕无法胜任。”抓鬼、驱邪，这何止是跨业，简直是让他回炉重造。
　　看他的样子，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特殊。
　　宋承青双手撑在桌上，正色道：“我救你，是因为承了你母亲的情，选中你，却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俞帆神色不解。
　　宋承青继续说道：“因为我发现，你的体质很特别，可以称得上是难得一见的好苗子。”
　　“我的体质？”俞帆下意识地捂住了眼睛。
　　“看来你也不是毫无所觉。”宋承青笑道。
　　“……是。”
　　俞帆苦笑道：“您说我的体质特殊，其实不然。大哥和父亲相继病故后，我便发现自己能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但很快的，这种能力就消失了。”
　　那并不是一段美好的回忆，所以他一直刻意遗忘。
　　“人的意志是一种非常奇特的东西，他能滴水穿石，也能百炼成钢。”
　　“我想，你和父兄的感情很深厚，在他们死后，想要相见的强烈愿望才促使你获得”看见”的力量，而后又因为恐惧封闭了这股力量。”
　　“但其实，它并没有消失，只要你想，随时都能再次打开闸门释放它。”
　　宋承青松开手，倒回了椅背上，淡淡道：“我言尽于此，接不接受这份工作全凭你自己。”
一百零一、拍卖
　　没有过多犹豫，俞帆就应了下来。
　　宋承青不给半点后悔的机会，立马从众多投递进来的书信中翻出了一个看起来比较简单的单子，塞到他手里。
　　“今天就去把这单子做了吧。”
　　“……啊？这么快，可是我还没……”
　　“没事，这次就是让你锻炼一下胆子，真有情况就叫二黑出手。”宋承青安抚道。
　　俞帆看了看手里写满了那张“女鬼盘踞、床下异声”的纸张，又看了看娇小玲珑的二黑，欲哭无泪。
　　宋承青非常有资本家的潜质，压榨起人半点不含煳，连推带胁地将俞帆和二黑送出了门，末了还交待道：“记得给我带土特产啊。”
　　“……好。”
　　目的地并不远，一人一猫是坐车去的，眼看那辆出租车徐徐转过街角，原本停在附近的几部车子都不约而同地发动，打算跟上去。
　　可惜任凭他们怎么操作，车辆仍旧无动于衷。
　　宋承青眼尖地看到一个熟人，两三步走过去：“呦，吴大少爷，来得好快呀。”
　　车窗摇下，吴文暄俊美的脸上一片杀气，冰冷道：“宋承青，你我本井水不犯河水，你偷走我的人，是打算和吴家交恶吗？”
　　“首先，俞帆是自愿和我走的；其次，他的人格是自由的，不是你的所有物；最后，吴大少爷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小宠物和我交恶呢？”
　　吴文暄越听脸色越难看：“俞帆不是宠物，他是我的爱人。”
　　他二人自大学起就相识，其中种种情谊，岂是外人能知晓的？
　　宋承青好似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什么时候爱人是单方面自称的了？强取豪夺、囚禁虐待、无视他的意愿……这一切，不正是因为俞帆不爱你。”
　　情情爱爱下来，说得他腻味极了。宋承青清清嗓子，丢下一句警告：“你们的事与我无关，现在俞帆是我的员工，麻烦吴大少爷按照接人待客的标准来对待他。想用非法手段，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玄门对研究所的监视还未撤销，应该早就知道了这件事。想牵制宋承青就必须得用非人的力量，可之前为了独占俞帆，他并没有给俞帆一个名份。
　　吴文暄攥紧拳头，想不到他刚才对宋承青的威胁竟然应到了自己身上。
　　没错，在世人眼里，俞帆就是他的小宠物，玄门怎么会为了一个宠物和宋承青交恶呢？
　　吴文暄的心渐渐沉下去，有些后悔之前种种，可他到底骄傲，不愿承认自己做错了，更不愿让宋承青得意。
　　“我的本事当然比不上宋先生，连殷责这样的人都受你驱使，甘之如饴。”吴文暄霍然开口，唇角勾起嘲讽的弧度。“他在世人嘴里，可没有小宠物这样好的名声。”
　　宋承青蹙眉：“放你的屁！老子和殷责之间轮不到你说三道四。”
　　没有看到他神情变化，吴文暄不禁有些失望，明眼人谁看不出殷责目光中浓烈的情感，他原本还以为……
　　呵，看来殷责和自己一样，不过是条求而不得的可怜虫。
　　“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您一样游走世情不沾分毫。”吴文暄点起烟，面容在烟雾中不甚清晰，随着他的命令，车窗在宋承青面前缓缓关闭。
　　黑色玻璃映出他冷淡的脸，宋承青怀着一肚子的疑问，提脚走回了研究所。
　　——
　　保卫科如今有了殷责和大狸，渐渐地也不太需要宋承青了，他就待在了研究所，一边带新人一边在研究师门留下的传承。
　　俞帆胆大心细，聪敏好学，兼有二黑协助，很快就把名头打了出去，也有了自己的人脉。
　　这天俞帆带回了一个消息。
　　宋承青捏了捏那张精美绝伦的请柬，道：“给我的？”
　　俞帆笑道：“一共三张，我也是托了您的福才得了一张。”
　　拍卖会的主家没办法联系上研究所这尊大神，便想到让他转交，就算宋承青不去，他们也做到位了。
　　“拍卖场……我还没去过呢，有什么好东西？”
　　“我打听过了，这个拍卖场的背景非常厉害，虞夏顶尖的各个势力几乎都有入股。以往他们的拍卖品都会有风声传出，这一次却不同，直到现在也没有走漏半点消息。”
　　啧，还有饥饿营销那一套。宋承青有点兴趣了，反正他这段时间宅在家里也腻了，不如出门走走。
　　不过……他看着手里的三张请柬，颇有些头疼。
　　其中一张肯定是殷责的，可那人已经整整两个月不着家了，难不成还要他主动去问？
　　不行！
　　三更半夜离家出走，小孩子都没有这么幼稚，惯得他！
　　宋承青把手机塞给俞帆，道：“麻烦，你通知另一个人吧，我要去吃饭了。”
　　“……”
　　另一个人？
　　俞帆和二黑面面相觑，这算不算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拍卖会开启的日子很快就到了，十二香坞附近的一个私人会所前车水马龙，密密麻麻的摄像机对准了每一个从车上下来的人，企图争夺明天的头条。
　　尽职的安保排成两排，一一核对请柬。
　　这里远离市区，清雅幽静，隔音效果极佳，会所里的任何动静都无法传递给外界，大多高门权贵都习惯来此商洽事宜。
　　正因如此，当那辆红色三轮车驶过来时，几乎所有人都不悦地蹙起了眉头。
　　“请注意、倒车——请注意、倒车！”
　　破锣嗓子般的噪音传入耳中，其中一名门僮连忙奔过去，对着司机疾言厉色：“紫苑今天关门谢客，几位先生请改日再来吧。”
　　话里话外给足了面子，能做这种车的人，恐怕连紫苑的大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又怎么会有资格来这里呢？
　　门僮心道：走错路了还不知道，要是不小心惹着哪个脾气不好的二世祖，可就麻烦了。
　　要是一般人，就算不被他的话震慑，也会被眼前乌泱泱的豪车吓到而乖乖离开。
　　可这三轮车却不一样。
　　司机打开车门，从驾驶座上走了下来。
　　眉如弯柳，目含秋水，气质如兰似仙……不仅门僮，就连车里那些见惯了美色的人都不禁一动。
　　……好美的人！
　　美人步履轻盈地走到了三轮车车厢边，姿态优雅地打开一侧厢门，全程不发一言。
　　被惊艳到的门僮回过神，就要阻拦她，却见车厢中徐徐走下来三个高挑男子。
　　像他们这样的人，从小训练的就是眼力，各大高门望族子弟的面孔更是过目不忘。门僮仅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个人的身份。
　　竟然是那个被逐出家门的殷家少爷？
　　还没等他开口，俞帆就掏出了三张请柬递出去，温柔道：“我们是受邀来参加拍卖会的，麻烦您带路吧。”
　　眼前的请柬无论是手感还是材质都和主家发出去的一模一样，门僮用摩挲着，待摸到了那个只有紫苑内部人员才知晓的印记后，方确认了真伪。
　　他重新挂上得体笑容：“三位贵客请跟我来。”
　　宋承青环顾四周，突然问道：“你们这儿还能带宠物？”
　　门僮答道：“当然可以，紫苑尊重客人的每一个”朋友”。”
　　那就好办了，不然回去还得哄大狸。宋承青回头招唿道：“大狸、十一，过来吧。”
　　随着他的话，一只肥硕的狸花猫和刚才的女司机齐齐走了过来，前者熟练地攀上了殷责的肩膀，后者则乖巧跟在身后。
　　宠物也就算了，怎么还带上司机？门僮继续微笑：“不好意思，客人，没有请柬的人是不能进入紫苑的。”
　　他着重强调了那个人字。
　　宋承青比他笑得更灿烂，道：“可是我们家十一不是活人，是死物呀。”
　　死、死物！？
　　门僮脸色微变。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赞叹：“贫道孤陋寡闻，宋檀越竟还会偃师之术，这具傀儡栩栩如生，差点叫贫道也瞒了过去。”随着声音越渐清晰，一道慈和的身影也出现了众人面前。
　　“是铭慧方丈。”
　　“看来今晚的好东西不少。”
　　“听说褚家也来人了。”
　　……
　　“阿弥陀佛。”铭慧合掌念了一句佛号，欣赏的目光望向宋承青三人。“两位檀越风采依旧，不知这位是？”
　　宋承青介绍道：“新员工，求鱼。”
　　“原来是求檀越。”铭慧一心清修，没听过这个后起之秀的名号，只当是宋承青新培养的小辈。
　　门僮自从听见铭慧说十一是傀儡后就放下了心，此时见四人相谈甚欢，不得不硬着头皮提醒道：“几位贵客，拍卖会快要开始了，还请移步。”
　　“既如此，一同入内吧。”
　　紫苑不愧是虞夏顶尖的会所，处处是宝，点滴是景，布局暗藏九宫八卦，难怪刚才那个门僮提出要带路了。
　　俞帆故意放慢脚步，让宋承青和殷责并肩同行，自己借口向铭慧请教落在后头。
　　谁知一路走来，身前二人竟然没有半句交谈，周身弥漫的生人勿近的气息反而随着时间流逝更加沉凝，令人看了就想远离。
　　唉。俞帆在心里默默叹息：看来二黑说的没错，果真是小情侣吵架。
一百零二、竞拍
　　会场整体呈半圆弧形，对面是被一整面玻璃隔开的展台，宋承青等人在侍从的带领下坐在了右侧斜上方。对其他人而言不算尊贵的位置，却正好可以一览整个会场。
　　俞帆有些忐忑，尤其是进入会场以后，就有一道目光如芒在背。他不禁皱起眉心，这感觉再熟悉不过了，不用猜也知道是吴文暄，只是不知道他躲在那个地方。
　　侍从贴心地为第一次来的三人讲解规则后，款款退至一旁。
　　“加码额度不得低于十万，玩得真大呀。”宋承青终于开口说出了他和殷责这两个月以来的第一句话。“你之前在殷家，也是这么玩的？”
　　俞帆唬了一跳，严格来说，这是他和殷责第二次见面。虞夏同姓何其多，他怎么也没想到，殷责竟然出自那个“殷家”？
　　“我对这些场合没兴趣，今晚是第一次来。”
　　哦嚯，宋承青啧了一句，那他们仨岂不是现成的肥羊？
　　随着主持人充满蛊惑的话语，会场的气氛逐渐热烈，第一件藏品就被竞拍出了天价。
　　……幸好我没钱，俞帆和宋承青不约而同地想道。
　　会场倒数第二排。
　　中年男子眼也不眨地盯着展台，在开着适宜温度的会场中，竟然出了一脑门的汗，头顶稀疏的发丝黏成了一绺绺。
　　……老天保佑，那个东西可千万不要被谁买了去！
　　会场第三排。
　　两名生的一模一样的妙龄女子正撑着脸颊，百无聊赖地听着会场中一声高过一声的竞价。
　　其中一个佩戴孔雀胸针的女子忽然发现了什么，拉了拉另一人的手：“姐姐，你猜我看见谁了？”
　　姐妹二人心有灵犀，没等她说出口，陈彩就猜出了答案。
　　“殷责？”
　　陈虹惊愕道：“你怎么猜到的？”
　　还用猜吗？陈彩嫣然一笑，从进门开始他就发现坐在不远处的殷少泉脸色难看，时不时便故作不经意地掠过后方。
　　能让殷少泉露出这副表情，除了被逐出家门的死对头殷责还有谁？
　　会场第二排。
　　周仲松笑着对身侧的老人说道：“恭喜钱老得偿所愿，这一柄玉如意天生蝠纹，又是景泰年间的贡物，定能保您事事顺遂。”
　　钱老摆摆手，笑意不减，道：“不过是拿来把玩的东西罢了，我一个糟老头子，只盼着儿孙满堂。”
　　闻言，身边的小辈纷纷奉上甜言蜜语，哄得老人合不拢嘴。
　　钱凯的心思显然不在这儿，时不时回头张望，似乎在找什么人。
　　很快，钱老便发现自己孙子的异样，沉声喝道：“阿凯，你在看什么？也指给爷爷我瞧瞧。”
　　钱凯被斥责惯了，腆着脸说道：“这不是在门口见了个熟人，想着许久没见，就想去找他叙叙旧。”
　　钱老冷哼一声，没有揭破他的谎话，转过头继续去看接下来的拍卖品了。
　　“接下来这件珍宝，经我们的专家鉴定为先安时期的物品……”
　　听到这里，在场的人都惊讶地抬起眼皮，不少人更是露出了势在必得的神情。
　　先安时期的东西可不多见，除了流落在外的几件，剩下的可都藏在博物馆，是真正不可求的无价之宝。
　　“……出处不详，用途不详，材质不详，共七枚……”
　　三个不详非但没有打掉他们的兴趣，反倒让更多人将好奇的目光投在了展台上。
　　紫苑汇聚了虞夏各行业最顶尖的鉴定师，哪怕是一块碎石滚出来，也能立刻知道这是那位诗人枕过的青石。
　　一向以此为傲的紫苑既然都当众这么说了，就表示这东西确实令他们束手无策。
　　不管什么来路，单凭它是先安时期的东西，就足够在场的人为之争夺。
　　主持人话音方落，会场中便有人举起了牌子。
　　“五千万！”
　　“五千六百万！”
　　“六千万！”
　　价码逐渐提高，却仍有许多人面色从容。
　　再往上，才是真正权贵间的角逐。
　　随着一个个天文数字报出，倒数第二排的中年男子脸色越来越灰败。他倾家荡产才凑出来的九千万，在这些人面前不值一提。
　　该怎么办？
　　“真有钱啊……”俞帆感叹道，自己一辈子也挣不到的钱，在他们眼中就是一个数字。
　　“陈家、钱家、吴家都对那件东西势在必得，宋家还未出手。”殷责余光望向宋承青，道。“你想要和他们抢，难如登天。”
　　俞帆闻言诧异不已。
　　有这么些个不管事的老板和同事，作为研究所唯一的正常人，他一手挑起了财务后勤两大岗位，所以，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研究所的家底了。
　　甚至可以说，如今的三人中，就数他这个有“外快”的人最富裕了。
　　考虑到研究所喝西北风的后果，俞帆无奈劝说道：“宋先生，你卡上的余额已经不足五位数了，咱们还是放弃吧。”
　　殷责冷冷瞥过一眼，道：“你对他的家底很清楚嘛。”
　　他不过留给双方一段思考的时间，小骗子居然瞒着他把工资卡上交给了一个外人？
　　他面相本就不够温和，常年在血火和危机中洗礼，更是养出了一身的冷肃。充满敌意的目光只轻轻掠过，俞帆就感到压迫感十足，寒栗不停冒出，就像被什么巨兽紧紧盯着一般。
　　如果他“观看”的力量再更进十步、百步，就能看到殷责眼中交缠翻涌的金黑二气。
　　宋承青护犊子道：“你少阴阳怪气，吓跑了他，你上哪儿赔我这么个能干又漂亮的男人。”
　　殷责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下来了。
　　俞帆暗道无妄之灾，乖觉地站起身，低声道：“我去洗个手。”旋即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座位。
　　拍卖场的气氛已经到了狂热阶段，宋、钱、陈三家各不相让，吴家不知为何突然退出，反倒是一直作壁上观的侯家加入了这场角逐。
　　宋承青食指搭在殷责袖扣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敲击着，蹙眉道：“他们花这么多钱，就为了一件毫无用途的东西？”
　　殷责因为他无意识的小动作心情缓和，道：“你这样说，是已经认出这是什么东西了吗？”
　　宋承青点点头。
　　正因为认出来了，他才会想要嘛。
　　“三亿九千万一次。”
　　“三亿九千万两次。”
　　“三亿——”
　　“等一下！”会场后方忽然传出了一道沙哑的男声。
　　宋承青举牌的手放下，随着众人循声望去。
　　倒数第二排的中年男子霍然起身，神情挣扎，侍从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温和而不失强硬地劝说道：“王先生，请您遵守好会场秩序。”
　　王佰闻言却更坚定了心里的念头，宁愿得罪紫苑的主家，也要大声叫嚷道：“我是那个东西的第一任买家，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它有多恐怖了。各位，它是不祥之物，千万不能带回家！”
　　原本他是打算将这鬼东西销毁的，谁知却被家里头不成器的儿子私自卖给了紫苑！
　　紫苑，那是什么地方？！虞夏最顶尖的拍卖场！
　　要是哪个权贵因为这鬼东西出了事，顺藤查到他们王家身上，他就是死上一千次也保不住这个家！
　　闻言，众人都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钱老看向周仲松，道：“若真是不祥之物，周大师可有感觉到什么？”
　　周仲松道：“贫道并未察觉到邪恶之气。”
　　在他们身后不远，陈虹吐吐舌，庆幸道：“还好我们罢手了，这宝贝就让给宋家吧。”
　　她和宋眉一向相看两厌，宋家倒霉了，宋眉肯定也不好过。
　　陈彩妙目流转，道：“不祥之物又如何，难道我们陈家还找不到人净化吗？”
　　况且，这秃顶胖子说的话还不一定是真的呢。
　　有这个想法的人不在少数，宋家亦是如此。
　　宋当家神态自若，屈指示意秘书稍后去查探一下刚才说话之人的来历，顺道验明话中真伪。
　　按照拍卖场的规矩，除了竞价外，即便是买方后悔，也不能停下拍卖锤的落下。
　　主持人无视现场的骚动，继续刚才的话：“三亿九千万三……”
　　眼看东西的归属就要被一锤定音，王佰心急如焚，恨不得冲上台去把东西抢过来！可侍从锢住他臂膀的一只手却好似力大无穷，任凭他怎么挣扎也动弹不了分毫。
　　不！不能拍啊！
　　会死人的……真的会死人的！
　　拍卖锤和桌面的距离只剩下不到五厘米，王佰见状只觉无边无尽的黑暗涌上大脑，双眼翻白——
　　“74号，四亿！”
　　黑暗被暂时驱逐，王佰挣扎着睁开眼，涣散的目光向着举牌之人看去。
　　……那是，谁？
　　会场第二排。
　　钱凯双眼放光，惊艳道：“居然是她！”
　　激动之下他的声音不加掩饰，让前后两排的人都听了个清楚。
　　钱老睁开眼，纡尊降贵地打量了一眼斜后方那个曼妙女子。嗯，脸蛋身段确实是极致的美丽，但却不是任何一个大势力的人。
　　他问道：“阿凯，你认识她？”
　　钱凯从美人的笑容中回过神，生怕爷爷对自己再次不满，连忙找了个借口，道：“爷爷你误会了，我是因为看见殷责在这里，吃惊之下才叫出声的。”
一百零三、诋毁
　　殷责，那不是从前殷肱的孙子吗？
　　听了这话，钱老亦有些诧异，道：“原来是他。”
　　殷耾当初对这个孙子百般看不上眼，没少让他们这群老头子暗中笑话。依殷责的能为，四十年内必能在军中夺得一席之地，届时殷家如虎添翼，他们几家只怕也只能望其项背了。
　　不过……钱老舒展眉头，微微一笑。
　　怎么说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拍卖结束后，倒是可以让阿莱去找他叙叙交情。殷责在殷家时，对他们而言是威胁，可离了殷家，却是一尾活鱼，端看会游进谁的碗里了。
　　一旁的周仲松张了张嘴，心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默默把话咽下去了。
　　从前不觉得二人举止有什么不对，自从飞云古镇一役后，他心里越想越不对味，慢慢地也琢磨过来了。
　　这殷少，想来是真的和宋承青走到一处去了。
　　钱凯的话被不少人听了去，场上也有许多人认出了他。
　　“是他……他怎么会来这里？”
　　“听说当初是净身出户，没多久就找到靠山了。”
　　“就是他旁边的男人吧，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我听说看起来越……的男人越……哈哈。”
　　“他可是入过伍的人，什么玩法受不住？”
　　“估计他早就后悔当初离开殷家了吧。”
　　“后悔什么，一个给同性当玩物的男人，殷家巴不得断个干净。”
　　这次的拍卖会有不少年轻人拿了家里的请柬来凑热闹，其中纨绔居多，对着殷责这个曾经的“别人家的孩子”自然恶意十足。
　　以宋承青的耳力，即便他们刻意压低了声音，也照样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变化，旋即又恢复平静，只是目光无比森冷。
　　……
　　同样被围绕在话题中心的殷少泉脸色铁青，他怎么也想不到，半年不见，殷责竟然过得比当初还要舒服！
　　反观殷家，自龙嵴岭一役后便渐渐走向了下坡，从前在紫苑第二排的尊位也已被宋家取代，竟落到了第四排这不上不下的尴尬位置。
　　……宋家！宋承青、还有殷责！
　　总有一天殷家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殷少泉阴鸷的视线紧紧黏在前方宋家主的背上，后者浑然不放在心上，只是因为那突如其来的四亿而微微沉下脸。
　　身边的秘书侧身尽职地说道：“董事长，是人与环境研究所的宋所长。”
　　宋所长？宋家主在记忆里翻找了半晌，才想起来似乎是有这么一个人。
　　被虎口夺食的不悦变成了疑惑，宋家主沉声道：“四亿不是小数目，他竟藏得如此之深？”
　　秘书顿了一下，不确定道：“据我所知，这几位都是第一次来紫苑，或许是不懂规矩吧。”他只差没把恶意竞拍四个字说出口了。
　　可惜宋家主并没有将他的话听进去。
　　或者说，这些个权贵疑心病都比较重，宋家主沉吟片刻，开始向另一个方向怀疑。
　　……会不会是宋承青从殷家祖陵中取出了什么宝贝？
　　这个圈子就这么大，消息只有多没有错，除了宋家主，其余几个家族的人也想到了这个可能。充满深意的目光令殷少泉脸一阵青一阵白，恨得直咬牙。
　　这群老不死的！夺了他殷家的权，竟还肖想他们祖陵里的东西！
　　秘书低声问道：“董事长，我们还要继续吗？”
　　宋家主微微摆手，道：“不必了。”
　　秘书有些不解，刚才落锤之时，明明还有数十人面露挣扎，怎么现在反倒一个个都平静下来了，就连一直势在必得的老板也放弃了这次竞拍。
　　他暗道：这些大佬的心思可真难猜，比迷宫还要九曲十八弯。
　　无数念头一闪而过，众人各怀心思，等待着拍卖槌再次落下。
　　刚摆脱了吴文暄的纠缠，从洗手间里出来的俞帆一回到座位就目睹了这一幕，好奇道：“四亿？我的天啊，谁这么有钱居然拍下来了？”
　　“我。”
　　“……”
　　一定是我听错了，俞帆默默安慰自己，可惜主持人却毫不留情地打破了他的自欺欺人。
　　“恭喜74号嘉宾得偿所愿！”
　　接下来的什么8号藏品俞帆已经无心去看了，整个人脑子里都充斥着进门时听到的那句四亿，他脸色青白，努力维持理智，僵硬地问道：“宋、所、长，恶意竞拍的后果是很严重的，你不会不知道吧。”
　　殷责淡然道：“缺乏信任，二黑是怎么带的新人？”
　　不加掩饰的不愉扑面而来，俞帆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战，却仍坚持道：“这是四亿，不是四万，我还是觉得——”
　　“研究所行为准则第五十八条第七例是什么？”殷责不带情绪地打断了他的话。
　　俞帆一愣，下意识地在脑海里搜索一番，却发现二黑根本没告诉过自己这个，只好摇头道：“我不知道。”
　　“那你就好好反思吧，不要开口影响我的心情。”
　　俞帆一阵无语。
　　这护犊子的本事比起宋承青有过之而无不及。
　　殷责已经许久没有这么说话欠揍了，宋承青撑起下颌，挑眉望向他。
　　咱们研究所什么时候有行为准则了？
　　现在开始就有了。
　　殷责同样以眼神回应他。
　　俞帆冷眼旁观二人的眉目传情，长叹一声，默默扭过头。
　　随着时间的流逝，拍卖会已近尾声，压轴的一幅春晓牧牛图更是拍出了六亿的天价！
　　对比之下，自己这边的四亿好像显得没那么贵了……俞帆双眼无神，麻木地想道。
　　终于，最后一件藏品也开始竞拍了。
　　主持人仍在滔滔不绝，几乎是同一时间，宋承青和殷责都站了起来，默契可见一斑。
　　二人眼神交汇，殷责率先走向了侍从。
　　“先生，您有什么需要？”
　　宋承青从殷责身后探出半个头，问道：“什么形式的付款你们都能接受吧？”
　　“是的，先生。只要是可以流通的货币，紫苑都可以接受。”
　　这话说得有意思。宋承青微微一笑，可以流通，那就是不限市面和地下了。
　　“麻烦你带路吧。”他转头嘱咐道。“大狸待不住了，你先和他回去吧。”
　　俞帆点头。
　　侍从优雅地挥手：“请随我来。”
　　二人的举动被有心人看在眼里，待拍卖会结束，数人不约而同地走向了紫苑的独拥数百平的鸾鸣厅。
　　陈虹拉住自家姐姐，嘀咕道：“怎么你也要跟去，那两人有什么好瞧的？”
　　唉，自己妹妹什么都好，就是被宠得天真了些。陈彩拨开她的手，柔声道：“这样两个后起之秀，不去探探怎么行？你要是倦了就先回去吧。”
　　先安的东西固然珍贵，到底是死物。借此机会探清虞夏是否又多了一个能轻松掏出四亿的势力，才是他们这些人该考虑的。
　　钱凯正好经过，听了两姐妹的对话，凑过去嬉皮笑脸道：“陈虹妹妹累了，要不要我送你回去啊？”
　　“陈家还缺了司机不成，谁要你送了？”陈虹不悦道。
　　这钱凯就是个浪荡坯子，要是从前早就中途离场了，今天竟然破天荒地待到了现在，还真是稀奇。
　　陈虹忽然想到殷责身边站着的那个绝色女子，恍然大悟：“难怪你要去鸾鸣厅，是想见美人吧！”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冰雪聪明的陈虹妹妹。”
　　“去，我可不吃你这套。”
　　交谈间他们已经来到了鸾鸣厅，因为走的是贵宾通道，正好和宋承青二人在门口遇到了。
　　宋大师目不斜视，一边走一边问道：“你们老板在哪儿？”
　　侍从道：“先生放心，即便紫苑之主不在，亦有人能为您效劳。”
　　哦？宋承青停下了脚步，淡淡道：“如果我想以物换物，抹平了这四亿金款呢？”
　　此话一出，气氛融洽的鸾鸣厅一下子就静了下来。
　　钱凯端咖啡杯的手一顿，脸上是不加掩饰的震惊，仔细看甚至还有些深藏的钦佩。
　　“啧，敢开口赖紫苑的账，真是胆大包天。”
　　对面的两个好友也纷纷点头。
　　相比之下，他们做的事还真是小儿科。
　　就连宋家主也愣了一下，他居然猜错了？这两人似乎并不是什么隐藏势力，而是不折不扣的愣头青。
　　众人中唯有殷少泉是真真切切的高兴，他越众而出，讥讽道：“宋所长想用什么来换？不如拿出来让我也开开眼，毕竟能价值四亿的东西可不多见了。”
　　“六少这话可就不对了，听说宋所长手眼通天，手里价值四亿的宝贝多如牛毛。”
　　“有殷责在，还怕宋所长拒绝吗？”
　　没有长辈约束，一群纨绔愈发放肆，嘻嘻哈哈令人看了就生厌。
　　听到有人借自己侮辱宋承青，殷责脸色倏然阴冷，怨种如绵绵春雨推门而出。
　　周仲松和铭慧只觉大厅内忽然涌出一阵极寒极毒的波动，心里悚然，下意识地寻找起了来源。
　　就在二人探究的目光即将扫到殷责时，宋承青借着身体的遮挡，不着痕迹地反握住了那人的手腕，继而十指交缠。
　　温暖的触感将殷责心底的阴寒驱散，他用力扣住了对方的手，似乎要将那形状完整烙下。
　　见他没事，宋承青便将目光放在了殷少泉身上。
　　印象中这人就是一只兜不住嘴的蛤蟆，没有毒，但足够恶心。
　　视线掠过聚集在殷少泉身后的人，陌生的脸，熟悉的声音。想起他们刚才在拍卖场中对殷责的诋毁，宋承青挑起眉，冷冷地笑了。
一百零四、卖簪
　　人家都把脸伸过来了，不扇一记也太浪费了。
　　宋承青旁若无人地扯着殷责坐下，似乎根本没把他们的话听进耳朵里。
　　这令众纨绔都心有不满，深觉丢了面子。
　　殷责以前有家族撑腰，傲就傲了，你宋承青又算什么东西，不过仗着一点旁门左道混吃混喝，竟然也这么目中无人！？
　　此时恰好有侍者端着酒水到来，殷少泉抬手，道：“给这两位先生来杯白罗曼。”这可是紫苑有名的销魂酒，用在这两个“滴酒不沾”的人身上还不得出尽洋相？
　　“不必了。”
　　一道清越女声传来，宛如泉水叮咚、黄鹂婉转，钱凯听得半边身子都酥麻了，美人就是美人，声音都这么好听。
　　“多谢殷少爷费心。”十一迈着轻盈的步伐款款走到众人面前，纤腰拧成了一个令人遐想无限的弧度，将托盘里的杯盏一一放置桌上。“只是我家主人素来娇气，用不惯这些枉矢哨壶，也喝不惯那些浪酒闲茶。”
　　一双素手将器具衬得更为秀美，釉面蕴润，随光变幻，如青峰碧色般动人。
　　都是富贵润养出来的人，有几个更是沉浸古玩数十年的老手了，几乎一眼就认出这器具的来历，这样的细腻胎质，这样的蝉翼裂纹……
　　钱老惊疑不定道：“这是宣窑烧出来的？”
　　“好眼力。”宋承青不咸不淡地说道。
　　陈虹捂住嘴，妆容完美的凤眼睁大，眼中尽是不敢置信。
　　宣窑瓷极为难得，何况这还是一整套的器具，不论是历史价值，还是艺术价值上都非常高。如果它真的是宣窑的东西，那可比先安那七枚古怪玩意儿要值钱得多了。
　　殷少泉暗自咬牙，他是绝对不会相信宋承青一个穷酸鬼手上会有这样的宝贝的，说不定，这就是他们祖陵里的陪葬品！
　　想到这个可能，殷少泉对他二人的恨意更深了，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宋先生好魄力，只不过，这东西出自哪里都是你的一面之词，还是等紫苑的人来鉴定吧。”
　　早在宋承青说出以物换物的时候，机灵的侍从就去找了能管事的人，殷少泉的话刚说完，就有几个穿着长衫的男女向着这边走过来了。
　　为首的老太太眼神极好，大老远就看见的桌上的成套器具，当即脸色一变，加快脚步扑到桌前，失声道：“老陈，快过来！”
　　其余几人也以丝毫不弱于年轻人的速度冲上来，眼睛死死黏在十一执盏的手上。
　　“这是宣窑！？”
　　“虽然很像，但宣窑的东西到现在怎么还能使用？”
　　“哎，小姑娘，你怎么能用它泡茶呢？”
　　老太太看着十一随意的动作，脸庞皱成了桔子皮，好似十一端着的不是茶壶，而是她的人头。侍从忍不住说道：“先生，这是紫苑的鉴定师，如果您想交易的是这套茶具，请先交给四位师傅鉴定吧。”
　　无视鉴定师们火热的眼神，宋承青接过十一递来的茶，轻敏了一口，淡淡道：“我还没穷到连吃喝用的小玩意也能卖掉的地步。”
　　众人：“……”
　　“主人说的是。”十一嫣然一笑。“您累了，请歇息片刻，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她缓缓解开胸口的丝绒系带，露出光洁的胴体，不少人都下意识地别过头，钱凯摸着下巴贪婪地注视着，下一秒却听见咔哒一声，玲珑曲线化作了一个三寸见方的孔洞。
　　“靠！什么鬼？！”
　　钱凯被吓了一跳，他身边的陈虹却两眼放光，道：“这是机器人？不对，没有电路，难道是传说中的傀儡？！”
　　管她是机器还是傀儡，反正不是活人！钱凯深觉被欺骗，低声啐了一句。
　　还以为能到手一个大美人呢。
　　钱凯的心思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其他人可就没他浅薄了。哪怕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仍是不动声色。
　　十一把手伸进胸口，取出了里面的椭圆匣子，捧在手上，对着几位鉴定师微笑道：“紫苑之名我早有所闻，请拿去吧。”
　　她手上的匣子呈金质，镂空雕花，似乎是由一整块金打造而成的，找不出一点儿接合的痕迹。
　　从外表上来看，这应该也是一件古物。
　　老太太带上特制的手套，哼哼唧唧：“机关术？这可难不倒我们。”到底是被质疑了，几人心里或多或少都有些不舒服。
　　哼，宋承青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敢质疑起了紫苑？殷少泉幸灾乐祸地想道。
　　最好他拿出来的东西是假货，到那时就有好戏看了。
　　老太太名为李红，手上经过了多少珍宝自己也数不清，为了更好感知每一件东西的触感质地，更是将自己的一双手保养得比少女还要柔嫩细腻。
　　在触摸到匣子后，李红的心一下子便沉了下去，因为她总觉得，这个机关自己可能无法破解……
　　其他人也有这种感觉。
　　果然，轮番摸索研究过后，李红嘴角一拉，不情不愿道：“小妮子好厉害，这匣子上的机关技艺精湛，我破解不了。”
　　此言一出，侍从吃惊抬头，其他人也纷纷露出了惊诧之色。
　　而李红接下来的话更令他们震惊：“如果我们这几个老东西猜的没错，你这匣子应该是大顺之物。它的价值不比宣窑瓷器差，可你既然能用它来装东西，就表示里面的东西一定更珍贵吧？”
　　这就不是她一个傀儡该答的话了，十一面带浅笑，柔顺地退至宋承青身后。
　　宋承青老神在在地品茶，似乎没有听到她的问话。
　　片刻的沉默过后，陈彩从座位上起身，径自走到陈虹身边，面向宋承青，道：“宋所长，你好。我叫陈彩，大学时的专业是历史。”
　　她一双凤眼充满审视，却不令人厌恶。
　　“我曾经在典籍上看过，大顺长乐二年，工部及方士携金卵献之，当时的慧成皇后有感而孕，十月后金凰自宫中飞出，慧成皇后亦诞下一女。”
　　这段历史大家都不陌生，毕竟那个婴儿最后成了名垂千古的英懿女帝，皇帝的光环为她冠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秘史逸闻争相都以她作为主角。
　　陈彩说得这段故事，他们自认也听过，只不过因为太离谱，所有人都只是将之当成了民间野史。
　　如果金卵指的就是眼前的金匣，那里面的东西……
　　灼人的目光钉在身上，宋承青从容放下杯盏，暗道终于来了个识货的人了。他伸出手掌，李红捧着的金匣瞬间到了他手里，二指交旋，飞快在镂花百鸟的眼睛上抹过。
　　“咔哒。”
　　金匣应声打开，无数目光挤进那狭小空间。
　　那是一支通体血红的玉簪，约三寸，形如火凤展翅，润似月华凝露，就算是见惯了珍宝的众人，也不禁目眩神迷。
　　李红失声道：“这难道是……还巢三绝！”
　　史书记载女帝有昆仑玉饰三件，分别以凤作形，可惜在动乱中遗失，至今下落不明。
　　这样一件宝物就这么大刺刺地出现在眼前，李红心口噗通直跳，连忙掏出速效救心丸。
　　宋承青唬了一跳，他只想学天烬装个逼，可别把人吓死了！
　　李红没有他想象中的脆弱，一粒药丸干嚼下肚后，激动得连声说道：“是了，一定是。刻法明快，线条略涩却不失灵动……”
　　另一个老头也挤过来，嘴里啧啧称奇：“你瞧这里，这种独特的收刀方式，显然是大顺特有的燕回法，还有这里……”
　　短短几句话，就已经判断出了这支玉簪的价值。
　　宋承青关上金匣，淡淡道：“怎么样，这个可以抵四亿了吧？”
　　李红不舍地收回目光，正色道：“紫苑低估了您。您拍下的藏品远不如这支玉簪，如果您坚持以物换物，紫苑也会为您补好差价。”
　　“差价？”宋承青思考片刻，才给出了答复。“我不要钱，只想要一片荒山，唔，大概五六十亩吧。”
　　五六十亩？李红瞪大眼，这条件也……没等她把心里话说出来，宋承青又补充道：“在我死亡前，所有使用权归属于我，我死后归还国家所有。”
　　李红：“……”
　　众人：“……”
　　这条件也太简单了吧。
　　李红甚至都觉得这人是看不起他们紫苑了。
　　看不起就看不起吧，总归是紫苑捡了大便宜。面对钱老和宋家主等人虎视眈眈的目光，李红显得非常急迫，几乎没花什么时间就办好了所有手续，将七枚先安之物送到了宋承青手中。
　　看着他脸上明显的笑意，宋家主有些坐不住了，毕竟他可是和这七枚古物失之交臂呀。
　　“宋某有一事不明，不知宋所长能否告知？”
　　终于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宋承青心情大好：“当然可以，请问吧。”
　　“这七枚古物究竟是何物？宋所长不惜付出如此稀世珍宝，想必对它的来历一清二楚吧。”
　　宋家主更想问的是，那七枚东西的价值是不是更胜过还巢三绝？
　　李红等人也不禁皱眉，竖起了耳朵。
　　要是真如他们猜测的那样，紫苑岂不是被卖了还帮着数钱！
一百零五、殴打
　　本来就不是什么秘密，宋承青自然也不会隐瞒。
　　“依普世价值观而言，它对于你们分文不值，对我却是无价之宝。”宋承青随手抽出一枚扁头弯曲的长状物把玩，不带感情地说道。“古时祭祀风俗虽各有不同，但对于祭品的态度却无一例外……”
　　祭品是与神灵建立关系的纽带，是承载部族心愿的躯壳，整个部族都会尽力去准备最丰盛的祭品。为了更好地取悦神灵，有的祭祀官会主持仪式，将祭品做为最符合神灵审美的模样，整个过程谓之“修魂”。
　　“就像人类一样，从茹毛饮血到熟食，再到现在的摆盘、佐菜、氛围，神明也是有追求的嘛。”宋承青把手上的东西往空中一抛，稳稳夹在自己双指间。“比如这个，用它穿透人的腋下，就能将肩胛骨抽出一半，使双臂能自然形成一个展开的弧度。”
　　“还有这个。”他又取出了另一件，比划了一番，道：“能慢慢震碎脚面上的骨头，维持在刚好能站立但无法跑动的状态，这样走起路来就像在跳一支舞……”
　　听了宋承青的话，原本还存着遗憾的宋家主顿时为之一松，难怪刚才那个男人会说它是不祥之物。
　　这样的东西，确实不该进他们宋家的门。
　　“是我孤陋寡闻了。”宋家主道。“陈家在豫庄有百株碧芽母树，宋所长既是爱茶之人，有空不妨来豫庄坐坐。”
　　“多谢。”宋承青矜持地微微点头。
　　看到宋家主成了第一个抛出橄榄枝的人，其余人也不甘落后，纷纷出言想邀。
　　“老父素来爱玉，家中藏了无数玉器却不知出处，宋所长得了空也可来鉴赏一番……”
　　“宋所长博览群书，正好家中小儿新得了一本古籍……”
　　听着众人左一句右一句的邀请，殷少泉几乎把牙根咬断。
　　哼，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西，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他就不信，这两人能一直这么风光下去！
　　深吸了一口气，殷少泉不愿意再听这些令他呕血的话，转身就要离去。
　　一道曼妙的身影拦在了他面前，是十一。
　　“不好意思，殷少爷，您还不能走。”
　　一个傀儡，鬼知道是用什么做的？狗仗人势得敢拦他的路！殷少泉气极败坏，转头骂道：“宋承青，你不让我走这是什么意思？怎么，一个殷责还满足不——”
　　“砰！”
　　特制的玻璃大门被撞出了一个大洞，可见施暴者力道之大！扎满玻璃碎片的身躯顺着飞出去的力道滚下台阶，拖出一条扭曲的血痕。
　　“啊啊啊！”
　　叫声无比凄厉，陈虹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赶紧躲到陈彩身后，不敢再看。
　　殷少泉疼得蜷成一团，想爬起来却发现腿骨已断，他吐出一口血沫，不甘又愤怒地颤声道：“殷责！你敢打我！？”
　　就算殷家如今走了下坡，那也是虞夏排得上号的权贵家族！殷责他怎么敢？！
　　“做错事，说错话，都是要付出代价的。”殷责踏着玻璃碎片走到台阶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眼前的血人，漠然道。“殷少泉，从小到大，我打你的次数还少吗？既然我离开了殷家便没有人教你，那我就再越俎代庖一次！”
　　周仲松和铭慧早已离开，殷责没了约束，气势外放排山倒海般逼向殷少泉，后者不禁瑟缩了一下，喉咙像被冰块黏住，撕扯半天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殷责这家伙，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可拍？那股气势，甚至比祖父盛怒时还要恐怖……
　　殷少泉又气又怕，眼睁睁地看着殷责一步步走下台阶，鞋底玻璃被踩得喀嚓作响，像极了他即将遭遇的悲剧。
　　就在殷责步下最后一层台阶时，两个高大的安保齐齐伸手挡在了殷少泉面前。
　　刚才为宋承青办理手续的女子快步走到门口处，露出歉意的微笑，道：“殷先生，请您先冷静下来。殷少爷毕竟是紫苑的客人，紫苑不能看着您对他下死手。”
　　其实她心里也很无奈，一个是名门子弟，一个是后起之秀，都是紫苑必须交好的人。
　　如果事情不是发生在紫苑的地盘，就是把人打死了他们也不会皱一下眉头，可惜……
　　“放心，人死不了。”宋承青凉凉道。“我们家殷责打人可比骂人温柔多了，你看这技巧，肋骨断了六根还没扎到肺，啧。”
　　女子哽了一下，强笑道：“殷先生，紫苑有紫苑的规矩，如果您还要继续，那我们也不会放任不管。”
　　冤仇可解不可结，殷责既然出身大家，必然会明白其中的道理吧。
　　可是她想错了。
　　殷责非但没把她的话听进去，还把其中一个安保直接踹到了她脚上。女子下意识地躲开，再看那安保，已是鼻青脸肿人事不省了。
　　这……
　　如此毫不犹豫，根本就没将紫苑放在眼里！
　　女子气急，但很快便将不满咽下去。这是上头吩咐要交好的贵客，要是得罪了，她可吃不起那排头。
　　“……你，你敢？”
　　“啊！殷责、你、祖父不会放过你的，啊啊！”
　　“……我的腿！唔……唔、停下，呜呜——”
　　眼看殷少泉被打得只剩一口气了，女子咬牙，再次劝说道：“殷先生，再打下去殷少爷就要……”
　　“闭嘴。”宋承青冷声道。“既然殷少泉对我言语侮辱的时候你们没有制止，那现在的你们也同样没这个资格去管。”
　　真当他俩没背景就好拿捏是吧？
　　今天我就要让你们尝一尝，软柿子硌牙的滋味！
　　宋承青面无表情地用手往桌上一抄，众人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动作，就听见几声惨叫传出！
　　“啊！我的牙！”
　　“什么东西打我！？”
　　“啪！”
　　清脆的瓷器破碎声顿时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只见那一套疑似宣窑烧制的茶具，正四分五裂地躺在捂嘴发出惨叫的几人脚边。
　　很显然，几人就是被这东西给打了。
　　陈虹忍不住抿嘴偷笑。
　　这几个人不就是刚才出言诋毁宋承青的纨绔吗？现在可好，门牙没了，脸也肿成了猪头。
　　李红身旁的老头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了离他最近的纨绔面前，弯腰捡起了其中一个碎茶杯，眯起眼又看又摸，好似在抚摸什么稀世美人。
　　半晌后，老头惨叫一声，捂着胸口悲痛欲绝道：“竟然、竟然真的是宣窑！”
　　一句话惊起千层浪。
　　陈虹吃惊不已：“姐姐，这……”
　　钱凯一脸的无所谓，反正他只知道，从今天起，自己的名单上又添上了一个惹不起的人。
　　其实在宋承青拿出还巢三绝时，不少人都开始怀疑上了，现在听见老头的断言，惋惜之余又不禁懊悔。
　　要是刚才能厚着脸皮询问，说不定……
　　他如同在丧妻失子又绝孙当天还踩到了一泡狗屎般痛苦，凄声道：“你、你怎么能这样，这可是宣窑……唿，这么珍贵的东西就这样被你摔了！？”
　　啧，这嗓门，不去做喇叭可惜了。
　　宋承青眨眨眼，一脸无辜，道：“你说得对，这确实是珍贵的东西，作为受害者，我有必要向打碎它们的人索要赔偿。”
　　老头懵逼了，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碰瓷？
　　宋承青继续颠倒黑白：“但是没办法，一看他们的模样就知道是个废物点心，怎么可能拿得出天价赔偿款？但我又是如此善良大度的人，所以——”
　　他眼底变得冷厉无比，轻声道：“打个半死就完了。”
　　几个纨绔听到这里，哪里还不懂他的意思，大惊失色，慌忙转身就跑。
　　开什么玩笑，殷少泉都被打成那样了，何况他们！？
　　这两人一看就是横的，压根不把他们背后的家族放在眼里，被打了还不是白吃亏。
　　这群纨绔也不傻，直接分成了几路，心道任他殷责本事再高，也没有**术！至于哪个被逮到，就只能算自己倒霉了。
　　先前那个女子深恨不已，今天怎么偏偏是她值班！
　　有了殷少泉这个先例，她也明白光说是没用的，只好一面让安保调动人手，一面联系那几家来捞人。
　　殷家少爷一个就够了，剩下这群怎么也不能再在她手上出差池了！
　　陈彩精乖得很，早就拉着陈虹告退了。
　　热闹是好看，也得分什么场合，今天这出闹剧，她们姐妹俩可无福消受。
　　“呵呵。”宋承青乐得看戏。“殷责，再不追人就跑了呦。”
　　殷责松开已然昏迷的殷少泉，看了一眼狼狈逃窜的几人，不带情绪地回道：“跑不了。”
　　被怨种盯上的人，任凭他逃到天涯海角，阴阳两界，也摆脱不了仇恨的印记。
　　他扯下殷少泉衬衣上的纽扣，在手上感受了一下重量，随即如闪电般射出，下一秒便听见紫苑四面八方传来惨叫！
　　“好厉害！”陈虹挣脱姐姐的手，停在原地，激动得语无伦次。“姐姐，你看，这像不像电视里的武林高手，听风辩位，折叶成刀。”
　　陈彩有些无语，道：“先前那个道长在你面前抓鬼你都不惊讶，怎么见了这点微末功夫就激动成这样？”
　　这怎么能一样嘛！
　　陈虹辩解道：“那些玄门高手和我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看他们做法没有一点儿真实感。”
　　可殷责不同，从小一起长大的家伙突然就能上天入地……陈虹咬着唇，眼神时不时掠过一脸悠然的宋承青。
　　不行，代入感太强了，她也想拜师了怎么办？
一百零六、告白
　　听着不断传来的哭嚎，钱凯咽了咽口水，不敢去想为什么纽扣能穿过墙壁打到人身上，只是默默地和两个好友对视一眼。
　　呵，才从红名单里移出来半年，就又得放回去了。
　　这殷责，果然就是生来克他们的！
　　“走吧。”殷责站在阶下，遥遥望向宋承青。
　　宋承青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嘟囔道：“知道了。”
　　好好一个拍卖会被弄成这样，不说别的，墙壁和玻璃的费用肯定需要赔偿。十一美目流转，洞察了主人的意思，立即开口说道：“主人，之后的事宜就由我来处理吧。您和殷先生快回去休息吧，可别误了明天上班的时辰。”
　　上班……
　　众人一阵无语，上班是什么东西？
　　既然十一都这么善解人意了，宋承青就不多说了，径自越过脸色难看的紫苑员工，快步跳下台阶，和殷责大摇大摆地离开了紫苑。
　　“我等也告辞了。”
　　“紫苑若还有什么稀罕东西，可要记得知会一声。”
　　“更深露重，我们也该走了。”
　　待殷家和另外几家派人赶到时，殷少泉及几个纨绔已经被送到了私人医院接受治疗。
　　看着躺在床上人事不省的儿子，殷苇气得火冒三丈，狠狠捶向墙壁：“可恶，殷责竟然如此嚣张！”
　　殷三夫人不停地擦拭眼泪，恨声道：“他们将我儿伤成这样就想一走了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你想做什么？”殷苇皱眉说道。
　　他虽然也恨宋殷二人，但却不能不顾父亲的命令。更何况，贸然行事的话，很有可能会被宋承青反算计了！
　　听到他的话，侯瑰芝心里压抑许久的不满顿时爆发了：“我想做什么，当然是做你殷苇不敢做的事！”
　　“儿子被那大房二房唿来喝去的时候你说忍，从祖陵回来短腿破相的时候你说忍，现在都快要死了你居然还要我忍！”
　　“殷苇，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妻子的指责让殷苇无言以对，叹息一声，将她拥进怀里，道：“对不起，是我的错，让你和孩子受委屈了。”
　　侯瑰芝一把将他推开，冷声道：“你既然心心念念殷家的荣辱，就别对我惺惺作态。为少泉报仇的事，我自己来办，不必你们殷家费心！”
　　这么多年了，因为深爱殷苇，她从来不争不抢，连带着儿子也被大房二房的几个儿子压制。
　　可是现在她想明白了，都是殷家的子孙，她的少泉凭什么就不能成为家主！
　　作为侯家的女儿，她有这个资本！
　　殷苇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呐呐地松开手，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
　　回去的路上，暌违地飘起了雪花。
　　殷责打开伞，撑在二人头顶，踢踏踢踏的脚步声回荡在静谧的郊外。
　　宋承青唿出一口白气，道：“你把那几个人怎么样了？”
　　“只是穿了几个洞。”
　　“就这？”宋承青显然不信，在他认知里，殷责可不是什么大度的人。
　　“略施小惩，没必要做得太过分。”
　　说这话，也不怕殷少泉回光返照往你脸上呸一口。宋承青摇摇头，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反正他知道，殷责绝对不会让他们好过就是了。
　　“十一今晚表现不错，以后办事可以多用一些傀儡。”
　　“嗯。”
　　“大狸它们的粮快没了吧？”
　　“已经买了新的。”
　　“信箱也该换一个新的了。”
　　“我去换。”
　　“……哦。”
　　殷责把飘到他肩上的雪花拂掉，忽然问道：“宋承青，你今晚怎么净在没话找话？”
　　难道在他没注意的角落里受了什么委屈？
　　殷责此人，护短天性简直刻到了骨子里，眼见宋承青沉默不语，愈发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若是让其他人知道了他这想法，绝对会高唿冤枉。开什么玩笑，他宋承青不欺负别人就好了！呸，简直是贼喊捉贼！
　　“……你觉得我没话找话？”
　　殷责蹙眉道：“你到底怎么了？”
　　宋承青不雅地翻了个白眼，就知道这家伙不靠谱，总是在不该开窍的时候开窍，该开窍的时候就瘪了。
　　算了，算了，扶贫先扶志，扶情也应先扶智。
　　深吸一口气，宋承青下定了决心，抬头捧住殷责的脸，啪叽一口亲了上去。
　　轰！
　　殷责猝不及防，下意识地将人一把推开！宋承青怎么也想不到事情的发展会是这样，毫无防备之下，一屁股墩坐到了地上，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
　　“……你、你！”
　　他“你”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连贯的话，只好维持着尴尬的姿势和殷责大眼瞪小眼。
　　半晌，殷责仿佛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干咳一声，不自在地问道：“你怎么突然、突然……”
　　突然个鬼！又不是第一次了。
　　况且更亲密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做过……
　　宋承青腹诽道：这家伙之前不是还很强硬吗，现在怎么又玩起了纯情郎君的戏码，搞得自己霸王硬上弓似的。
　　“突然什么，突然抱你？还是突然亲你？”宋承青拍拍屁股站起来，一脸不快。
　　这次可把小骗子得罪惨了，殷责懊悔不迭，长臂一张便将那人整个圈进了怀里，低声下气地哄道：“抱歉，是我心志不坚，一时间被惊喜冲昏了头脑，误了宋大师的美人计。”
　　嗯，倒还算句人话。
　　平时净听他损人了，想不到说起这些个甜言蜜语还挺上道。
　　宋承青有些窃喜，却还是抿着嘴不肯理会。
　　殷责仍在他耳畔轻语：“刚才摔疼了吧？让我看看伤势如何。”说着手便从腰间慢慢下滑……
　　宋承青惊醒过来，一把拍开他的手，恼怒道：“手往哪儿摸呢！？”
　　这色坯，亏他之前还有脸说自己酒后无德！
　　殷责摸了摸略微发红的手背，挑眉笑道：“怎么，亲了又想不认账？”
　　虽是笑着，眼底却没有一点儿笑意。
　　宋承青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点头，马上就会被恼羞成怒的殷责给就地正法了。
　　他摸摸鼻子，低头嗫嚅道：“也不是不认账……只要你不介意你我之间感情的不对等，那我们也不是不可以……试一试。”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要被风声掩盖过去。
　　半晌没有回应，宋承青不禁有些恼怒。
　　不是这家伙先喜欢自己的嘛，怎么现在反倒要自己主动示爱？
　　“喂。”他抬起头，故意粗声质问，以掩饰内心的羞涩和忐忑。“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梦寐以求之事，何须考虑？
　　殷责喟叹一声，更加用力地抱紧了宋承青，后者几乎被勒得喘不过气，眉头皱成了一团，却还是没有把他推开。
　　“宋承青……”
　　“干、干嘛？”叫的这么恶心，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殷责温柔地在他发间一吻，发出了沉闷的笑声，隔着厚厚的衣物都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
　　刚刚确定了关系，这个时候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宋承青张张口，还没等他想好台词，就听见殷责在自己耳边轻声戏谑道：“你怎么能确定，这段感情里不对等的人是我呢？万一我才是那个想试一试的人……”
　　？！
　　宋承青大怒，揪住他衣领狠狠威胁道：“你要是敢给我戴绿帽，我就割了你的蛋！”
　　回应他的是一个黏腻到拉丝的吻。
　　——
　　千里之外，面容美艳的男人忽然一顿，旋即继续转动起腕上的甲串。
　　只是，明显变快的动作却昭示出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这一幕被焚春察觉到了，咯咯笑道：“天烬，你的缘星动了。”
　　广袤荒野中，只有他们二人面对面相坐，本该又是一个无聊的夜晚，乍然瞧见了桩趣事，焚春怎能不开心。
　　姻宫俱灭，缘星无份，真是可怜可叹呀。
　　篝火映在天烬毫无血色的脸颊上，为他抹上了一点儿病态的嫣红，美得惊心动魄。
　　焚春舔了舔唇，心道若不是这人对他们有用，还真想尝尝他的味道。
　　“长夜漫漫多无趣呀，不如我们来猜猜，你的这颗缘星此刻入了谁的命图？”
　　天烬闭目不语，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一切。
　　也是呢，擅长占星卜卦的人，又怎么会算不出自己的命运？
　　焚春笑容逐渐消失，侧身靠在了巨石上，绿莹莹的瞳孔不带任何情绪地注视着夜空。
　　天烬还是太弱小了，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扭转，如果是他们……
　　想到此处，焚春不禁涌起一股憋屈。
　　它们几个现在竟然沦落到求助一个普通人类，实属奇耻大辱！
　　待破开结界，她一定要……
　　“有人来了。”天烬忽然说道。
　　焚春不以为意，道：“不过是个蝼蚁罢了。”她托腮看向天烬，“你们不是同类吗，怎么总是避而不见？”
　　天烬淡漠道：“群体中的任何个体都有高低之分，在你眼中我与他别无二致，但在我眼里他只是蝼蚁一枚。”
　　“我不愿见，仅仅是因为不想失手将他踩死。”
　　闻言，焚春笑道：“你说话可比那些蝼蚁有意思多了，真合本座心意。”
　　她闭上眼睛，身后尾巴虚影慵懒地晃来晃去：“嗯～这股气息……看来小蝼蚁这次带来了不错的天地造化之物呢。”
　　言罢，一尾脱离本体化作面目不清的女子，消失在了原地。
一百零七、丑闻
　　虽然正式确定了关系，二人之间的相处模式还是没变，偶尔来一记狗粮，黏腻得让保卫科的人恨不得将其扫地出门。
　　不带这么欺负单身狗的！
　　正谈笑间，方蕾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眼带青黑，看起来气色很差。
　　“方姐！”十六赶紧去扶，却被方蕾打开了手，示意不用。“你不是做伴娘去了吗，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方蕾摇头道：“意外罢了。我只是轻微骨裂，很快就会康复的。”
　　她明显不愿提及，众人也识趣地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殷责和燕旭回来了，二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一进门就直勾勾地盯着方蕾。
　　方蕾心里一跳，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道：“燕队，出了什么事？”
　　燕旭看着这个多年的队友，忍不住叹息，没有立即解释，而是让方蕾马上随他到四楼一趟。
　　三楼以上，就是大佬们的地盘了。
　　平时也就只有交报告和紧急任务时他们才会上去，可方蕾今天才回来，腿还受伤了，能有什么……
　　大飞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宋承青。
　　宋承青不负众望，开口问道：“殷责，你和燕队出去这么久，不仅仅是喝杯茶吧？”
　　殷责解开围巾，随手搭在椅背上，也不打算隐瞒他们，道：“方蕾摊上事了。”
　　摊上事了？大飞几人面面相觑。
　　“方姐是我们中经验最足，行事最公的人，她能摊上什么事？”
　　而且这件事，居然还惊动了保卫科的高层。
　　殷责掏出手机，调到虞夏某知名论坛的页面，点开了一则视频。
　　视频中的场景似乎是个婚礼现场，鲜花酒水，宾客满堂，新郎新娘身后的大屏幕正播放着不堪入目的画面。
　　殷责调大了声音，在众人起哄声及各种暧昧声响中，一道充满快意的女声不停地指责道：“……新郎……闺蜜方蕾……联合小三害我……家产……”
　　众人总算知道燕旭和殷责刚进门时为什么脸色难么难看了。
　　“放屁！”大飞不等看完，就气了个仰倒。“方姐是什么人我们还不清楚，这一定是陷害！”
　　十六深唿吸了几下，问道：“视频的真假确定了吗？”
　　殷责道：“这则视频凌晨就开始在各大网站上传，现在可以确定拍摄的内容是真的，但是婚礼现场的VCR是否合成还未查清。”
　　视频刚上传时，网警迅速将其视为淫秽内容处理，但是打了马赛克的视频还是在非常短的时间内传遍了网络。
　　更何况，VCR里还出现了方蕾清晰无比的正脸。
　　殷责眉心紧锁，如果一开始保卫科就出手，完全可以阻止视频的发酵。可惜，由于保卫科在系统里的保密制度，他们竟然直到现在才知道这件事！
　　宋承青夺过手机，仔细翻阅着视频下方的评论，越看心越往下沉。
　　不到十个小时，婚礼双方的信息就被扒得底裤都没了。
　　幸好方姐的身份是秘密，他们才没有查出来什么，不过方姐的家人就没这么幸运了。
　　“臧城离这儿不远，两个小时的高铁就到了。”宋承青说道。“你们是知道的，我这人一向是好的不灵坏的灵，这次的事，我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他一边拿自己的手机订票，一边交待道：“我和殷责去臧城解决这桩事，方姐如果想到什么线索，就让她联系我。”
　　在一众人殷勤期盼的目光中，宋承青和殷责踏上了前往臧城的高铁，按照网友们扒出的信息，找到了新娘疑似居住的小区。
　　互联网的发达让所有人足不出户便能掌握信息，二人走在路上，听见不少人都在讨论那桩婚礼丑闻。
　　“方姐的名声全坏了。”宋承青叹道。
　　殷责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脸色有一瞬的沉凝，旋即恢复如初。
　　“怎么了？”
　　“鸽子发过来的信息。”殷责说道。“新郎杜旻到派出所报案，称新娘王如如对其诽谤、名誉侵权，目前派出所已经立案侦查。”
　　宋承青不解道：“杜旻敢这样做，就表示事实与王如如自述的有出入。你怎么反倒觉得事情不好办了呢？”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脸色也变了：“该不会……”
　　“就是你想的那样。”殷责叹息道。“王如如将原版视频交到了警方手里，经过鉴定，是……真的。”
　　没有剪辑、没有ps、没有嫁接，录像中的那两人，的的确确是杜旻和方蕾。
　　宋承青不假思索地说道：“我相信自己的直觉。更何况，现有的技术可查不出非人手段，造假这种事情对于我们这类人简直易如反掌。”
　　他在保卫科待的时间还没殷责多，说了解方蕾那是不可能的。但是大狸和嫦夫人就不同了，对于人性清浊，它们有着与生俱来的天赋。
　　这俩一个把保卫科当花园，一个把保卫科当茅坑，足以说明里面都是正直善良的人类。
　　殷责点头，认同了他的说法，道：“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到王如如。”
　　“她在亲朋好友面前这样做，无形中也让父母难堪。这个时候，多半不会待在家里。”宋承青思索道。“酒店、旅馆、朋友家，都有可能是她落脚处。”
　　臧城那么大，无疑是大海捞针。
　　要是方蕾在的话，还能利用她们之间的关系找人，唉。
　　——
　　世纪花园。
　　扎着两条辫子的女孩轻轻敲响了房门，道：“如如，你已经快一天没吃饭了，我端进去给你好不好？”
　　房间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动静，门随即打开，王如如肿着一双眼站在女孩面前，哑声道：“谢谢你，芳子，我真的不饿。”
　　周芳担忧道：“可是你——”
　　“我说了不饿，你别再烦我了，我已经够痛苦了！”王如如忽然爆发，歇斯底里地喊道。
　　周芳见状更担心了，心疼地抱住她柔声安慰：“对不起如如，我只是担心你做出什么傻事。”
　　王如如回抱住她，眼泪簌簌落下。
　　前世的她就是个傻子，被方蕾和杜旻骗得团团转，万念俱灰下投海自尽。
　　重活一世，她一定要报复那对狗男女，还要让继母和绿茶妹妹也得到应有的报应！
　　周芳不知道好友在想什么，只温柔地拍打着她的背，无声地传递着力量。
　　哭过之后，王如如心情平静了不少，主动提出想喝燕麦粥。
　　周芳正怕她气煳涂了不吃不喝，听了这话心里一喜，一路小跑进了厨房，很快地，厨房里便响起了锅碗瓢盆乒乒乓乓的声音。
　　王如如关上房门，看着梳妆台上放着的相框，忽然勾起了一抹冷笑。
　　周芳此时对自己好不假，可等到她暗恋的人喜欢上了自己，一切就变了。
　　她走过去，拿起相框，对里面笑得灿烂的三人说道：“什么姐妹情深，全都是狗屁！”
　　与此同时，单元楼下，宋承青和殷责站在黑暗死角，仰头看着正爬上水管的嫦夫人。
　　片刻后，他点点头，道：“就是这里了。咱们走门还是走窗？”
　　“屋子里还有其他人，走窗吧。”
　　“听你的。”
　　正拿起水果刀划拉相片的王如如，忽然听到了一阵敲击声，她立刻皱眉看向窗户，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正当她要转过头时，原本紧锁的窗户忽然无声无息地打开了。王如如瞪大了眼，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却好似撞到了墙壁一般。
　　怎、怎么回事？
　　王如如鼓起勇气看向旁边的梳妆镜，镜子里除了她，还映出了一双男人的脚。
　　“是、是谁？”她不敢回头，大脑一片空白，颤声问道。
　　“王小姐别害怕，我们不会伤害你。”宋承青和殷责从她身后走出来，看到面前的是两个活人，王如如的心瞬间松了不少。
　　她退到梳妆台前，偷偷握住了水果刀，状似冷静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殷责刚要拿出证件，宋承青先他一步回答了：“我们是方蕾的同事。”
　　殷责诧异地看向他，宋承青冲他使了个眼色：放心，我自有考量。
　　果然，听了这话，王如如的眼神瞬间变了：“她让你们来干什么？逼我澄清、还是杀人灭口？”
　　不知为什么，她心里总觉得不太对劲，却一直想不出这古怪的感觉源自哪里。
　　看到面前那个清秀的男人拿出了一条绳子，王如如心道果然来者不善。
　　他们要是敢做什么，自己就算拼了命也不会让他们好过！
　　“别害怕，我没有恶意，只是想验证一下我的猜测。”言罢，嫦夫人便飞了出去，速度快到王如如来不及反应，人便已经被捆在了椅子上，水果刀也“哐当”一声落了地。
　　“你们知不知道，擅闯民宅、非法囚禁是要坐牢的！”王如如不断挣扎着，椅子砸在地板上哐哐作响，色厉内荏地嚷道。“方蕾给你们的好处我也能给，双倍够不够？”
　　宋承青忽然恶意一笑，道：“你还没发现吗？”
　　“什、什么？”
　　“这里是老旧小区，隔音效果并不好，可是为什么这么久了，你的朋友也没有听到动静呢？”
一百零八、鸟蛋？
　　他带笑的面容在王如如眼里就如同张开血盆大口的勐兽。
　　是啊。
　　明明平时步子迈得重了都会被楼下大妈探出头破口大骂，为什么今天却没有？
　　王如如终于发现那一点莫名其妙的不对劲是什么了。
　　她惊恐地看向四周，最后停留在了窗户上。
　　明明开着窗户，却听不到任何风声、车流声……
　　“你们究竟是人是鬼？”
　　宋承青收起笑容，道：“这句话应该由我来问你。”
　　嫦夫人倏然收紧，王如如疼得一抽气，只听见那个清秀的男人一字一句地问道：“蜷在你身上的那个丑东西，才是鬼吧？”
　　他在说什么呀？王如如满脸的不解，但很快就醒悟过来了，冷笑一声，道：“原来你们打的是这个主意。诬陷我中邪了对不对，然后你们就可以把一切的事情推到我头上，顺理成章地洗白方蕾这贱人。”
　　她才不会轻易上当！
　　宋承青才不管她信不信，反正他的目的只有一个。
　　对比王如如激烈的反抗，她眉心那个米粒大小的蛋状物显得非常怂包，一动不动企图以装死瞒天过海。
　　殷责问道：“就是它在作怪？”
　　“八九不离十。”宋承青微微颔首，忽然抬眸看了他一眼，道。“说起来，我在林晗君身上也见过这东西。”
　　他伸出手指着自己腰部的位置：“就在这个地方。”
　　殷责一下子就没了好脸色：“你扒过他衣服！？”
　　宋承青：“……”
　　重点是这个吗？
　　再说了，要吃醋也该是自己吃吧，他可没忘记这家伙曾经和林晗君出入酒店的事情。
　　要不是那烂得令人发指的技术无形中证明了殷责的清白，他才不会轻易揭过。
　　“你当我是色中饿鬼，见人就扒？”宋承青没好气道。“我只见过他一面，就是你俩被偷拍的那次，他穿了件短短的v字衫，所以我才能看见嘛。”
　　殷责闻言，不仅没有感觉到安慰，反而更郁闷了。
　　只见过一面，小骗子居然把人家的衣着打扮记得这么清楚，看来对林晗君的“腰”记忆深刻呀！
　　“……虽然不知道你又脑补了什么，我我可以肯定那一定是错的。”宋承青无奈道。“还有，现在更重要的是方姐的事吧。”
　　被遗忘已久的王如如再次受到关注，不间断的叫骂已经让她是嗓子完全哑掉，妆容也花了。这两人越不把她放在眼里，她心里的恐慌也就越来越重，情不自禁地打起寒颤。
　　看着王如如眼底的无助，宋承青在心里感慨道：这种被当做暗黑BOSS的感觉真不错。
　　“你来，还是我来？”殷责问道。
　　“还是你来吧。”
　　既然从两人身上都发现了这“鸟蛋”，就代表幕后必然有主使。在不伤及王如如的情况下取出“鸟蛋”，他和殷责都能做到。
　　只不过，如果自己动手的话，容易惊动幕后之人，殷责就不同了。
　　由他来，对方只会以为鸟蛋是被级别更高的邪祟吞噬了。
　　“你、你们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们，xx局长是我爸的老同学，还有……”
　　王如如几乎是哭喊着威胁，可面前二人却不为所动，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英俊的男人抬起右手，遥遥做了一个抓取的动作。
　　下一秒，大脑便涌上了一股强烈的刺痛！
　　“疼！放开，好疼！”
　　王如如痛得指掉泪，若不是被死死捆在椅子上几乎要弹跳起来，手脚不受控制地痉挛着，披头散发看上去惨烈无比。
　　宋承青好心地就把椅子调转了个方向，好让她可以看清即将发生的事情。
　　怨种凝成钩子，强硬地将王如如眉心深处的“鸟蛋”挖了出来，那东西离了人体便化作一团红肉，六条畸形的短肢蠕动着想要从敌人手里逃脱。在发现敌我力量悬殊后，便乖觉地停下了动作，安安静静地浮在半空。
　　“恭喜王小姐，生了个哪咤。”宋承青凉凉道。
　　刚才发生的一幕幕都被王如如看在眼里，她忽然尖叫一声，双脚不停蹬着地面：“这是什么东西！？快拿开，呕——”
　　宋承青赶紧解开了嫦夫人，飞起一脚，垃圾桶便稳稳地落在了王如如膝盖上，后者抱着桶身，稀里哗啦吐个不停。
　　她沉浸在震惊和恶心中，只顾埋头干呕，也就没有发现镜子里的自己正渐渐从身上剥离出一层赤红的黏膜。
　　“果然是它在作怪。”
　　肉团现在已经被怨种包裹成了真空食品，幕后之人应该感应不到它的存在了。宋承青一边用手指戳玩，一边回味道：“这东西虽然长得丑，但是挺滋补的，林晗君身上那个就是被我吃掉了。”
　　殷责不悦道：“脏，小心病从口入。”
　　呦呦呦，老醋缸子还挺酸。宋承青抿嘴偷笑。
　　王如如胃里的东西已经吐光了，精神也恢复了大半，她抬起头，哑声问道：“你们说的……是大明星林晗君吗？”
　　亲眼见证了那骇人的一幕，再坚定的人也不得不信，更何况她从小在乡下长大，对这些事总是存了几分惧意。王如如此时已经把二人当成了绝世高人，就连那略显年轻的面容也成了返老还童的象征。
　　“你认识？”殷责问道。
　　王如如忽然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认识。”
　　眼底冷色一闪而过。
　　宋承青看他那模样就知道这人肯定又想歪了：“你以为谁都像我们呀，上个厕所都恨不得关灯。林晗君是公众人物，自然少不了人认识。”
　　仅凭一句认识，就断定他们之间有联系，实在是太牵强了。
　　好在王如如并不知道自己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急切追问道：“两位、呃，大师，请问我身上那个怪物，它究竟是什么？”
　　宋承青抱胸说道：“这得问你自己了。”
　　问我自己？
　　王如如迷茫地眨眨眼，视线在触及肉团时勐地收了回来，疑惑道：“大师，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我不明白。”
　　“不明白的事情多了，别着急，咱们一件一件来。”
　　宋承青站得久了，昨夜饱受摧残的双腿隐隐发酸，他暗骂了一句，不客气地倚在殷责身上，厉声说道：“首先，就从你造谣杜旻、方蕾私情一事开始吧。”
　　王如如惊愕地看向他，眼中不解、委屈、仇视一闪而过，最后咬牙切齿地说道：“我没有造谣！如果你们不信，大可去宏湖派出所问问，我提交的证据是不是真的！”
　　“那我问你，录像的日期是多少？”
　　王如如不假思索道：“3月11日。”之所以记得那么清楚，是因为这一天正是她的生日，而她的好友和男朋友却……
　　王如如紧咬着唇，被背叛的痛苦再次涌上心头。她以为这就足够证明真相了，却见眼前的大师忽然笑道：“不对。”
　　不对？
　　……哪里不对？
　　为什么你们都不愿意相信我！
　　王如如捂着头，委屈大叫：“我说的就是事实，为什么每个人都说她不是这样的人？！”
　　面前的女孩子还不到三十，本来应该家庭和睦、夫妻情深，却被一颗“鸟蛋”给毁了。
　　宋承青叹气，扯了一把纸巾塞到王如如手里，待后者停止啜泣后，才从殷责衬衣口袋里掏出了证件递到她面前。
　　“我来告诉你为什么。”
　　王如如睁开红肿的眼睛。
　　“因为方蕾欺骗了你们，她并不是朝九晚五的上班族，而是一名出色的国安战士。”
　　“而且，3月11日那天，她正在南陲执行一项秘密任务，不可能跨越千里来到臧城。”
　　王如如听呆了，下意识地反驳：“不、怎么可能，明明就……”
　　“你想说那卷录像？”
　　在他平静的注视下，王如如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下一秒，她就看见那人背后的墙壁上，缓缓展开了一幅画卷，里面女人经历着她没经历过的事，面孔却和她一模一样。
　　王如如开始浑身发抖。
　　“如果我把这些画面导成录像，送到任何机构去鉴定，结果都只有一个。你的那卷也是同理。”
　　宋承青一手捏住了漂浮的肉团，凉凉道：“我不知道你看见了什么，但我能确定，这一切都在它的干扰之下。就像是一场梦，醒了就该遗忘，而不是将虚幻当做现实。”
　　“……梦？”
　　王如如看着自己被掐出月牙的掌心，似乎被这句话勾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无神地呢喃道：“这怎么会是梦呢？那么逼真，怎么可能是一场梦……”
　　巨大的压力下，王如如终于忍不住和盘托出。
　　有了宣泄的出口，她感觉心里的憋屈烦闷总算没有这么多了。王如如擦干净眼泪，如释重负地说道：“……就是这样，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你们也都知道了。”
　　“……”
　　殷责淡漠的目光瞥向宋承青，后者连忙摇头道：“别问，问就是没有。”
　　重生？理论上可以，操作性太低。
　　再说了，要是真能做到这点，恐怕最先发疯就是玄门那群老不死了。
　　王如如问道：“如果、如果我真的是中邪了，那小蕾和杜旻……”
　　真是可笑，半小时前她还因为二人身败名裂而痛快淋漓，半小时后却不得不为此害怕……
　　如果真的是这样……
　　王如如一阵晕眩，紧紧抓住了扶手才没让自己滑落下去。
一百零九、参会
　　“放心吧，既然已经抓到了罪魁祸首，网络上的谣言我们会负责处理的，你还是先休息吧。这东西毕竟是邪祟，伤身。”
　　都是成年人了，安慰的话再多也比不过自己想通。
　　宋承青草草说了几句，就和殷责跳窗离开了。
　　王如如惊唿一声，下意识地扑到窗台往下张望，却什么也没看见。
　　一阵冷风吹过，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
　　……真的错了吗？
　　“这么走了，你就不怕她到处乱说？”殷责问道。
　　“没事，她就是想说也说不出口。”
　　殷责想了想，道：“原来如此。”他就说小骗子怎么会这么贴心，还给王如如递纸巾，原来是在上面动了手脚。
　　他把报告发给了燕旭，在等候指令的时间里二人又赶到了虞夏最大的影视基地，在一个个剧组中寻找林晗君。
　　出于某种隐秘的心思，宋承青给殷责戴上了帽子口罩，再拿围巾一挡。呵，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哪个在逃嫌疑犯呢。
　　就是林晗君也认不出来这是自己曾经的“靠山”，乍然在休息室里看见了两个陌生人，惊得差点叫出声。
　　费庆忙呵斥道：“你们是谁！怎么进来的？再不走我就叫保安了！”
　　宋承青摘下口罩，凉凉道：“好歹也帮你们做过一回替死鬼，这就不认得了？”
　　殷责立刻转头看向他，什么替死鬼，他怎么不知道有这回事？
　　费庆和林晗君也是一头雾水：“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保安！保安都去哪里了！”
　　想不到自己的脸那么没有辨识度……宋承青有些尴尬，道：“用不着喊打喊杀的，我们今天来只是想找林晗君了解一下情况。”
　　费庆已经提脚出门打算将他们捆巴扔出去了。
　　宋承青见状，一道定身符打过去，费庆立刻等发了工资眼动弹不得，嘴里呜呜个不停。
　　林晗君看到这一幕，吃惊地叫道：“你们是天师？！”
　　“……又不是只有道家会用符。”宋承青不悦道。
　　林晗君察言观色，明白自己惹这位“大师”不高兴了，诚惶诚恐道：“两位大师找我所为何事？”
　　“你为什么这么害怕呢？”
　　“……我、我没有。”
　　宋承青不信，一语道破天机：“是担心我们揭破你的秘密吗？”他摸着下巴状若思考，“让我猜猜，你是重生、穿书还是自带系统？”
　　林晗君吓得脸都白了。
　　他下意识地想逃离，却双腿发软不小心拌到了地上垃圾篓，啪地摔在了地上。
　　宋承青先让费庆陷入昏睡，随后大马金刀地坐在塑料椅上，将来龙去脉向已经爬起来但显然忐忑不安的林晗君娓娓道来。
　　他本以为还要费点周折，熟料林晗君听完却不急着发表意见，而是时不时抬眸，一副想看又不敢看的模样。
　　半晌，他才吞吐道：“殷少，是你吗？”
　　宋承青立刻警觉起来。
　　殷责却不顾他眼神阻拦，迅速摘下了口罩，露出英俊的面容。
　　林晗君欣喜道：“我就知道，肯定是你。”
　　“禁止谈与本案无关的话题。”宋承青心里泛酸，凶巴巴地敲击着桌面，再次问道。“你身上的怪物早就被解决了，没了它的影响，你应该也感觉到不对劲了吧。”
　　林晗君敷衍地点点头。
　　殷责忽然开口道：“你一开始就认出了我，到现在才拆穿，是因为怪物给你制造的虚幻和我有关吗？”
　　林晗君倏然抬头。
　　宋承青也回过味了，好整以暇地等着他的答案。
　　“……是，你说的没错。”正主都已经找上门，林晗君也觉得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了，叹道。“按照怪物给我的设定，我应该算是穿越吧。”
　　娱乐圈新起之秀女主，和出身权贵的男主以及一堆叫不出名的未来影帝影后……而他，就是其中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配角。
　　“难怪……所以你接近殷责就是为了改变命运？”明白“情敌”无情，宋承青放下芥蒂的同时也忍不住唏嘘。
　　殷责这家伙，行情已经差到只有自己才看得上了吗？
　　林晗君微笑道：“什么改变命运，我不过就是想傍上个金主。至于这金主是猪是狗，又有什么关系。”
　　“……”
　　“其实一开始我也是不信的。”林晗君理了理头发，继续说道。“殷少是天之骄子，我只是个片场龙套，别说发生关系了，就连相遇的机会也没有。”
　　“所以当我第一次按照它给的指示救下了殷少时，就毫不犹豫地相信了这一切。”
　　以普通人的思维来说，这并没有错。
　　宋承青和殷责相视一眼，心里都明白那场意外应该是人为制造的。人选嘛，应该就是他们暂时摸不出底细的玄门内奸了。
　　带着林晗君和王如如的供述，宋承青二人回到了保卫科。在长达两小时的争论后，“老大”亲自拍板决定，保卫科全体上下皆要保密，直至找出内奸为止！
　　随后，老大的目光便转移到了宋承青身上。
　　宋承青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撒腿就要尿遁，却被燕旭眼疾手快地拉住了。
　　下一秒燕旭的手就被殷责狠狠拍掉。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老大面无表情地下了命令，语气之强硬，内容之滑稽，让宋承青不禁怀疑他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
　　燕旭捧起茶杯，似乎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
　　殷责拧起剑眉，不悦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
　　一众人眼观鼻鼻观心，纷纷成了锯嘴葫芦。
　　宋承青忍不住骂道：“干！”
　　——
　　“有没有搞错，让我混入敌方刺探军情？！”
　　即使已经过去了三天，提起这件事，宋承青依旧是难以接受，再次表达了自己对保卫科老大智商的怀疑。
　　殷责办理好了手续，拎起行李和宋承青往电梯走，道：“没必要夸大其词，只是参加交流会而已。”
　　只是？还而已？？
　　宋承青忿忿道：“可是我只想摸鱼、迟到、早退，然后在家里睡一次永不起床的觉。”
　　殷责把他推进房间，淡淡道：“那你现在就可以躺下，我保证让你明天下不来床。”
　　……这是一个意思嘛！
　　宋承青不敢抱怨了，走到阳台环顾一周，心道这权国也不过如此，一眼望下去全是花田，有什么好看的。
　　等了一会儿，终于看到印着虞夏标志的车从庄园外驶了进来。
　　殷责走到他旁边：“玄门的人到了？”
　　“嗯，按照他们给出的名单，这次来的人都不简单呢。”宋承青回忆了一下，一共十个人，除了三个老熟人外，剩下的应该都是玄门各领域的佼佼者。
　　毕竟是各国“交流会”，不拿出几个撑场子的人物怎么说得过去。
　　“唔，反正我们接到的指令是意外发生时维护一切，捍卫主权，玄门谁来都一样。”宋承青歪身倒在摇椅上，享受着清风拂面的舒爽。
　　罢了，就当做是公费旅游吧。
　　这交流会都开了这么多年了，鲜少有冲突发生，到时候就让十一看着场子，自己和殷责出门玩乐……
　　这样一看，他们还赚了呢。
　　411室。
　　扬荷熟练地打开游戏机，噼里啪啦的战斗语音响彻整个房间，让屋内另一人厌恶地皱起了眉头。
　　“扬楼主，我需要绝对的安静。”
　　扬荷摘下耳机，道：“褚观主，这不是玄女观，在俗世里没有可以称之为绝对安静的地方。”
　　她这耳机可是花了好几万买下来的，质量一流，可是在褚灵云面前却宛如无物。
　　唉，为就是法力太强的后果啊。
　　如果可以，她宁愿去和铭慧睡一间房，也不愿意和玄女观这吹毛求疵的老女人住一起。
　　402室。
　　“果然。”周仲松看了看门牌，摇头道。
　　权国做事还是数年如一日的膈应人，明知道他们虞夏人对4字都不太喜欢，却每次都安排他们住在四楼。
　　“下一届会场就轮到我们了，到时候我们安排个1305、1303的，让权国的人也尝尝恶心滋味。”
　　周仲松笑了笑，没有说话。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虞夏素来讲究以德服人，大国风范怎么能在这些个微末小事上折节呢？
　　白悦虽然能力出众，但毕竟还年轻，容易意气用事，协会此次派他出来只怕是错了。
　　白悦不知他心中想法，好奇问道：“周前辈，我看其他国家的队员都有人前后跟着，怎么我们就没有？”
　　周仲松闻言，也想起了这件事，不解地摇了摇头，道：“并非如此，交流会历届都由保卫科打理各项事宜，同时也会派出人员保护我们的安全。”
　　以往都是由军队负责保卫工作，只是这一次，为何迟迟不见踪影……
　　直到晚上八点，交流会晚宴开启，周仲松的疑问也没有得到答案。
　　流程如此，大家都已经习惯了。周仲松走过去和铭慧寒暄了几句，正开怀间，一声巨响打破了大厅维持许久的平静假象。
　　“欺人太甚！”
　　这声音，是白悦！
　　周仲松暗道不好，自己的顾虑果然成了真。他和铭慧连忙循声挤进人群，看到的景象令人大吃一惊。
一百一十、砍半
　　白悦站在人群中央，脚下是破碎的古董花瓶，他的头发眉毛都结了一层霜，面色青白，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
　　在他一米处，站着一个健壮的云雀国男子，正抱胸夸张地嚷道：“天哪，如此粗俗无礼，这就是虞夏人对待贵族的方式吗？”
　　白悦怒道：“放屁，明明是你先暗箭伤人！”
　　周仲松一看便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心道果然来了。他正要走过去，一只手突然伸出拦住了他的去路。
　　“阿弥陀佛，檀越这是何意？”铭慧合掌问道。
　　个头足足大了他一圈的男人抹了一把络腮胡子，操着一口生硬的虞夏官话说道：“这是，他们的事情，只有小孩才会寻找帮助。”
　　白悦闻言愈发气恼，道：“他说得对，周前辈只管看着就好，今天我就让这群狗眼看人低的家伙瞧瞧什么叫道术！”
　　周仲松垂眸，长叹一声：看来今晚是不得善了了。
　　虞夏这些年崛起得太快了，快到令不少各自为政的国家都联合了起来，为了利益，他们很乐意将虞夏扯下王座。
　　“看来人家是有备而来。”扬荷不知何时走到了周仲松身边，轻声道。
　　这场闹剧显然是针对他们这伙人的，白悦年轻气盛，这怕正中敌人下怀。而这，也是周仲松最担心的。
　　他无奈道：“事已至此，我等只能见招拆招了。”
　　玄门来的十人都循声聚集到了这里，形成了一小片真空地带，只是人数较之各国少了些，看上去倒像是一群被排挤出来的可怜虫。
　　赫拉夫想到这里，心里得意，不免露出了一点破绽，被白悦拂尘缠住胳膊，一道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后，那条肌肉虬结的手臂便软软地垂到了背后。
　　“哼，不过如此。”白悦喜道。
　　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赫拉夫受此疼痛竟然只是轻蔑地哼了一声，下一秒那条断掉的手臂就如面条一般扭回了原处。
　　“愚蠢的虞夏人，我可是雪山的化身！”赫拉夫大喝一声，全身关节咔吱咔吱作响，不到片刻，整个人就变成了一尊巨大的“雪人”。
　　“尝尝这一招吧，虞夏人！”
　　——
　　1001室。
　　一室旖旎在波动传来的瞬间烟消云散。
　　“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
　　一喜一虑，二人不由面面相觑。
　　宋承青握拳轻咳，不敢对上殷责深沉的目光。差点忘了这是个正经人，下次一定不能在他面前这么幸灾乐祸了。
　　嗯，下次一定。
　　“走吧，去看看出什么事了。”殷责替他系好扣子，随手扯了件大衣披上，将前不久刚得的唐刀挂在腰间，半卷着宋承青往楼下走。
　　宴会厅设在二楼，越往下走越冷，幸好为了迎接这一场交流会，庄园停止了所有的日常活动，现在留在这里的，都是特殊人群。
　　浪漫乐曲还在演奏，似乎没受到任何波及。
　　他们来到恢宏的雕花门前，正好听见里面传来一道充满嘲弄的男声。
　　宋承青听不懂，但殷责的面容瞬间便冷了。
　　他面无表情地抽出唐刀，刀身红光吞吐，凭空划开一道气流——
　　“砰！”大门四分五裂，倒在地上发出悲鸣。
　　在所有人震惊防备的目光中，殷责长腿跨过大门尸体，潇洒地走了进去。
　　“……啧。”
　　宋承青收起和众人一样惊诧的眼神，连忙追上了殷责。
　　好家伙，连他也差点被吓到了。
　　宋承青暗道：殷责当初被刨了祖坟都没动这么大肝火，这次是哪个不要命的惹着了他？莫不是因为刚才那句话？
　　权国作为主办方，自然要维持现场秩序，宋承青和殷责刚迈进宴会厅，密密麻麻的枪口就迎面对准了他们。
　　“不许动！”
　　“等等！”周仲松拦道。“请冷静下来，他们是虞夏人。”
　　虽然他不知道这两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却不能看着同胞被这样对待。
　　枪口不为所动，先前拦住铭慧和周仲松的络腮胡子摇头道：“先生，他们强行进入会场，已经违反了我们的规定。”
　　他慢慢举起了右手：“所以，作为你们的守护者，权国有必要——”
　　一张证件飞到了他脸上。
　　“不好意思，我们是虞夏派来交流会的工作人员。”宋承青淡淡道。“拥有出入自由，并没有违反你所谓的规定。”
　　帕博冷冷地拿起证件，皱眉检查了半天，才不甘不愿地说道：“抱歉，先生，是我误会了。”
　　宋承青扬起笑容，阴阳怪气道：“没关系，我愿意和傻逼共享空气。”
　　帕博一怔，继而大怒：“请注意你的言辞，先生！”
　　他拥有罕见的狼人血统，此刻怒火高涨，毛发随之根根竖立起来，连那双眼睛也染上了一点绿芒。
　　殷责擦拭刀鞘的动作停了下来，撩起眼皮，冰冷道：“注意什么？”
　　帕博一顿，狼人的直觉是最敏锐的，他在这个男人身上竟嗅到了一股危险的味道。
　　可赫拉夫却没有他这种野兽般的直觉，闻言嚣狂大笑：“哈哈哈！帕博，你真不该去学习什么虞夏语，毕竟，聋子听不到天使美妙的歌声。”
　　在众人面前打败白悦，让他获得了无以伦比的快感。
　　碾压虞夏的胜利，今后也会一直伴随着云雀国！
　　赫拉夫得意地转动眼珠，还没等他再次开口，瞳孔中便映出了一道寒光。
　　唐刀出鞘，雪一般的薄刃几乎将空气噼成了两半，肉眼可见的波纹层层涌向赫拉夫粗壮的身躯！
　　可，那又如何？
　　在这个虞夏男人身上，赫拉夫感受不到半点魔力的痕迹。想到他外派工作人员的身份，赫拉夫轻蔑一笑。
　　好吧，就算是个普通人，他也不介意让——
　　“噗嗤！”
　　轻蔑还留在眼底，赫拉夫甚至来不及感受疼痛，下半身便横飞了出去！
　　满室俱静。
　　褚灵云睁开眼，说出了今晚第一句话：“他是谁？”
　　扬荷嫣然一笑：“虞夏曾经最年轻的少校，殷责。”语气中充满遗憾，时至今日，依旧没人知道殷责突然退役的原因。
　　她不是铭慧，两耳不闻窗外事，隐约听说过凭着殷责积累的功绩，今年升中校绝对不成问题。
　　可惜了……
　　扬荷没有压低音量，正好传遍了宴会厅的每一处角落。
　　众人看向殷责的目光纷纷变了味。
　　“赫拉夫！”
　　云雀国的两名队员跑向了他，一人把捡来的下身接在赫拉夫腹部，另一人拿着一瓶黄黄绿绿的液体滴在了狰狞的横截面上，嘴里念念有词。
　　在咒语的作用下，赫拉夫的身体终于粘合在了一起，只剩下一圈可怖的环状疤痕。
　　“咳咳！”赫拉夫用力推开了两名队友，面色惨败，看上去就像一个即将融化的雪人般脆弱。
　　他低头注视着那道伤疤，眼底全是不敢置信，沉迷在自己失败的事实中：“怎么会？我的魔力……魔力失效了？”
　　殷责收刀回鞘。
　　被那错金声惊醒，赫拉夫霍然抬头，凶狠地质问道：“虞夏人，你做了什么！”
　　“我的魔力，为什么会突然失效，没什么会无法雪化！？”
　　作为云雀国数一数二的能力者，赫拉夫曾多次和各国的能力者切磋，败在他手下的人不少，就如今晚的白悦。
　　那能任意改变的雪化，永远找不到的要害，往往让对手头疼不已。
　　帕博紧紧握住了拳头：如果这个男人拥有让其他魔力失效的能力，那这场交流会的桂冠……
　　不行，他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该死，虞夏人，快告诉我答案！”
　　被当众击败的耻辱和失去力量的恐慌，令赫拉夫顾不得自己刚刚愈合的身躯，激动地扑了过去，
　　随后被宋承青轻轻一脚踹飞两米。
　　“抱歉啦，失败者，你已经失去和我们对话的资格了。”
　　“你！”赫拉夫双目赤红，几欲噬人。
　　看到他这副模样，扬荷等人心里畅快极了，尤其是白悦，要不是声带被冻伤了，简直恨不得站起来呐喊助威。
　　只有周仲松止不住担忧：眼下各国队伍明显将殷责当做了眼中钉，只怕会私下使出什么恶心招数……这里毕竟不是自家地盘，防不胜防呀。
　　他忧心忡忡地看向殷责，忽然扫到了他身旁的宋承青，嘴角一抽，暗道自己真是白操心，怎么就忘了还有这尊疯神。
　　殷责屈指轻轻扣了扣剑柄，赫拉夫下意识地往后退，旋即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要怕这个虞夏人？
　　生死一瞬的畏惧不是说没就能没的，瞥见他眼底的怯意，殷责扯动嘴角，开口吐出了一串生僻古怪的语言。
　　赫拉夫脸色大变。
　　其余人一脸莫名，很快便有人想起来了：这不是赫拉夫在击败白悦后说的话吗？
　　听起来是小众语种，莫非这里头有别的意思？
　　事情到了这里，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这个虞夏男人之所以会选择对赫拉夫动手，一定是报复他用小语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帕博暗恨道：赫拉夫这个自以为是的混蛋，肯定是又羞辱了虞夏人，偏偏还让他们的同伴听到了，真是该死！
　　殷责换回了母语，漠然道：“赫拉夫，侮辱一个国家的后果，你现在只承受了百分之一。”
一百一十一、开赛
　　赫拉夫心口发颤，终于体会到了帕博的感觉，那双眼睛……就好像被远古巨兽锁定了一般，无法说话，无法逃离。
　　巨兽的头颅压低，腥臭气息喷洒在脸上，灼人的疼痛随之蔓延，像有无数双手用尖利的指甲一点点揭开自己的皮肤。
　　……好可怕，它一定是要吃了我。
　　逃，赶紧逃……
　　巨兽张开血盆大口，没有牙齿，没有内脏，只有无穷无尽的暗色，厉风卷着黑气唿啸而来，要将他拖入深渊……
　　“赫拉夫！”
　　队友一巴掌将他拍醒，赫拉夫茫然地睁着眼，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波奇，你竟敢打我！”
　　波奇怒道：“我的天，你究竟中了什么邪术？竟然要毁了云雀国骄傲的象征！”
　　毁了云雀国的象征？赫拉夫连忙低头，只见他原本佩戴在胸前举着云雀国旗的人鱼雕像已经化作了碎片。
　　不！
　　赫拉夫痛苦地捡起碎片，不停地亲吻着。
　　波奇扭头冲殷责下了战书：“你叫殷是吧，我要和你决斗。”
　　宋承青闻言，摊手嘲讽道：“现在是我们的工作时间，不接受任何邀约哦。”他弹指打向悬空的巨大钟表，玻璃应声碎裂，将指针往前推动了半圈。
　　“当！”
　　午夜钟声响起。
　　众人一怔，
　　宋承青视线扫了一圈，眼看玄门的人还在发愣，暗道真是没默契，负手道：“宴会结束了，你们还打算待到什么时候？赶紧回去休息，明天还有比赛呢。”
　　玄门众人：“……”
　　真是好不要脸。
　　但是……看着一张张或青或红的脸，周仲松等人却觉说不出的痛快。
　　交流会说得好听，不过就是为了试探各方实力而摆出来的假戏台子。随着社会发展，玄门新生一代越来越少，为了避免出色的小辈被各方盯上，几乎每一届都是他们这些老不死的来撑场子。
　　人一老，就没有争锋的心思了，就算动怒也不敢轻易下场，既是不想被扣上以大欺小的帽子，又是担忧输了会没面子。
　　权国和木亥国几个，不就在吃准了这一点吗？
　　扬荷抿嘴微笑：这次权国可提到铁板了。
　　帕博脸色铁青，憋屈地看着虞夏一行人大摇大摆地离开，握拳重重地砸在了桌子上！
　　小野奎低声说道：“那个男人，很厉害，如果明天他……”
　　琼斯摸了摸两颗尖牙，腔调怪异：“他们不是虞夏的队员，不能违反规定下场。”
　　“哼！”帕博冷笑一声，没有说话。
　　以往的经验欺骗了他，不是所有虞夏人都是兔子，这两个男人如果真的遵守规定，就不会提前离开宴会厅了。
　　“这么厉害的人，为什么会接受护卫的工作？”波奇眼底全是不解。
　　帕博也涌起同样的疑问，但是现在的虞夏防守太严密了，他们安插的人几乎全军覆没，要想从虞夏内部得到这两个人的信息，实在太难了。
　　——
　　次日，异能交流会在一片鸽影中徐徐拉开了序幕。
　　甫一进入，殷责便拧紧了眉头。
　　既然是唯心主义主题的交流会，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摄像头？高悬的十几个是为了监控赛场维持秩序，那花丛、雕塑，甚至是台阶鹅卵石上的又是为了什么？
　　他环顾四周，右眼异瞳悄悄睁开，不动声色地记下了所有摄像头的位置。
　　宋承青远远招手：“阿责，快来这边！”
　　除了来交流会的队员，今天的会场还聚集了不少来自各国的政要、贵族，独享一片奢华天地。
　　会场划分出了数十个区域，身着不同服饰的人正成群结队地按照国旗往自己位置上走，听了他的大唿小叫，不少人露出了轻视之色。
　　没见识的虞夏人。
　　仗着规定漏洞，宋承青非常不要脸地利用职务之便搬来了一大蛇皮袋零食，在桌上堆成了小山，从下看几乎看不见他的脸。
　　他往殷责嘴里塞了片西瓜，转头去和铭慧说话。
　　铭慧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和蔼笑道：“没想到保卫科这次派来保护我等的人，竟是二位檀越。”
　　“我也没想到大师会在这里，名单上明明写的是慈心呀？”
　　“师弟忽得感悟，临时闭关了，便由老衲替他前来。”
　　他二人有来有往，听得扬荷等人困惑不已：这么和气真的是宋承青吗？他和铭慧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疑惑一闪而过，很快地，众人便将心思全部放在了赛场上。
　　看了一会儿，周仲松道：“这个叫帕博的不容小觑呀。”
　　利用狼人容易情绪激动这一点，伪装狂化，将对手废掉而不担责，当真是毒辣。
　　宋承青在吃瓜之余往下看了一眼，帕博似有所感，抬头望向他们的方向，扯了扯嘴角。
　　“啧，这演技真浮夸。”
　　一道怨恨的视线袭来，宋承青抬头，居然是赫拉夫。
　　他惊讶道：“这家伙还敢来？”
　　殷责道：“十人队伍少了任何一个都代表胜利的倾斜，他的对手不是我们，自然敢来。”
　　宋承青点点头，忽然想到了什么，伸长脖子数了数，最后把目光停在了明显虚弱的白悦身上，道：“……这是什么说法？”
　　昨晚匆匆赶场，他还没来得及了解经过，乍见了双手缠着绷带的白悦，第一念头就是玄门已经渣到连残疾人都要压榨的地步了吗？
　　“唉，宋檀越有所不知……”铭慧细细讲述了经过。
　　宋承青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白悦垂头丧气，却并无懊恼，他不后悔昨天冲动之下和赫拉夫打了一架，只是气愤自己为什么不够强大。
　　要不然，今天就可以……
　　“白悦是吧？你过来。”
　　“啊？”白悦茫然不解。
　　殷责不耐地把人拎起来，扔到宋承青面前，道：“有病就治，有药就吃。”
　　铭慧眼底涌上惊喜：“宋檀越竟会医术？好，太好了。”
　　……医术才是我的专业技能好吗？
　　他可不是很有职业操守的，管杀管医还管埋。
　　宋承青解开绷带，忍不住吐槽这雪花煳得像涂了一层马赛克似的，右手捻起骨针唰唰扎了进去。
　　好一阵忙活后，他才舒出一口气，道：“可以了。”
　　白悦动了动胳膊，感觉和没受伤前一模一样，不禁咧开嘴笑道：“多谢宋所长了！”
　　宋承青可没有一点儿高兴的样子，淡淡道：“别高兴太早，赫拉夫有底牌在身，你们可要小心了。”
　　底牌？
　　众人一惊，白悦连忙追问道：“宋所长，你说的可是真的？”
　　他是和赫拉夫交过手的，昨晚的战斗他虽然输了，可赫拉夫明显也是出尽了全力，在场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为什么宋承青会这样说呢？
　　大概天底下的医者都一样，最讨厌别人质疑了。宋承青略微不快地沉下脸，咔嚓咔嚓地啃起了西瓜。
　　殷责看得好笑，停下了剥坚果的动作，道：“和一般的雪巨人不同，赫拉夫的雪化含有一股诅咒之力。”
　　诅咒之力……白悦一拍脑袋，道：“难怪我老是觉得力不从心，明明瞄准了他却总是打偏。”
　　周仲松摇头，面容有些凝重：“不仅如此，听闻赫拉夫的不少对手在失败后都性情大变，有的退出了异能圈，有的一蹶不振，极端的人甚至选择了自杀。”
　　“恐怕他们都是因为中了诅咒，才会变成那样的吧。”扬荷叹道。
　　原本玄门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帕博和琼斯身上，但是经此一言，赫拉夫在他们心里的危险程度噌噌上涨，一跃成为最需要防备对象。
　　而赫拉夫也没有令他们“失望”，连续打败了四个国家的强力对手，用自己的实力成功让场上的嘲笑声嘎然停止。
　　“天哪，这是赫拉夫？！”
　　“无耻的混账，竟然一直在欺骗我们！”
　　“我该重新审视他了，这真是个令人崇拜的男人。”
　　“胜利女神将会亲吻云雀国吗？”
　　一声声惊叹与赞美，洗刷了赫拉夫持续了十个小时的挫败感，他骄傲地昂起头颅，挑衅地望向了虞夏的方向。
　　白悦怒道：“这家伙，在向我们示威。”
　　“会咬人的狗不叫，所以他比不过那个权国佬。”宋承青漫不经心地说道。
　　殷责把一盘坚果仁推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会场中心的赫拉夫。后者和他的视线对上，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状似不经意地别过了头，向云雀国的美女队友抛出一个火热的飞吻。
　　——可怜的黄皮，祈祷飞翔的云雀，看不见你们这群猎物吧，虞夏猪猡！
　　言犹在耳，岂能不恨！
　　我说过，你只承受了百分之一……
　　殷责收回阴鸷的目光，平静地擦掉掌心的血丝，对着白悦动了动手指。
　　“你是在叫我？”
　　“嗯。”殷责漠然道。“轮到我们时，你和赫拉夫打。”
　　白悦瞬间睁大了眼：“这、这，可我已经……”
　　殷责不为所动：“是人就会有弱点，赫拉夫也不例外，你只要按照我说的去做就好了。”
　　白悦瞅了一圈，也没人帮自己说话，只好期待又忐忑地应了下来。
一百一十二、退赛
　　赫拉夫出色的表现为他赢得了无数掌声，所以在白悦主动提出要和他切磋技巧时，会场上气氛一滞，旋即响起了轰鸣般的笑声。
　　“天哪，可怜的小家伙，难道他认为自己也能像赫拉夫一样重拾自我吗？”
　　小野奎毫不犹豫地嘲弄道：“这一定会是今天最无聊的把戏。”
　　波奇吹起了口哨，将自己胸前的人鱼项链递给赫拉夫：“去吧，赫拉夫，像昨晚一样将他撕碎！”
　　赫拉夫低头亲吻人鱼的面庞，像一个出征的勇士般跃下了高台！
　　“吁！干掉他，赫拉夫！”
　　众人期待的高唿并没有让赫拉夫失去理智，他警惕地看着白悦，心里涌起浓浓的防备：为什么虞夏人会让他这个手下败将和自己“切磋”？狡猾的虞夏人是不是在酝酿什么阴谋？
　　白悦也同样警惕地看着他，手按在腰间一声不吭。
　　漫长的对峙让观众都失去了耐心，权国的一个男人高声催促道：“赫拉夫，你在等什么，快点进攻啊！”
　　“我收回刚才的话，看来赫拉夫并没有战胜自我，至少，在虞夏人面前，他不是一个勇士。”
　　“哦，真是可惜，我还以为自己赌赢了呢。”
　　各国明争暗斗不是一两年的功夫了，自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嘲讽的机会。赫拉夫性格本就暴躁，听了这些难听话哪里还忍得了，怒喝一声拔地而起变成了一个浑身覆雪的巨人，
　　只要昨晚那个男人不插手，他便无所畏惧！
　　赫拉夫是如此的信心十足，可现实却狠狠打了他的脸。
　　——
　　高台上。
　　宋承青百无聊赖地敲击着杯壁，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过了一会儿，他侧头靠在殷责肩上，轻声问道：“发现什么了？”
　　殷责闭上异瞳，睁开了右眼：“丑人多作怪。”
　　在台上不显，可一旦站到了会场上，附在白悦衣物上的怨种便清晰地感觉到了无数道热切的目光，以及——
　　从脚下密密麻麻的微型摄像头里传来的各种情绪。
　　宋承青听完也冷了脸，妈的，给人当猴还倒贴钱！
　　权国真的打的一手好算盘，既可以拷贝他们的术法回家研究，又可以通过地下直播挣外快。
　　“难怪你让白悦满场跑，原来是为了确认这个。”
　　“嗯。”殷责道，“让白悦回来吧。”
　　还在和赫拉夫纠缠的白悦收到信号，一脸不情愿地收了手，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后退数米出了黄线。
　　“怎么回事？！”
　　比起其他人，周仲松等人更不敢置信，扬荷伸出手指，指尖都在微微颤抖：“你，你居然……”
　　这么多年，即使面对再强大的对手，虞夏也从来没有退缩过，更别提不战而败了！
　　白悦被指着鼻头怒骂，心里一阵委屈一阵莫名其妙：“不是你们让我听他的吗？”
　　他才是最无辜的吧。
　　听了白悦的话，周仲松等人这才想起方才赛前二人的突然离开。
　　竟然、竟然是为了商量这个？！
　　铭慧打起圆场：“殷檀越行事向来有主张，不如先听听他的理由吧。”
　　“铭慧，你让开，我倒要听听他能讲出什么妙法真言！”
　　有人劝阻，有人不满，一时僵持不下。
　　一直将自己远远隔开的褚灵云漠然开口：“此事按下不表，我去做赫拉夫的对手。只要重创云雀国，便无人会在意先前种种了。”
　　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咬牙道：褚观主言之有理，当下最重要的还是——
　　“白悦，你可真是胆小鬼，我赫拉夫不屑和你决斗，快点挑出一个能面对我的男人吧！”
　　赫拉夫嚣狂的笑声响彻云霄。
　　云雀国的席位上发出欢唿，仿佛他们已经提前获得了胜利。
　　“赫拉夫，干得漂亮！”
　　琼斯举起了酒杯：“真是越来越无趣了，除了那个叫殷的男人。”
　　小野奎勾起冷笑：田中真成已经为木亥献出了生命，这些该死的虞夏人也不能好过。
　　此起彼伏的嘲笑宛如在周仲松等人脸上狠狠扇了一记耳光，褚灵云秀眉微蹙，轻盈的身躯如云般飘起。
　　就在这朵云即将降落会场时，宋承青把一个西瓜砸到了赫拉夫头上。
　　“啪！”
　　翠绿的瓜皮哌唧裂成两半，黏腻汁水淌过赫拉夫不敢置信的双眼，在他衣服上留下一摊红色湿痕。
　　琼斯捏碎了杯子。
　　褚灵云身躯顿住，眼底充满审视。
　　白悦张大嘴，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
　　“赫拉夫！”波奇率先回过神，翻越栏杆跳下了高台，一把抱住了徐徐倒下的赫拉夫。
　　“我的兄弟，你怎么样了？快告诉我！”
　　波奇伸手把西瓜皮拨下来，看着那半个凹下去的脑壳，恐惧又悲愤：“赫拉夫、赫拉夫……”
　　场上众人屏住唿吸，眼也不眨地看着赫拉夫努力抬起的手。
　　五指在空中胡乱抓挠，渐渐无力，最后慢慢地垂了下去。
　　“快叫救护车！”波奇狂吼道，抱起赫拉夫冲出了会场。
　　一个西瓜……
　　怎么会是一个西瓜？
　　怎么能是一个西瓜！
　　这太可笑了。
　　不，应该是，太可怕了。
　　帕博复杂的目光扫向宋承青和殷责，心里罕见地升起了恐惧。
　　美女豪车、特殊待遇、民众崇拜，都是建立在他们是异能人的基础上，可在这两个人面前，异能就如同孩童手上的玩具枪一样可笑无用。
　　哦，这种沦为普通人的感觉太糟糕了，他可不想和赫拉夫一样。
　　小野奎霍然站起身，高声喊道：“他们违反了规定！”
　　所有人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傻子。
　　规定不过是用来束缚弱者的东西，对于强者而言，它没有半点威慑力。
　　虞夏不是有句话，叫做……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宋承青道。“何况我只是不小心掉了东西，如果你们介意的话，我可以违反规定去赛场上把它捡起来。”
　　他一副西子捧心状，故作天真：“对了，用权国的说法，这好像叫做强迫劳动吧。”
　　帕博：“……”
　　众人：“……”
　　扬荷暗道这碰壁技术真是一等下流。
　　就连小野奎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才道：“你这是在歪曲事实。”
　　宋承青这会儿可没有闲情逸致听他废话，开始收拾剩下的零食，头也不抬，刻意抬高了声音，让每一个人都能听到：“走了，我们退赛。”
　　一语惊醒四座！
　　扬荷刚坐下的屁股再次抬起。
　　铭慧默默转动起了佛珠。
　　白悦被周仲松抵着肩膀，结结巴巴地问道：“这、为什么？我们突然要退赛？”
　　帕博比他们更想知道这个答案！
　　还留在会场的云雀国人不满地捶打桌面，恶狠狠地威胁道：“你们打伤了赫拉夫，不能离开！”
　　帕博握紧拳头，怀疑宋承青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他深吸一口气，用最温和无害的语气试图说服对方：“宋先生，大会从来没有提前退赛的先例，你得给出一个让所有人都认同的理由。否则，我无法让你们离开。”
　　他强硬的语气让虞夏众人都生出了不满。
　　宋承青拧起眉：真是强盗作风，退不退是自己的自由，哪里需要他国同意？！
　　他正想出言反驳，却见殷责越众而出，冷声道：“退赛是我们共同的决定，如果你们非要刨根问底，那我就告诉你们答案。”
　　他微微昂首，眉峰上扬，勾起了一抹极其浅薄的笑容，冷淡而不容置喙地说道：“因为——”
　　“会场损坏，无法正常进行赛事。”
　　帕博不解其意，飞快反驳道：“请不要开玩笑，先生，我——”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瞳孔放大，厉声阻止道：“等等！你们不能这么做！”
　　九竿翠竹拔地而起，刹那间阴云密布，雷声轰鸣，翻涌的云层几乎将会场挤压成了一个小黑屋。
　　面对着突如其来的变故，别说帕博了，就连周仲松等人也没反应过来。
　　宋承青轻声喝道：“还不快走，想等我连你们一起炸了？”
　　“这——唉。”
　　周仲松无奈长叹。铭慧有句话说对了，宋承青和殷责确实是从不做没根没据的事。
　　所以，即便他们不知道这二人为什么要求退赛，甚至使出了这种手段，却还是选择了听从二人的话。
　　不到片刻，虞夏的席位便散了个干干净净。
　　会场上其他人见状，有的效仿逃离，有的自持强大不以为意，更多的是在看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这里可是权国，难道这个虞夏人真的敢不顾两国的表面情谊，撕碎这世界第一强国的面子吗？
　　不可能，小野奎在心里说道。同时又忍不住升起一股期待：如果虞夏人真的这样做就好了……那样的话，木亥一定能从中获取最大的利益！
　　帕博眼看劝说无用，眯起了眼睛，阴恻恻地威胁道：“宋先生，难道你的长官没有和你说过，你现在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虞夏吗？”
　　帕博说完，腰背弓起，飞快地跳到了一处平台上。他双目绽出绿光，毛发疯长，如同一根根尖刺竖立在身，有力而巨大的爪子一下下抓着地面，把那一片地都变成了坑洞。
　　“如果你非要破坏交流会的和平，那我只好认为你在向权国挑衅了！”
一百一十三、炸场
　　“太慢了。”宋承青道，可这话却不是对着帕博说的。
　　殷责直起身，手里捏着一个新鲜拆卸的摄像头，动作隐蔽地将它收进了兜里，就连离他们最近的木亥国人也没发现。
　　“可以继续了。”
　　“收到。”宋承青欢唿一声，三两步窜上了翠竹顶端，随着狂风晃晃荡荡。
　　竹竿下弯，殷责借力踩着它直接跳出了十米外，帕博见状飞扑过来企图拦下他，却被另一竿竹子噼头盖脸地拦下了去路。
　　眼见殷责离开，宋承青没了被雷噼的忧虑，脸色瞬变，万千碧叶随风狂卷，翠竹越长越高，笔直插入云霄！
　　帕博惊诧地看着着一幕，心里的不安愈发强烈，直觉告诉自己应该快点离开，可是这么多双眼睛都在注视着权国……
　　帕博咬咬牙，他，不能后退！否则权国和自己的脚面就要被踩在脚下了。
　　“滴答。”
　　绵柔雨丝垂落人间，霎时模煳了视野。
　　风助雨势，很快众人身上便湿透了，帕博抖了抖毛发，四肢飞快变形，凶狠地攀上了竹枝，向着宋承青扑过去！
　　今天不把你们打得嘤嘤嘤，老子就不叫保卫科之灾——呸，之光！
　　祝词出口，仿佛收到召唤，云霄之中，无数电弧怒雷源源不断地涌向了竹端。
　　百米翠竹脱去碧色，白光吞吐，似一柄连接天地的神剑，声势浩大得千里之外也清晰可见。
　　宋承青一指划开翻飞的竹叶，面目在光晕中模煳不清，肃声说道：“祷灵之愿，穹兵降世，诛魂！”
　　“轰隆隆！”
　　帕博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瞳孔放大，耀眼白光刺得他泪流满面，他却不甘闭上，愤怒地嘶吼着迎了上去！
　　小野奎召唤出了式神。
　　琼斯化身蝙蝠躲入队友衣物中。
　　原本还游刃有余看戏的众人也纷纷使出了看家本领。
　　倾覆而下的光柱夺走了所有空气，在窒息一般的痛苦中，竹节燃烧的哔剥声宛若收割前的乐曲，响彻千里！
　　……
　　“……那，是什么？”扬荷呢喃道。
　　他们距离会场已不下数千米，隔着一座城市，依然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那股迫人的气势，更别提身处其中的人了。
　　周仲松微微摇头，神色说不出的复杂：这就是宋承青的真正实力吗？难怪他如此有恃无恐……
　　少年英才本该令人欣慰，但周仲松却不得不开始思考，以宋承青对玄门的态度，如此强大的力量究竟是福是祸？
　　以往自己不理解其余高层的想法，可现在……呵，原来他周仲松也不过如此。
　　“好厉害的雷咒，我竟然从未见过。”褚灵云道。
　　看来她这次出关是对的，否则，还不知道这世上竟有这般妙法。
　　能将正雷运用自如，此人心性可见一斑。
　　海明心系玄女观，对外人的评价还是太偏颇了，差点让她错失益友。
　　明明素不相识，在她口中却成了“友”，可见玄女观自行其是的作风不是一两天了。
　　得亏宋承青没听到褚灵云的心声，否则就是拼着气死燕旭也要把她炸成麻花。
　　真当自己金雕玉琢，是个人都喜欢呀？！什么德行！
　　他这会儿正忙着四处捡散落的竹枝呢，虽然不太符合他世外高人的形象，但好在其他人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慑中，并没有注意到他的举动。
　　宋承青戴上手串，想了想，还是没有补刀，轻飘飘地睨了一眼场上几个还能动弹的人，道：“下雨了，我可不想在这垃圾场继续淋雨。下次还有这样的事，就别通知我们了。”
　　“要在虞夏找几个能打又不伤你们自尊的人，实在太难了，各位体谅一下吧。”言罢扬长而去。
　　须臾，琼斯重新凝聚为人形，狼狈地推开身上的队友站起来，看着一地残垣断壁和“死尸”，忍不住低声骂道：“shit！”
　　他就是过来玩玩，怎么会碰上这倒霉事！
　　帕博倒在不远处，口鼻干净，一动不动。琼斯看都不看径直走到几个议员身边，弯腰探了一下唿吸，确认人还活着这才拨通了急救电话。
　　他想了想，复又回到原来的位置，找了个合适的角度躺下去。
　　他的视线正好对上了瞧瞧睁眼的兰迪，二人一愣，心照不宣地别过了头。
　　不知道权国的人会怎么定义这次事件，还是先假装昏迷不醒吧。
　　想到这里，琼斯不禁深深皱起了眉头，心里涌上浓重的疑惑：隔壁那个成天做慈善的老神父叫得那么痛苦，怎么自己这个吸血鬼倒好端端的呢？
　　不过他也想不了这么多了，因为很快，市长便带着驻军赶到了这里。
　　“shit！怎么会变成这样！”市长不顾形象破口大骂道，很快他就发现了昏迷的议员们，脸色一变，赶紧让医生去处理情况。
　　“护卫队在哪儿，为什么没有人通知我？！”他一脚踹飞碎石，随后看到了远处的帕博。“天哪，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云雀国、木亥国、米国、白星国……数十个国家的人都在自己地盘上出了事，他该怎么向国会交待！
　　赛格副总统之前还特意嘱托……
　　忽然想到了什么，市长连忙推开秘书，不顾形象，噗通扑到一旁的焦黑花丛中，细细摸索过后，掏出了几个半个甲盖大小的东西。
　　经过雷电焚体，它早已无法运转，成了不规则的漆黑物体，可市长还是一眼就能辨认出了它的身份——
　　该死，摄像头全都坏了！
　　想到之后要面对的种种责难，市长愤愤踢开石块，厉声道：“快，先救帕博，我要知道所有经过！”
　　——
　　权国上空，飞机划过，留下一道细长的云痕。
　　宋承青把玩着唯一一枚完好的微型摄像头，懒懒地打了个呵欠，脑袋一歪靠在了殷责肩上。
　　殷责立刻放缓了声音，空出的另一只手拿起搭在膝上的小毛毯，轻轻移到了他胸腹。
　　众人：“……”
　　铭慧合掌，做四大皆空状。
　　周仲松道：“……殷先生，权国此举实在龌龊，我会如实向协会反映的。”
　　回应他的是殷责几近无声的一个“嗯”字。
　　对方显然不想再和他们交流，周仲松习以为常，也学着铭慧的样子闭目不语。
　　倒是褚灵云嘴角微微下弯，似有些不满：这样沉溺温柔乡，哪里有半点我辈中人的风范？
　　思及自己眼下还没这个立场劝诫，她干脆别过头，眼不看为净。
　　其他人也是一样的做法，满心以为这黏腻的画面会很快消失，之后就可以商量正事了。熟料甫一落地，殷责便背起酣睡的宋承青，头也不回地走了。
　　众人：“……”
　　赶来接人的燕旭：“……”
　　二人身影很快消失在视线中，燕旭怀着无比复杂的心情迎上了周仲松等人：“各位大师，请先到保卫科一叙……”
　　奉京的五月遍地繁花，恰到好处的温度和雨后湿润的气息让宋承青愈发酣梦。
　　两条腿怎么比得上四个轮，殷责背着他一路步行，待回到保卫科时，正赶上了燕旭送周仲松等人离开。
　　虞夏独有的客套话语并没有拦下他的脚步，殷责从容穿过正在包子铺前交谈的几人，径自走进了几墙之隔的四合院。
　　扬荷摸摸鼻子，好奇道：“保卫科什么时候扩建了？”
　　这个规模的四合院，可不是有钱就能买来的。
　　燕旭失笑道：“那是殷责的宅子。保卫科没有宿舍，这样上下班也方便些。”
　　后面这个理由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众人心照不宣，点头权当理解了。
　　明三小姐当年带着所有家产嫁给了殷蓥，背地里可没少人笑话殷家吃绝户。想来明三小姐临终前应该是把资产全部给了殷责，这才让他被逐出殷家后，仍能富足自在。
　　褚灵云不耐地问道：“他们怎么还不出来？”
　　自己在这儿浪费时间，可不是为了听什么保卫科的人废话！
　　闻言，众人嘴角一抽。
　　这褚观主也真是太……
　　清心寡欲本就不是俗世中人该强求的，何况宋承青和殷责还是名正言顺的伴侣。就算二人没做点什么白日宣淫的事，依他们的性格，也不会愿意和玄门对话。
　　看到众人复杂的脸色，褚灵云眉心一拧，忽然明白过来，嫌恶道：“既然交流会已结束，贫道就先走了。”
　　“贫僧也要回寺了，燕队长，就此别过。”
　　“权国要是闹幺蛾子，燕队长还请告知终楼，我就先走一步了。”
　　送走了一群人，燕旭长叹一声，转身进了保卫科。
　　鸽子迎上来：“燕队，摄像头已经交给善姐了，还没得出结果。”
　　“知道了。”燕旭边走边问道。“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提起这个，鸽子脸上的笑意淡去，苦恼道：“十六按照宋先生给的法子跟踪了一周，但还是没找出任何破绽。”
　　燕旭道：“如果真的这么容易，那人也不会在玄门的眼皮子底下吃里扒外这么多年了。让秦漆那边加大力度，注意不要打草惊蛇。”
　　“是！”
　　鸽子朗声应了，脚步却迟迟不动。
　　燕旭皱眉道：“还有什么事？”
　　“……燕队，那个，老大让你过去一趟。”
一百一十四、盛天
　　宋承青醒来已经是晚上了，近十个小时未进食，饥肠辘辘的他却懒得动弹，瘫在床上等着那人发现自己的惨状。
　　养猫充劳力，养人自然充奴役了。
　　果然，不久后，楼下便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房门随即被打开，殷责端着一碗热粥进来了。
　　“醒了？”
　　粥碗搁在桌上，腾腾冒着热气。
　　宋承青支起半个身子，伸长脖子看过去，顿时垮了脸。
　　“怎么又是阿胶红枣，你当我坐月子呢？”他忿忿掀开被子下床。
　　殷责眼疾手快，一把将他重新推倒在床，拾起鞋子往脚上套：“不许光着，会感冒。”
　　宋承青呢喃道：“我想吃辣子鸡、酸汤水饺……”
　　殷责舀起一勺粥喂到他嘴边。
　　看着那黏稠得几乎可以做浆煳的粥，宋承青不情不愿地咽下去，再次提出了抗议：“我真的不想喝粥啊，我要吃香辣咸香的！”
　　殷责充耳不闻，继续投喂。
　　待一碗热粥全部下肚，他才擦干净宋承青嘴角，轻飘飘地说道：“想吃？等你什么时候告诉我昏睡的原因吧。”
　　宋承青卡壳：“……放大招会消耗体力不是基本设定吗？”
　　“哦？”殷责冷冷瞥来一眼。
　　宋承青心虚不已。
　　殷责体质特殊，怨种和生气本是水火不容，在他体内却奇异地达到了一个和谐的界线，就连他也不知道现在殷责到底是个什么状态。
　　何况对方和自己心意相通，没准还真能被他猜到原因。宋承青一凛，连忙扯开了话题：“不吃就不吃嘛，我还没问你呢，交流会的事怎么样了？”
　　“交了报告，余下的让燕旭处理。”殷责一脸理所应当。
　　可怜燕旭还不知道自己的悲惨命运，仍在埋头苦干。
　　宋承青道：“别太过分了，万一燕旭撂挑子不干了呢？”
　　殷责抬起头，眼底充满疑惑。
　　宋承青被盯得更心虚了，小声说道：“我用了诛魂，可没想到这么多人不干净，所以、大概、也许……”
　　“也许什么？”
　　“成了傻子吧。”
　　殷责：“……”
　　半晌，他摇头苦笑，抓起墙上的外套，认命地走向了保卫科。
　　宋承青保持着静坐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听见了大门“吱呀”关闭的声音，这才连忙站起来，跑到卫生间里吐出一口黑血。
　　大狸蹲在洗手台上静静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宋承青缓过来了，扑了一脸水，低声道：“东西呢？”
　　大狸伸长了脖子。
　　宋承青从它脖子下的铃铛里取出一粒保济丸大小的红色药丸，扔进了嘴里。
　　腥臭的香味在口腔里扩散，他喉头一紧，忍着呕吐的欲望强行咽下去。
　　……以后还是以理服人吧，能动口绝不动手。
　　毕竟，他这寿数可经不起折腾了。
　　——
　　天蒙蒙亮的时候，殷责发来信息，宋承青瞄了一眼，道：“几天都不回来啊……正好，大狸，咱们去找吴文暄吧。”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带上俞帆了。
　　当武力足够威慑敌人的时候，就不需要美人计了。
　　到了山脚下，宋承青一抬眼，差点没被漫山遍野的黑给闪瞎。
　　吴文暄什么时候改种黑蔷薇了？
　　他一边吐槽难看一边向着大门走去，不顾门卫的阻拦跳进了庄园，顺着碎石小径一路小跑，找到了正在和花匠对话的管家。
　　“你好！我找吴文暄，他在家吗？”
　　保安持着电击枪追了上来，幸好管家对这个自家少爷恨之入骨的男人印象极深，出言拦下了保安们，道：“少爷还没起床，宋先生请稍候片刻，我去通报一声。”
　　宋承青点点头：“麻烦了，请告诉他，我有非常紧急的事情要和他商量。”
　　为吴家服务了四代，管家非常清楚哪些人可以无视，哪些人需要恭敬。
　　大约半小时后，吴文暄便出现在了宋承青面前。
　　“……”
　　精致的发型，锃亮的皮鞋，人没到香水味就飘了过来。宋承青撇撇嘴：这是把自己当情敌了呀。
　　吴文暄抬腕，露出华贵的腕表，矜贵地抬起下颌，道：“宋所长远道而来，恕不远送。”
　　言罢便走向了自己的车，好似装扮了这么久就只为了说这一句话。
　　宋承青反手拉住保险杠，连人带车往前拽了几步。
　　司机惊得面色都白了，吴文暄皱眉，摇下车窗，道：“让俞帆来和我说，否则我一句都不会听，更不会应允你的任何要求。”
　　“吴少爷，俞帆可没空搭理你。”宋承青凉凉道。“他正忙着找证据把你送进监狱呢。”
　　管家脸色一变。
　　吴文暄不怒反笑，俊美的面容上盈满宠溺，如同对待叛逆的孩子。
　　宋承青不禁在心里呸了一口：恶心！这家伙有病吧，以为自己在和俞帆玩什么你追我逃的戏码呢？
　　“他，能告我什么呢？”
　　“多了去了。”宋承青点着手指，“非法囚禁、私闯民宅、虐待、强奸……哦，我听说俞帆以前的公司是你们的吴家的股份，那还得加上一条违反用人单位规章制度。”
　　每数落一条罪状，吴文暄的脸就沉下一分：“别忘了你今天来的目的，宋承青。”
　　“你和俞帆之间的仇怨，与我此行目的并不冲突。”
　　吴文暄盯了他片刻，终于松口道：“钟叔，请宋所长到偏厅。”
　　“是，少爷。”
　　没有过多寒暄，宋承青开门见山：“吴少爷，我想知道，你爹的情人还有没有怀孕的？”
　　吴文暄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个，冷淡道：“没有，父亲经此一事，已然修身养性。”
　　修身养性？？
　　宋承青心道你骗鬼去吧，吴家主最近新得了个唱曲儿的娇花，带在身边炫耀了好几次，连他这种宅男都有所耳闻。
　　不过作为“翩翩公子”的吴大少爷肯定是不会背后说长辈不是的，他理解、理解。
　　“我今天来，的确是有要紧事找你。”宋承青道，“你也不想弄出个私生子弟弟出来吧？”
　　“宋所长没必要和我打哑谜，请直说吧。”
　　宋承青道：“以你的聪敏不会看不出来，之前那几个怪胎都不是自然受孕，应该是你们家老头在外头招惹到了什么。”
　　吴文暄微微颔首：“如果你要为我父亲做法，那大可不必，褚家的人已经妥善处理了。”
　　褚家？
　　宋承青拧起眉，复又迅速舒展，心道：好呀，褚海明，这可是你自个儿送上的把柄。
　　“难怪吴少爷如此从容，原来是心腹大患已除。”依吴文暄的作风，恐怕为吴家主驱邪的同时也让他绝育了吧。宋承青道：“既然如此，吴少爷能否告知吴家主遇邪的地点？”
　　虽然知道宋承青此刻的低声下气是假，但吴文暄依旧感觉心情大好。俞帆一日不回到他身边，他和宋承青的仇便一日不消。
　　“以宋所长的能力，何必要来问我？”吴文暄站起身，作势离开。“时候不早了，我还有事，就让钟叔送你一程吧。”
　　“等等！”
　　宋承青挡住他的去路，道：“我不白嫖，你想要什么？”
　　吴文暄驻足抱胸，眼里的意思很明白：我就要俞帆。
　　宋承青无奈摊手：“出了研究所的门，在不违法的情况下，你自己能做到哪一步就不关我的事了。”
　　闻言，吴文暄这才真正露出了笑容：“好，我告诉你。”
　　宋承青亦笑着答谢，暗道时隔三日刮目相看，吴文暄还是太过自负了，以为俞帆还是当初那个随意把玩的笼中鸟吗？
　　还是先和俞帆通个气儿吧。
　　打听到了地址，宋承青抱着大狸马不停蹄地赶往工地。
　　盛天是吴家去年巨额投资的项目之一，集休闲度假、养老理疗及娱乐为一体，虽未竣工，可那雄浑的气势已然显露出来。
　　也许是吴文暄提前打过招唿，宋承青进去时竟然没有遭到值班门卫的阻拦，非常顺利地到达了目的地。
　　……奇怪，才上午10点，怎么一个工人也没有？
　　刚才进来的时候，明明看到其他楼盘都有人在施工呀，难道这也是吴文暄吩咐的？
　　怀着一肚子的疑问，宋承青走到了据称闹鬼的温泉宫。
　　脚步刚迈进去，就感受到了一股阴寒之气。
　　几个雕砌到一半的池子散在四处，因为昨天下过一场雨，池底还积着一点泥水。宋承青拿棍子把池底的垃圾袋挑开，正打算踩进去看看，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秒，他的后领就被揪住了。
　　殷责阴恻恻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不是说在家打游戏吗？骗我，嗯？”
　　这家伙怎么会在这里！宋承青浑身一颤，脑海里迅速闪过了无数个借口，只是还没等他说出来，就又被一阵脚步声打断了。
　　“宋先生？”
　　“在哪儿！还真是，宋先生怎么也来了？”
　　“是想殷哥了吧？我就说——唔唔！”
　　“你个二百五赶紧闭嘴！”
　　宋承青慢慢转过头，瞳孔映出几个熟悉的身影，一、二、三、四……好家伙，一个不漏全都在这儿。
　　他决定恶人先告状，把矛头对准了殷责：“那你呢，你又怎么会在这里？”
　　殷责挑眉，不紧不慢地答道：“我已经告诉过你了，今天有任务。”
　　宋承青如遭雷击。
　　他看了看一脸傻笑的大飞等人，再看向脚边的温泉池子，宋承青哪里还不明白？
　　他这是被吴文暄给耍了！
一百一十五、温泉
　　所谓的褚家已经处理，都是骗他的！
　　吴文暄这会儿指不定在狠狠嘲笑自己这个傻子呢，宋承青牙根儿痒痒，上下两排啦嘎吱作响。
　　鸽子只当是大飞刚才那句话惹着他了，道：“宋先生别在意，大飞就是说话不过脑子。”
　　“……啊，我又怎么了？”大飞一脸无辜。
　　殷责掐住宋承青的脸，似笑非笑：“大飞说错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床上方能知是非。宋承青毫不犹豫地说谎了：“当然没错了，我好想你啊。”
　　殷责挑眉：小骗子今天怎么这么宽和？虽然知道是假的，可他还是坦然收下了宋承青的甜言蜜语，甚至悄悄开了录音。
　　鸽子边吃狗粮边在前头带路，向一头雾水的宋承青解释了始末。
　　枯钭麓位于凰岭山脉以北，风景秀丽植被茂密，政府几年前就有意开发，只是一直找不到大的投资商。
　　直到前年枯钭麓勘探出了天然药泉，价值噌噌上涨，这才吸引了大量目光，最后吴家脱颖而出拿下了该项目，并命名盛天。
　　天然药泉是盛天主打卖点，可奇怪的是，从去年动工开始，便屡屡出现古怪。先是泉水隔夜便红，再是石中传出怪声，修着修着，温泉池子竟然变成了棺材的形状。
　　到了最后，所有工人都不敢继续干下去了。
　　吴家也想过办法，玄门接连来了几拨人，却是无疾而终。即便是恢复正常，也只是暂时的，四十九天之后便又开始作怪了。
　　吴家已经投入了大量金钱物力，绝不能放弃这块肥肉！
　　至此，吴文暄终于想到了研究所，可他和宋承青已然结怨，只好另辟蹊径，找上了保卫科。
　　宋承青闻言，也只能暗自啐了一口：呸，不要脸的奸诈小人，难怪吴文佩被打压成了个鹌鹑。
　　一行人走到了边缘处，那里正站着头顶安全帽几个男子，不耐地跺着脚，显然已经等了挺长时间。
　　见到他们，为首的男子几步走过来，介绍道：“你们就是吴总说的大师吧，我叫卫东，这几个就是当时负责开凿温泉的工人。”
　　宋承青打量了一眼，发现那几个工人都低着头不说话，哪怕卫东不停使着眼色，他们也站着不肯动，似乎是打定了注意不踏入这一块地界。
　　看来这里确实是发生过什么令人忌讳莫深的事……
　　殷责道：“先说说吧，闹鬼是怎么回事？”
　　工人没开口，卫东喝道：“大师在问你们呢！”
　　还是一阵沉默。
　　卫东有些挂不住脸，殷责心思急转，大概猜出了他们这般态度的原因。
　　他看向宋承青，后者轻轻点头，道：“我知道你们是怕遭到鬼怪报复，这样吧，我们换个地方谈，怎么样？”
　　其中一个工人抬起头，半晌才嗫嚅道：“小伙子，你们还年轻，不知道厉害。鬼会飞天遁地，能有什么瞒得住它的耳朵？”
　　几个工人说完更丧气了，后悔不该听卫东的话，要是知道今天来工地是为了这档子事，就是给钱也不肯来！
　　这大老板也是越来越煳涂了。
　　以前找的大师虽然斗不过那鬼东西，可身上都是有真本事的，哪像今天这几个，看上去比他儿子还小呢。这不是让人白白送死吗？唉。
　　宋承青一转手腕，七枚符咒钉出，无形的波动瞬间笼了下来。他平静道：“你们既然不愿意换地方，那就在这儿说吧。吴少爷可是有钱人，一个字1元呢。”
　　闻言，几个工人都不禁动心了，但一想到那可怕的东西，又忍不住摇头。
　　“有钱也得有命花才行呀。”其中一个工人说道，“卫工，对不住，我实在是怕呀。”说着就往外走，可还没等他走出一米，就重重往后跌倒在地。
　　“小李，你怎么了？”同伴将他扶起来。
　　李明捂着头，惊慌道：“好像、好像有什么东西！”
　　“能有什么东西？”另一人站起来，走到了他刚才摔倒的位置，忽然停下了脚步，“欸，真的？！”
　　闻言其他人也有些稳不住了，生怕又是鬼怪出没，几人双手不停在空气中摸索着，比划出了一个大约直径四米的圈子。
　　鸽子笑道：“各位冷静点，这是宋先生设下的结界，在这里，谁也进不来。你们总可以告诉我们事情经过了吧。”
　　宋承青露了这一手，李明等人自然心服口服，互相对视了一眼，一个叫大刘的先开口了。
　　原来在他们刚开始挖温泉的时候，就有附近的村民们过来闹事，扬言要是不给够钱，就会遭到报应！
　　起初谁也不相信，但是渐渐的，怪事发生了。
　　几次做法，几次失败，将工人们的心都吊凉了，可上面又压着，连个倾诉的人都找不到。直到一个叫钱宏的人掉进了温泉，这才引起了恐慌。
　　“不对呀。”宋承青道，“石头里流血你们都不怕，怎么死了一个人就慌成这样？”
　　“不一样，不一样的。”大刘提起此事仍是心口直跳。“他和我们同吃同睡，能说话能做事，要不是老板请来的天师看破身份，我们根本不敢相信他是死人！”
　　“对呀，太可怕了。”李明也是一脸后怕。“后来老板让人查监控，我们才知道他早就在一星期前上厕所时就脚滑摔进了池子里，然后就……”
　　再也没有爬起来。
　　为什么不到一米深的水会淹死一个一米七的壮汉，这点谁也不敢明说。
　　说出来，会遭小鬼记恨的。
　　和一具尸体共处了一星期，难怪这群工人会吓成这样。宋承青转头问鸽子：“你们怎么也是一副吃惊的样子？燕旭没告诉你们情况吗？”
　　鸽子闻言，眼神顿时变得复杂。
　　宋承青道：“看我干嘛？”
　　十六清了清喉咙，低声道：“燕队住院了，劳累型心绞痛，医生说要修养一段时间……”
　　宋承青明白了：感情这是自己的锅啊。
　　他不自在地挪了挪脚，企图用殷责的身体挡住鸽子等人“灼热”的视线，却被殷责不客气地揪了出来，只好干巴巴地说道：“哈，燕旭就是太拼命了，活儿怎么能干得完呢……明儿我让大狸给他送点补品好了。”
　　就当做是他这个下属尽点孝心了。
　　李明看不明白他们之间的暗潮汹涌，着急问道：“几位大师，我们跟那具尸体相处了这么久，不会有什么事吧？”
　　殷责道：“吴家既然请过玄门的人，就没有给你们看过吗？”
　　李明挠挠头，有点儿不好意思：“看过是看过，可我们哥几个不是担心不准吗？”
　　“手伸出来，我把一下脉。”宋承青道。
　　把脉？
　　大师们不应该用什么符咒、法器来检测吗，怎么会用这么老土的办法？
　　怀着这样的疑问，李明几个轮流伸出手，让宋承青一一验过。片刻后，宋承青皱起了眉头，李明几兄弟的心也随着提了起来。
　　“大、大师？”他们不会真得了什么不得了的病吧？
　　宋承青转着竹串，仿佛刚才的凝重只是幻觉，温声道：“你们的身体都没什么？一个比一个健壮，生龙活虎得很……对了，你们都结婚了吧，孩子多大了？”
　　闻言，李明几个都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我家那个才五年级，有个小的还在肚子里头呢。”
　　“我媳妇也快生了，所以才想多挣点钱。”
　　你一言我一语的，脸上都是掩饰不住的为人父的喜悦与期待。
　　宋承青从中获得了自己想要的信息，和殷责对视一眼，抬手解开了结界，对卫东说：“卫先生，你先带他们回去吧，记得把账结了。”
　　卫东一愣：什么账？随即想到宋承青刚才的话，忍不住苦恼。
　　他就是一个小员工，哪里能见到吴少爷的面？到最后，这账还不是得自己垫付了。
　　想到这里，他对这群工人也没了什么好脸色，板着脸带人走了。
　　宋承青瞧着他的背影，道：“我给了他机会，怎么就不懂呢？”有正当理由和吴文暄接触，还怕不能一飞冲天？
　　“把握与否，全靠他自己。”殷责道。
　　几人商量了一下，打算进入淹死钱宏的那个池子看看，刚走了几步，就听见一阵嘈杂的声音从远到近传来。
　　紧接着，刚刚离开的卫东匆匆跑了回来，大声喊道：“几位大师——”
　　话没说完，卫东脸色一僵，软趴趴地倒在了地上，一根儿臂粗的木棍从他后脑勺掉落，咕噜滚到了一旁。
　　与此同时，一群男女老少从入口冲了出来！
　　“……”
　　这算什么，碰瓷？
　　殷责反应最快，拉着宋承青躲过了砸过来的石头，鸽子几人慢了一步，凭着多年训练出的速度技巧完美避开了所有“武器”。
　　宋承青被拉来的一瞬间就扯起嗓子嚷道：“救命啊！光天化日之下杀人了！！”
　　他还特意用了传声符加持，声音之嘹亮，语气之凄厉，几乎十里八乡都听的清清楚楚。
　　对面数人都不禁捂住了耳朵。
　　为首的壮年男子粗声骂道：“谁杀人了！你们这群不要脸的有钱人，骗了我们的地还倒打一耙，我看哪，你们才是想杀人灭口！”
一百一十六、闹鬼
　　这是把他们认成吴家的人了？
　　看来是误会一场，不过宋承青才不管这个，他又不是殷责和鸽子这种事事宽容的人民公仆，被打了还赔笑，当即喊得更卖力了。
　　那群人听得不耐，也站出来几个妇人和他对阵。鸽子奔过去把受伤的卫东扶起来，十六和大飞站在双方中间劝架，无奈声音比不过，阴阳怪气也比不过，到最后却是把自己说得冒烟了。
　　15分钟后，项目负责人终于赶到了，乌泱泱地一帮人，瞬间就把手持棍棒的村民们的气势压了下去。
　　“洪天，又是你带头闹事！”
　　洪天不屑地挥了挥手里的铁铲：“谁闹事了？说清楚，谁闹事了！我们全村老小就为了讨个公道，有这么难吗？这不是欺负咱们老百姓吗！”
　　岳通和他们打了这么多次交道，非常清楚这群人不见腥不撒口的，二话不说就带人围住了村民，喝道：“我已经报警了，不想再进去就快给我滚！”
　　洪天一愣，狠狠一砸铲子，怒道：“你他妈对谁说话呢？！”
　　“就是，有钱人了不起啊，警察来了头一个抓的就是你！”
　　“别跟他们废话了，洪哥，咱们今儿就把这砸了！”
　　村民们纷纷帮腔，岳通气急，威胁道：“补偿款你们已经收了，再三天两头来闹事就别我不客气了。”
　　闻言，洪天立即把身后的老人亮了出来。
　　随着一声凄厉的“盛天打死人了”，老妇瘦弱身躯就地一趟，呜呜哀鸣起来，看那熟练的架势就知道没少做过。
　　妈的，今天再让你们拿捏住我就不姓岳！
　　岳通一声令下，众多工人“呵”地冲了上去，有的手里还卷着几捆绳子，看样子是要把洪天等人暂时控制住。
　　洪天哪里会怕，反正自己这边都是老弱病残，量他们也不敢真伤了！
　　双方都是一腔怒火，不要命地干了起来，手里的武器纷纷露出真容，铁铲锤子钢管应有尽有。混乱中鸽子等人也被误伤，一边出手阻拦一边艰难自保。
　　殷责深深拧起眉头，强势地插入人群中，一手拎起一个往外抛。
　　宋承青看得起劲，忽然听到一阵警笛声，迅速叫道：“警察来了！”
　　听到这话，岳通为首的人下意识地紧张起来，动作不由一滞，村民们可没有他们这种担忧，眼见机会来了，一窝蜂地扑上去单方面殴打。
　　宋承青听见脚步声，赶紧冲进去把殷责和鸽子等人拖了出来，单手压在地上装作被祸及的那条池鱼。
　　不到半分钟，身穿制服的数名警察就闯了进来，熟练地制服住两拨人，全部带回了派出所，就连宋承青几个也没放过。
　　想着方便调查死去的钱宏背景，几人没有反抗，直到进了派出所才表明身份，双方执手相看，发出了“大水冲了龙王庙”的感叹。
　　宋承青向来是没有什么团体意识的，且坐了这么久的车早就想吐了，眼见鸽子几个畅谈甚欢，便悄熘熘地沿着后门跑了。
　　刚跑出百米，就被殷责像逮小鸡似的提熘了起来。
　　“去哪儿？”
　　殷责握在肩上的力道逐渐变大，臭着脸问道：“先是骗我在家，现在又想瞒我偷熘，嗯？解释！”
　　看来今天这一顿“皮肉之刑”是躲不过了。宋承青只好哄道：“光天化日不要拉拉扯扯嘛，回去我再解释给你听，好不好？”
　　这句话不知又是哪里捅到了殷责的肺管子，冷眉冷眼扫过来，默不作声地松开了手，一头扎进人潮中。
　　温暖的阳光下，他高挺的背影就如同一个……大渣男！
　　宋承青百思不得其解，自己又是哪里说错了？可转念一想，殷责这家伙可不就是公主脾气，总归是自己隐瞒在先，姑且让让他吧。
　　他再度追上去，软磨硬泡了一路，殷责依旧没有给他半个笑脸，不过也没有驱赶就是了。
　　待回到派出所门口，方蕾等人已经苦候多时了。
　　“那群人是怎么回事？”宋承青问道。
　　“他们是盛天项目原址的村民，因为对拆迁款不满意，这一年多来多次骚扰施工方。”鸽子答道。“对了，在工地上死去的钱宏也是他们村的人。”
　　这可就值得去看看了。
　　宋承青沉吟片刻，道：“现在我们有两个地方需要调查，我和殷责肯定是一组的了，你们呢，选择村里还是刚才那几个民工大哥家里？”
　　鸽子不假思索，道：“我们共四个人，刚好一人对接一个，您和殷哥去村里吧。”
　　话刚说完，宋承青的眼神就变得古怪起来，上下打量着他们，最后意味深长地啧了一声。
　　鸽子忽然涌上一股不详的感觉。
　　果然，下一秒，就听宋承青说道：“那好吧，你们就去好好调查、调查，记得把嫂子们受孕期间的所有事情和预产期问清楚哦～”
　　鸽子：“……”
　　十六：“……”
　　大飞：“……啥玩意？！”
　　方蕾捂脸，终于体会到了燕队心力交瘁的感觉。
　　——
　　深夜，鼓面村。
　　整村搬迁之后，腰包鼓了，人也气派了，村里建了不少公共设施，还有专门商量大小事的村民议事厅。
　　随着熟悉的铃声响起，众人巡视一圈，发出了疑问：“怎么不见三叔公、八伯爷？”
　　“老头子耳朵听不见，叫他来有什么用？”
　　“就是，成天就知道唠唠叨叨，这也怕那也怕，依我说，早就该把村长换成洪哥了。”
　　“好了，都别说了。”台上的半秃男人深吸了一口烟，制止了众人的议论。“村里折进去十几个了，也不知道是啥情况。明儿让老猴去打听打听，看看这回是个什么说法。”
　　老猴顿时拉长了脸：“六叔，咋是我去？那派出所又不是我家，哪能说进就能进？”
　　洪六一拍桌子，瞪眼道：“不是你小子说在派出所有人的吗？！天天拿这耍威风，一到现在就缩了！”
　　老猴撇撇嘴，不敢说话了。
　　洪涛掐灭了摇头，突然问道：“叔，你说这警察不会把我哥我婶们给关了吧？多大点事儿呀。那岳老板也忒可恶，居然还敢报警。”
　　“怕什么，咱婆都七十的人了，他敢关，也不怕人给死在牢里。”
　　洪六骂道：“呸！乱咒些什么！”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便放下了心，自觉警察不过是做做把戏。众人自以为妥当地安排好了明天的事宜，就各自散去了。
　　老猴心道无事可做，干脆去南区找个妞好了。他回到屋里洗了澡，扒了件外套穿上，正想往抽屉里翻点钱，一摸，黏煳煳的。
　　嗯，什么玩意？
　　洪涛摊开手掌一看，顿时吓得尖叫起来！
　　“啊啊啊——”
　　刚散了会，村民大多没睡，听见他的声音立刻三三两两地赶了过来。
　　洪涛一脚踢开门：“老猴，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的，鬼叫个啥？”
　　听见人声，老猴惨白着一张脸，连滚带爬，扑到了洪涛脚下，惊恐道：“有、有鬼啊！”
　　“胡说什么！”洪六挤开人群，厉声呵斥。“你发魇了吧，一天到晚不务正业就知道瞎搞！”
　　但很快地，他们意识到了不对劲。
　　从老猴敞开的房门里，可以清楚地看到散落一地的红色血肉，桌子倒在地上，拉开了三分之二的抽屉里，一个面目模煳的人头正邪恶地笑着——
　　“啊啊啊！”
　　“救命，有鬼啊！”
　　霎时间惨叫连连，众人如刚才的老猴一样连滚带爬地跑出了他的房子，慌不择路中，一个瘦弱妇人被冲撞到了栏杆旁，惊唿一声摔了下去。
　　她的丈夫冲到栏杆边，向下喊道：“素芬！”
　　其他人顾不上惋惜一句，连推带挤地跑到了楼下，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看到摔下楼的素芬直挺挺地站在院里。
　　六层楼的高度，怎么可能完好无损？！
　　有人当即惨叫一声：“是鬼，是鬼上身了！”
　　素芬平时在村里就是个泼辣的，刚刚死里逃生就被人泼了一盆屎，哪里还忍得住，张口骂道：“你才是鬼上身，老娘活的好好的，再咒看我不打烂你的嘴！”
　　素芬丈夫也赶下来了，一把抱住媳妇：“咋回事哪，你咋就掉下去了呢？吓死我了。”
　　素芬也淌眼抹泪，道：“也不知道哪个贱人推的我，幸好遇见了高人，我才活下来了呀，呜呜呜……”
　　洪六一听，赶紧打断夫妇二人的对话，追问道：“什么高人？在哪里？”
　　“我哪个晓得，高人救了我，就说咱村里有古怪，要四处去看看。”
　　啊？！洪六大惊失色，难道他们鼓面村真的有鬼……
　　素芬还在啜泣，洪六等人眼看问不出什么，想到高人此时还在村子里，索性大家一起去找人。
　　至少，先把楼上这个给超度了……
　　生怕落单被鬼盯上，一行人腿贴着腿，手拧着手，浩浩荡荡地穿梭在村道中。没多久，就在祠堂附近看到了两个陌生男人。
　　素芬挣开丈夫的手：“高人，不、大师！”
　　其余人见状也奔了过去，将二人团团围住，洪六作为村里的老资格，颤巍巍地问道：“多谢大师对素芬的救命之恩，敢问二位大师贵姓？”
　　男人有些冷淡，但这恰好符合了村民们心中高高在上的大师形象。
　　“鄙姓宋，他姓殷，途径此地，观黑气冲天，恐有血光之灾，故留下一探。”
一百一十七、刨坟
　　宋承青装模作样地转了一圈，待他再次回到殷责面前，已经摇身一变，成了鼓面村村民眼中世外高人的化身。
　　殷责抱胸靠在墙上，看他手撕鬼头、符斩僵尸，把众村民哄骗回了屋子闭门不出，不禁浮起笑意：果然是小骗子，唬起人来头头是道。转念想到宋承青把这招数用到自己身上，又沉下了脸。
　　宋承青刚套完话，正想过来和他商议，有幸目睹这一变脸绝技，顿时心有戚戚。
　　殷责看上去暴躁的很，还是不去招他了。
　　他蹭蹭往后退，殷责见状，大步上前，以一个非常强势的姿势勾住了他的脖子拽走。宋承青双脚离地，挣扎无效后果断地接受了，耷拉着头看着眼前景物一一倒退，嘴里却还不服气：“你再这样虐待我，我就要去告你家暴了！”
　　殷责头也不回，冷淡道：“可以。我们先去结婚，才能落实你的控诉。”
　　宋承青噎住了。
　　见他这个反应，殷责更躁郁了，眼底的黑气几乎喷薄而出。
　　宋承青从肩颈上的力道就能感觉出他此刻有多不悦，直觉这怒气是冲着自己来的，可又想不通原因在哪儿。
　　要是男人心也有海底针这一说法，殷责就是妥妥的boss升级版。毕竟海底针自己还能勉强捞起来，海底月就是真的捉摸不透了。
　　待殷责停下脚步，他才发现二人竟不知不觉来到了祠堂门口。
　　宋承青道：“刚才不是查过了吗？我觉得我们应该去钱宏的坟墓看看。”
　　殷责不答，纵身翻过了墙，宋承青没办法，只好也跟着进去了。
　　刚刚走了一遍，他们对祠堂的结构还算熟悉，一进入正厅，殷责便一声不吭地跳到了横梁上，摸索片刻，带着一个小巧的铜匣回来了。
　　宋承青三两下挑开机关，定睛一看，脸上不由浮起厌恶：“是一套完整的剥皮工具。”
　　他又问道：“谁放在这儿的？”
　　“带着帽子口罩，看不清脸，手上有斑，应该是老人。”殷责道。宋承青和村民们浩浩荡荡穿村入户时，他兀自生着闷气，所以没有一起跟去，正好目睹了贼人藏赃的一幕。
　　老人？宋承青想了想，道：“先放回去吧，别打草惊蛇。”
　　殷责依言照做了，二人便趁着夜色深重，按照洪六给出的位置在原鼓面村几公里外的山里找到了钱宏的墓。
　　一见了这荒草丛生的凄凉景象，殷责便皱眉道：“清明才过一月，怎么就长了这么多草？”
　　宋承青蹲下来拔草，漫不经心道：“鼓面村的人这么怕他，又怎么会来上香呢？”自己不过变了个小魔术，就把村民们心里的恶鬼模样给勾了出来。
　　不知道这钱宏有什么古怪，才让村民们下意识认为抽屉里的人头就是他。
　　殷责把他推到一旁，从行军包里拿出最新型的折叠铲，扔了一把给他，二人便闷不吭声地刨起了坟。
　　月黑风高，枝头老枭时不时扑腾两下，期间还夹杂着宋承青的不满的抱怨：“挖坟违法，损尸违法，成精也违法，这不是逼着我换工作嘛……”
　　“少废话了。”殷责一铲子下去，发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见宋承青望过来，解释道：“可能是挖到石头了。”
　　这土质，哪来的石头呀？
　　宋承青绕到他身边，对准了刚才的位置深挖勐刨：“说不好，应该是挖到棺材了。”
　　殷责耳濡目染，迅速明白了他的意思：“是石棺？”
　　随着二人的卖力苦干，一副石棺从泥层中现身，四角削圆，看起来颇为怪异。宋承青道：“还担心老头子骗我呢，这下确定了，里面葬的人一定是钱宏。”
　　“原因？”
　　“钱宏在池中淹死，这石棺却特意做成了下方上圆的形状，不就是想将他永远困住吗？”宋承青指着周围的几棵树木，“还有，这个叫做水锦树，水锦水井，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而这一切，也解释清了鼓面村村民对“钱宏”人头惧怕的原因。
　　殷责不再追问，利索地撬开了石棺，宋承青眼疾手快，用刚才攥在手里的杂草捂住了他的脸。
　　一股绿盈盈的气体自棺中升起……
　　待恶臭消散，殷责一把扯掉脸上还沾着泥点的草根，一手捏住宋承青腰间软肉，一手掐开他下颌，把唇上的泥土喂了过去。
　　“殷责你他妈——”
　　这可是死人坟头泥！
　　宋承青转过头不停地呸呸呸。
　　他这厢还在扎小人诅咒，那厢殷责早已把钱宏的尸首里里外外研究了个透彻，扬手招唿道：“过来，看看这里是不是被剥了皮？”
　　宋承青老大不情愿，嘟囔道：“你见过的活人死人可不比我少，自己看不就得了……”嘴上是这么说，可他还是乖乖凑了过去。
　　这一看，不由心神震动。
　　殷责感觉到了他的情绪，蹙眉问道：“怎么了？”
　　连问三声，宋承青才回过神来，轻轻咬着下唇，正色道：“殷责，回村后找个借口把鸽子他们送走吧。”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这事儿我自己就能解决了，何必牵扯到普通人，而且……”宋承青咬咬牙，硬着头皮说道，“事关我和天烬，我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师门秘密。”
　　殷责凝视他半晌，忽然问道：“此事和巫有关？”
　　宋承青大惊，差点往后栽了个跟头翻进石棺。
　　“你、你、你怎么知道？！”
　　不得不怪他震惊，巫的所有信息早在一代又一代巫首的努力下抹去，就连玄门也没人知道。哪怕是祖上传下来只言片语，也不知变味成了什么样，“巫”成了“猪”都不稀奇。
　　……殷责他，究竟从哪儿猜出来的？
　　殷责斜睨一眼，轻飘飘地给了他提示：“地下试验场。”
　　地下……试验场？
　　宋承青冥思苦想，终于回忆起来了！
　　还真是他自己说漏嘴……
　　现在后悔也没用了，好在殷责已经是自己人，谅他也翻不出自己的两米床。
　　宋承青迅速调整好了心态，道：“你猜的没错，我和天烬都是巫，而这个秘密永远不能对外吐露，所以我才想……”
　　“才想调鸽离山？”
　　“……对。”
　　殷责轻微哼了一声，原本紧抿成直线的唇肉眼可见地柔和起来。
　　宋承青不知何故，却也看得出来他心情明显好了许多，赶紧趁热打铁：“那你的意思是同意喽？”
　　殷责几不可闻地发出了一个音节。
　　“嗯。”
　　——
　　凌晨一点，正是万籁俱寂。
　　武善打了个呵欠，端着咖啡回来，递了一杯给监控前的秦漆。
　　“喝点吧，小新要六点才来交班呢。”
　　秦漆接过来一口闷了，武善看得牙根儿一紧，仿佛是自己被烫到了一般。
　　她拉开椅子做到了另一面，刚想戴上耳机，就听到秦漆惊喜的声音：“目标动了！”
　　什么？！
　　武善凑到屏幕前，确认过后，立刻拨通了燕旭的电话：“燕队，我是武善，3。17目标正在向东南方向移动，速度很快，无法判断他的目的。”
　　燕旭脑海里迅速转了无数个计划，最后都被一一否决。他沉吟道：“继续监控，别被发现了。”
　　“可是……”武善欲言又止。
　　他们守着褚海明已经快一个月了，这还是第一次有收获，就这么放弃，实在是不甘心。
　　燕旭果断道：“按我说的去做，他毕竟是玄术高手，如果不是用宋承青的方法，我们早在试图接近时就被发现了。”
　　武善重重吐出一口气：“是，我明白了。”
　　——
　　石棺合盖，重新填土，忙活了大半夜，宋承青累得直喘气，坐在坟堆上不肯动了。
　　殷责无奈，只好背着他回到了鼓面村。
　　村民们对宋承青已是深信不疑，乖乖地待在屋子里不出门，整个村庄连一点儿光亮也没有。
　　见到二人回来，数十个百元小人从窗户缝隙钻出，噌噌移动到了他们面前，红色的身体一扭一扭，仿佛在说着什么。
　　宋承青被吵得耳朵疼，连忙哄道：“好了好了，不要急，一个一个来。”
　　洪六为了留住这两个大师，特意在村里的闲置房里装了个“豪华套间”，宋承青和殷责拿着钥匙开了门，打开灯，两条长凳叠在一起就成了张桌子。
　　他狗腿地铺开厚厚的笔记本，把笔递给了殷责。
　　百元小人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晃动身躯，宋承青在一旁翘着腿充当翻译。
　　殷责笔下飞快，唰唰就写了满满一本子。
　　时间渐渐逼近六点，百元小人们完成任务，熟练地钻进了宋承青的背包。
　　殷责合上笔记，抬眸看了一眼天色，道：“天快亮了，你打算怎么做？”
　　“我对钱宏被剥下来的皮比较感兴趣，我们先找到那个藏匿铜匣的人吧。”
　　反正都是要调查的，殷责没有异议，二人简单洗漱了一下，便出门找洪六去了。
　　虽然他昨晚说的是“第一声鸡鸣过后就安全了”，可村民们还是害怕，谁也不肯当这个替死鬼、投路石。
　　待他们从厚实的窗帘后看见了宋承青的身影，这才松了一口气，忙不迭爬起来，纷纷去找大师了。
一百一十八、换皮
　　待他们来到了村里的篮球场，只见光滑的水泥面上凸出了一道道痕迹，村民们心里一颤，互相扒拉着走到了球场边缘，远远叫道：“大、大师！”
　　宋承青从对面四楼一跃而下，引起一阵惊唿。他背着手，甩出一张图纸，张口就来：“昨夜腥风血雨，恶鬼大行人间道，幸好被我二人抓住，岂料那恶鬼奸诈，竟使了**之术，只留下这一影子。”
　　白花花的纸上画的正是球场的凸痕，凌乱的线条普通小孩随手涂鸦，看似毫无规律，却有一种奇特的魔力，让人的眼睛不忍离开半点。
　　洪六失声道：“大、大师，这是……您说这是恶鬼留下来的？！”
　　“没错，此乃恶鬼遗蜕。”
　　宋承青说完，果然看见洪六和大部分村民们脸色大变，心道不枉我费力气造了这东西。
　　钱宏后颅的皮缝接处几乎分辨不出，一看就年代久远，估摸着是幼童时期造成的。二十多年前的事情，想必这个村里还有不少人记得吧。
　　素芬兀地捶地大哭：“我咋就这么倒霉嫁过来，儿子才上初中，家里就遭了鬼！”她扑到宋承青身上，差点没把他撞了个踉跄，“大师、我不想死呀！您法力无边，一定要把这恶鬼杀死啊！”
　　另一个妇人也把鼻涕抹到了宋承青裤子上：“大师、大师，那您倒是快点啊，不然那恶鬼可要吃人了，我闺女还不到一岁……”
　　“大师、您一定要帮我们呀！”
　　宋承青微微弯腰。动作温和却不失强硬地将人扶起来，道：“各位请放心，驱鬼祛邪本就是我辈职责。”
　　再不起来，他的裤子都要被这群女人给扯掉了！
　　殷责从村道另一端疾走过来，村民们纷纷让路，面带恐惧，死死盯着他手上的肉团。趁着众人目光都在殷责身上，宋承青赶紧背过身，飞快提高了裤头。
　　再转过身，便又是世外高人了。
　　经过大狸的不懈努力，从林晗君和王如如处搜刮来的两团怪肉成功凝成一团，并在生命威胁下，展示出了过人的伪装天赋。
　　殷责手指一捏，肉团便发出了尖厉的男声：“好热，水、好多水！水为什么是热的！好烫，救命啊……我不想死！”
　　最后一个死字无比怨毒，村民们听得冷汗直冒，手脚不由自主地打起颤来。
　　素芬尖叫一声：“是钱宏！是他回来了！”她像握住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抱住宋承青的大腿，刚提起的裤子眼看就要被拽下，殷责目光一寒，将手里的肉团抛到了她头上。
　　“啊啊啊！”
　　素芬两眼一闭，软软倒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不敢去扶她，就连她的丈夫，也忌惮那个面目狰狞的肉团，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宋承青赶紧跑到殷责身边，经过素芬时顺手捡起了肉团放在地上故作疑惑地问道：“钱宏是谁？”
　　没人回答他。
　　殷责冷漠道：“既然你们不愿意配合，那我们也无能为力了。”
　　一听这话，刚才和素芬一起哭诉的妇人受不住了，无视洪六凶狠的目光，高声嚷嚷：“我说！我全都告诉你们，求大师救救我们一家四口！”
　　洪六用手里的龙头拐棍狠狠击打地面，怒道：“喜子，把你老婆带回去，在家犯病我就不说了，还出来丢人现眼。”
　　人群里站出来一个瘦小男子，抿着唇一言不发，犹豫片刻，终于蹲下身试图把妇人抱回家。
　　宋承青不动声色地看向了肉团，那东西颇为乖觉，从中裂开缝，露出上下两排肉芽，在众人眼里就如同一张血盆大口。
　　“病了，全病了！黑心病！咕噜噜……皮……咕噜噜……我的皮！”肉团惨叫着，忽然弹跳起来，直直冲向了洪六。
　　洪六转身就要跑，其他人也惊慌失措，幸好那肉团在半途就被大师截了下来，重新贴上符纸困住行动。
　　受此一惊，洪六一张老脸全是冷汗，即便如此，他也还是喘着粗气喝道：“喜子，你还愣着干嘛，快把你那疯婆娘带回去！”
　　他在鼓面村横行多年，喜子被骂，下意识就要照他的吩咐去做。
　　喜嫂现在满心里都是那恐怖的肉团和钱宏泡得发胀的尸体，哪里还愿意听这老东西的话，当即甩开丈夫的手，指着洪六鼻头恨恨道：“你都一只脚踏进棺材里了，当然不怕，可我还年轻，又不是你们鼓面村的人，凭什么为了那神经病一样的风俗陪葬！？”
　　“老不死的偷人，小的帮按着脚，你们鼓面村的人都是一路货色，我呸！”
　　常年战斗村头巷尾的妇人嘴上功夫自然不是普通人能比的，几番话下来，洪六已是面皮紫涨，嘴里“你你你”个不停了。
　　宋承青趁机插入二人之间，假意劝慰道：“两位不要再争执了，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找出恶鬼真身，还大家一个平安。”
　　他看得出村民大多抱着和喜嫂一样的想法，只不过畏惧洪六为首几人的威势，不敢主动开口罢了。
　　洪涛附耳道：“六叔，咱们还是听大师的吧。”
　　“对呀，叔儿，大家家里都有老有小的……”
　　经过连番劝说，再加上宋承青在一旁不时指挥肉团作乱，洪六很快就妥协了：是啊，自己还没看到孙子上大学呢，怎么能救这么死了？
　　“好吧，只要大师能救我全村，让我洪六做什么都愿意。”
　　给自己披上了一件光彩大衣，洪六自觉有了理，开始讲述起钱宏一事的始末。
　　钱宏是村里的老光棍，常年在工地做小工，很少回村里，靠着征收土地的钱还了债、起了房，还娶了个年轻漂亮的媳妇。
　　毕竟死得早，村里老人担心他会作祟，便请了师傅整整超度了七天七夜，最后才寻了处风水宝地下葬。不仅如此，村里的青壮还特意去到了盛天项目，就为了给他讨一个公道。
　　“阿宏他，死的冤哪！”洪六一抹眼泪，悲戚道。“平白无故地淹死在池子里，那帮有钱人竟然连个说法都不给，尸体都快化了才通知我们，宏媳妇哭的那叫一个可怜哪！”
　　如此情真意切，要不是宋承青看过钱宏的墓，没准还真被他给蒙住了。
　　啧啧，老头子就是狡猾，说话半真半假，哪怕被人拆穿也能来一句老煳涂了。
　　殷责道：“你说人是淹死的，可我们看到的恶鬼却是血淋淋的。”
　　洪六一愣。
　　宋承青接过话：“那恶鬼后脑出血，浇了一地。”他坏心眼地指着地面，“喏，就在这个球场，你们现在站着的位置。”
　　“什、什么？！”
　　这话宛如晴天霹雳，把洪六炸得眼冒金星，浑身颤栗。
　　被宋承青指到的人如同被烫了脚，惊叫一声，忙不迭跳开，躲到没有凸痕的地方。
　　洪六硬着头皮解释道：“当时为阿宏超度的大师曾说过，阿宏怨气冲天，所以在他后脑画上了安魂咒，想必是法师的力量比不上阿宏，这才让他跑了出来。”
　　“滚开！”喜嫂推开丈夫，一屁股坐下去唿天喊地。“我就说鼓面村没一个好东西，老天爷啊，这儿有人骗神骗鬼，长了张嘴巴专放屁啊！”
　　她不顾洪六铁青的脸色，一熘儿全说了出来：“大师别信他们！那哪里是什么安神咒，是他们鼓面村从小养到大的怪物！”
　　宋承青听到这里，神色终于有了变化：“大嫂，你说清楚，到底是什么怪物？”
　　“大师，你别听这疯婆娘乱说，哪有什么怪物？”
　　“就是，她就是生不出儿子才怪咱们村风水。”
　　众人七嘴八舌，殷责皱眉，忽然冷叱道：“都闭嘴，听她把话说完。”
　　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坏人之间大多臭气相投，这臭气指的就是恶念、杂念、欲念。殷责作为怨种的载体，对周围的人、尤其是心怀不轨的人都有着无法言说的威慑力，就像是工蚁和蚁后一般。
　　洪六本还想瞎逼逼两句，听了“大师”的话，不知怎地就不敢开口了，只能一边恶狠狠地瞪着喜嫂，一边在心里盘算怎么让这两位大师守口如瓶。
　　喜嫂得了大师撑腰，底气瞬间就足了，像是要把多年来的不满发泄出来，撑着腰絮絮叨叨。
　　“在鼓面村，每个孩子到了六岁，都会被送进祠堂里关上一个月，我闺女就是这样。”喜嫂说着说着，不禁悲从中来。
　　“黑灯瞎火，冷了没被，热了没风，饭菜只能伸进窗子里。”她伸手比划了出一公分左右的大小，恨声道。“闺女哭着求我放她出去，可我男人没用，我也没用，只能每天在祠堂外头听她哭，一直哭到没声……”
　　“规矩、规矩！所有人都告诉我那是规矩，可这世上哪有这样的破规矩？！”
　　这样的折磨就连大人也受不住，何况是个六岁的孩子。
　　一个月后，喜嫂将孩子接回了家，小孩子不记仇，母女俩很快就和好如初。但在一次洗头时，喜嫂惊恐地发现，自家女儿的头皮居然被换了！
一百一十九、悦灵
　　惊恐的喜嫂赶紧把事情告诉了丈夫，丈夫却一脸我早就知道的表情。
　　喜嫂看着丈夫摸后脑勺的动作，脑海里轰地一声，终于明白了所谓的规矩究竟是什么。
　　争吵、打架、回娘家，最后无奈妥协，这其中有一半是因为那狗屁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另一半则是源自对未知事物的恐惧。
　　……谁不怕呢？
　　就算她只读过小学，也知道在没有医生、没有消毒的情况下，一个小孩子受了剥皮换皮的酷刑，是决不可能活下来的。
　　可她的女儿，对这件事竟然没有哭诉过一句……
　　女人低哑的哭声回荡在球场上，其他妇人也被勾起往事，纷纷换上一副愁容，有的还背过了身低声啜泣。
　　大家的境遇都一样，喜嫂痛苦，她们何尝不是心如刀割。
　　洪六凶狠剜了一眼喜子：没用的东西，连自己婆娘都管不住！他心知没法继续隐瞒，又有洪天的事未解决，只好寻思着怎么把损失降到最低，便使了个眼色给洪涛等人，几人凑到了边上小声商量着。
　　宋承青问道：“换皮一事确实可怕，但你为什么说他们养了怪物？”
　　喜嫂毫不犹豫道：“我闺女自打那时起，就天天嚷着饿，可不就是被那人皮给吸了精气！”
　　“……”
　　宋承青暗道自己为什么要多此一问。
　　他转了转眼珠，换了个说法：“这么说的话，这怪物会附身在人脑了？”
　　喜嫂频频点头：“当然了，那东西一定是喜欢活人，人一死就全跑出来了。”她仿佛找到了知音一般滔滔不绝，“我公公婆婆死的时候，就是我给擦身的，那后脑勺上全是怪物，可把我吓坏了。”
　　“和这个一样吗？”宋承青扬了扬图纸。
　　“对对，就是这鬼东西！”喜嫂眼睛滴熘一圈，发现洪六不在，便愈发肆无忌惮起来，“不瞒大师，钱宏被运尸车拉回村里时，尸体都快成流出水了，就那一块皮是干净的。我和素芬还摸过，您猜怎么着？”
　　宋承青配合地露出好奇神情。
　　喜嫂的表露欲得到满足，便不再吊人胃口，道：“那块皮……居然还是温的！您说，这不是怪物是啥？”
　　“嗯嗯，没错。”
　　宋承青心不在焉地点头，只说鬼怪难缠，自己要回去备下法器才好行事，喜嫂等人害怕自然不肯让他离开，洪六却欣然同意，心道大白天有什么可怕，何况大师还给了保命的符咒，怎么也能撑到他们藏好秘密吧。
　　——
　　鼓面村往东六公里就是主城区。
　　鸽子四人按照定位上的地址找到宋承青二人时，忍不住发出了疑问：“咱们的经费有这么多吗？”
　　宋承青擦了擦嘴，道：“你可以拍个照片问问燕旭。”
　　大飞拼命摇头：“算了，还是算了吧，燕队他老人家身体不太行……”
　　宋承青摇头叹息：怎么能说人家不行呢。
　　殷责给宋承青倒了一杯果汁，抬头看向鸽子四人：“辛苦了。你们也快点吃吧，过后还要谈正事。”
　　鸽子等亦不推辞，酒足饭饱后，六人各自讲述起自己的发现。
　　方蕾四人在商议过后，决定不分开行动，而是找上了卫东牵线，再次将几个民工聚集在一处，一个个地询问起了宋承青交代的事情。
　　被问到隐私，起初李明几个还不乐意，随着问题的深入，不仅鸽子等人震惊，就连他们也不由自主地惶恐起来。
　　几人虽然住在一个宿舍，可老家天南地北，平时聊天也多是吹吹牛皮开开黄腔，很少会提到家里的事。所以他们压根没想到，对方竟然和自己一样，老家的媳妇都怀上了孩子。
　　更可怕的是，按日期推算起来，几人妻子怀孕的时间正好是他们刚到温泉区开工的那几天……
　　这哪里是什么宝贝孩子，根本就是索命的恶鬼！
　　……钱宏那会儿还没娶媳妇，没准就是因为这个，他才被池子里的鬼怪给害了。
　　自以为猜出真相的李明几人吓得差点晕过去，联想到早上发生的事情，直把方蕾四个当做了活神仙，一个劲儿地求他们救人。
　　“一直哭，怎么也不肯离开，我们只好把护身符送给了他们。”鸽子脸色有些凝重，道，“宋先生，李明等人的妻子预产期还有一个多月，我看他们的意思，是想到医院打胎……”
　　胎儿没了，任凭它多厉害的恶鬼，不也照样魂飞魄散吗？
　　因为工作的原因，鸽子几个没少进村下乡，接触过许多思想落后的人，心里大概能猜出他们的想法。
　　说的直白些，就是因为那些无知却残忍愚昧的恶俗，才导致他们保卫科事务日益繁重。
　　鸽子几人正是担心李明他们惧上心头会不管不顾，强行用土方法使人落胎……
　　宋承青无奈道：“直接骗啊，不要被无理的诚实束缚住。”
　　“啊？”大飞傻眼。
　　十六问道：“宋先生需要几天？”
　　宋承青给了他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至少三天。”
　　还好燕旭的手下不都是老古板，一点就通，再过几年便又是一只狐狸了。他颇为满意，顺手拿起桌上的果汁，不经意对上了殷责阴沉的视线。
　　……又来了。
　　借着杯子掩护，宋承青不雅地翻了个白眼：没听说过怨种还有更年期的副作用啊，怎么殷责每天都在生闷气……
　　难道是觉得我把他纯真的同事带坏了？
　　十六看了一眼手机日历，道：“今天是二十六，我这就联系李明，告诉他作法必须要在初一月晦之时，否则胎灵便会缠上他们全家。”
　　大飞点头：“……哦，原来你们是这个意思。”旋即又问道，“您和殷哥进展得怎么样了？”
　　“……”
　　话是没错，怎么听着就这么别扭呢？
　　宋承青刚要回答，殷责就把一个芋饺塞进了他嘴里，淡淡道：“还好。不过有些事**乏术，只能靠你们去做了。”
　　“是什么事？”
　　“枯钭麓。”殷责双手交叠，一字一句道。“它最原始的持有者是谁？鼓面村历年的死亡人数？以及，第一个有开发意图的究竟是当地政府还是吴家？”
　　三个问题牛马不相及，可方蕾四人却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
　　他们的护身符已经送给了李明等人，宋承青又临时做了几个，不由分说塞到口袋里，挥着手嘱咐道：“四天时间呢，不着急，有事没事都千万别回来。”
　　十六、鸽子、方蕾：“……”
　　大飞站在门口，一手揽住一个：“走了走了，咱们赶紧去办吧。”旋即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二人世界，我懂得。
　　被他揽住的鸽子和十六抽抽嘴角，暗道你懂个屁。
　　包厢门再次关上，殷责放下杯子，玻璃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当”响，宋承青的心也跟着“扑通扑通”响。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口中的巫力是什么了吧？”
　　唉，也罢，早晚都要说的。
　　宋承青拿筷子摆弄着空荡荡的蟹壳，道：“我是个弃婴，生来就没喝过奶，被师父捡回山上当做亲生儿子一样教养……”
　　那时在他眼中，最依赖的人就是师父，最喜欢的，却是一院之隔的师叔。
　　原因无他，在那个美丑观念觉醒的年纪，师叔便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人。
　　直到某一天，师叔带回了一个两岁的孩子。
　　就这样，从小被培养成颜控的宋承青不可避免地看上了——
　　“啪！”
　　殷责掷掉被折成几段的筷子，温声道：“继续说啊，还是口渴了？要不要喝点水？”
　　如果你的表情不像给我喂硫酸，我可能还会信上一分。
　　宋承青无奈地接过来一饮而尽，感觉膀胱都要撑破了。他忍不住掂了掂肚子，把松紧带扯松了一些，埋怨道：“是你自己要听的嘛。”
　　殷责收了笑，沉声道：“别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捡重要的说。”
　　吃醋就吃醋呗，扯什么大旗？宋承青忿忿吐槽，很识时务地在之后的叙述中略过了自己和天烬的爱怨情仇。
　　师父曾经说过，捡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在山林里活了数天，浑身脏兮兮的，连块破布都没有。
　　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能独自在野外存活，靠得自然是鬼神之力，所以宋承青在无法开口的年纪就被师父按头认了那周围的山林作母亲。
　　也正是因为没有进食过人间之物，让他这个没有巫族血统的人能接受巫族的传承。
　　尽管如此，可巫族核心的东西却是他永远也不能知晓的。
　　在外人眼中宋承青浑身是谜，可没人知道，在他眼中，自己的师父、师叔才是那个充满秘密的人。
　　从前的天烬虽然冷淡高傲，可会说会笑，现在…却……步上了那两位长辈的后尘。
　　“虽然见识没有他们多，可一些东西我还是认得的。”宋承青沾了点茶水，在平滑的桌面上画了一堆错乱的线条。“在巫族中，有一种叫做悦灵的祭咒，和鼓面村极力隐藏的这个图案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五的相似。”
　　“名字听上去不错。”殷责评价道。
　　“物极必反，”宋承青眯起眼，“悦灵代表的，是一场血腥的杀戮。”
一百二十、论神
　　宋承青把图案抹掉，重新描绘。
　　补画后的线条仿佛有了生命，随着他手指的移动剥离，组合成了另一个模样。
　　殷责看着那潦草的几条线，道：“这是……人？”
　　“嗯。”
　　一群火柴人围成圈，接着画面一变，小人或抬手或弯腰，或相互拉扯抱头，举止癫狂却有种难以言喻的肃穆。
　　“他们在跳舞。”殷责笃定道。
　　难得，这家伙还有几分艺术修养……宋承青颇为诧异，道：“这才是真正的悦灵。”鼓面村那个连徒有虚表都称不上。
　　“你刚才说它的含义是杀戮，难道是指这些跳舞的人最后会变成刽子手吗？”殷责拧着眉问道。
　　他体内的怨种和生气水火不容，可这个图案出现后，两股力量都开始热切躁动，令他不禁生出疑问。
　　……悦灵，究竟是什么仪式，才能同时呈现两个极端？
　　宋承青手指顿住，含煳道：“差不多吧。”
　　生灵为引，舞乐悦神。
　　当祭祀之舞落下帷幕，身为祭品的舞者便会被灌进药砂，蒲草裁衣，口含鸡心，一根长棍送上树顶，等待神灵的享用。
　　“这个世界真的有神灵吗？”殷责忽然问道。
　　虞夏口耳相传的神灵，来源不外乎三种，一种是天地孕育，一种是肉身炼化，最后一种则是星宿应命。
　　短短半年便见识了这么多诡秘难言之事，殷责不免对于那传说中造化万物、通天彻地的神明好奇。
　　宋承青笑道：“那你相信吗？”
　　他本是打趣，可出乎意料的是，殷责竟然微微颔首：“我信。”
　　这可就让宋承青诧异了：“……你？”
　　殷责将杯中液体一饮而尽，杯壁上清晰映出他的面容，双目清亮，眼神坚定。他傲然笑道：“我就是自己的神，为什么不信？”
　　宋承青怔住了。
　　直到窗外忽如其来的烟花声将他从漩涡中扯出，他摇头甩开那些不愉快的记忆，道：“你说的没错……”
　　音量小到自己都听不见，不知道是在回答殷责还是记忆里的那个人。
　　宋承青曾不止一次吐槽过殷责和天烬的“循规蹈矩”，觉得做人就要像自己一样随心逍遥。直到现在他才恍然大悟：原来真正被束缚、用虚假的安慰一层层裹身的人，竟然是自己。
　　——
　　虞夏最北端。
　　虹桥之下，彩光湛然。
　　褚海明一瘸一拐地走进山谷，见了坐在巨石上的男人，不禁露出惊讶的表情。
　　“……没想到，居然是你。”他兀地笑道。“我早该想到的，能为大人做事的，必定不是池中之物。”
　　天烬没有任何回应，仿佛站在眼前的只是一块石头、一株草。
　　高傲惯了的人也有好处，至少褚海明就没为此气恼，甚至觉得天烬这个样子才是他心目中的玄术第一人。
　　他跟随狐侍的脚步，慢慢走进了山谷深处，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
　　那张还算驻颜有术的脸此刻盈满了得意，可见他刚才献上的东西有多入焚春的眼。褚海明得了赞赏，忍不住喜道：“天烬道友，看来你我的努力没有白费，想来大人很快便能如愿以偿了。”
　　天烬怀中的机关鸟儿张口，平平道：“与你何干？”
　　褚海明笑意倏然一收，但很快就恢复了从容，道：“难道你不渴望吗？”
　　“在人间，无处不是约束！”
　　“杀好人违法，杀恶人亦是犯罪；胜者必须自谦，败者犹能狂吠；我这一生只为成就大道，玄女观却用光复师门逼我留在山中坐井观天……什么恩义！什么栽培！本就是相互成就的事，为何只要我付出代价！”
　　褚海明心里是难得的酣畅淋漓，伪装得久了，连他都快忘记自己藏了多少委屈。
　　他话锋一转，道：“可神世不一样，在那实力至上的世界，我们才能获得真正的心灵自由。”
　　言罢，褚海明探究的目光投向了天烬：你难道不是为此才来到大人身边的吗？
　　鸟儿闭上了嘴巴，展翅飞向远方。
　　天烬伸出食指，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褚海明便真的不能言语了。
　　鸟儿衔着一朵黄色的野花，亲昵地送到他脚边。天烬捋了捋它坚硬的翅膀，淡漠道：“感受到了吗？”
　　人间，并非无神。
　　——
　　下午16时，鼓面村再次迎来了大师。
　　喜嫂一个箭步上前：“大师，您终于来了！这天眼看就要黑下来，可把我急坏了。”
　　头顶草帽、手持水瓶的宋承青点头道：“贫道也是担心入夜后恶鬼作乱，紧赶慢赶，总算是赶在了日落之前。”
　　众人不约而同地忽视了头顶仍不遗余力散发热量的太阳。
　　宋承青道：“昨夜鬼怪横行，唯独避开了祠堂，我想，祠堂中必定有压得住他的东西。”他抬高音量，“不知道能不能让我进去看看？”
　　众人面面相觑，喜嫂心道反正早上也得罪了洪六，索性就再得罪一次！难不成老头子还能杀了她不成？
　　“大师放心，我这就带你过去。”
　　有人不乐意了，道：“喜嫂，这祠堂可不是能随便进的。”
　　喜嫂悍然呛声：“咋不能？现在是新社会，你以为还时兴那迷信的一套？怎么，女人能进祠堂了，男人就不行了？”
　　出言阻止的妇人在众人面前被她指着鼻头骂，自觉丢了脸，也硬声回道：“不管男人女人，那都是咱们鼓面村的人，哪个不能进？可大师他们是外人，怎么能——”
　　“外什么人？放屁！”喜嫂掐着腰横扫千军，“大师救我男人和闺女，那就是我的大恩人。不是有句话叫什么再生父母吗？我们一家四口的爹妈，怎么就成了外人了？！”
　　妇人张口结舌，不甘败退。
　　素芬趁机帮腔：“哎呀，怕什么？六叔他们不是去救十三弟了嘛，咱不让他知道不就行了。”
　　这话正中众人下怀，想了想都觉得有道理，异口同声地保证绝不会告诉洪六，随后便簇拥着大师直奔祠堂。
　　走到一半，才有人发现不对：“宋大师，另一位大师呢？”
　　宋承青道：“为使鬼祸早日根除，殷大师决定冒险去钱宏的坟墓一探究竟。”
　　闻言，有不少人的脸色变了，强笑道：“啊，这样啊，大师为了我们真是……”
　　祠堂对于宋承青来说熟门熟路，刻意让村民陪同也不过是想多找几个人作证罢了，真正的套，在殷责那边。
　　他没去理会渐渐落在队伍后头的几人，反正到了时候，他们就会和洪六一起出现。
　　太阳还没落山，祠堂被烈日灼了一天，地面仿佛泛起了波纹，早就没了该有的诡秘感。
　　宋承青装模作样地行了套法事，举着临时从地摊上买来的剑——那上面贴了十几颗塑料宝石，比卡通片里的道具还要绚丽。
　　当然，绚丽也有绚丽的好处。
　　符咒一抹，长剑瞬间射出十几道七彩光芒，让原本充满怀疑的目光变得无比敬畏。
　　彩芒动着动着，凭空组成了一尊仙女象，玉指伸出，仿佛在指引众人前进的方向。
　　喜嫂咽了咽唾沫：果然是大师，出手就是不同凡响，不枉自己为了他得罪六叔……
　　素芬抱进了丈夫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激动道：“老公，咱们求大师给小涛做个法吧，没准能考上XX大学呢。”
　　她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还是被耳尖的几个人听到了。
　　这素芬两口子，还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不行！说什么也要抢在她前头，鼓面村的文曲星，只能出在他们家！
　　跟随仙女象的指引，众人来到了祠堂的大梁下，只见仙女飘飘飞过，一个铜匣子就掉在了地上。
　　宋承青故作震惊：“各位小心！”
　　村民们便惊慌叫起来，纷纷躲到了他背后。
　　“此物血气冲头，怎么会藏在祠堂之中？”宋承青一边说着一边拿剑挑开了铜匣——
　　“呕……”
　　“哎呀妈呀，什么东西！？”
　　“不行，我也要吐了……呕……”
　　村民们的反应在宋承青意料之中，铜匣里面的工具早就被他和殷责抹上了皮肉，就是为了让他们能一眼猜出这些东西的作用——剥皮。
　　喜嫂捂着嘴，又怕又恶心，结结巴巴地问道：“大、大师，这把式，是不是……”
　　宋承青脸色沉重，长叹一声：“难怪血气冲头，原来竟沾了这么多人的鲜血，唉！作孽啊。”
　　喜嫂想到这东西也曾插进自己女儿的脑袋里，挑开皮肉，沿着缝儿……她再也忍不住，冲到墙根剧烈地吐起来。
　　男女们或惊恐或咒骂的声音顺着院墙传出去，进去了殷责的耳朵里。
　　他站在一棵高大的槐树下，繁盛的枝叶将身影完整遮挡住，只等了不到20分钟，洪六就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在乡下，六十岁仍是劳力，何况洪六干了半辈子的庄稼活，力气比起村里的后生只多不少。此时他推着一辆轮椅，轮椅上的人裹着厚实的衣服，看不清面目，只能从干枯的手背猜测应该是个老人。
　　洪六步履稳健地出了村口，一路谨慎地观察着周围，似在确定有没有人跟踪。
　　看他走的方向，正是钱宏下葬的地方。
一百二十一、伯爷
　　殷责远远缀在洪六身后，看他挥汗如雨，折腾了半天才把钱宏的墓给挖开，起钉、掀棺、俯身……
　　“咔哒。”
　　随着机括发出的轻微声音，石棺闭合，洪六的身影随之不见。
　　殷责走上山，同时发出了信号。
　　宋承青收到后，立刻对众人道：“各位，殷大师千里传音，说他已经抓住了鬼怪！”
　　众人一阵惊唿。
　　宋承青又道：“太阳还没下山，人间阳气充足，那鬼怪已经动弹不得了，各位，随我一起去吧！”知道他们不乐意，他狡猾地抛出了大饼，“这可是行善积德的大事，能福延子孙、惠及三代呢。”
　　鼓面村的人多少知道自家事，说不心虚是假的。听了宋承青的话，原本还在犹豫的人也坚定了起来。
　　一行人坐着摩托车来到了山麓下。
　　殷责在山顶上弄了片乌云，村民们还没上山，就被这阵势镇住了。
　　“……雷公电母都来了，果然、果然是有鬼。”
　　一半是好奇，一半是畏惧，众人一步两停地上了山，顺着殷责清理出的路线来到了钱宏墓前。
　　在场的人几乎都参与过他的葬礼，对坟墓中的情形也一清二楚，此刻面对正主，心里愈来愈没底。
　　……不会诈尸吧？
　　就在此时，他们看到了树下的轮椅。
　　“哎嘛，这不是二伯爷吗？”
　　轮椅上的人性物体包裹得严严实实，只能勉强认出是个活人。宋承青道：“你们确定这是村里的人？”
　　素芬道：“大师放心吧，我可不会认错。二伯爷辈分大又痴呆，每天都是我们各家媳妇轮流送饭。”
　　喜嫂也道：“就是，您闻闻，这风油精的味儿多重啊，还是我昨天给他抹的呢。”
　　宋承青点点头，却没有被村民的话说服。他望向那个缩成一团的人，心里泛起了嘀咕：怎么回事？既像活物，又非人族。
　　他暂时把疑惑压在了心底。
　　在村民的注视下，殷责单手抬起石棺，放到了一旁的草堆里。
　　石棺忽然发出吱吱呀呀的抓挠声，村民们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宋承青身后躲。
　　“大、大师，还是直接把它弄死吧……”
　　“对呀，万一它……”
　　宋承青道：“各位放心，鬼怪已经逃不了了。”他捧出刚才在祠堂里发现的铜匣，“此匣沾染血腥，乃不祥之物，今天就让它和鬼怪一起消失吧。”
　　殷责缓缓打开石棺——
　　素芬离得最近，第一个跳起来：“这、这不是六叔吗！？”
　　其他人也看清了这一幕，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喜子刚张口喊了一声六叔，就被喜嫂凶狠地掐住了手背肉：“叫什么，你当他还是咱六叔呀？没准早就被调了包……”
　　这句话提醒了想要上前的几个男人，脚步一顿，不约而同地退了几步。
　　宋承青故作吃惊：“想不到洪老先生竟然和鬼怪有勾结。”
　　殷责伸手入棺，将人提熘起来，半靠在棺材上。
　　山风拂过，洪六渐渐转醒，看到眼前乌泱泱的人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只当自己是进了阎罗殿。
　　“洪老先生，醒了吗？”
　　“啊……大师！”洪六一瞬间清醒，老泪纵横，“大师救我，钱宏他、他诈尸了！”
　　村民们悄悄往后退。
　　这“六叔”别是假的吧，哪有人关在棺材里这么久还不死？
　　宋承青道：“你的意思是，钱宏诈尸跑到了千里之外，把你从派出所抓回了棺材里？”
　　洪六噎住。
　　半晌，他才支支吾吾地说道：“不、不是，那个，我是来祭奠……”
　　闻言，村民们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六叔怎么可能这么好心呢？一定是鬼怪上了身！
　　宋承青见他不肯说实话，叹了一口气：“既然你不愿意实话实说，那我们也无能为力了，告辞。”
　　见状，不仅洪六大吃一惊，村民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
　　素芬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大师，别，您不能走啊，您一走咱们可就没活路了！”
　　“你们都是修行人，怎么能见死不救呢？”
　　“修行人的法力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洪老先生几次误导我们，害得我和殷大师平白消耗法力，再这样下去，就算我有心也杀不了鬼怪啊。”宋承青一脸愤怒。
　　听到法力会消失，村民们更慌了。
　　喜嫂哭道：“枉我们叫你一声叔，你竟然连全村老小的死活都不管，老天爷怎么不来到雷噼了你？！”
　　话音方落，乌云间白光一闪，随即响起轰隆隆的雷鸣。
　　“……”
　　村民们不动了。
　　洪六在石棺里和死人睡了这么久，已经吓得够呛，现在又被雷声震住，手指不住地打起颤。
　　大师又如何？也只是个人，只要是人他就不怕。可天上的雷公电母就不一样了，那是老天爷看不下去了，要来收了他啊！
　　想到这里，洪六两眼一翻，差点昏过去。但他还是顽强地挺过来了，心道既然都是下地狱，十七层总好过十八层吧。
　　怀着“赎罪”的心思，洪六伸出布满汗水的手，要去拉宋承青：“大师，是我错了，举头三尺有神明，我不该骗您……”
　　殷责把铜匣扔到他脚边：“先解释这个。”
　　洪六一愣：“这是什么？”
　　这下轮到宋承青诧异了：“你不知道？”
　　“大师，我真不知道啊！”
　　喜嫂站出来：“放屁，你怎么有脸说不知道？每次让村里小孩按规矩到祠堂剥皮的人不就是你们几个老东西吗！”
　　洪六结巴道：“我真不知道，这规矩是老祖宗定下来的，我只负责放人进去，其他的一概不知啊。”
　　他的表情不像作伪，宋承青已有八分信了。
　　殷责目光转到一旁的二伯爷身上，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看到的人也是差不多的打扮，起初他还以为是故意伪装，但如果这就是那人平时的装束呢……
　　他看向洪六，道：“你一心想隐藏村里的秘密，来到这里恐怕也是为了销毁钱宏的尸体吧。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带上一个行动不便的老人？”
　　“这……”
　　洪六左右顾盼，神色游移不定。
　　宋承青一个响雷下来，终于让他下定了决心：“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们了。”
　　“喜子媳妇，你总在背地里说我是怪物，我知道；你们恨我害了孩子，我也知道，可是哪，我也是被逼无奈啊！”
　　殷责道：“祖宗传下来的不一定就是好的，废除陋习，才是你们这些长辈应该为孩子做的。”
　　洪六苦笑道：“自己的孩子自己疼，这村里的孩子都叫我一声叔公、伯公，我哪能不疼啊？”他拍了拍身后的石棺，“阿宏，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可我却造了这个东西，让他永世不得超生，要不是今天出了意外，我还打算把他剁碎了埋到村头的粪池里……”
　　素芬忍不住干呕起来，众人看向洪六的目光又厌又惧。
　　宋承青打断他的话：“所以，你这样做的原因呢？”
　　一阵沉默过后，洪六颤抖地伸出了手，几次放下又抬起，任谁都能看出他的忐忑。
　　最后，他的手指向了坐在轮椅上的二伯爷。
　　“……是，是他，一切都是因为他。”
　　素芬啧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道：“六叔爱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就是推给猪咱们也得行啊。可你怎么能赖上二伯爷呢，不就是欺负他说不了话也下不了床嘛。”
　　洪六狠狠瞪了一眼她，素芬这才想起自己以后还是要在鼓面村生活的，不好太过得罪了他，讪讪地闭了嘴，缩进了人群中。
　　洪六长叹一声：“我就知道你们不信，可你们想没想过，为什么我们几个老头子不准你们晚上去二伯爷家里？”
　　“……不是怕打扰他老人家休息吗？”
　　这个蠢货，也就骂人厉害。也不想想，一个老头子在家摔了倒了都没人知道，可不就盼着年轻人多照看。
　　“那是我骗你们的，就是为了不让你们发现这个秘密。”
　　洪六脸上渐渐浮起了恐惧，仿佛回忆起了什么难忘的往事。
　　“二伯爷这个名儿也是假的，它活了多久，鼓面村的人就给它换了多久的名儿，我小时候，还叫过它十六叔呢。”
　　不管是二伯爷，还是十六叔，都只是一个代号，连鼓面村最年长的人都不知道它是个什么东西，只知道这是村里的守护神，也是规矩的执行者。
　　多亏了它，鼓面村才能在历年战火中留存，却也因为它，村里出生的每个人都要受剥皮之苦。
　　为什么这样的规矩不废掉？
　　年轻的洪六曾问过爷爷，却只得到了一句叹息，直到他和三堂叔、八堂伯一起被村里的老人选中，成为了规矩的甄选者，才明白过来。
　　不是不想废，而是不敢哪！
　　不知道哪一代的泼辣媳妇，家里头有钱娇纵惯了，听说要把孩子关进祠堂便怒了，带着仆人回了娘家。
　　第二天就传回来消息，那小媳妇阖家上下二十三口人全死了，村长连忙到自家子侄家里，一看，俱是无头尸体。
　　仵作验了尸，便说这是妖魔作祟，官府还请了太白山的得道高人来做法事，这才平息下来。
　　只有鼓面村的几个人知道，那是因为它在祠堂找不到人……
一百二十二、帗魈
　　“它不会说话，不会动，白天就像一个活死人，可一到晚上，就会变成喝血吃肉的怪物……就算是最粗的钢绳，也困不住它。”
　　素芬一拍脑袋：“难怪天天都见到你们家杀鸡。”
　　洪六无奈苦笑：“可不是，这鸡都是留着生蛋的，再说了，儿子媳妇都在城里，我就是再馋也不能一天就吃掉只啊。”
　　宋承青扔掉草根，不耐道：“说了半天，想知道它是个什么东西，直接看不就好了，正好也快到黄昏了。”
　　他走到树下，一把掀开二伯爷的帽子，嗯，还是人脸。
　　看来是要等天彻底黑了才会出现变化。
　　殷责道：“林深树密，容易逃跑，还是先带回祠堂吧。”
　　“说的也是。”宋承青应了，便选了两个胆大力壮的青年扛着轮椅，连同村民们一起回了祠堂。
　　日落西斜，路灯接连亮起，生怕天黑，村民们几乎是飞一般地把人送进了祠堂，旋即逃难似的躲回了房间。
　　洪六看着一下子就空了的祠堂，长吁短叹：“我都是为了他们，可他们倒好，一点儿也不顾念我这糟老头子……”
　　宋承青懒得继续装高人了，打开灯，粗暴地拽起二伯爷，将它整个“人”剥得精光。
　　殷责在一旁不满地皱眉。
　　二伯爷眼神涣散，面容呆滞，和寻常老年痴呆的老人并没有什么区别。
　　洪六慢吞吞地往外挪，被宋承青一把拉回：“别着急，还有事儿没了呢。”
　　“大师，这，我该说的都说了，您千万别把我留在这里啊，这万一你们顾不上……”
　　宋承青自顾问道：“你们平时都是怎么和它交流的？”
　　在殷责迫人的目光下，洪六丝毫不敢隐瞒：“哪个和它说过话呀？都是它自个儿拿主意。”他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二伯爷听到，“要是照咱们村的族谱来看，它至少也活了快一千五百年了。我琢磨着，是会说话，只是咱们人听不懂罢了。”
　　宋承青手机一震，是十六发来的信息，二人一看，不由抬眸看向洪六：“枯钭麓原来是你们的祖地啊。”
　　洪六一愣，表情开始变得有些古怪：“是……但是我们也是没办法呀，大家都是地里刨食的，没钱没势的……”
　　他的答非所问让宋承青和殷责都警觉了起来。
　　“再说清楚些。”
　　“大师！”洪六忽然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我一听你们说枯钭麓就明白了，是不是老祖宗恨咱们，所以阿宏才会在那儿被淹死，村里才会闹鬼……”
　　他哭的鼻涕眼泪直淌，宋承青试了几次都拔不出腿，只等迁怒似的恨恨瞪向勾起嘴角的殷责。
　　“我求您了大师，您告诉老祖宗，是子孙不孝！求他们看在我们都是流着一样血的份上，就放过我们吧……”
　　从洪六的哭诉和十六传回的信息中，宋承青大致拼凑出了真相。
　　很久以前，有个得道高人路过此地，发现枯钭麓这一风水宝地，言其只要功德圆满就能昌盛万代、长生不老，便交待子孙把自己安葬在此，且永远不许将宝地卖、赠他人。
　　子孙不仅照办了，还按着他的遗言全家搬迁到这山沟里，落地生根繁衍子息。
　　后来的人几乎都忘了这些事，只知道清明重阳去枯钭麓扫扫墓，直到某一天，县里来了几个人……
　　考察考察，那不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嘛。
　　毕竟埋着这么多人呢，光是迁坟的补偿款就少不了，何况还有卖地的钱……鼓面村的人只觉天上掉馅饼，可一想起那句传了数代的话，有人不免嘀咕：老祖宗说了，不许动这块地……
　　终究是财迷心窍，这种顾虑很快就变成了另一种自欺欺人。
　　有什么不能动的，不是说功德圆满就能昌盛万代吗？想必这功德圆满四个字就应在了他们这一代！所以才会天降横财。
　　村民们越想越觉得有理，经过连番扯皮、抬价，最后将枯钭麓卖给了吴家。
　　如果只是这样，洪六等人根本不会害怕。
　　他们算好了日子迁坟，在刨开一个个坟茔后，只发现了三分之二的尸骨，剩下的那些连棺材都烂成泥了，更别提尸体了。
　　村民们一合计，补偿款是按坟头数算的，反正他们已经拿到手了，还管这么多干嘛，总不能把这儿的泥全拉回村吧？那多费劲啊。
　　在众人默许下，那些找不到的尸骨永远留在了枯钭麓，随着盛天项目的建设被一一推平。
　　拿到了钱的村民们摇身一变成了半个土财主，对这件事也就渐渐淡忘了，直到工地负责人的电话打过来……
　　“阿宏一死，我们就全明白了，这是老祖宗在怨我们哪！”洪六泣不成声。
　　宋承青不客气地说道：“你们这样做等于亲手把他们挫骨扬灰，恨你们那是应该的。”
　　洪六哭得更大声了。
　　殷责道：“好了，你先回去吧，等会儿打起来可顾不上你的安全。”
　　“是是是，大师，这一切可就拜托你了。”洪六说着，飞快地跑出了祠堂。
　　殷责看向正在沉思的宋承青，道：“你觉得钱宏的死因是什么？”
　　“总归不是被什么先祖鬼魂害死。”宋承青望了望天色，再有几分钟就全黑了。“我倒觉得鼓面村那个先祖有点蹊跷，他既然让后人搬到枯钭麓附近，想必是另有目的。”
　　“你怀疑那个悦灵咒也是他留下的？”
　　宋承青不满道：“那不是悦灵，是赝品！是高仿！”
　　“嗯，是我说错了。”
　　宋承青继续道：“不过能画成这个样子，他和巫族说不定有什么渊源。”可惜现在的枯钭麓经过开发，已经彻底改头换面，无法从地形中得到什么讯息。
　　“不过不要紧，总算我们还逮住了一条鱼。”
　　二人灼热的目光落在二伯爷身上。
　　夜幕降临，祠堂那盏不到五十瓦的白炽灯开始闪烁，发出滋滋的声音。
　　殷责一瞪眼：“别闹。”
　　宋承青摸摸鼻子，停下了骚操作：“这不是配合气氛吗？”
　　真是一点儿情趣也没有。
　　对面的二伯爷并没有被二人的打情骂俏感化，在一阵嘎吱嘎吱地骨节转动声后，它双腿微弯渐渐合成了独腿，蹭地站了起来，弓腰戒备。手臂长出绿色的绒毛，面部也被同样覆盖，只露出一双金灿灿的眼睛。
　　在看到二人后，它的动作明显犹豫了一下，眼睛紧紧注视着宋承青，嘴里叽里哌啦地怪叫着什么。
　　殷责下意识地挡在宋承青身前，却被他轻轻推开：“它不会伤害我。”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殷责忽然住了口。
　　宋承青的眼神充满了复杂，他走到二伯爷面前，抬手温柔地捋顺它的毛发。
　　它的目光亦从一开始的惊讶疑惑，到试探，最后化为了欣喜，伸出细长的舌头一下下舔着宋承青的手指，二人之间似乎很亲昵。
　　宋承青轻声道：“它叫帗魈，是一种罕见的兽。”
　　天地有乐，除了人之舞乐，还有风之乐、水之乐、叶之乐、石之乐……任何一种声音，都是生灵在倾诉愉悦。
　　而帗魈，就是因乐而生的兽。
　　“同样是山林为母，同样是喝山泉草露、吃花蜜果浆长大，我和它有什么区别？”宋承青认真地说道，“对于我而言，你们才是异类。”
　　殷责只觉一个重锤击在头部，口舌麻木说不出话。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宋承青总是游离人外了……格格不入的背后，竟是如此荒诞的理由。
　　“……可你是人。”殷责咬牙道。
　　宋承青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但我在人间里找不到认同感和归属感。”
　　夜风吹过，帗魈愣愣地看着针锋相对的两人。
　　殷责兀地冷笑：“所以，你的意思是，和我在一起是跨物种恋爱？”
　　“……”
　　宋承青一阵无语：他从哪里得出这个结论的？比一加一等于鸡还要离谱。
　　他试图劝服殷责：“你自己说过的，要公私分明，现在是工作时间，我们能不能别讨论这个话题了。”
　　殷责忽然展颜一笑：“好。”
　　就在宋承青松下一口气，以为躲过一劫时，他又说道：“床头吵架床尾和，这也是你说过的吧？”
　　宋承青：“……”
　　现在补肾还来得及吗？
　　帗魈不明所以，以为他受到了伤害，对着殷责呜呜大叫起来。
　　宋承青连忙劝架，并问道：“忠忠，是谁让你守在这里的？”
　　殷责皱眉：“中中？”
　　宋承青凑近他耳朵，道：“忠心的忠，也不知道哪个滚蛋玩意儿起这么个名字，恶心死了。”
　　帗魈闻言，怪叫几声，听得宋承青频频点头。
　　他二者你来我往的，殷责仿佛在看一场精彩剧目——就是听不懂。
　　等剧目闭幕，他才问道：“怎么样了？”
　　宋承青将帗魈安抚好，坐回殷责身边，双目放空，半晌才道：“我记得香国有一条律法，非自用住宅被非法强占超过48小时，入侵者就能合法占有，对吗？”
　　“嗯。”
　　“……真是恶心的一条律法，”宋承青恶狠狠地说道，“鼓面村的先祖用的，差不多就是这样的手段。”
一百二十三、北凰
　　枯钭麓是后来者起的名字，因为位于凰岭山脉以北，很久以前，它被称之为北凰山。
　　帗魈已经记不清他们在北凰山神的庇佑下自在了多少年，只知道忽然有一天，碧穹断裂、坤灵成渊，海水倒灌入九州，天地间仿佛有一股极强的吸力将万物生灵卷入其中……
　　在那之后，神州大地便隐隐产生了变化。
　　没了灵气，却还有生气，就这样又过了很久，凰岭山脉被尊为八神山之一，帝王在生气汇聚处设祭坛祀天地。
　　每一次求雨成功，就意味着凰岭山脉对周围山神的掠夺，逐渐失去力量的山神老去，化作北凰山滋润万物的一场雨。
　　也许是一千年，也许是一万年，终有一天，北凰山饱和的生气会再次孕育出新的山神……
　　帗魈是这样坚信着。
　　直到那个男人的出现，改变了一切。
　　“帗魈说，那个男人很厉害，不仅霸占了山神原本的居所，更把山中精怪当做邪祟一一消灭。”
　　“北凰山不是他们的地盘吗？就这么被轻而易举击溃？”
　　宋承青道：“因为他手上有红契。”
　　“红契？”殷责沉吟道，“之前我就想问了，为什么封建王朝对你们会有约束效力？”
　　就像当日在飞云古镇，钱诚同时对云曦和铭慧进行审判，可二人承受的力度却大不相同。
　　云曦苦痛万分，铭慧却犹有余力。
　　“我也不太清楚，只是隐约有个猜想。”宋承青道，“人皇应运而生，令神州大统，导致后来每一个诞生的王权都会受到人皇的遗泽，也就是玄门常说的帝星护体。”
　　官府机构从王权分出，代表帝王的眼、耳、鼻、口，也多多少少沾了光，就算是玄门异人也得退避三舍。
　　毕竟，二者压根儿就不是一个体系。
　　云曦是野路子，铭慧则不同，他出身的渡恩寺传承少年，受过皇家香火，官府又怎么敢打压太过？
　　“正是这个原因，让那混蛋堂而皇之地把北凰山据为己有。”宋承青看着在嗜血和理性间不停转化的帗魈，无声叹气。“光这样还不够，他不知道用了什么秘法把北凰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坟场，而帗魈，就是他选中的守墓人。”
　　殷责惊疑道：“变成了坟场，还算什么风水宝地，这不是违背了他的初衷？”
　　宋承青来不及回答他，眼瞅着帗魈就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忙一个箭步上前，骨针不怕折似的往肉里扎。
　　他叫道：“快来帮忙啊！”
　　殷责熟练地帮他按住手脚，忙活了有一分钟，宋承青忽然醒悟：“鼓面村那高人祖宗果然和巫族有关系，我这一套起不了什么作用，还是你来吧。”
　　“怎么做？”殷责和他交换位置。
　　宋承青一根根拔出骨针，道：“用重瞳吧，帗魈是中了术才会变成这样，本质上仍是以生气为源泉的灵兽，否则也不会一见到我就认亲了。”
　　殷责点头表示明白，旋即闭眼，再睁开时瞳孔便成了一片璨然的金波。
　　帗魈瞬间停下了挣扎，痴迷地望着他的眼睛。
　　生气如一只调皮的鸟儿，飞出金波渊海，盘旋几圈，俏生生地停在了帗魈的手指上。
　　帗魈眼中浓黑褪去，生气一遍遍梳理他的血液骨骼，带来暌违的温暖和满足感。
　　片刻后，殷责的眼睛变回了原本的瞳色，帗魈也陷入了平静，双眼眯起，似乎正在舒服地睡觉。
　　这时他才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和帗魈建立起了一种莫名的联系，仿佛陪伴许久的家人、久别重逢的故友，一个眼神便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这是？”
　　“这是你第一次使用生气，”宋承青知道他在惊讶什么，“很奇妙吧？这就是我的感觉。”
　　殷责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你说的没错，确实很……奇妙。”
　　从前他看山，是一抹青碧；看水，是一条玉带；看石，是一方坚土。
　　而今，它们都鲜活地走了出来，从群山、褐地、寒潭，走到了他眼里。
　　殷责无声唏嘘：如果从小生活在这样的世界，他说不定也会和宋承青一样，觉得别人才是异类。
　　“那你感受到了吗？帗魈的心。”
　　那是……当然。
　　记忆中是一片茫茫的白，不是雪，而是燃烧的银屑，老人还残留着一口气，被他的儿子装进棺材后，僵硬而沙哑地重复着：“记得，要守规矩，不能让外人知道，这样才能永生。”
　　老人的话如同圣旨，所有人都恭敬地应下，哪怕眼前的人即将成为一具尸体。
　　扎着小鬏的孙子孙女跪下磕头，露出狰狞的后脑，老人直勾勾地盯着，眼中热切而虔诚的目光几乎要将人洞穿。
　　然后，他就保持着这个姿势，永远地沉睡了。
　　殷责挥去脑海中忽然闪现的画面，看着打起咕噜的帗魈，道：“可惜帗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变成守墓人的，不然我们能得到更多有价值的线索。”
　　宋承青早有预料，不甚在意地答道：“不知道原因不表示不能破除，别太心急了。”
　　翻来覆去，根源还是在枯钭麓，早知道还得去一趟，就让吴文暄给他们佩一把钥匙了。
　　站在盛天工程的大铁门前，宋承青很有些不得劲。
　　他来这里的目地只是想找蝉婴，怎么又莫名其妙背了个摊子？
　　见殷责要去敲门，宋承青连忙阻止：“大半夜的，就让人家睡个好觉吧。”
　　他指了指铁门两侧望不见尽头的砖墙：“咱们走的是高人风，讲究的是来无影去无踪。还有什么比翻墙更适合的呢？”
　　殷责不疾不徐地答道：“那天来我就发现了，北侧墙根有个缺口，你可以试一试，或许是更新鲜的体验。”
　　宋承青：“……”
　　显然，比起翻墙，爬狗洞更考验人心，虽然殷责是这么说，可最后还是和宋承青一起上了墙。
　　干涸的温泉尺子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凄凉，宋承青拧开两瓶矿泉水倒下去，不一会儿，水就变成了浅浅的红色。
　　“要不，你喝一口？”宋承青问道。
　　“然后再喂给你？”
　　宋承青顿时想起了不好的往事，连忙摇头：“开个玩笑，有助于我们感情增长，对吧。”
　　殷责没理会，左右看了一下，从废弃的楼房里拎了一柄铁锹出来，径自踩进了温泉池，无视迅速顺着裤腿往上缠绕的水流，开始哐哐刨地。
　　宋承青在他动手的一瞬间就布下了结界，否则以殷责一次噼开十块砖的手劲，怕是能把整个工地的人都吵醒。
　　自觉人老了应该多享福，宋承青不要脸地蹲在池边，一边揪着草数数一边欣赏自己男人的美色。
　　这肌肉、这大腿、还有这……
　　“咣当！”
　　挖到宝贝了？宋承青赶紧站起来，殷责把铁锹一扔，徒手从新鲜的石坑里拽出来一个不规则的物体。
　　一个、两个、三个……
　　宋承青也跳下去，借着月光细细打量起来。
　　半晌，他才抬起头，看着正卷起一截背心的殷责，不确定地说道：“我们要不要找个专家来看看？这玩意儿……我怎么看着这么像化石啊？”
　　殷责皱起眉，捡起一块用水冲干净了，二人脸贴着脸一起苦苦研究。
　　过了一会儿，宋承青的声音响起来：“是吧，我就说是化石嘛。”
　　“……通知——”殷责有些说不出口了，燕旭现在应该还在医院，自己这一上报，恐怕他就又趴下了。
　　宋承青拍拍他的肩：“还是我来吧，不能让燕旭死不瞑目。”整个保卫科就他最勇，越级上报这种事自然不能假手他人。
　　趁着宋承青打电话的功夫，殷责把疑似化石的石头拢进了行军包里，在收拾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忽然目光一凛。
　　这是……
　　“宋承青，过来。”
　　“啊？”听到唿唤，宋承青三言两语挂断了电话，走到他身边，“怎么了？”
　　殷责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看看，这是不是悦灵？”
　　闻言，宋承青也正色起来，手指摩挲这圆形石头上的划痕，仔细地辨认着。
　　“……没错，这是真正的悦灵。”
　　他困惑的目光对上的殷责的，两人沉默良久，宋承青忍不住站起来来回转圈：“居然出现了真正的悦灵……可是既然有正品，鼓面村为什么还会刻下那样四不像的东西？”
　　更令他无法相信的是，手中这块“化石”，居然是温热的，仔细聆听，甚至能感知到其中微弱而坚定的跳动。
　　这难道是活的？
　　不，不对，没有生气，怎么会是活物？
　　如果不是活的，这心跳又如何解释……
　　宋承青不停地怀疑，又一次次否定，脑子几乎要被疯狂涌上的猜想撑破。
　　殷责见他脸色不对劲，一把抱住他，在耳边低声喝道：“宋承青，快醒一醒！”
　　熟悉的声音唤回了宋承青的理智，他用力咬破下唇，将淌出的鲜血尽数吮回嘴里。
　　下颌被殷责用力扳过来，对上了那人忧心的目光，宋承青索性闭上眼不看，一手不停转动着竹串，藉由这样的方式令自己内心的躁郁平复。
　　好险。
　　差一点……就暴露了。
一百二十四、鷉部
　　“宋承青？”
　　“宋承青，睁眼看我！”
　　不知道是因为竹串消弭，还是因为身前人的唿唤，以往逮着空隙就疯狂撞击笼门的戾气今晚却很快就被压下去了。
　　宋承青暗暗松了一口气，睁开眼，信口开河：“没事，就是操之过急，被悦灵反噬了。”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骗他了，宋大高人毫无愧疚感。
　　殷责虽然怀疑，可眼下不是逼问的好时机，只得沉声道：“下次不要冒险了。”
　　宋承青毫无诚意地应了声“嗯”，顺手把刻有悦灵的石头揣进了兜里，手电筒的灯光在石坑里划拉了几下，道：“看起来像是挖完了，不知道其他地方还有没有？”
　　殷责四下打量，目光停在一人多高的池壁上：“我记得李明他们说过，因为枯钭麓地质特殊，产出的石头多光滑平整，且带有花纹，所以他们在建造温泉时就地取材，挖出的石头几乎都用在了这里。”
　　吴家对盛天这个项目非常上心，每一个区域都请了不同的设计师规划，或华丽、或田园、或复古，力求给人不同的极致感受。温泉城讲究的是天然风情，一块块形态各异的青石、白石堆砌得错落有致，此时被灯光照到，池壁上的“花纹”渐渐瞧出不对劲了——和刚才挖出的石头一样。
　　巫族隐姓埋名，可他学的是游觋之术，按照规定需要历练人间，就和从前的赤脚大夫一样走街串户精进技术。
　　为了让他下山后不被当成骗子打死，或是一事无成饿死，师父决定双管齐下，一边教巫术，一边让他自学现代医术。
　　宋承青从小就没少面对各种动物标本，他师父更是把不少骸骨都捧到了面前，压根儿没考虑这些动物已经灭绝的事实。
　　也正是基于这个原因，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些化石都属于鸟类——就是太凌乱了，找不出一具完整的遗骸。
　　他把这个发现个殷责说了，二人都认为这绝不是巧合。
　　殷责沉吟道：“鸟类绝大多数都是在树上筑巢，你之前说参与悦灵仪式的人到最后都会被送到树上，这其中会不会有关联？”
　　宋承青如醍醐灌顶，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个。”
　　他赶紧联系帗魈，后者形如鬼魅，不到片刻就出现在了数公里之外的盛天项目。
　　见到二人，帗魈又蹦又跳，看得出来无比开心。待听到宋承青的问话，它捧着脑袋想了很久，比手画脚地回答起来。
　　北凰山西向百里，有一个叫做鷉的部落，崇拜巨鸟图腾，据说他们居住的地方也有一个神明，只不过从没见过。帗魈几次游玩经过，都看见部落族人在祭祀神明。
　　崇拜巨鸟、悦灵……
　　宋承青看向殷责，皆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帗魈不通世故，可他们不傻。
　　鷉部的神明应该有鸟类体征，才会选择在树顶筑巢，而它的信徒们会通过祭祀，将族人定期送到高高的树顶，这便是悦灵的由来。
　　“后来呢，鷉部怎么样了？”宋承青问。
　　帗魈告诉他，山神消失之前，它就很少见到鷉部的人了，如果鷉部还在，不可能看着自己的祭坛坍塌还置之不理。
　　宋承青心道：这就对了。
　　和享人信仰的鷉部神明不同，只要北凰山还在，便能再次孕育出新的山神。鼓面村的先祖——不，应该是鷉部的后裔，想必就是看中了这一点，这才大费周章将北凰山据为己有，利用北凰山的生气和百鸟躯体企图令部落神明复活。
　　帗魈说完，乖乖地站在一旁等待指令。
　　对于这样听话贴心的小宝贝，宋承青向来不吝啬赞美，把大狸的专配口粮分了一半出来，满脸宠爱地进行投喂
　　帗魈的体型和长相实在是不敢恭维，殷责想不通他怎么会这么喜欢：“二者的关系，说句仇深似海也不为过，鷉部的后裔为什么要留着这样一个隐患呢？”
　　宋承青道：“你看悦灵的仪式就知道了，鷉部肯定和他们喜欢的鸟儿一样能歌善舞，对于帗魈这种擅长敲石作乐的生物肯定很喜欢。”
　　说起来，鼓面村的名字没准还是起源于帗魈呢。宋承青暗道真是好一个认贼作父，不知道鷉部后裔魂灵有知会不会气死？
　　想到鼓面村的人，他忍不住幸灾乐祸，那意思表露得如此明显，殷责想装作看不到都不行。
　　“想到什么了？笑得这么……”猥琐二字都难以形容。
　　宋承青挤眉弄眼道：“你知道吗？悦灵究根结底就是一种巫术，没有巫力的人是根本看不懂的。就算鼓面村的先祖是鷉部纯正的后裔，可一代代下来，早就没有了可以接收巫力的血脉。”
　　“所以？”
　　“所以，我看到的悦灵才是赝品啊。”宋承青拍拍手上的肉屑，声音变得又轻又冷。“以鷉部的做派，即使是将帗魈控制成了自己的奴仆，也不会放心让它知道悦灵的真正面貌。”
　　幼儿没见过蛇却会下意识地惧怕，因为这是天生的本能，是源自于先祖的遗传基因。
　　鷉部后裔一定是把悦灵刻录进了自己的血脉基因中，当帗魈动手剥皮时才会显现出来。而帗魈，就按图描样似的把悦灵雕在他们皮下，最后再缝回去。
　　可惜了。
　　越是血脉淡薄，悦灵的呈现就越艰难，到了现在，竟然成了个四不像。
　　宋承青怎么可能不幸灾乐祸。
　　被打上悦灵印记的人都是祭品，鷉部那位后裔想用自己的后代来永无止尽地供奉神明，他的后代却将他好不容易算计来的北凰山卖给了别人，甚至还用他的尸骨挣了一笔不义之财。
　　啧啧，真是绝配。
　　殷责道：“知道了原因，你打算怎么做？”
　　宋承青叹了一口气：“要是可以，我倒是想把北凰山要回来还给帗魈，可惜时代变了啊。征地手续样样俱全，哪有我说话的份？”
　　“鷉部那位后裔在怎么厉害，到了现在也只是一抹残魂，藉由这些鸟类化石才能勉强留存下来。等我们把化石全挖了带走，不出三天他自己就散了。”
　　宋承青抬手摸着帗魈毛茸茸的头，有些苦恼：“北凰山坟场和帗魈息息相关，当务之急，还是得想法子把它守墓者的身份消除掉，这样才能永除后患。”
　　况且，他也不忍心让帗魈继续做个无家可归的小可怜。
　　二人合计了半天，宋承青毫无头绪，殷责更是一窍不通，只能大眼瞪小眼。
　　片刻后，项目大门处传来吵闹的人声，宋承青心道应该是十六他们带人来了，便把愁容一收，正襟危坐。
　　“宋先生，殷哥！”
　　大飞的嗓门依旧嘹亮，带着不加掩饰的兴奋：“帝京生物所、奉京科研所的人都来了。”
　　宋承青还没开口，就被他身后乌泱泱的人头唬了一条：“你这是带了多少人？又不是打架斗殴……嗯？怎么还有个半身不遂的？”
　　看到那几身蓝白病号服，他忍不住眯起眼睛，凉凉道：“大飞，我看你是欠抽了吧，居然连病人都给我拎过来了，觉得我还不够辛苦是吧。”
　　话音刚落，人群里便传出了一道熟悉的声音，疲惫、愁苦、带着满满的控诉。
　　“是我安排的。”
　　燕旭指着身边那位轮椅老者，道：“如果你希望下次轻松一点，就别半夜三更打老大的电话。”
　　天知道，老大听到这个消息有多激动，而这激动又随着无数个电话传出去，到了他这里，已经成了洪流中的一片叶子。
　　听听他在电话里说的什么？
　　绿顶斑鸩、连目鹤、剑齿凰！
　　哪怕只是疑似，从他宋承青的嘴巴里说出来，也成了百分之九十。
　　否则老大也不会激动得差点摔下一楼。
　　“嘎？”宋承青一脸理所当然，“你要是不住院，我也不会越级上报啊，要是因为这个扣我绩效，我是要申请仲裁的。”
　　燕旭勐然捂住了胸，大飞扑上去一把抱住，方蕾熟练地拿出风油精递给他。
　　几个深唿吸后，燕旭索性无视了宋承青，带着研究人员直奔殷责。
　　是他傻逼，放着殷责这个正常人不用，偏要去跟宋承青打交道。
　　“化石在哪儿？”
　　殷责把行军包递给他：“一小部分在这里。”
　　燕旭皱眉：“其余的呢？”
　　殷责遥遥伸手。
　　燕旭反应过来，不敢置信道：“你是说……都砌成了温泉池子？”
　　倒是他带过来的研究人员早有预料，平静道：“燕队长，照明工作就交给您了，我们先初步看一下化石的受损程度。”
　　燕旭点头，转身风风火火地干了起来。
　　帐篷、照明设备、勘探仪……一下子就把寒酸的废弃工地挤得满满当当。
　　只不过众人都下意识地绕开了宋殷二人。
　　期间那几个病号服和瘫痪老头频频望过来，看着帗魈就像看着自己的心上人一般，热切到恨不得生吞活剥。
　　宋承青没办法，只好把结界一放，专心地研究起解救帗魈的方法。
　　“人呢？”
　　“怎么突然消失了？”
　　“不可能啊，我亲自盯着呢……”汤红心里着急，忍着不适慢吞吞地挪过去，还没走到一半就被自己的学生拦了下来。
一百二十五、化石
　　“老师，您的病刚好，有什么事吩咐我们就行了。”
　　汤红用力抓住学生的手腕，急切道：“娜娜，刚才坐在那边的两个人怎么突然消失了，快帮我找找。”
　　许娜四下打量，并没有找到汤红说的那两个人，安慰道：“可能是有事先走了吧，人太多一时没看见也是正常的。”
　　这话恰好被经过的十六听见，他看了一眼，发现宋承青的背包还在，便猜到二人应该是躲进了结界。可是这唯心主义的话实在不好和眼前这位生物界的泰斗明说，只能解释道：“汤院士，宋先生喜欢清净，刚才就已经离开了。”
　　闻言，汤红不禁面露失望。
　　保卫科并没有透露宋承青的身份，只说有群众在某地发现了新物种及灭绝动物化石，因此科研所的人都以为这是一次偶然事件，而宋承青就是那个踩了狗屎运的人。
　　汤红不知道十六和宋承青的关系，轻声拜托道：“小伙子，要是你们有发现人的联系方式，请务必告诉我。”
　　十六只好含煳地嗯了几声。
　　对面忽然爆发出一声欢唿，旋即奔出来数个欣喜若狂的男女，神情激动，远远对着那几个病号服颤声道：“老师，是新物种，我们发现了新物种化石！”
　　好似在油锅里滴进一滴水，众人为之一振，气氛高涨，场面差点失控。
　　看着来回奔波的同事，宋承青撇撇嘴：“明明是我发现的。”
　　他不敢说的大声，生怕惊扰了一旁的殷责。
　　待殷责收回力量，他才狗腿地上前擦汗递水，道：“怎么样了？”
　　殷责摇头。
　　宋承青有所预料，倒也不是很失望，只不过看着一脸懵懂的帗魈，不胜唏嘘：“难道真要我去找天烬……”
　　殷责冷眼一瞥，生硬地说道：“不用这么麻烦。”
　　宋承青在心里扇了自己一巴掌，暗道怎么就多嘴告诉他了呢？这一段年少朦胧的初恋，估计得被他忌恨一辈子。
　　“……那你说说，有什么好主意？”
　　殷责道：“不管䴘部用了什么办法，究其根本都是将把帗魈绑上自己的战船，既然如此，索性让帗魈把䴘部吃进肚里，反客为主。”
　　宋承青：“……”
　　虽然简单粗暴，但往深处一想，倒也不是不可行。
　　就在他们默默享受二人世界时，吴文暄匆匆赶来了。
　　作为盛天项目的唯一股东，自己的地盘上挖出了化石，无论是从哪方面来说，吴家都得有个人出面。吴家家大业大，本来随意派出个人就行了，只是吴文暄刚从俞帆处吃了个闷亏，心里头正不爽，便想着来刺一刺宋承青。
　　只不过，吴文暄也想不到，竟然惊动了这么多人。
　　他不悦地看向秘书：连赵繁和汤红两个院士都来了，自己居然没收到半点儿风声。
　　秘书战战兢兢地垂下头。
　　吴文暄没在计较他的失误，本欲和几位院士交谈，转念一想又停下了脚步。他在人群中找到了燕旭，客套地问道：“久闻不如一见，燕队长，你好。”
　　燕旭几不可见地一僵。
　　二人双手交握，正打算来一场符合虞夏美学的会谈，就见宋承青从结界里钻出来，臭着一张脸，道：“吴文暄你个杂碎，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吴文暄反唇相讥：“钟叔告诉我你来找我的时候，我也是这个想法。”
　　殷责背起包，恰好听见了这句，敏锐地问道：“宋承青去找你了？”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同为男人，吴文暄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道：“这是我和宋所长的私事，殷责，你要是想知道，何必舍近求远？”
　　殷责脸色一沉，心情更坏了。
　　燕旭打起圆场：“我们还有一些工作上的事情需要解决，吴先生要是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带他们俩走了。”
　　吴文暄道：“这是自然。”
　　看着三人消失在烂尾楼的身影，他缓缓沉下脸，掏出一根香烟，也不点燃，只是夹在指尖轻轻嗅着味道。
　　宋承青过的越好，他就越恨。
　　凭什么他能和殷责如胶似漆？自己吃肉，却要剥夺别人喝汤的权利！
　　想到俞帆，吴文暄心里更烦躁了。
　　恨恨地踩掉香烟，他转身甩掉秘书和保镖，走出了项目大门打算独自待一会儿。
　　夜风吹过，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出现在了对面。
　　吴文暄拧着眉头，有些疑惑：“……褚大师？”
　　——
　　刚把报告交给燕旭的殷责一顿，和宋承青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远处，目光怀疑又警惕。
　　“怎么了？”
　　“没什么。”殷责摇头，“事情差不多都了了，几个工人那边，我和宋承青会尽快过去的。”
　　燕旭道：“你们已经快三天没休息了吧，注意身体。不必事事亲力亲为，十六他们毕竟也是你们的队友。”
　　后面这句话明显是对着宋承青说的。
　　宋承青只听自己想听的，厚着脸皮问道：“既然队长都这么说了，为了我的生命财产安全，接下来我可不可以请一个为期一周的带薪假？”
　　燕旭：“……不予批准。”
　　宋承青还要说什么，被殷责捂着嘴扛了出去，站在狗洞前，平淡道：“守旧还是创新？”
　　宋承青摊开手连连拒绝：“守旧，我选择守旧。毕竟回忆更美好嘛。”
　　这句话又不知道哪里刺激到了殷责，他瞬间黑了脸，徒手扒开砖块，只见红沫簌簌落下，小巧的狗洞霎时扩大了一倍。
　　宋承青转身就跑，殷责不费吹灰之力将他镇压住，强硬地塞进了狗洞。
　　“你大爷的！殷责你个瘪三儿、阳痿、断子绝孙的混蛋……”
　　殷责俯下身：“继续叫。”
　　说着便在那卡住一半的屁股上拍了一掌，力道不大，举止却甚是轻佻。宋承青当即涨红了脸，不敢冒着引人围观的风险骂人了。
　　任凭他怎么挣扎，还是避免不了钻狗洞的酷刑，不仅如此，还被殷责按在床上折腾了一宿。
　　又累又饿，那人还紧紧贴在背上，一身的黏腻和热气，直把宋承青气得翻白眼。
　　他用力拍掉环在腰部的手：“杀人不过头点地，你别太过分了啊。真是，让不让人睡觉了。”
　　殷责道：“还在生气？”
　　生个屁！
　　宋承青闭紧嘴巴，打定了主意，任他说什么也只当耳边风。
　　对于殷责逼他钻狗洞的事，他其实没有表现出的那样愤怒，更多的惊讶和不解。
　　如果早知道谈恋爱就会时时陷入对方的无理取闹，被迫时时思考对方善变的原因，他还不如单身一辈子呢！
　　疲惫的身体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听着怀中人平缓的唿吸声，殷责撑起上身，注视良久，忽然看到宋承青的嘴巴动了动。
　　他凑近一听，发现对方是在骂王八蛋，忍不住弯了弯眉毛。
　　——
　　次日上午，酒足饭饱的宋承青臭着脸坐上了后座，两人骑着租来的摩托车一路风驰电掣，最后停在了邻市一个城中村里。
　　幸好几个工人的家都在X省，虽然不是同一个市，好歹能凑合用其他交通工具，不然他还真是不想动弹。
　　接到电话的李明早早就等在了路口，见到摩托车上眼熟的两人，不禁喜形于色。
　　“大师！”
　　午饭时间没到，不少人坐在楼道巷口附近闲聊，听到李明的话，纷纷抬起了头打量这两位不速之客。
　　宋承青有些招架不住，连忙道：“赶时间呢，快带我去你们家。”
　　待摩托车消失在拐角，居民们才继续开口畅聊，只不过这次的话题却变成了李明一家。
　　“秀芳真是可怜哪，都快生娃了还遭这么大罪，啧啧。”
　　“话可不能这么说，我听说啊，秀芳肚里的娃儿不是李家的种……”
　　“不像啊，秀芳不是在网上卖什么衣服的吗，我可没少听李婶抱怨，说她连吃的都要婆婆送到门口。”
　　“你们说说，这门都不出，哪来的野种怀呀？难道是……”
　　声音低了下去，旋即又响起一阵愉快的笑。
　　笑声传进宋承青耳朵，和房间里的哭声、咒骂声混成一片。他皱起眉，看向愁眉苦脸的李明，道：“能不能让你妈和老婆先停战，再这样我就不管了。”
　　李明闻言，生怕他说到做到，赶紧冲进去拉扯开两个女人：“妈、秀芳，你们两个别闹了，别让大师看笑话。”
　　李父悄悄把儿子拉到一边，不放心地问道：“明儿，这就是你请来的大师，看着不太像啊……”
　　李明道：“爸，你就放心吧。我们工地的大老板对宋大师都信服得很，这有钱人总比我们更惜命吧。”
　　这个理由直接说服了李父，也说服了一旁偷听的婆媳二人。
　　秀芳挺着个大肚子，抹了抹眼泪，委屈道：“有钱人惜命，穷人就不惜了吗？我肚里的娃儿都快九个月了，你逼着我打胎，这不是要我一尸两命吗！”
　　李明抱着她哭：“都怪我，非要去外地做活，不然也不会把这灾祸惹回了家。”
　　小两口的恩爱惹得李母不舒服，比起这个，她更担心的是如果儿子的话是真，那怀过鬼胎的儿媳妇还能不能再怀上。
一百二十六、彩旗
　　李明一个糙汉哭起来比他老婆还要生动，宋承青不愿自己的耳朵再受嘤嘤嘤摧残，给李家四口下了个禁言套餐。
　　发觉自己突然说不出话，李父李母和秀芳顿时惊慌失措，李明倒还好鞋，心知是大师不高兴了，赶紧伸手示意其余三人。
　　“现在开始，一切都要按照我说的做，你们有意见就摇头，懂了吗？”
　　李家人点头如捣蒜。
　　今时不同往日，既然确立了关系，就得多注意点避嫌。宋承青带上手套，卷起秀芳的上衣隔着肚皮感受了一下胎儿的波动，不禁有些诧异：“居然是喜蝉？”
　　什么是喜蝉？李家四人想询问，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殷责便替他们问了。
　　宋承青道：“蝉婴也分两种，一种是祸蝉，就是吴家老头子弄出来的那个；还有一种叫喜蝉，虽然都是会夭折的六月子，但喜蝉的死，是将自己的生命分给亲人，所以又称六月母断肠。”
　　李家虽然不明就里，但还是听懂了那句将生命分给亲人。
　　秀芳眼睛一闭，忽然哗哗掉起了眼泪。
　　李明张张口：“啊……”他惊觉自己又能说话了，急切追问道：“大师，你说什么六月子，那是什么东西？这、这……不是钱宏来索命吗？”
　　“这不是鬼胎，你们别自己吓自己。”他调阅过工地的监控，钱宏所谓的死而复生被框在了温泉池半径五米的地方，一看就是䴘部残魂搞的把戏。
　　李明闻言，仿佛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不是鬼胎……那这个孩子是正常的了？大师，是不是这样？”
　　宋承青避开他们热切期盼的目光，解释道：“别白高兴，孩子是正常的不错，可他生下来就只能活六个月，你们可以选择生下来或是让我把他提前取出来。”
　　听到孩子只能活六个月，秀芳和婆婆如遭雷亟，双双抱头痛哭。李明小心翼翼地问道：“后面一个有什么不一样？”
　　“蝉婴天生没有魂魄，活六个月已经是极限，如果提前取出来供养，或许某一天他还能重新托生到你们家。”
　　李家四口沉默了，李明喃喃道：“……大师，你让我再想想。”
　　不出所料，几户人几乎都选择了供养蝉婴，对外只说孩子早产，生下来就没了气息。
　　蝉婴只有躯体，用亲人的情感来充当自己的生息。能成为喜蝉，必定是因为这家人爱它逾己，有这样的选择也不出奇。
　　时间在埋头研究中一天天过去。
　　俞帆从老家回来，打开门，艰难地从一屋子杂乱里找到宋承青的半条胳膊。
　　“老板，半个月没见，你这是怎么了？”他一边动手收拾东西，一边拆开土特产倒给嗷嗷待哺的群猫。“二黑都瘦成皮包骨了，殷先生呢，怎么没管管你？”
　　杂物里传来宋承青有气无力的回应：“升官发财死老婆，他现在升职了，哪里还顾得上我这个黄脸男。”
　　帗魈的安置、蝉婴的由来、鷉部的旧址……这些脏活累活都要他一个人干！可不就成了这个鬼样子。
　　俞帆笑笑，没再问什么，过了一会儿才端着一碗清粥进门：“先吃点东西吧，有什么事说出来，一起想想办法也好。”
　　宋承青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狼吞虎咽。
　　快见底的时候，他才忽然想起来什么，道：“俞帆，你对吴家家主熟悉吗？”
　　俞帆一愣，摇摇头：“不熟悉，吴文暄极少让我出门，我对于吴家的一切认识都是通过他的只言片语。”
　　“这样啊……”宋承青不禁有些失望。
　　俞帆猜到他的烦恼应该和吴家有关，便仔细回忆起关于吴家主的事情，半晌才不确定地说道：“我记得，有一回吴家姐弟争执，吴文佩说了一句话。”
　　“是什么？”
　　俞帆轻笑一声：“他们争执的原因是我，吴文佩落了下风当然要拿我出气，讽刺吴文暄的眼光比他老子还差，我连天然居的贱人都比不过。”
　　宋承青没想到会是这个，登时有些尴尬，觑见正主并没有什么不自在的意思，便把尴尬一收，道：“天然居，听起来倒是诗情画意。”
　　不过从古至今，越是诗情画意的地方就越是藏污纳垢。
　　俞帆道：“那应该是个风流地方，吴家主的一个情妇怀孕时，吴文暄曾吩咐管家把她送回天然居找生父。”
　　这……宋承青抽抽嘴角，吴文暄的舌头还真是厉害啊。
　　俞帆提到的信息不由让他心生怀疑，匆匆放下碗就去找了燕旭，托对方帮自己查几个人。
　　燕旭还没从昨夜的加班中恢复，闻言，勐地灌了一口浓茶，不耐道：“滚，去找你男人。”
　　！！！
　　宋承青受惊不小，这还是那个古板严肃的队长吗？他捂着胸不敢置信：“你怎地言语如此粗鄙？”
　　燕旭抬起肿胀的眼皮，手掌大力拍向桌子：“你看看这些人！”手指伸出，所到之处哀鸿遍野，纷纷低下头，露出油光锃亮的头顶。“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后悔，当初应该和你一起去权国，这样的话，你玩雷的时候就能把我一起噼死了。”
　　宋承青：“……”
　　看来今日不宜出门，恐有血光之灾。他果断抱头，拉上口罩，心虚地跑了。
　　“燕队，我们真的不……”
　　燕旭低头继续刚才的工作，道：“放心，宋承青要是这么容易就被打发走，我就谢天谢地了。我们之中，肯定有人会去帮他的。”
　　走廊第三间办公室，“我们”之中的某人狠狠打了一个喷嚏。
　　果不其然，当天下午，宋承青就收到了一则邮件，他看了看这个署名为飞翔蓝天的发件人，轻哼一声，暗道没品味，匿名有什么用？还不是一眼就猜到是谁了。
　　打开邮件，他迅速寻找着想要的信息。
　　X月，返乡探亲……
　　X月，应城务工……
　　宋承青的目光凝固住了。
　　天然居？那不就是吴家主情妇出身的那家……看来自己找错方向了，蝉婴出现的原因不在盛天，而在天然居。
　　宋承青有些坐不住了，抱起猫匆匆离开。
　　等俞帆回来，只见研究所空空如也，他拿起桌上的字条，才刚读了两个字就忍不住眉心一跳。
　　这可真是……
　　身后忽然传来开门声，殷责扫视一圈，道：“宋承青呢？”
　　俞帆道：“……您还是自己看吧。”
　　殷责接过他手里的字条，登时一凛，杀气腾腾地走了。
　　俞帆捂着额头，这都是什么事啊？
　　去那种地方就算了，居然还挑衅似地留下字条——我去天然居插几面彩旗，别告诉家里的红旗。
　　不过俞帆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一个意料不到的人出现在了他面前。
　　——
　　应城素有花界的美称，无他，就因为这遍地灯红酒绿，软言细语。
　　殷责一路过来被搭讪了无数次，这更令他的心情恶化，一张脸又冷又硬，直让人怀疑是不是铁皮做的。
　　饶是如此，却仍有狂蜂浪蝶涌来。
　　殷责臭着脸进了天然居，找了一圈都没找到人，要不是看在他那张脸和明晃晃的腕表，保安早就轰人了。
　　他窝着一肚子火气走出门口，和对面天桥上的宋承青两两相望，双方俱是惊愕。
　　片刻后，宋承青张牙舞爪地奔过来，咬牙切齿道：“这就是你所谓的出差？”
　　殷责不甘示弱，冷冷道：“这也是你所谓的研究？”
　　对峙了一会儿，二人不约而同地转身，找了个僻静的巷子。
　　宋承青先发制人：“你到这里干——”余句断掉，随着殷责掏出的字条烟消云散。
　　要命，怎么我前脚刚走，后脚就被逮了，这家伙不会是偷偷给我装GPS了吧？
　　殷责慢条斯理地撕着字条，语气听不出喜怒：“天然居的景色好看吗？”
　　宋承青连忙举手：“我可以解释的！”
　　“说。”
　　宋承青便用最快的速度把原委全部告诉了他，末了还托起大狸：“大狸和帗魈都可以为我作证。”
　　殷责道：“这里头有帗魈什么事？”
　　“本来是没有的。”宋承青边说边偷觑他的脸色，还算和缓，悬着的心总算落进了肚子里。“帗魈非要跟着我，我没办法只好给他隐了气息……”
　　待他们来到应城，隔着几条街观望天然居，帗魈忽然说这里给他的感觉好熟悉。
　　宋承青便带它去买烤鸡，吃到一半，帗魈才回忆起来，这地方就是鷉部的原址，而天然居便是鷉部的祭坛所在。
　　“真是意外之喜。”殷责沉吟道，“只不过鷉部的历史太久远了，就算有遗址也只会深埋在地下，我们想找到它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如果是深山野林倒还好办，这里可是闹市区，光是监控就有无数个。由于城市的某些原因，争风吃醋导致斗殴事件常有发生，巡逻队的数量都比寻常地方要多上一倍。
　　想要不惊动任何人很难，对他们来说却也并非不可能，只是还得细细筹谋。
　　帗魈感知到了二人的想法，立刻抗议起来。
　　重获新生的机会就在面前，它恨不得马上找到祭坛，哪里还等的了？
　　宋承青安抚道：“别着急，我有个好办法。”
一百二十七、鷉神
　　“这就是你的好办法？”
　　挤在潮湿闷臭的下水道里，殷责拍开帗魈即将送进嘴里的蟑螂，后者一脸委屈，吭哧吭哧往前蹦。
　　宋承青道：“不许质疑本大师的判断。”他一马当先走在前面，抱着大狸好似抱着一挺机关枪，不时端起来凑近管壁，几次之后，大狸猫脸一垮，留下几道红印便逃之夭夭了，
　　“嘶，大小都这么没良心。”宋承青忿忿道。
　　“你把猫当狗来用，它怎么可能不反抗？”
　　“我倒是想养只好狗……”可惜身后这个品种变异，分分钟能噬主。
　　下水道是整个城市所有污秽汇聚之处，极阴极臭，和象征神圣的祭坛恰恰相反。本来分辨这两股气息是非常容易的事，，只不过现在䴘部灭亡，祭坛也毁了大半，只有靠狸主这个同是吸收信仰力量的“同类”才有机会找到。
　　漫无目的在下水道走了数十分钟，大狸忽然鼻子一抽，跳下肩头，竖着尾巴在前面转角处低头勐嗅。宋承青追过去，问：“是不是在附近？”
　　大狸爪子一划拉，切豆腐似的割出了一个方洞，昂起下巴看向帗魈
　　帗魈心急火燎地蹦过来，单腿支地，沿着大狸指点的方向开始发力，健硕双臂如同装上了螺旋桨，顷刻便消失在地道深处。
　　真不愧和石精齐名。
　　宋承青快速把自己从头包到脚，脚朝下滑进了地道中，殷责和紧随其后。
　　帗魈的工程做的不怎么样，全凭着一股莽劲在行动，很多时候宋承青和殷责都得小心翼翼地控制身体前行，不时给头顶松散的土层加固一下。
　　等两人追上前面的一猫一魈时，已经满脸黄土，外套也被尖锐的石块划破。宋承青艰难地调转方向，捅了捅大狸的屁股：“怎么停下来了？”
　　大狸喵呜了几声。
　　殷责道：“它说什么？”
　　“前面应该就是祭坛，被一层力量包裹住，帗魈没办法深入。”
　　“先让他把地道扩大吧，这样子我们根本没办法行动。”
　　帗魈执行力很强，很快就按照要求整出了一间“土坯房”。
　　宋承青直起腰，眼前好像涂上了一层马赛克，看什么都模煳不清，他摸着下巴，道：“看来鷉部并非没有后手，我们要进去可不容易。”
　　如此醇厚的力量，说不定，鷉部残余的东西就藏在里面……
　　殷责重瞳绽开，祭坛内部霎时无所遁形，但下一秒他就被反弹回的力量震得口角流血。
　　宋承青扶住他：“您可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在下佩服得很。”
　　别看鼓面村那群孬孙不中用，就以为他们的先祖也不行。
　　巫族也是旧时部落中的一员，自然明白他们的厉害，宋承青不敢轻举妄动就是担心鷉部设伏，没想到殷责比他先一步动手了。
　　“敌人比我们强大，抢占先机才有机会获胜。”殷责舔去血丝，淡淡道。“祭坛里有一块石头，给我的感觉很……奇特。”
　　“石头？”宋承青不禁诧异，怎么又是石头，他们这是和石头过不去了？
　　“起初我只注意到了祭坛四周的一些祭器和图腾，但当我发现那块石头之后，守护祭坛的那股力量就开始攻击我了。”
　　由此可见，那块石头一定是鷉部最珍贵的宝物。
　　比祭器还重要……究竟会是什么东西呢？宋承青一边思考一边顺着祭坛游走，大狸忽然在他身后叫了一声，似乎在提醒什么。
　　宋承青如醍醐灌顶：“对啊，我怎么就忘了。”
　　他咬破手指，迅速在祭坛前画上悦灵，把帗魈扔进去充当祭品。不到一会儿，云消雾散，鷉部的祭坛便清楚呈现在二人眼前。
　　“快！把祭器给我！”宋承青喊道。
　　殷责依言行事，宋承青拿到祭器后同样在上面画上悦灵，只不过献身的对象成了大狸。
　　一个祭品不能同时奉献给两位神明，两两相抵，帗魈的命算是保住了。
　　宋承青这才有心思去找殷责所说的石头。
　　宝物在哪里都自信放光芒，几乎是第一眼就吸引了在场所有生物的目光。
　　何况这块石头……也太大了吧。
　　宋承青抬头仰望，道：“我总觉得它很熟悉。”
　　“嗯。”殷责也有同样的感觉，而且他的记忆力可比宋承青好多了。“和我们在温泉池找到的那块一样。”
　　“你是说哪一块？”
　　“刻有悦灵的那一块。”
　　宋承青如梦初醒，嘴里“哦哦哦”了好几声，对啊，不仅形状和色泽一样，就连那种“半死不活”的感觉都一模一样。
　　仿佛站在面前的是一个植物人，仅剩跳动的心脏在延续生命。
　　宋承青凝视片刻，忽然正色道：“殷责，我有些猜想需要证实。”
　　殷责双手抱胸斜倚着墙壁，脸色冷漠，语气却藏着若有若无的温柔：“想做什么就去做，我为你护法。”
　　宋承青便放下心了。
　　前额抵在石头上，冰凉的触感和疯狂上涌的巫力令他意识渐渐模煳。
　　一个灼热的物体出现在他面前，跳动间蓬勃生气四散，又被一滴不漏地收了回去。
　　宋承青道：“您果然是鷉部的神明。”
　　一道不阴不阳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你不是觋。”
　　宋承青心道我当然不是，巫族就只剩天烬一个独苗苗了，偏那人还有龙阳之好的嫌疑，只怕百年后巫族就要真正灭亡了。
　　和鷉部一样。
　　“鷉神慧眼，我的确不属巫族。”
　　那神明便轻轻笑了笑，开怀之意直达宋承青心间，宋承青一凛，这感觉怎么像……
　　“我要死了。”
　　神明的诚实令他有些不知所措。
　　宋承青压低了声音：“您离复活仅剩一步之遥。”
　　神明笑得愈发肆意。
　　宋承青却手足无措起来。
　　和神明建立沟通前，他就隐约猜到了鷉部的计划。
　　鸟自卵生，卵似石形，鷉神陨落后也许和北凰山的山神一样，有幸捡到一线生机。
　　难怪鷉部的后裔像疯狗一样，拼了命地夺取北凰山的生气，原来打的是南水北调的主意。
　　宋承青原以为这也是神明的意愿，可如今，他不确定了。
　　而且……他忍不住睁开眼，神明却洞悉了他的意图，柔软而不容拒绝的力量覆盖在脸上，宋承青的五官便普通被棉花堵住，看不见、听不到、闻不了。
　　神明道：“有人得到了应城泄露的生气，我不知他做了什么，但它很快就会发现我的存在。”
　　宋承青大脑飞快运转着。
　　他是谁？它又是什么？
　　神明知他所想，道：“他和你相似，但又不一样，我沉睡太久了，巫族的——”
　　宋承青勐然抬头，巫族？！
　　神明的话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它已经感觉到了迅疾而来的威胁。
　　“和你的伙伴离开吧，鷉部的余晖照拂这块大地多年，已经密不可分了……”
　　宋承青愕然，只觉自己被一股力量强硬地推开，天旋地转中，另一股令人颤栗的波动迅速占据了他的感知。
　　祭坛哀鸣，石头寸寸裂开——
　　再睁开眼，他已经回到了地面上。
　　望着眼前层层叠叠的山林，宋承青一愣，下意识地看向身边。
　　……空无一人。
　　殷责呢，鷉神把他送去哪儿了？
　　想到方才的神明，宋承青忍不住重重一拳砸在树上，落叶飘过眼前，掩去他瞳中一闪而过的杀气。
　　深唿吸了几次，宋承青才压抑住满腔怒火，他拿出手机查看定位，发现自己此时正在应城和奉京交界处。
　　与此同时，殷责的电话也打了过来。
　　“你在哪里？”
　　“不认识，”宋承青道。“我要回一趟研究所，稍后在天然居汇合。”
　　殷责还想问什么，宋承青却已挂断了通讯，他匆匆回了研究所，从密室里取出了那块刻着悦灵的石头。
　　一入手，便觉冰冷刺骨。
　　宋承青冷着脸，把巫力疯狂灌进去，维持着石心内最后一点儿跳动。
　　出门时俞帆正好也从外面回来，张口想叫住他：“老板，我有件事想——”
　　“下次再说，我赶时间。”宋承青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原地。
　　待他回到地道，殷责已经等在那儿了，一见到他就立刻皱起眉头：“怎么回事？你的脸色太差了。”
　　他伸手握住宋承青的，被那人迅速下降的体温惊得瞬间沉了脸。
　　宋承青道：“殷责，我没力气了，你把它放进去吧。”
　　殷责冷脸接过石头，转身进了祭坛。
　　失去巫力供给的石头很快又失温了，宋承青没说，不代表他猜不出。殷责毫不犹豫地将生气注入，踏上已成废墟的祭坛。
　　巨石所在的地方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凹痕，殷责蹲下身，将石头轻轻埋进了土里。
　　它本就是从孕育鷉神的石卵中分出的一部分，如此也算物归原主。
　　虽然微弱，但宋承青和殷责都能感觉到，守护鷉部祭坛的力量又回来了。
　　应城的地脉暂时无恙了，宋承青不禁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
　　殷责背起他，道：“那个神明呢？”
　　“不知道……”宋承青把脸埋进他脖子，闷声道。“太突然了，我连是谁掠夺了石卵都没看清。”
　　他断断续续地把天地造化之物被夺的事情告诉了殷责，二人皆是一阵沉默。
　　鷉神虽然没有复生，但神力尚存几分，连宋承青也不敢说自己打的过。
　　可那伙四处劫掠天地造化之物的“人”，却轻而易举就将它抢走了。
　　这样的力量，自己在“他们”眼里就和蚂蚁一样吧。
　　宋承青沮丧不已，如果不是鷉神将他们送出去……
一百二十八、减寿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二人心情都有些沉重，好在经此一事，帗魈和鷉部的关系便斩断了。
　　这也算是唯一的好消息。
　　紫苑言出必行，岷市北部的那一片山——他后来才从县志中知道，那里叫做灥竹岭。现在已经成了宋承青的地，那里有结界，又是水神之所，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最适合帗魈暂时栖息了。
　　一路上，帗魈都沉浸在乔迁的喜悦中，上蹿下跳，宋承青提前体会到了带孩子的痛苦，恨不得用绳子把它捆起来拖走。
　　“阿巴阿巴桀、嘻嘻……”
　　真是的，宋承青捂住耳朵，有这么开心嘛，明天我就给你寄过来一套幼儿园教材，想必水神很乐意教导熊孩子！
　　他把帗魈送到灥竹岭，和日渐康复的水神聊起了这段时间经历的一切。
　　不知为何，宋承青对帗魈说过的天地异变一事非常感兴趣，也想从水神这里探听探听，看看有没有有价值的线索。
　　不过很可惜，水神诞生得比较晚，根本不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
　　宋承青有些失望，但很快地，他便顾不上这档子事了。
　　回到研究所后，迎接他的不是爱人的嘘寒问暖，而是横眉冷对。
　　宋承青累得很，没怎么注意他的脸色，打着呵欠往楼上走。
　　殷责头也不回地扔出一支笔。
　　看着笔直插入台阶，因力道过大还在微微发颤的笔杆，宋承青收回抬到一半的脚，冷冷道：“有病就去治，少在我这儿发疯。”
　　殷责直切正题：“说我发疯，你疯起来比我更厉害。”
　　“你知道了？”
　　宋承青倒没有多意外，这就是命格相连后果之一，殷责想知道自己的踪迹虽然不像吃饭喝水这么容易，可也不是难事。
　　殷责直起身走到楼梯下方，虽然是抬头仰视，眼神却如同掌握了主动权一般，宋承青不由皱起了眉，总觉得自己像是被看透了。
　　“这段时间，你诱供天然居员工套出往来人员信息，还频频追踪到过天然居的孕妇，究竟想做什么？”
　　“殷责，我觉得我们应该说清楚了。”宋承青踩住笔杆，啪嗒一声，不知道断的是笔杆还是双方的理智。“我是个独立的个体，有自己的隐私权，你没办法以任何身份要求我将一切剖析给你看。”
　　殷责手掌攥紧，他如何不明白这个道理，可事到临头，便身不由己了。
　　起初他以为宋承青只是单纯想帮助那些怀了蝉婴的孕妇，后来他的所作所为却推倒了这个猜测。
　　如果真的只是救人……
　　“我只问你一句，那些药丸是不是你炼制给自己的？”
　　宋承青一愣，没想到他连这个都发现了。
　　内鬼二黑默默钻进了猫窝，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打起了咕噜。
　　既然殷责已经知道，他也不必再找借口了。宋承青点头承认：“没错，是我吃的。怎么，你觉得恶心？”
　　殷责唰地沉下脸：“那可是一个个胎儿！”
　　“那又怎么样？”宋承青毫不退让。“那不过是因为鷉部泄露的一点生气而诞出的蝉婴，没有魂魄没有心跳，甚至连生命体都称不上。既然它们的父母都不愿意要，我为什么不能物尽其用？”
　　“……”
　　殷责下颚倏然收紧，双手咯吱咯吱作响，沉声道：“物尽其用？所以，你……吃那些东西又是为了什么？”
　　“这就与你无关了。”宋承青指向大门，直接下了逐客令。“如果你还要在这个问题上和我计较，那请自便，我不想将时间浪费在争吵上。”
　　冷漠的态度让殷责有些受伤：“我们就不能好好谈一谈吗？”
　　“砰！”宋承青转身摔门。
　　二黑探头探脑，不解地喵了一声。
　　殷责蹲下身轻轻摸着它的头，喃喃道：“我并非气他用胎儿炼药，只是……”
　　“只是想知道他吃药的原因？”
　　脑海中忽然响起一道稚气的声音，殷责一愣，继而反应过来，道：“你会说话？”
　　二黑摇摇尾巴，被摸得十分舒服，喉咙里不停发出咕噜噜的声音，可在殷责听来，却成了字正腔圆的虞夏官话。
　　“小声点，别让他听见了。”
　　二黑舔了舔爪子，继续道：“宋承青的身世你也知道，他并不是巫族的血脉。虽然机缘巧合传承了游觋之术，可每一次使用巫力，都会消耗他的生命……”
　　殷责如遭雷击，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宋承青的房门。
　　他咬紧牙关，几乎是把掌心的肉扣出了一块，才忍住冲上去将人抱在怀里逼问的念头。
　　“……有什么方法能减除这个副作用？”
　　二黑金色的瞳孔里一片平静，悠悠道：“如果有办法，他那师父早就用了。现在他能做的，就是多服用一些增寿延命的药物，直到找到一劳永逸的办法。”
　　殷责面容惨淡，捂住脸苦笑。
　　所以，这就是宋承青不愿意告诉他的原因吗？
　　——
　　几天之后，俞帆终于出差回来，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自己面对的是比一个月前还要凄惨的环境。
　　“……我记得，殷先生——”
　　“别给我提他。”宋承青闻言手上一紧，控制不住力道，好好的一叠黄符被他顷刻间划烂。“至少这段时间让我清静清静。”
　　俞帆叹气，这是又吵架了？
　　宋承青忽然想起什么，停下笔，问道：“上次你好像说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对，您不说，我也差点忘记了。”
　　俞帆搬开桌上的杂物，给自己移出了一块落脚地，道：“您第一次去天然居的时候，吴文暄来研究所找过我。”
　　什么？宋承青大怒：“这家伙表面一套背地里又一套，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居然趁着我不在来骚扰良家妇男。”
　　良家妇男俞帆轻声咳了一句，道：“他进不来，只是在外面和我说了几句话。”
　　吴文暄那些自以为深情动人的话，他又不是第一次听到了，只当做耳边风，吹吹就过去了。
　　只不过，俞帆在吴文暄身上嗅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有点熟悉，可一直想不起来。
　　“是什么样的味道？臭，香？”宋承青连忙追问。说起来，俞帆这个天赋还是被他挖掘出来的呢，没想到还真能派上用场。
　　俞帆仔细回忆了一下，摇头道：“无法形容。但我很确定，这股味道不属于我认识的人。我对这个味道的印象非常淡，应该是您或者殷先生在外在外接触过的人，又或者是不小心在哪儿沾到了什么东西才留下的味道。”
　　宋承青不禁犯了难。
　　他和殷责去过的地方、接触过的人海了去，要真的一个个排除无异于大海捞针。
　　宋承青只好把希望寄托在了俞帆身上：“你在努力想想，是什么样的味道？”
　　俞帆只好拼了命地回忆：“嗯……有一点儿腥，没有膻味，好像……还有一点甜……”他无奈摊手，“我真的只能想起这么多了。”
　　腥、膻、甜……？宋承青怀疑道：“我怎么觉得你是在说吃的？”
　　俞帆摸了摸正在发出哀鸣的肚子，道：“也许吧，我还真是饿了，街口新开了间西餐，肉质特别——”
　　宋承青霍然站起！
　　“等等！肉……”
　　俞帆不解道：“对啊，那家的肉特别新鲜，你要一份吗？”
　　宋承青豁然开朗，冲进药柜里东翻西找，返身迫切求证道：“你说的味道是不是这个？”
　　他手里攥着一个肉团，长短不一的四肢正不停扭动挣扎着，嘴里嘤嘤直叫。
　　俞帆唬了一跳，绕是已经独当一面，他还是很难接受这些长相“奇特”的东西。
　　他只好别过头不去看，鼻子轻轻**，过了一会儿才笃定道：“没错，就是这个味道。”
　　得到了答案，宋承青克制不住心里的喜悦，嘴角上扬，拍拍俞帆的肩膀：“这件事不许告诉任何人。”
　　“我知道了。”
　　宋承青笑得一脸得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吴文暄耍他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被报复。
　　武善告诉他监控情况的时候，他还以为褚海明出现在盛天项目附近是想找他和殷责的麻烦，没想到目标竟然是吴文暄啊。
　　这么看来，吴家和褚海明的关系匪浅……
　　听说天然居有吴家的股份，如果是这样的话，鷉神所说的那个得到泄露生气的人，会不会就是褚海明呢？
　　宋承青冷笑一声，就是不知道吴家主对自己被算计一事知不知情了。
　　不过没关系，知情与否对他接下来的计划并没有影响……
　　——
　　褚海明并不知道自己的行踪已经落入敌手，他如往常一般做了早课，随即被一名小童叫住了。
　　“褚师伯，观主请您去一趟悟道殿。”
　　“嗯，我知道了。”
　　褚海明神色不变，心里却隐隐有些疑惑，这段时间，褚灵云频频在玄女观立威，究竟是为了她的地位稳固还是另有目的？
　　他走到半途，遇到了同样被通知进殿的褚海燕，二人交换了一下想法，有意放慢了脚步。
　　待他们行至悟道殿中，褚灵云已经开始不耐烦了：“为何来得这么迟？快坐下吧，我有事和你们商议。”
一百二十九、内奸
　　褚灵云将盘踞心上多日的想法说出，果不其然遭到了一众人的反对。
　　“观主三思！”
　　“我玄女观历来尊贵，怎能和那些旁门左道一般？”
　　“大长老说的对，这样岂非自甘下贱？！”
　　褚海明忍不住冷笑，看吧，这就是掌控玄女观的高层，真是一群傻子！不过他倒是没想到褚灵云打的是这个主意，不知道是什么让她动了这个心思？
　　褚灵云怒斥道：“不入世？长此以往，世人都只知风水协会而不知玄女观、”柳眉上挑，一双美目绽出寒光，“就如同我一般。不过闭关数载，年轻一辈便无人识得观主二字了！”
　　众人一凛，原来这段时间褚灵云频频打压他们是因为这个？
　　不管起因是什么，至少褚灵云这个提议很合他的心意。褚海明道自然是支持的。几派代表争执不休，直到天黑也没议出个子丑乙卯来。
　　褚海明回到房中，只觉说不出的畅快，旋即又怒上心头：若是褚灵云能早日领悟，他又怎么会蹉跎多年！
　　罢了，如今的他，也看不上玄女观这小地方。
　　褚海明运转周天，忽然心念一动，挂在房中的魂铃亦随之响起。他站起身，翻过轻轻旋动的贝铃，背面赫然写着吴文暄三字。
　　“吴家……呵。”
　　魂铃收集的力量越来越多，褚海明满意地露出了笑容。像宋承青这般夺了殷家气运又如何，只不过是一时的风光，倒不如循序渐进，既能得到这些大家族子弟身上的祖运，又能将其控制为己用。
　　再有几天，吴家便和其他几家一样，是自己的囊中物了。
　　——
　　吴文暄从梦中惊醒，呆坐了半晌，赤脚下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顾不得冷热一饮而尽。他走进洗手间，任由冰冷的水花从头浇到脚。
　　可就算是这样，也没办法驱逐内心的寒意。
　　刚才，就是这双手，把俞帆……吴文暄一拳砸在镜面上，质量良好的玻璃并没有受到半分伤害，反倒是他的手红肿不堪。
　　宋承青！
　　如果不是他、如果没有他……！
　　吴文暄再也坐不住了，驱车赶往K市，仪器上的那个红点似乎已经入睡，一动不动地待在原地。待他找到了那间旅馆，却不敢继续上前了，血腥的梦境和现实的冷漠夹在一起，折磨得他憔悴不堪，只好不停地抽着烟。
　　不一会儿，车厢里便弥满了白雾，吴文暄皱眉，降下窗户，白雾却越来越浓。他意识到了不对劲，这白雾，是从外面涌入的……
　　察觉到了这一真相，吴文暄连忙关闭车窗，一只腐烂的手却牢牢扒住了玻璃，长长的指甲几乎触碰到了他的脸。
　　吴文暄暗骂一声倒霉，果断发动车辆离开，车辆拖着死尸一路疾驰。堪堪开到下一条街时，车身一震，玻璃溅入他眼睛，吴文暄顾不得疼痛，连忙急转车身避开了前面的商铺。
　　受伤的眼睛淌出鲜血，深藏在他体内的肉卵仿佛嗅到了什么美味，开始躁动起来，并将这一情况如实传递给了自己的主人。
　　就在吴文暄被逼入窄巷，避无可避弃车逃离时，褚海明从天而降，三两下便解决了尸鬼。
　　他回头，望着惊魂未定的吴文暄，道：“吴少，我们又见面了。”
　　他怎么会在这里？
　　吴文暄有些疑惑，但更多的庆幸，要是今晚褚海明没有出现，恐怕他就得交待在这里了。
　　褚海明道：“吴少怎么会被尸鬼缠上，您身上有护身符，这些邪祟应当不敢近身啊？”
　　吴文暄显然不想多说：“护身符我送给别人了。”
　　送给别人？褚海明不屑道，只怕是送给了那个小情人吧？听说他如今可是宋承青的员工，学会了不少驱鬼之术，又怎么会看得上这小小护身符。
　　想不到这吴家少爷倒是个情种。
　　不过也多亏了他这一份痴情，才给了自己这样大的惊喜。
　　吴文暄平日里有护身符护着，别说受伤流血了，就是头发也没掉过一根。自己竟然一直没感受到他体内不属于普通人的气息……
　　褚海明深吸一口气。
　　没错，这个感觉，是天地造化之物的气息……
　　他眯起眼，笑容满面地问道：“吴少近来可是食用了什么大补之物？否则那邪祟怎会无缘无故袭击你呢？”
　　这老狐狸，也不知是想从自己身上打探什么？吴文暄暗自冷笑，换做玄门其他人，不管是基于什么理由，第一时间就会询问自己的伤势，褚海明倒好……
　　啧，要不是吴家历来和他交好，他才不愿意和这样一个无法掌握的人打交道。
　　吴文暄从扭曲的车身里翻出手机，给助理发了一条信息，这才淡淡道：“前些时日父亲的一个朋友送来了一盒野参，吃着味道还行。褚大师说的想必是这个吧？”
　　野参？褚海明迫切追问：“那参可还有？”
　　吴文暄颇觉怪异地看了他一眼，道：“抱歉，褚大师，参已经被我吃完了。”
　　褚海明闻言，顿觉失望，继而克制不住充满杀意地望向吴文暄。
　　无妨，一个普通人，怎么能消化天地造化之物？多半是藏在了体内。只要自己动手的时候小心一些，应当不会损坏分毫。
　　吴文暄敏锐地察觉到了褚海明的不对劲，连忙后退两步，冷声道：“褚大师救命之恩，待我回到吴家定会报答。”
　　他刻意加重了吴家二字，提醒褚海明自己身份所代表的势力。
　　“哈哈哈，真是可笑。”褚海明从前就将他们视作暴发户，现在就更看不上眼了。“吴家难道会为了一个傻子申冤吗？”
　　吴文暄脸色骤变。
　　褚海明细声细气地说道：“话又说回来，一个与我交好的吴家掌权人可比重新扶持一个要容易得多。吴少且安心，贫道只是想取走你身上的一样东西，只要你乖乖配合，天亮之后，一切都会烟消云散。”
　　吴文暄断然想不到一盒野参会给自己带来这样的麻烦，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也只能虚伪地浅浅一笑：“那就拜托大师了。”
　　褚海明很满意他的识趣，朗笑着走近他面前，双手并拢，掌心渐渐浮出一团光芒。
　　吴文暄眯起眼，受伤的眼睛受不住强光照射，几乎要淌下泪来，可他还是强迫自己睁开眼，努力看清了光团里的事物。
　　那好像是一截半月形的东西……钩子？还是弯刀？
　　这面目模煳的东西应该不属于褚海明，他显然用得很吃力，额上汗滴不停坠落，集中精神将光团扩大。
　　在那光芒堪堪笼到吴文暄脚下时，一根绳子将动弹不得的吴文暄捆住，甩到了车顶上！
　　褚海明惊怒交加：“宋承青！？”
　　“当然是你爷爷我了。”宋承青松开嫦夫人，从墙头跳下，大骂道。“早知道你和他们是一伙的，我在杨树村就该把你打死。”
　　褚海明一惊，他怎么会知道那些大人的事？
　　不，不可能，宋承青为人奸猾，肯定是故意诈他的。
　　“看来今晚这一出，是你设的局了。”褚海明环顾四周，虽然没有看到宋承青的帮手，但他还是暗自提高了警惕。“好一个瓮中捉鳖，听你的意思，是要护着吴文暄了？”
　　宋承青道：“我护着的是他，还是他身上的东西，你我心知肚明。”
　　“哈哈哈！”褚海明放声大笑。“说的对，究竟是保护还是独吞，你我都心知肚明。”
　　吴文暄被接连不断的意外弄得一头雾水，但他也不傻，宋承青能把时间算的如此精准，肯定是提前就做好了准备。
　　如果他没猜错，自己收到的那盒野参应该也是出自宋承青的手笔。
　　既然如此……
　　宋承青仿佛洞悉了他的想法，迅速瞥来一眼，警告意味十足：“吴少爷，别指望祸水东引，否则，这水流到哪儿可就不由你说了算。”
　　吴文暄动作一滞，不情不愿地抹掉了心里的计划。
　　他知道，宋承青这是在威胁他……用俞帆的安危。
　　不得不说，宋承青选的时机非常巧妙，褚海明光是召唤焚春给的工具就已经消耗了大半力量，就算此时把光团收回，他也不是宋承青的对手。
　　想到这一点，褚海明不禁恨得牙根痒痒，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道：“说到底，今夜之事无凭无据，你这样做就不怕玄女观追究？”
　　宋承青早料到他会这么说，“啪啪”鼓起掌：“我好歹也是吃公粮的，既然来了，就必定人证物证俱全。”
　　褚海明心里顿时一紧。
　　可竟他没想到的是，宋承青居然没有趁机下手，而是转头跳上了车顶，在吴文暄讶然的目光中强硬地取出了肉卵。
　　见此情景，褚海明哪里还不明白，原来自己早就被盯上了！
　　“你竟然知道了，”褚海明咬牙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转念一想，不由冷笑。“难怪玄门近来备受冷落……”
　　玄门那群蠢货，还以为保卫科是想借着宋殷两座大山发展自己的玄术势力，殊不知，人家早就暗地里筹谋着要兔死狗烹了！
一百三十、十竹
　　“玄门出了你这么一个品行卑劣的混账，旁人自然耻与为伍！”
　　云曦再也听不下去了，提着长剑就走了出来。
　　果然如此！褚海明冷笑一声，他就知道，宋承青既设下了局，不看到自己身败名裂怎能甘心？目光掠过徐徐出现的铭慧、周仲松等人，褚海明朗声道：“玄门好大的架势，能得诸位看重，褚某真是不胜荣幸啊。”
　　周仲松叹息：“褚道友，利用邪物控制普通人本就有违玄门铁律，你竟然还意图与外人勾结……”
　　褚海明不耐道：“既然撕破脸，就别再假惺惺了，周仲松，我不需要你为我修饰事实。”他背后长剑脱鞘，六道寒芒围绕在身边，显然已经做足了战斗准备。“没错，我是和田诚有来往，但他可不是外人。”
　　“你放屁！”云曦大怒。“他一个木亥国的间谍，不是外人难道是你内人？”
　　褚海明无意与她争辩，神州大地很快就会重启，届时还有什么内外之说？可惜，这些事情，他就是说了，这群蠢货也无法理解。
　　见他沉默不语，云曦登时怒上心头，大喝一声飞身过去和褚海明缠斗起来。褚海明方才的话已经是承认了自己的背叛行为，玄门其他人自然是不肯放过他的，纷纷加入战圈，逼得褚海明频频后退。
　　巷子太窄，对褚海明非常不利，他一边艰难地抵挡多方攻势，一边不着痕迹地引着众人远离街道。莫广东拧眉道：“各位道友，切莫让他逃了！”
　　多方夹击下褚海明竟然只是受了些小伤，显露出的实力已然令他们心惊不已，要是让他到了广阔处，一身绝妙剑术岂不是如龙入海？
　　不行，决不能让他得逞！
　　怀着这样的念头，玄门众人下手更狠厉了，褚海明亦难以招架，余光瞥见躲在车和墙壁间的男人，心生一计，剑锋倏然变势斩向吴文暄！
　　“不好！”周仲松连忙救人，其余人也因这忽如其来的变故微微分心。
　　可就是这一刹那的分神，在回过头来，褚海明便不见了。
　　可恶！云曦顿足，急忙追了上去。
　　周仲松扶着吴文暄，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宋承青：“宋所长既约我们来此，又为何不愿出手？”
　　宋承青凉凉道：“怎么，保卫科替玄门找出叛徒还不够，是不是还得管你们结婚生子带娃啊？”
　　周仲松便不再开口了。
　　吴文暄冷冷道：“麻烦周大师为我治一下眼伤吧，我的助理迟迟未到，再拖下去恐怕会有失明风险。”
　　他眼部肿胀，鲜血还未凝固，看起来非常可怖。周仲松心里挂念褚海明那边的情况，加之对医术不通，只得草草为他止了血，暂时保住眼球的完好。
　　“要不要我替你打120？”宋承青看着周仲松远去的背影，幸灾乐祸地对吴文暄说道。
　　吴文暄咬牙道：“不必了……多谢宋所长关心。”
　　他还真怕宋承青把救护车叫来，这样的话，明天的商版头条就成了吴家的笑话了。
　　宋承青道：“一报还一报，这只眼睛就是你上次耍我的代价。不过你放心好了，保卫科还需要你做人证，所以我是不会让你出意外的。”
　　说着，他把一个罐子扔给了吴文暄，不耐道：“不想瞎就自己抹点药。”
　　吴文暄别无选择，只能拿起罐子，下一秒就被嫦夫人卷着带往了城郊。
　　二人到达时，双方已陷入胶着，宋承青熟料地放下拖油瓶，过快的颠婆使得后者面容微微发青，却为了维持优雅风度而努力压抑呕吐的欲望，扭曲之下，一张脸更显得难看了。
　　宋承青丢来嫌恶的一眼，找了个绝妙的位置看戏。
　　吴文暄道：“据我所知，宋所长和褚海明关系不和吧，这么一个大好时机摆在眼前，宋所长不去凑个趣儿？”
　　宋承青才不理会他的阴阳怪气：“不去，研究所不搀和别人的家务事。”他拧开瓶盖，下一秒汽水就从嘴里喷了出来。
　　吴文暄迅速避开，把刚才那嫌恶的一眼还给了宋承青。
　　宋承青被自己人打脸，别提多酸爽了，当即把瓶盖扔过去：“咸吃萝卜淡操心，哪里就需要你强出头了？”
　　瓶盖还未落地就被锋锐的罡风撕碎，有一瓣还被反吹回宋承青身上，他登时恼羞成怒，狠狠剜了一眼幸灾乐祸的吴文暄，在心里将殷责骂了个透。
　　有了殷责的加入，褚海明顿时不支，重创之下连逃离都做不到。褚海明咬咬牙，恨声道：“我本不愿为难你们，这可是你们逼我的！”
　　言罢，他从怀中取出一截断尾，不知是什么兽类，上面还长着几片羽毛。
　　殷责在他拿出来的一瞬间便感觉到了庞大的力量，当机立断：“撤！”
　　可褚海明是定下了鱼死网破的心，哪里会让他们轻易跑掉。
　　兽尾吸收了他的心头精血，竟显露出一个狐状虚影，摇曳生姿，张开血盆大口喷出一抹黑气。
　　众人连忙掩面。
　　那黑气出了兽口，顷刻间便铺天盖地，旋即化作一只只黑气凝成的狐狸，争相扑向众人。
　　铭慧一面抵挡一面喝道：“褚檀越，休再执迷不悟！”
　　褚海明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朗声道：“老秃驴你瞧瞧，如今落了下风的是谁？执迷不悟的又是谁？”
　　狐狸是虚幻之物，斩杀后又从黑气中再生，且每一次重生都会变得更加厉害。可奇怪的是，狐狸对他们并无多少攻击的念头，反倒是一直想窜入城中。
　　一时分心，不慎被吸取血气的周仲松悚然醒悟：“它们想袭击群众！绝对不能让它们离开这里！”
　　作为在场唯一一个无自保能力的人，吴文暄被迫跟着宋承青，抓着他的手臂牢牢不放。殷责远远见了，眉头一下子皱得死紧。
　　就是这一刹那的分神，褚海明抓准机会，将所有法力汇聚在兽尾上，企图唤醒兽尾真正的力量。这一举动耗费了他所有精神气力，他咬着牙，青筋暴起，双目几乎要流出血来。
　　付出了这么沉重的代价，兽尾终于渐渐苏醒了。
　　……他这是要？！
　　宋承青脸色一变，迅速画下一个结界，把吴文暄扔进里面，转身向着殷责的方向狂奔！
　　兽尾唿应褚海明的心意，真正化为了一只狐狸，在那样巨大的实体下，殷责甚至不及它的爪子高。
　　巨狐速度之快，众人眼中只余一抹残影，殷责身在局中更能清晰地感受到二者的天壤之别。他抽出唐刀，只来得及在狐身上划下一道浅印便，被愤怒的巨狐咆哮着按倒在地。
　　殷责受它散发的魅香蛊惑，竟不能第一时间逃脱。眼看森白犬齿即将咬断腰椎，那巨狐忽然攻势一转，径直扑向了急于救人的宋承青。
　　该死！
　　是声东击西！
　　褚海明的目标一直都是宋承青，他料定了宋承青不会眼睁睁看着殷责遇险。
　　只一瞬间的功夫局势骤变，宋承青反应极快，但殷责比他更快，怨种张开，如一张巨网挡在狐狸面前。
　　巨狐狞笑着一头扎进了网中，怨种却忽然变幻形态，于半空中化作大刀深深捅进了巨狐心脏处。
　　“嗷！”巨狐吃痛挣扎，每一次咆哮都从嘴里喷出一团黑气，黑气和怨种交缠在一起，仿佛要将这方寸天地的空气尽数抽干。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一幕。
　　黑气源源不断，怨种亦是取之不尽，可殷责却是第一次放纵自己，渐渐有些驾驭不住如此庞大的怨种了。
　　宋承青瞥向面露复杂之色的玄门众人，冷下脸，一把将殷责推开。
　　“宋承青？”
　　殷责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如此凝重的神情，不由一怔。
　　宋承青冲他笑了笑，转头望向巨狐，旋即张开口，凶狠地咬断了腕上竹串！
　　——
　　山巅之上，云雾袅袅。
　　老者沐浴着雷光，一头白发几乎被烧成了焦炭，脸也一块黑一块黄，乍看之下就是个老乞丐。
　　他把手里噼里啪啦闪着碧光的东西递给了少年。
　　“青儿，以你之天性，最适合司掌刑罚，只是此举恐怕会令你愈加凶戾，久而久之便难以保持本心……”
　　“此物名为十竹碧合，可诛魔、诛邪、诛鬼、诛恶、诛晦、诛魅、诛妖、诛秽、诛怪……”
　　少年小心捧过礼物，好奇道：“师父，你说的怎么只有九诛啊？”而且听起来很不靠谱的样子，没准又是在骗自己。
　　老者闻言，捻了捻长须，刻意卖了个关子：“最后那一诛，是我骗你的。哈哈哈！”
　　“我就知道，你个糟老头子就爱耍我！我这就告诉师叔去！”
　　——
　　是谎言吗？
　　当然不是！
　　竹串叮叮当当落地，宋承青张口吐出断裂的竹绳，忍不住舔了舔渗出血丝的唇瓣。
　　九节竹子，名为十竹。
　　最后一竹，自然是串连起九竹的绳子了。
　　鲜血腥咸的味道令人着迷，宋承青不由面露沉醉，噬人的目光投向了巨狐。
　　仿佛感知到了危险，巨狐不安地踏着步，但它很快便将顾虑抛之脑后。
　　美味就在眼前，岂有放过的道理！
一百三十一、暴露
　　不巧，宋承青也是抱着这个想法。
　　十竹的最后一诛，诛的是佩戴者的戾气。竹串离身后，他整个人就没了约束，和巨狐站在一起竟分不出谁更像野兽。
　　殷责欲奔向他身边，刚一动就感到撕心裂肺的痛蔓延全身，踉跄几步，靠着唐刀支撑地面才没让自己倒下。
　　怨种趁虚而入，不再和黑气纠缠，转而成股成股地刺入他四肢百骸，迫使他不得不停下压制。
　　一个吃五谷杂粮长大的人类，就算再努力锻炼，也只是肉体凡胎，它们压抑得够久了！
　　内脏被腐蚀的痛楚比不上心里的焦急。殷责双目赤红，死死盯着远处的人影。
　　宋承青……
　　他能感觉到，宋承青自刚刚开始就变得不一样了，虽然有些痛苦，内心却是无比畅快，甚至能引起怨种的共鸣——要不是这样，自己也不会被压制至此。
　　“刀剑无眼，都给我滚开！”宋承青说着便迎了上去。
　　没有人会在这种时候怀疑他的话，众人纷纷后退至安全地界。
　　只见巨狐窜至半空，前爪一拍便将宋承青拍飞数米远，后者趁势借着这股力道乘风而起，一个翻腾，手里就出现了几根长短不一的钝器。
　　“这是……”周仲松一眼就认出来，那东西和宋承青在紫苑得到的天价拍卖品有异曲同工之妙。
　　巨狐比他更熟识，当即嗥叫起来，牙齿不停往下滴着涎水，将地面腐蚀出了一个巨大的坑洞。宋承青暗骂一声畜生，十指如风，飞快在刑器上画上诡纹。
　　但在众人眼中，却是他在巨狐爪下四处游走，毫无还手之力。
　　褚海明见状，从低笑变成了开怀大笑。玄术天才又如何？在那位大人的分尾面前连一击之力都没有，果然，这世上能称之为惊才绝艳的只有天烬一人……就连自己，在面对那人时，都只能心甘情愿地仰望。
　　褚海明环顾四周，笑容在看到殷责逐渐平静的神情后倏然一顿。
　　不对！
　　以他二人的情意，殷责怎么可能会无动于衷？
　　除非……！
　　褚海明霍然回头，转身之际被一股巨大的波动冲击出去，连飞带滚，撞断了好几棵树后才倒在地上。
　　他咳出几口血，费力抬头，只见巨狐伏下头颅凶狠咆哮，浑身毛发炸开，四肢被万道流光锁在地上，任凭它怎么挣动也脱离不了束缚。
　　“你什么时候？！”本来十拿九稳的事情忽然起了变化，令褚海明不甘又愤怒。
　　宋承青隔空甩了他一耳光：“蠢货，你真当我没办法对付它？”
　　褚海明咬牙：难怪他刚才闪闪躲躲，原来是在步下阵法。
　　刑器已成，杀阵骤开，宋承青踩着巨狐的爪子上了背，面无表情，握着一枚钉子扎进了狐背。不足寸长的骨钉在进入狐身后瞬间化成数十尺长的骨柱，诡异纹路遍布其上，泛出红光，一道道血迹逆流而上。
　　云曦睁大眼：“那东西……在吸收狐血？”
　　巨狐自然不肯乖乖受制，狐尾高高扬起，如一道镰刃斩向宋承青。卷起的狂风吹散树石，就连数百米外的玄门众人也感觉到了那澎湃之力。
　　要是这一击打中了宋承青，便是他也无法避免骨折腑裂吧。
　　宋承青不闪不避，目光一厉，一手撑开两根相连的骨钉，另一手狠狠揪住狐尾，骨钉左右钉入，硬生生把公交车大小的狐尾锯成了两半。
　　鲜血淋漓的一幕并没有发生，巨狐疯狂甩头嚎叫，狐尾渐渐化成一滩黏腻的水，被地上的法阵吸收。
　　“放血、融骨，”宋承青轻盈走在狐背上，一直走到了狐狸后颈处，呢喃道。“接下来是什么呢？”言罢，他狠狠踩住巨狐的脖子，力道之大，将巨狐半张长脸都埋进了泥土里。
　　“如果把脑袋剖开，里面会不会存有你们的记忆呢？”宋承青呢喃道，脸色轻快似在开玩笑，可他手下的动作却丝毫不减残暴。
　　褚海明拼尽全力叫道：“宋承青！你也看得出、咳咳，这不过是我主的分尾。你对付一个尚且这般吃力，若是、若是，咳咳……我主降临……”
　　宋承青又赏了他一记耳光，左右对称，完美无瑕。
　　他竟然敢？！褚海明气血上涌，仿佛听到玄门众人的低声嗤笑，他强忍羞耻，还欲再说些什么，却被宋承青隔空掐住了脖子。
　　窒息感涌上大脑，褚海明面色紫涨，双腿在半空不停地踢动。
　　宋承青缓缓收紧了嫦夫人，眼神冰冷：“我不想听废话，你只要乖乖惨叫就好了。”
　　无耻之徒！褚海明奋力挣扎，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出声，他越是反抗宋承青便越是不快，嫦夫人几乎将人勒成了两截。
　　褚海明此时已经力竭，没有法力傍身的他与普通人无异。可宋承青却不愿意让他死的这么轻松，嫦夫人收紧又松开，在生死边缘来回折磨着褚海明。
　　铭慧看不下去了，刚要开口就被云曦挡住，坤道清冷的声音在每一个想要试图阻止的人耳畔响起：“恶人自有恶人磨，褚海明就是死了也是活该！”
　　吴文暄亦在结界中说道：“我相信宋所长有分寸，各位身上带伤，还是先调息吧。眼下战况激烈，说不定等会儿还会有帮忙的时候。”
　　不管有理没理，既然可以不用担上见死不救的骂名，周仲松等自然欣然接受吴文暄给的借口。
　　吴文暄见状也松了一口气。明眼人都能看出宋承青的状态不对，他还真怕这群老家伙不管不顾地冲上去送死。
　　这个陷阱以他为饵，但凡有伤亡，吴家都会有被迁怒的风险，他绝不能让这种局面出现！
　　这样想着，吴文暄的目光不由投向了宋承青。
　　宋承青折磨够了褚海明，又将他双腿废掉，转身继续起刚才的酷刑。
　　巨狐胸膛被剖开，心脏处却空无一物。
　　也对，它本就是一截狐尾化成。
　　宋承青对那凄厉的嚎叫充耳不闻，锋利的骨钉顺着喉管往上，毫不犹豫地将狐狸巨大的头颅切割成两瓣。
　　还是空无一物。
　　宋承青有些失望，正想转战其他部位，巨狐死寂的双眼忽然睁大，仇恨地盯着他。
　　——
　　一个浑身浴血的人形忽然从半空坠落，砰地砸在石上，又软软滑倒在地，裹上一身沙砾。
　　焚春慵懒地翻了身，撩起眼皮，不悦道：“费了我的分尾，他却活了下来，人类真是比杂草还贱呢。”
　　褚海明艰难地跪下，诚惶诚恐道：“大人……”
　　迎接他的是一片黑暗——
　　看着地上抽搐不已的身躯，天烬没有半分动容，自顾逗弄着机关鸟儿。
　　焚春道：“一只鸟儿罢了，没意思。”她忽然笑起来，双瞳亦变成灿金色，“我这边倒是发现了一个有趣的小家伙。”
　　天烬神情不变。
　　他就像是这山谷中随处可见的石头，不闻不问，不思不动。
　　焚春有些感到无趣了：“我还以为，你对那个孩子会另有想法呢？”
　　天烬抬眸，淡淡道：“他不一样。”
　　焚春嘻嘻笑道：“也对，你们既非同族也非同类，又怎么会和人一样怀有感情呢。”
　　说到最后，她的恶意已经不加掩饰了。
　　——
　　我记住了。
　　一道娇柔的女声突然在脑海中响起，宋承青一怔，不由遍体生寒。
　　他的意识，可不是谁都能侵入的。
　　这样的力量，除了山神水灵，还能有谁……
　　思考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待宋承青回过神，巨狐已经变成了本来面貌，褚海明也失踪了。
　　宋承青把狐尾捡起来，小心地拔掉骨钉，清理干净后收回怀里。
　　他第一时间就将散落各处的竹枝召回，抓在手里。
　　即使知道怨种正因为自己的暴戾而反噬宿体，他也没有立即将竹串戴上，而是飞身到了殷责身边，扶起他转身就走。
　　一柄拂尘拦在了他的脚步。
　　“宋所长，请留步。”莫广东面带笑容，和周仲松几人默不作声地站在了他所有的生路上。
　　哼，我就知道！
　　宋承青嗤笑一声，毫不掩饰自己的杀意，冰冷道：“怎么，玄门的人做了丑事，这就想杀人灭口了？”
　　铭慧和云曦从远处赶来，张口念了一句佛号：“檀越误会了，几位道友只是想了解一下殷檀越身上的怨气。”
　　“了解之后呢？”
　　铭慧正色道：“若是怨气附体，自然是需要净化，否则殷檀越的身体会被侵蚀殆尽。”
　　云曦在一旁帮腔：“是啊，宋所长。殷先生身上的怨气非常重，我知道你很厉害，可是术业有专攻，我们不如先研究清楚怨气来历，再另做打算。”
　　他们两个倒是真好心，只是另外这几人就不得而知了。
　　宋承青冷眼扫过拦路的几人，讥笑道：“一群手下败将，不去追玄门叛徒，反倒管起我研究所的内务了？”
　　骨钉再现掌中，上面黏腻的血迹提醒了众人他方才的残暴。宋承青沉下脸，强硬地喝道：“再不让开，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周仲松几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选择了退让。
　　识时务者为俊杰，他们不是宋承青的对手，此事，也只能上报了。
一百三十二、追截
　　一夜的时间，足以让褚海明逃之夭夭，也足以令玄门下定杀心。
　　“殷责身上怨气之重，生平罕见。如若不除去，后果不堪设想！”
　　白眉道人微微拧眉：“松儿，你既是亲历者，便说说自己的看法。”
　　周仲松闻言，低声道：“师祖，确如莫道友所言。那怨气极其厉害，依我看来，如果不是宋承青忽然插手，只怕那巨狐会被怨气吞噬殆尽。”
　　他话里提到了昨晚的事，按理来说，玄门对褚海明背叛一事态度应该更为急迫，可在座的人不约而同地忽略了巨狐二字，只把目光盯在宋殷二人身上。
　　“如此说来，你们亦束手无策了？”
　　周仲松当即起身，垂下头，语气里充满惭愧：“……是，仲松无用，不能为虞夏除害。”
　　白眉道人便闭上了眼，状似思考。
　　莫广东又道：“我之前一直不解，为何殷责会放弃殷家子弟的身份，舍下少校一职的责任，选择和宋承青……”接下来的话他怎么也说不出口，不过在座的人都能明白。
　　断袖分桃，确实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莫广东顿了顿，继续说道：“再者，以宋承青的能力，不会发现不了殷责的怨气，所以莫某才斗胆怀疑，此事会不会是人为？”
　　至于这个人是谁，就仁者见仁了。
　　“莫道友言之有理，现在想来，怨气的出现似乎正是在殷责进入研究所之后。”
　　“此事没有证据，还不能妄下定论。”有人接过话，“但是殷责被怨气附体却是板上钉钉的事，现下还是先专注这一桩吧。”
　　“不追本溯源，岂不是白费功夫？”
　　“如果真是研究所所为，又怎么会轻易让我们发现？”
　　殿内虽争执不休，声音却控制在大殿之中，殿外竟无一人听见。
　　白眉道人终于睁开眼，目光所及之处，众人纷纷俯身抬手：“还请会长（掌门）下令。”
　　“……将殷责带来，除怨气、清灵台、明神智，”白眉道人面容严肃，声音如钟声般徐徐传出了大殿。“还有，褚海明欺师灭祖、勾结外人残害无辜，罪无可赦！务必要将此人找到，绝不能让他逍遥法外！”
　　“是！”
　　——
　　俞帆是在上班途中接到的电话，他看了看那个陌生的号码，最终还是按下了接通键。
　　反正不管他怎么拉黑拒绝，吴文暄还是能够找到他。
　　果然，电话一接通，对面便传来了吴文暄沙哑的声音。
　　“俞帆，今天别去上班。”
　　“这是我的工作，与你无关。”
　　俞帆心里有些诧异，刚开始的时候吴文暄说过很多次让他离开的话，但在发现无果后就再也没有提起过了，怎么今天又故态复萌了呢？
　　下一秒，吴文暄的话便让他变了脸色。
　　“你说什么？”他急切追问，“为什么玄门要针对我们研究所？他们有什么权利随意扣留别人？”吴文暄忍不住哂笑：他的俞帆，跟在宋承青身边这么久了，怎么还是这么天真？笑容牵动伤口，他忍不住闷哼一声，道：“玄门不是执法机构，确实没有这个权利。但你别忘了，有的时候，一些人。一些事是可以凌驾法律之上的。”
　　俞帆冷笑道：“就和你一样？”
　　吴文暄自知失言，暗自后悔，但又拉不下面子和他道歉，只好故作若无其事，道：“你明白就好，记得躲远一些，玄门的人可不都是分得清青红皂白的……”
　　俞帆不等他说完就挂断了电话，加快车速往研究所赶去。
　　吴文暄的消息不会有错，玄门好面子，如果要动手势必会在无人之时。现在已经是上午九点看，说不定……
　　俞帆熄火停车，看到研究所一切如常，稍微安下了心。
　　等他进了门，只见大厅如狂风过境，桌椅板凳几乎成了齑粉，宋承青坐在唯一完好的藤椅上，听到他的惊唿后睁开眼，疲惫道：“来得正好，收拾一下吧。”
　　俞帆以为他说的收拾是指跑路，虽然有些意外，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应下了：“好，我这就去收拾，您打算先去哪里？”
　　宋承青诧异道：“什么去哪里？”
　　“您不是要带我们离开吗？”
　　“怎么可能？”宋承青摆摆手，示意他不必担心。“我是让你收拾垃圾，顺便替我送一封信。”
　　俞帆好奇道：“什么信？”他可从来见过宋承青有什么往来好友。
　　宋承青阴恻恻地笑了，十指用力，一条钢管就在他手里折成了花：“没错，给玄门的信。”
　　“……”
　　俞帆敏锐地感觉到了恶意，他小心翼翼接过那个薄薄的信封，犹豫了一会儿，试探道：“我可以问一下信的内容吗？”
　　“放心吧，你就是个跑腿的。”宋承青把大狸塞进他怀里，“全程由大狸负责商谈赔偿事宜。”
　　“等等，赔偿？”俞帆越来越听不懂了。
　　宋承青一脸理所应当，指着一地狼藉，道：“他玄门弄坏了我这么多东西，不该赔钱吗？”
　　“……”
　　俞帆默默把心里的话咽下去。
　　他开始怀疑吴文暄的情报是不是有误了，玄门是上门砸场子没错，但是好像也没占着什么便宜。
　　待他走后，研究所的大门飞速关闭，攀附在墙上、围栏边的藤蔓和花枝在晨光下长得愈发旺盛。若是有人留心观察，便会发现所有植物都违背了它们的习性，枝端向内，就好像在守护这座小楼一般。
　　宋承青再也抑制不住，跌跌撞撞地爬上了楼，拉开抽屉，就着凉水咽了两粒药丸。
　　热力在四肢百翰缓缓升起，他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转手走到床前，看着仍在昏睡的殷责，恨声道：“让你多管闲事，把自己都栽进去了吧。”
　　昏迷的人自然没办法给他任何回应。
　　宋承青守了一夜，早上又被玄门接连挑衅，着实是累极了，手脚缩进被子里抱住殷责，渐渐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床榻冰冷，殷责不知去向。
　　宋承青一下子跳起来，赤脚奔下楼梯，在快冲出小楼门口时和迎面而来的人影撞了个响，差点双双摔下台阶。
　　殷责稳住下盘，轻轻皱起眉头：“这么急着要去哪里？”
　　宋承青不答，忽然伸手掐住他的脖子拼命摇晃：“你为什么要用怨种，我不是说了绝对不能在别人面前暴露吗！？”
　　殷责被勒得难受，双手托住他的屁股一把举起来，半抱着进了屋：“你当时有危险，不使用怨种没办法护住你。”
　　“那只狐狸不是我的对手！”宋承青强调，“而且我有能力保护自己。”
　　“那是你的本事，”殷责满不在乎，淡淡道。“和我想要保护你的心意无关。”
　　“……”宋承青老脸一红，这家伙怎么越来越会哄人了。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矜持：“说得好听，现在玄门恨不得追杀你到天涯海角，你打算怎么办？”
　　殷责挑眉：“那你说怎么办？宋大高人。还是，和你一起亡命天涯？”
　　天啊！宋承青忍不住拍了拍胸口，殷责居然还学会了调情！
　　这真是太……太不错了。
　　可惜二人的温情并没能持续多久，没过一会儿，燕旭的电话便打了过来。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似乎不太想让别人听见：“宋承青，你现在马上来保卫科。”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把殷责也叫来吧。”
　　宋承青冲殷责扬起眉毛：看吧，这就开始了。
　　殷责道：“怨种的事不可能一辈子瞒下去。”
　　“但至少我们可以等到作足了准备再公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人逼迫。”宋承青没好气地说道。
　　事已至此，再埋怨也是无济于事。想着玄门的人这会儿说不定还在保卫科哭唧唧告状，宋承青可不想听他们颠倒黑白，索性从仓库里收拾出了一辆破自行车，极其自然地坐在了后座上。
　　殷责道：“我没听错的话，燕旭让你马上赶到。”
　　宋承青抹去车身上的灰尘，露出那个显眼的标志：“所以我才找了飞马牌自行车。”
　　“……”
　　真是败给他了。
　　殷责无奈地抓过车把，开始了骑行之旅。
　　三小时后。
　　“你们怎么还没到？”
　　一天后。
　　“……你们总该到了吧？”
　　五天后。
　　“你们在搞什么鬼？！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今年的绩效别想要了！”
　　声音之大令后座上的宋承青都忍不住捂住了耳朵，他一把抢过手机，含煳不清地说道：“哪里是我们不想去上班，燕队，你不知道我和殷责这几天过得有多苦哇！”
　　他仿佛一个受尽欺凌的小孩，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家长告状：“玄门那群家伙，倚老卖老，仗势欺人，你和老大得帮帮我们啊，不然我俩就被人欺负死了。”
　　燕旭咬牙切齿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过来：“是吗？我怎么听说，你玩的很开心啊！”
　　早上打开门就是玄门的人来讨说法，下午闭上门又是宋承青喊着求做主。
　　五天下来，他们保卫科都成了高压锅里的八宝粥，又黏又炸！
　　燕旭深吸一口气，警告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殷责是什么样的人我们都看在眼里。再说了，玄门没有证据，红口白牙一张嘴就想带走我们的人，别说老大不同意，就是……”
　　听着他的话，宋承青脸色渐渐软了下来。
　　“知道了，我们明天就到。”
一百三十三、斗法
　　飞马自行车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哐当一声倒在墙下，任由烈日曝晒。
　　大飞把车推到阴凉处，朝二人努努嘴，食指不动声色地指向了上方。宋承青会意，点了点头便和殷责一齐走上了四楼。
　　今天的保卫科出奇的安静，以至于他们还没走到会议室门口，就清晰无比地听见了里面传出的怒斥。
　　“一派胡言！”
　　二人并没有收敛气息，会议室里的人似乎感觉到了他们的到来，道：“玄门出了叛徒，我等责无旁贷，定不会包庇纵容令人耻笑。我想，陈科长也是如此吧？”
　　宋承青推开门：“包庇纵容也要有包庇纵容的本事，玄门老眼昏花，识人不清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想来是没有这个能力的。”
　　说话间他已经坐到了空位上，双手撑桌，将目中无人一词发挥到了极致。
　　不待玄门的人开口反驳，他继续道：“既然玄门心有余而力不足，何不广邀虞夏能人异士帮忙，也好早点把褚海明绳之以法。还是说，玄门只是说说而已？”
　　一陌生道人道：“褚海明的下落自然有人追查，宋所长还是先解释清楚殷责的怨气来源吧。”
　　“听说玄门有种日曜术？”宋承青忽然问道。
　　道人思路被打断，微微拧眉，总觉得这句话里头有陷进，但他还是如实点头，反问道：“是又如何？”
　　宋承青嗤笑道：“这就对了。日曜之下，只照得见别人，却照不见自己。”
　　话里话外充满了讽刺，亲近如燕旭等都觉得这几日被逼迫的怨气一扫而空，只是面上不显罢了。这种时候不去找褚海明，反倒揪着殷责不放，恰如宋承青所言，不是脑子有病就是心思太毒。
　　道人被气个仰倒，几次交锋均败下阵，终于识趣地闭上了嘴，狠狠瞪了一眼沉默的周仲松和李善才，心道难怪宋承青一来这两人就成了锯嘴葫芦，原来如此，哼！
　　出头鸟出身未捷身先死，余下的人自然更不愿开口了。
　　周仲松心道好狡猾的手段。第一次来保卫科讨人时，玄门尚且占了上风，可高层们并非时时有空，且深居高位，自然不能三番两次出现人前。前几天的次次扑空令玄门不快之余又将目光转向了别处，以至于今天宋承青的出现如此猝不及防。
　　他不动声色地和李善才交换了目光。
　　眼下只有他们三人，不管在气势上还是实力上都输了一层，可要是什么都不做，传回玄门便不妥了。
　　周仲松半晌才道：“其实我们的来意宋所长很清楚。殷先生和我们也是旧相识了，彼此为人如何都还算是了解。如此浓重的怨气却没对殷先生造成伤害，想必宋所长从中出了不少力。”他话锋一转，“虽然一时无虞，但长此以往，怨气必然会损坏身体，这个道理宋所长也明白吧？”
　　宋承青不作声。
　　周仲松以为他是被说动了，趁热打铁：“净化怨气，实在是百利而无一嗨，还望宋所长能好好考虑。”
　　宋承青还是没有回答，周仲松失望之余也不由起了疑心。
　　正如他刚才真心之言，怨气就是个定时炸弹，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这样的危险出现在殷责身上，宋承青竟然无动于衷？
　　如此反常，倒真让周仲松开始相信玄门一些人的猜测。
　　也许，这怨气，真的是宋承青制造的……
　　宋承青不发一言，保卫科作壁上观，殷责更是生人勿进，所有人的反应都不在玄门预料之中，就在周仲松三人进退两难之际，会议室的门被急促地敲响，鸽子的声音随即响起：“科长，清一道长来了。”
　　保卫科老大覃传脸色不变，平静道：“请进来。”
　　燕旭面向宋承青，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宋承青和殷责虽然没听过这个名号，但也猜得出来，这个所谓的清一道长肯定是个硬茬子。
　　果然，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声音中饱含真气，犹如石子落入水中，涟漪一圈圈扩散在市内，被它拂过的人都感受到了一股不小的压力。
　　周仲松三人起身施礼，恭敬道：“师父（真人）。”
　　清一道人面容慈和，伸手扶起他们，短暂地和覃传寒暄几句后，才看向三人，温声道：“事情如何了？”
　　周仲松把头垂得更低了，道：“弟子惭愧。”
　　从进门开始他就没正眼看过当事人，仿佛宋承青和殷责就该接受玄门的安排，而不能有赞成以外的意见。
　　“也罢，为师知你心软。”清一道人转过头，终于打量起了他徒儿口中的“良才美玉”。
　　六目相对，清一不禁一咯噔。
　　幸好今日他来了，否则让殷责逃脱，便成了虞夏一大祸害。
　　仲松几人修为尚低，看不出来怨气和怨种的区别，自己却不是那么容易能瞒过的。清一暗道研究所果然有鬼，若真是心怀众生的修道之人，又怎么会放任怨种不管呢？
　　只一眼，清一便下定了决心。
　　虽然他面上不显，可宋承青和殷责都是对情绪极其敏锐的人，怎么会感觉不到清一的杀意？
　　覃传忽然道：“远道而来即是客，承青，还不给清一道长倒茶。”
　　宋承青先是被那句承青恶心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旋即意识到，这是覃传给他的时间。
　　用一杯茶，决定事态接下来的走向。
　　明白了覃传的用意后，宋承青果断应道：“科长，我这就去。”
　　会议室一侧便是茶水间，宋承青当着所有人的面规规矩矩地倒了一杯茶，端到了清一面前。
　　“道长，请用吧。”
　　清一自恃身份，早就将这礼遇当做理所应当的了，闻言，竟毫不犹豫地伸手接过了茶水。
　　谁知那一次性茶杯竟然纹丝不动。
　　……哼！雕虫小技。
　　清一瞬间明白了，这不是示弱，而是挑衅。
　　他面露轻视，真气汇聚于指尖，隔着杯子和宋承青斗法。本以为十拿九稳，不料自己的真气如泥牛入海，对方却毫无波澜。
　　怎会如此？
　　清一收起轻视，再不敢小瞧了这个年轻人。
　　他微微笑道：“仲松说的不错，想不到宋所长年纪轻轻，竟然已有如此之高的修为。果然是少年英才，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宋承青道：“你是不是还在想，真不愧是天烬的师弟啊。”
　　清一没有料到他会突然这么说，顿时哑口。
　　“我还真是不懂，天烬究竟做了什么才让你们一个个都推崇备至，每次一有事就喜欢将我和他对比。”宋承青目光一厉，巫力忽然如排山倒海般涌出，清一暗道来得好，真气亦勃发而出，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瞬间碰撞在一起！
　　“砰砰砰！”
　　一室杯盏瓷器纷纷碎裂成齑粉，窗户也成了摆设，闷热的夏风唿啦啦从外灌进来，吹醒了窗帘，也吹醒了其他人。
　　屋内的所有东西都没能幸免于难，可裂痕中心的二人，却是一脸从容，不仅如此，连二人手掌相连处的塑料茶杯也完好无损。
　　这得需要多么可怕的控制力和精准度啊……
　　周仲松三人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惊讶和提防。他们不是没眼力的人，两人看似旗鼓相当，可是师父（真人）垂在身侧的手却微微发颤，显然受了不小了内伤。
　　周仲松垂下眼睫，没想到宋承青如此厉害，就连师父也不是他的对手。
　　清一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一个回合便败于敌手，心里又惊又急又悔，迫切想掩盖自己落败的事实，权衡之下，便温声道：“宋所长果真了得，看来今日我们是无法带走殷责了。”
　　殷责冷眼旁观许久，终于开口说道：“不是无法，而是无权。”他从进来后就一直半睁着眼，此时目光扫过，凛然之色竟令清一等人有些不能直视。
　　……怨种附体之人，怎会有这样一身正气？
　　清一按下困惑，决定等回去再告诉师父。他索性忽略了殷责的话，面向覃传，歉声道：“此事的重要性覃科长想必也是知道的，还请您多考虑考虑，贫道这就不打扰诸位了，告辞。”
　　周仲松三人也忙跟了出去。
　　大门打开又闭合，覃传望着空荡荡的窗框，忽然斥道：“修理费从你们工资上直接扣除，等会儿后勤处会把账目给你。”
　　宋承青乖顺点头。
　　这位说普通也不普通，虽然只是个年过不惑的寻常男人，事迹脾气和品行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发自内心地称唿他一句老大。
　　宋承青当然也不例外，面对覃传噼头盖脸的唾沫星子，他也只能摸摸鼻子，见缝插针地反驳上一两句。
　　“又不是我想动手，是他们先埋伏的……”
　　“你要是五天前就到了保卫科，这些事情一件都不会发生！”
　　“……那就不是埋伏，是活埋了。”宋承青低声吐槽。
　　覃传何等耳力，当即怒道：“你这是在质疑我吗？还是觉得我会因为玄门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就把自己的下属推出去！”
　　宋承青熟练地躲到殷责身后。
　　覃传重重拍了桌子，沉声道：“我不会全部相信玄门的话，但你们，必须给我解释清楚。”他抬起头，眼神锐利无比。“怨气，究竟在不在可控范围？”
一百三十四、相争
　　宋承青问：“玄门是什么说法？”
　　燕旭便把这几日的事都简单说了下，在他说到玄门对怨气一事的看法时，殷责忽然开口说道：“不是怨气。”
　　覃传和燕旭立即看向他。
　　宋承青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这个呆子！就让他们蒙在鼓里不好吗？
　　殷责并非感受不到他的恼怒，只是觉得没必要隐瞒，他解释道：“我身上这个叫做怨种。”
　　燕旭追问：“有什么不同？”
　　“游轮和航母的差别吧。”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让覃传和燕旭不约而同地沉下了心。
　　“周仲松眼力不济，玄门之前应该是认为我被怨气附体，所以并没有怎么针对我。”至于那些胁迫、追截，不过是借题发挥想压一压研究所罢了。
　　殷责心里明白，从清一变化的态度就知道他肯定识破了怨种的真身，等他回到玄门，势必会引起一阵狂澜，届时招待自己的就不是那些小打小闹了。
　　覃传道：“那你们呢？为什么身上有这种东西却不让宋承青净化？”
　　虽然是问他们两人，但覃传锐利的目光却一直盯着宋承青身上。
　　在他看来，如果不是宋承青的理由正当，殷责是绝对不会容忍自己身上有任何不可控因素的。
　　事实上覃传的想法没错，殷责一开始是存着和怨种同归于尽的心，可是……
　　“理由很简单，因为怨种和怨气不同，它没办法被驱除，更没办法被净化。”宋承青冷声道。
　　覃传心念一动，微微拧起了眉。
　　宋承青直视二人探究的目光，道：“玄门想要毁灭怨种，只有将宿体一同销毁。”看到覃燕二人惊疑不定的脸色，他继续道。“很可惜，怨种有自主意识，如果没办法从玄门手中逃脱，它会在殷责死前就选择同归于尽。”
　　燕旭轻声道：“……同归于尽之后呢？”
　　宋承青冷笑一声，如果同归于尽就能让怨种消失，殷责早就这样做了。
　　“这么说吧，怨种是所有恶念的集合体，它一旦爆炸，恶念会和核辐射一样扫射四方，被波及到了的人就会成无法控制自己情绪的怪物。”宋承青一字一句说道，“而这一切，我无法阻止，玄门更没有办法。”
　　覃传沉默了。
　　无法控制情绪，意味着暴躁、嫉妒、仇恨引起的杀欲会无处不在，每个人都有可能因此犯下重错。
　　人人为之猜忌、社会变成乱局……如果是这样，那就太可怕了。
　　覃传握紧拳头：“殷责，你知道自己的情况吗？”
　　殷责点头，道：“我一直都很清楚，宋承青也在努力寻找解决的办法。”
　　“解决办法？”覃传拍桌而起，厉声道，“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你单独隔离在一座永远不能打开的囚笼！”
　　只有这样，才不会有任何风险。
　　但覃传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玄门需要利用怨种立威，宋承青想要保住殷责的性命，而保卫科折中的想法却又不被二者认可。
　　宋承青不甘示弱，亦拍桌道：“我不会同意的！殷责是个活生生的人，他有权利享受鲜花和自由。”
　　覃传冷硬道：“可他现在是一个可怕的移动病原体。”
　　宋承青还要反驳，殷责拦住了他：“别气了，老大说的是事实，怨种的存在对普通人来说本就是个巨大威胁。”
　　“所以呢？你想舍己为人，做个无名英雄？”宋承青没好气道。
　　殷责但笑不语。
　　牺牲自己是多么简单的一件事，可背上爱人的命却难如登天。
　　他总会找到方法的。
　　覃传不耐道：“宋承青，你给的理由说服不了我。”他背过手面向窗外，道路两旁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充满着烟火气息，这令覃传的心更加坚定。“殷责无辜，所以我不会让玄门带走他，但也不能允许他和从前一样。”
　　“这件事我会向上请示，届时，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不容置疑的语气令宋承青恼怒不已，他同样强硬地答道：“老大，你的方法的确两全其美，玄门或许愿意接受，殷责……”他冷冷地瞥向对方，“哼！他巴不得这样做呢。”
　　覃传转过身，面孔背光而显得模煳不清，他似乎也知道这对于宋承青而言很困难，于是放缓了语气：“想要制造一个能封住殷责的地方，没有你的帮忙是不可能完成的。而且，如果真的有这么一个地方，对于你而言也是来去自由。”
　　“你要是想去探望，随时都可以，何必三败俱伤？”
　　哼，说的好听！
　　金子做的便不是笼子了吗？
　　宋承青嗤笑道：“老大，你心里明白的很。”面对覃传锐利的目光，宋承青毫不退缩，面容充满冷傲。“除非我愿意，否则这世上没有人能让我受委屈，我的人也一样！”
　　覃传闭上眼，脸色渐渐凝重。
　　半晌，他才开口道：“我依旧坚持自己的看法，如果你想救殷责，就自己拿出证据证明你的方式是正确的。”
　　言罢，他冷漠地下了逐客令：“赶紧滚出去，别再在这儿烦我了。”
　　宋承青拉起殷责就走。
　　“还有，别忘了去后勤处领修理单。”
　　宋承青脚步一顿，走得更快了。
　　——
　　此时的玄门亦是乱成了一锅粥。
　　怨种都多久没有出现过了，他们也只是在典籍中见过它的模样，真遇到了才明白书中“无处下手”是什么意思。
　　除，恐会引起怨种自爆。
　　不除，又忧它弥祸人间。
　　更何况，当中还夹了一个活人。就算他们有办法让恶念无法进入人心，也不想背负上杀人的恶业。
　　怎么做？谁来做？成了玄门此时最迫切的问题。
　　当然，玄门也不傻，在他们没商量出结果前，殷责的踪迹是一定要掌握在手里的！
　　既然不是好差事，清一便将此事交给了莫广东。后者转念一想，跑去了终楼，费劲口舌才从扬荷手里借来两个女弟子。
　　不为其他，就看中了她们远程追踪的本事。
　　莫广东在千里之外捻了捻胡须，如此，也算是完成了任务。何况距离这么远，宋承青若是被惹出了火也波及不到这边。
　　他又不像周仲松那样有人保驾护航，遇事还能淡然清修。
　　三方相争，必定会有炮灰，自己还是躲着点吧。
　　宋承青回到研究所便发现了周围的小东西，他面露不屑，哼着曲儿打开了门。
　　想灭魔，却又没有染血的勇气，玄门的步伐也就仅止于此了。
　　俞帆提着两盆花跟在他身后的，待见到坐在地上逗猫的殷责后，唏嘘不已。
　　外界都在猜测老板和殷先生此时的心境，是焦虑、是惶恐、还是疯狂？可谁也想不到，他们看上去竟然一个比一个松快。
　　想到昨晚还为这个消息彻夜难眠的自己，俞帆忍不住感叹，老板果然不是常人，自己还得需要多锻炼才行。
　　他按照宋承青的指示把车上的花草都搬了进来，没等到坐下休息，就被大狸扫地出门了。
　　望着一栏之隔的大猫，俞帆无奈道：“……好歹让我喝口水吧。”
　　大狸龇牙威胁，举着尾巴跳进了窗口。
　　宋承青余光瞥见它肥硕的身影，忙道：“大狸，快过来，把这个摘了。”
　　大狸不情不愿地走过来，嘴里“喵呜喵呜”抱怨个不停。
　　殷责道：“还是让我来吧。”让一只猫摘花，怎么想都太奇怪了。
　　宋承青拍开他的手：“不行，你离它们远一点，这些植物不能沾人气。”
　　“那你怎么还让俞帆搬进来？”
　　“我提前用结界罩住了，现在才撤掉。”宋承青一边拿特制容器接花一边答道。
　　猫爪毕竟不如人手灵活，更何况宋承青弄来的这些植物千奇百怪，群猫动作笨拙得令人心焦。被尖刺刺上几次后，大狸原本肥厚的爪子变成了一坨球，它龇牙咧嘴骂了一通，大有罢工的意思。
　　要是平时，宋承青肯定扑过来哄了，可惜今天的他是不折不扣的宋扒皮。
　　“起来，别装死。下午之前不弄好，我们俩就得被关进监狱了，到时候你就不能像现在这样好吃好喝了。”
　　大狸这才爬起来，满脸怨念地重复之前的动作。
　　殷责看着可怜，想到自己也不能靠近，索性去了厨房。
　　等群猫采摘完毕，香喷喷的猫饭也做好了。
　　宋承青小心地收集着所有东西，道：“你就宠着吧，看把它们惯成什么样了。”
　　殷责凑过来，发现有几株植物显得恹恹的，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活力。
　　除此这几株，都是些随处可见的植物，有不少还是中草药。
　　他随手端起一盆，问道：“这是什么？我从来没见过。”
　　“你当然没见过了。”宋承青举起水壶浇水，嘴里咬了块饼干，含煳不清地答道。“这几盆可是真正的珍稀植物，整个虞夏只有两个地方符合它们的生长条件。”
　　殷责拧眉，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可我国的保护植物名录上并没有它。”
　　宋承青终于把饼干咽了下去，道：“没被发现才能称之为保护，自然也就没有上名录了。”
一百三十五、遇伏
　　所以你大费周折弄来这些东西是想要做什么？”
　　宋承青白眼一翻，没好气地说道：“还不是为了你。”
　　再厉害，他也只是孤身一人，要是玄门有意打车轮战，难保他们不会趁着自己力竭“偷人”。更何况……宋承青冷哼一声，老大一番晓之以情，家国大义压下来，殷责说不定就主动投降了。
　　到那时，自己可就两面不是人了。
　　殷责听他话中深意，这才惊觉自己竟然和其他人一样，被宋承青狠辣的术法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却忘了他本以医术见长。
　　要不是因为他能救柏欣言，以自己当初的脾性，恐怕他们早就错过了。
　　“所以，你打算用东西交换我的自由？”
　　宋承青点头，不忘给自己找借口：“嗯，我就是看不惯玄门，估计老大也一样吧。”他说着忽然笑出了声。“你瞧他那天的表情，活像两房小妾在争风吃醋。”
　　哪有把自己比喻成小妾的道理？殷责失笑，从后抱住他，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两人也不说话，静静感受着彼此有力的心跳。
　　然而温情只有片刻。
　　殷责忽然收紧双手，不受控制地移上了宋承青纤细的脖颈，虎口和拇指按压在动脉上，不一会儿就听见怀中人急促的唿吸。
　　殷责连忙松开手，余光看见桌上的水果刀，毫不犹豫地抓起来往洗手间走。
　　没过一会儿，浓郁的血腥味便飘散到了大厅中。
　　宋承青轻轻扇着风，一缕怨气悄然来到了他脚下，没等他动手就被洗手间传来的巨大吸力吸了回去，旋即便是一声难耐的闷哼。
　　真是一朝回到解放前……宋承青忍不住苦笑。
　　自从怨种失控，这样的戏码几乎每天都有上演三遍，尤其是在外被玄门围追堵截之后，殷责对怨种的压制越来越力不从心了。
　　但凡是人，必然会有七情六欲，在理法之下，它既是亮点，也是弱点。
　　殷责面无表情地把脸埋进蓄满水的洗手台里，直到肺部热辣得几乎要爆炸才拔出来，如此重复自虐，非但没有将高涨的欲望消灭，反而愈演愈烈。
　　他把湿透的头发撩上去，看着镜子里那个面目狰狞的男人，不由握紧了拳头。
　　果然……怨种在挑动人心这一块，可谓是信手拈来。
　　殷责在洗手间待了半个小时，出来后宋承青已不见踪影，大狸翻过肚皮，露出被压了一半的字条。他伸手捡起来，一目十行地扫过，往外的步伐也渐渐停下。
　　科学院……他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不待他细想，大狸忽然警惕地跳起来，耳朵压低，向着大门方向低声威胁。
　　殷责早有预料，把字条撕碎扔进垃圾桶，慢慢地走出了研究所，四面八方的目光瞬间聚集在他身上，如同饿了几天后见到荤腥的狼，一眼都不舍得眨。
　　殷责向北比了一个手势，随后便上了车。
　　来人和他抱着同样的想法，甚至比他更不愿在闹市中抛头露脸，见了他的动作先是一愣，嘴角缓缓勾起微笑，似乎此事已经十拿九稳了。
　　几人一前一后来到了奉京郊区。
　　殷责从小在这儿长大，自然知道哪里最安全，最不会有人发现。他才抽出唐刀，不远处就陆续出现了陌生人影。
　　“你们是玄门的？”
　　“殷责是吧？你想必对我们的来意心知肚明，何必挣扎呢？”一个头插柏枝的花白老妇粗声说道。修习玄术虽然不能青春永驻，至少不会怎么显老。可这妇人却和一般的玄门中人不同，不仅形容刻薄，两鬓至腮下还描了一圈红花，看上去奇丑无比。
　　殷责自入了研究所，便通过其他渠道了解到了不少玄门内部的情况，此时见老妇打扮如陖地民族风格，便猜到了她的身份，道：“滁女士，幸会。”
　　滁英闻言倒是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笑道：“倒是个实在人，有礼貌有教养，就是人太倒霉了些。”
　　喜宗行事随心所欲，宗内弟子在其余教派面前便低了一头，如她这般踩着亡夫牌位求入喜宗的人更是臭名远扬。哪怕她的实力比起清一那老头还有深上几分，玄门也有大半人看轻她。
　　因此听了殷责的称唿，滁英心里畅快极了，对他的观感也好了不少。
　　“年轻人，听说你还是个退役军人？年轻有为啊，真是可惜了。”
　　殷责淡淡道：“世上可惜的人和事天天都在发生，这和身份并没有关系。”
　　这话对了滁英的胃口，她夸张地笑出声，腮边红花皱成一团。另一名玄门中人见状不悦地沉下脸，道：“滁英，你别忘了我们到这儿是为了什么。”
　　研究所的结界一时无法破开，这次要是让殷责跑了，再想找到机会可就难如登天了。
　　滁英当然明白，她嘴里喃喃自语了几声，似在抱怨什么，但下一秒，她长长的袖口处便甩出了两条黄黑相间的毒蛇！
　　殷责迅速后退，但那毒蛇却没有如预想中的那样扑过来，而是缠上了滁英的胳膊。
　　他这才发现，滁英藏在衣衫下的手脚竟然都是灰黑色。
　　滁英见他面露惊疑之色，便笑道：“小子，这便是我喜宗的功法，般舍沙掌。”
　　暗舍沙掌……殷责不由按住了刀柄，这应该是近身格斗类的体术，不知道会是什么模样？
　　这一次，玄门可不是像之前那般小打小闹了，从这几个人流露而出的气势与从容，便能窥出玄门的志在必得。
　　滁英速度极快，殷责只觉视线一花，暗色拳头便落在了眼前，他提起唐刀挡在身前，同时释放怨种，丝丝缕缕缠绕在自己周围。
　　既然眼睛捕捉不到，就靠气息辨别吧。
　　“砰！”
　　皮肉贯穿精铁，发出了沉闷的撞击声！
　　——
　　帝京。
　　宋承青站在南环路边上，遥遥望着对面的科学院，低头啃了一口包子。
　　覃传停好车，冷着脸过来：“和我进去。”
　　宋承青被晒了这么久，早就焉了，听到这话迫不及待地伸了个懒腰：“谢谢老大。”
　　覃传训斥道：“给我收起你的无赖相，不许失礼。”
　　宋承青嗯嗯了两句，随着他走进了科学院。
　　覃传是熟门熟路，宋承青是不感兴趣，二人以极快的速度到达了目的地。
　　打开门，空无一人。
　　宋承青看了看眼前充满科幻感的大楼内部，又看了看穿梭的白袍人群，最后把怀疑的目光转向了覃传：“你不是说约好了吗？”
　　覃传道：“离约定时间还有40秒。”
　　“……”至于这么精确吗？
　　覃传像是听到了他的腹诽，平静道：“你要见的都是医学领域的佼佼者，他们连吃饭都顾不上，更不会浪费一分一秒。”
　　宋承青暗道：这不是在讽刺我无故旷工吧？
　　几句话的时间，他们等待的人便匆匆来到了。
　　为了这次会面，覃传也是费了好一番功夫，不过他也不知道宋承青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没有任何浪费时间的寒暄，那位在国际新闻上经常出现的院士开口问道：“覃科长，你说的惊喜在哪里？”
　　覃传指向宋承青：“这位是人与自然环境研究所的所长，也是我的下属。”
　　在他说出研究所的名头时，三个院士明显露出兴味，只是听到宋承青是他的下属时，便纷纷失了兴趣。
　　同在帝京，保卫科之名他们也有所耳闻。可俗话说得好，隔行如隔山，保卫科和科学院所行之事何止是隔了一座山，比起那拆散牛郎织女的天河也毫不逊色。
　　也因此，科学院的人大多对保卫科持着好奇又疏远的态度。
　　面对和玄门那群老狐狸截然不同的单纯老人，宋承青的态度显得非常友好，他冲着敞开的房间门门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三位院士，我们进去再说吧。”
　　三人并不接受他的提议，其中一人看了看墙上的钟表，催促道：“请直接说吧，不要浪费我们的时间。”
　　“好吧，如你们所愿。”
　　宋承青把一直背在背后的大帆布包解下来，放在了地上，把拉链打开到最大，让里面的东西能清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十个矿泉水瓶大小的尖嘴容器，里面是颜色不一的粉末，器身上还用便利贴贴心地做了标注。
　　覃传飞快地抬头，果然，三位院士的脸色已经有点不快了，但他们还是很有涵养地婉拒了宋承青的捐献。
　　宋承青道：“三位院士真的没兴趣吗？”
　　“多谢了，我们还要去看实验进度，覃科长和宋所长请自便吧。科学院风景还是不错的，食堂也——”
　　“这是治疗x病的药。”
　　满室寂静。
　　三秒后，刚才被夺走的空气仿佛又回来了，一个挂着花白胡渣的老人狂奔过来，一把推开了覃传面前的院士，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你、你刚才说什么？！”
　　宋承青不疾不徐地说道：“我说，我有治疗x病的药。”
　　这下子，其他人想装作听错都不行了。
　　被推开的院士强忍住激动之色，用力握住宋承青的手，刚想开口就被再次挤开，气得他直跳脚。
　　没办法，这里是二楼大厅，来来往往的人这么多，听见那句话的人绝不下二十人，此时一窝蜂拥过来，唤醒了宋承青第一次挤地铁的惨痛记忆。
一百三十六、献药
　　“小同志，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看看，x病、f癌……”
　　宋承青眼明手快地拉上背包拉链，这一举动令正在查看瓶身的老人面露失望。
　　现在的年轻人，怎么都不尊老爱幼了呢？
　　赶在被踩踏之前，覃传眼明手快地将宋承青踹进了房间，众人随后涌入。
　　没有人怀疑他话里的真假，覃传是什么身份，科学院又是什么地方，如果是骗子，根本连大门都进不了。
　　“这位是吴院士，病毒学专家。”覃传介绍道。
　　宋承青伸手去拽老人抓在他袖子上的手，好家伙，居然纹丝不动。
　　这哪里是一群平均年龄六十以上的院士啊，分明比球场上的前锋还要勇勐。
　　另一人道：“老吴，你把手松松，让这小伙子说清楚。”
　　吴院士面露不愿，慢慢松开了手。
　　宋承青正想开口，一股无名寒意忽然自尾椎涌上，他心头一紧，知道这是殷责出事了。
　　哼！自己才离开不到一小时，玄门的人就迫不及待了吗？
　　早知道就把研究所周围的监视都毁了。
　　虽然爱人正在被人追杀，但宋承青并没有多少担忧，甚至有早该如此的念头。
　　殷责是经常出手不错，可他大部分时候都是利用自身体术或兵器，怨种于他不过是锦上添花，且因为心中的忌惮，除非迫不得已，否则他不会主动召用怨种。
　　就算使用，也只是从那一片海洋中抽出一滴水。
　　恐怕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玄门才会将他错认成了软柿子。
　　就算是宋承青自己，也没见过殷责全部的实力——但那一定只高不低。所以，他相信全力以赴的殷责有能力从玄门围攻中全身而退，而自己，只需要按照原定计划一步步前行就好。
　　宋承青心里转过了无数念头，于现实只是几秒的时间，除了覃传，没人发现他的走神。
　　他把瓶子拿出来一字排开：“说不清楚的东西就用事实来证明，每种药的名字功效我都写在纸上了，各位请自行试验，论证真假。”
　　那一排瓶子上写的都是当今医学界无法攻克的疾病，甚至有几种还是极其危险的甲级传染病。
　　如果他说的是实话……
　　众人面面相觑，吴院士忽然以不符合年龄的速度扑到桌上，一把将近十个瓶子揽进怀里，夺门而出！
　　这一举动惊呆了宋承青和覃传，但对于吴院士的同僚而言就是家常便饭，不到半秒，靠近门口的几个白褂老人就争相追过去，嘴里还高声嚷嚷：“老吴头，好你个奸……”
　　余下的人也纷纷带着瓶子走了。
　　宋承青哪里能想到这群人如此……放荡不羁，还以为要费上不少口舌呢。
　　覃传道：“保卫科离不开人，我先回去了。”
　　“你不等了？”
　　“就算科学院速度再快，也得两三天之后才能得出初步结果。”覃传说着已经走到了大院，想到接下来的事，才放松下来的心又烦躁起来。“我早点回去撤销对殷责的处理，你不是更开心吗？”
　　宋承青装作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笑道：“老大未卜先知，真是厉害。”
　　哼！覃传不快地瞪了他一眼，径自上了车。
　　以他对宋承青的了解，他拿出来的东西十有八九是真的，拿出来的目的更是昭然若揭。
　　最迟六天，上面就会强势介入怨种一事。
　　结果好坏，可就因人而异了。
　　覃传心情说不上坏，毕竟殷责如今是他手下的得力干将，如果真的出了事，宋承青和大狸肯定不会留下。到那时，保卫科又得回到之前处处有求于玄门的处境了。
　　想到最近权贵和玄门一些人的议论，覃传的脸一点点沉下去，他把歪了的平安结摆正，发动汽车离开。
　　之前一直盘桓在心上的念头渐渐凝实，覃传暗道，与其让人以讹传讹，倒不如自己做实了这一谣言。
　　保卫科，是该培养自己的玄术力量了。
　　即将来临的改革宋承青并不知晓，科学院的人一旦投入新事物便浑然忘我，他在科学院枯坐了两天，饿就点外卖，闲时就去和保安唠嗑，虽然人家从不理会他。
　　就这样，第三天到来了。
　　宋承青刚将外卖拿到手，一个四十左右的男人忽然如一匹脱缰野马冲过来，幸好他眼疾手快，才没让汤汁溅到二人身上。
　　“你？对！就是你！”
　　什么你你你的，宋承青被晃得头晕，却也猜到了一定他们的实验取得了不错的结果，这才急急忙忙来寻自己。
　　实验室里，吴院士神色激动，一头白发衬得脸上的红愈发明显，宋承青进门后心里不由一咯噔，老人家别这么激动，万一气血上涌就不好了。
　　吴院士难以平息内心的兴奋，干枯的手紧紧握住宋承青的，连声道：“小同志，真是个好同志，结婚了没有啊？咱们科学院好多年轻姑娘，要不要考虑来科学院啊？”
　　宋承青用力抽回手：“我有爱人了。”他特意强调，“男上司，有颜有钱有权。”
　　推门而入的另一个院士正好听见了这几句，感叹道：“还是潜规则呢。”
　　“……”
　　见到赵院士进来，吴院士也不和这个小辈说笑了，正色道：“宋承青，你交上来的药粉经过初步实验，确实对x病、s病等疾病有非常强大的疗效，甚至可以说是立竿见影……”
　　自己的药自己清楚，宋承青面无表情地听着。吴赵二人见状，便猜到这位宋所长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于是匆匆结束了关于实验的过程说明。
　　宋承青问道：“既然如此，我算不算是有重大贡献？”
　　“这是当然。”吴院士乐呵呵地说道。
　　宋承青露出笑容，又问道：“那我可以申请奖励吗？”
　　既然是献，一般都不会索要任何报酬，吴院士显然没有过这方面的经验，愣了一下才答道：“当然可以。”
　　赵院士急忙赶来可不是为了听他们两个废话的，他抱着记录表，眉心拧成了川字，眼下青黑和漂移的脚步让人不由怀疑他下一秒就会倒下。
　　可赵院士没倒下，还能顽强地挺在宋承青面前，冷静道：“宋所长是吧，关于这个药粉的成分——”
　　宋承青伸手抵在唇上，轻轻嘘了一声，笑道：“不好意思，这些事情请先往后稍稍，什么时候奖励下来了我才能和各位继续交流。”
　　往后稍稍？这怎么可以？！
　　如果这些药物能成功研发，不仅能拯救万千受病魔吞噬的人类，对于虞夏，对于世界更是影响巨大。
　　赵院士心焦如焚火，他脸皮一向厚，在科学院素有二两赵的美称，见宋承青作势要走，当即揪住他的衣角就要来个倚老卖老。
　　宋承青差点笑出声，开什么玩笑，这碰壁的手艺他宋大高人可不虚！赵院士的技术一看就不是新手，可惜对他，没用。
　　吴院士站在宋承青身后，正好面对着赵院士。他本也打算上前挽留，熟料一向胆大泼天的老赵忽然变了脸色，一双细眼几乎撑成了圆。
　　“老赵，你这是怎么……了？”最后一个字被风吹散，吴院士同样睁大了眼，不敢置信地看着渐渐呈透明状消失的宋承青。
　　片刻后，回过神来的赵院士忙喊道：“去调监控！”
　　吴院士补充道：“顺便去隔壁楼把老周和老楚找来。”
　　他口中的老周和老楚正是虞夏、乃至世界闻名的物理学家。
　　同样看呆的几个助手闻言，迅速跑了出去，余下几人围着宋承青刚刚站立的位置啧啧称奇。
　　“这是空间穿梭吧？真是神奇呢。”
　　“不太像，等老周他们来了就知道了。”
　　赵院士忽然咧嘴一笑：“老周研究了一辈子，连个飞天遁地都做不到，还比不上这小同志。等会儿他来了你可别说话，我得好好嘲笑一番。”
　　“你可真是——唉，随你去吧，我只想快点找到那个小同志。”
　　抱胸站在墙角的宋承青差点没噎住，这个时候不应该马上联系覃传，然后他那聪明绝顶的老大再顺着自己的意思往上这么一说——殷责的事就成了。
　　事情的发展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啊！为什么要舍近求远？！
　　宋承青不知道的是，早在他等待的两天里，覃传就把事情报告给了上面，上面也和科学院通了气，时刻关注着实验的进展。
　　只待实验成功，上面自然会通知覃传，以及，玄门。
　　此时的覃传也在疑惑，他今天就已经收到了消息，按理来说，下一步就应该是他们出面斡旋，解决殷责的归属问题。
　　可为什么，上面迟迟不答复呢？
　　他听着好友模棱两可的话，忍不住皱起眉头。
　　实验是成功了没错，可途中却出现了一个小插曲，药粉中被检测出了未知物质。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一个令所有人振奋的消息！
　　正是基于这些未知物质，上面临时决定将对殷责的处置搁后，等宋承青和科学院完全对接好再进行。
　　宋承青玩这一手本意是让科学院的人更加信服，却没想到无形中将殷责坑了一把。
一百三十七、疑问
　　若是收集情报的本事，玄门敢称二，就没人敢称一。
　　千百年来建立的关系网，加上上面有意让玄门心里有个底，便若有若无地透出了些风声。
　　只不过那些药物是绝对的机密，别说玄门了，就是几个站在顶端的大世家都无从知晓。
　　清一知道消息后，险些摔了手里的热茶。
　　什么叫进献有功？什么叫品德兼优？！他一张老脸忽青忽白，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最终化为了浓重的无力。
　　虽然不知道宋承青做了什么，但玄门这一次，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惹了一身骚不说，还成就了宋承青响亮的名声，成了二人感情的磨刀石！
　　清一想到这里，无奈地逸出一声叹息。
　　也罢，也罢。
　　事到如今，除了吃下这个哑巴亏还能如何？
　　他的表情太过复杂，看得周仲松惴惴不安，低声道：“师父……”
　　清一合上眼，复又睁开，看着自己这个最得意的弟子，心里愈加苦涩了。
　　仲松是玄门这一代最为出色的人之一，若无意外，往后也是要继承自己的掌门之位，带领风水协会走向更高处。
　　可惜啊……玄门和研究所之争已落了下风，何况天烬、宋承青和殷责三人都如此年轻，玄门的老中青三代至少还要在他们的阴影笼罩下度过七十年。
　　对于一心想将风水协会发扬光大的清一而言，这无疑是个巨大的打击。
　　尽管如此，清一还是不愿再和研究所结怨，长长的叹息过后，他吩咐道：“仲松，去把你师叔叫回来吧。”
　　白眉道人递来的信件只有清一有资格拆阅，周仲松不明所以，闻言忍不住问道：“可是师父，师叔已经……”
　　清一微微摇头，道：“无妨，河洛和喜宗之人应该也都收到了命令，留你师叔一人，才是不妥。”
　　周仲松不是蠢钝之人，当即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师父这话，难道是殷责已经逃过一劫了吗？
　　难怪师父面容如此凝重……
　　周仲松哑然，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他还记得，宋承青第一次出现人前时的模样，哪里能想到仅仅一年多的时间，那个瘦弱寒酸的青年便成为了所有人不得不忌惮的怪物呢。
　　要是当初能劝服他加入玄门就好了……唉。
　　——
　　夜色深重，殷责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研究所，他没有开灯，淡淡的月光从敞开的窗台投射进来，清晰无比地映出了那一截笔直的小腿。
　　殷责第一个反应就是宋承青回来了，毕竟研究所的结界只有他们才能打开，可他立刻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他看见了来人长至腰间的发尾。
　　“……天烬？”
　　坐在藤椅上小憩的男人闻言慢慢睁开眼，眼底比夜色还要阴冷。
　　那样美艳文雅的一张脸，令人过目不忘。
　　殷责忽然就想起了宋承青曾经说过的话，初恋……哼！
　　心里有嫉，面上自然也不好看。殷责抽出已经断成两截的唐刀，直指藤椅上的男人，冷声道：“你来做什么？”
　　天烬原本对这个男人是看不上的，不，确切的说，除了宋承青，这世上所有的人都不入他的眼。
　　可他没想到，殷责竟然给了自己一个惊喜，原以为他不过是个怨种宿体……
　　他身影一动，几乎是飘到了殷责面前，二指夹住刀锋轻轻一弹，破裂的碎片便到了他手上。
　　殷责才刚刚经历恶战，就算反应再快身体也跟不上，此时被他面无表情地用刀刃碎片指着，竟不惧反笑：“算起来，这是我们第三次见面了吧？”
　　第一次是在颐园。
　　第二次是在锈山。
　　这第三次，没了宋承青的身影，二者之间的气氛便显得无比微妙了。
　　也许真的是因为怨种的关系，尽管天烬掩饰得非常好，可殷责依旧能抓到他一闪而过的恶意。
　　那可不是对邪祟的杀之而够快，也不是立场不同的冷漠，而是憎恶、嫉妒、无力……三次同样的目光，当中的复杂，殷责初时不懂，如今经历了情爱方才明白一二。
　　天烬和宋承青……并非是宋承青所以为的一厢情愿。
　　了解到了这个真相，殷责顿时牙根一紧，同时亦有些庆幸，宋承青似乎还没意识到这一事实。
　　天烬何其敏锐，即便知道自己的心思被人洞悉，亦没有半分变化，纤长的手指夹着碎片一点一点逼近殷责右眼处。
　　察觉他想做什么，殷责目光一厉，瞳孔一分为二，金光凛凛！
　　被那样锋锐的光芒灼烧，天烬没有半分退让的意味，淡淡道：“不错，生气已化脉，再过数百年便能凝血炼骨了。”
　　他难得一口气说这么长一段话，殷责有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他眉心紧锁，才要问天烬是什么意思，就觉天旋地转，倒下的瞬间隐约听到了大狸的怒吼……
　　殷责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了。
　　四只猫整整齐齐蹲在他身边，仿佛在进行什么仪式，他揉着太阳穴坐起来，竟然想不起昨晚发生了什么。
　　只记得，滁英几个重伤被玄门的人搭救走了，而自己在狸主的帮助下重新收回了身体的掌控权……然后……然后回家……
　　之后的事情呢，为什么一点儿也想不起来？
　　殷责直觉自己忘记了什么关键，如果是无意识的话还没关系，怕就怕有心人作祟！
　　想到大狸几个昨天几乎和自己几乎形影不离，极有可能目睹一切，他沉声问道：“昨晚我回来后，有没有遇到什么人，或者遇到了什么事？”
　　群猫齐齐摇头。
　　按理来说，殷责应该相信它们，可他胸中却仍是萦绕着一股莫名的不安。
　　比起和自己一样会被人为蒙蔽的猫，他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直觉。
　　那人能闯入研究所，却又不伤害自己，可见所图匪浅。
　　殷责隐隐有了一个怀疑对象，他想了想，决定还是先告诉宋承青。
　　如他所料，宋承青在接到电话后差点没惊得跳起来：“你说什么？！”
　　殷责便耐心地复述了一遍。
　　天烬？！怎么会是他？
　　宋承青神色焦躁，握着手机不停转圈，边上散落的叶子都被他踢回了花坛里。
　　冷静，冷静下来。
　　天烬做事向来极具目的性，他既然进了研究所，就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更何况……宋承青掐紧了手掌，眼底涌上复杂之色。
　　研究所左边地下，藏着的还是天烬当初留下的建天木。
　　自他离开后，自己就一直企图破开师叔的禁制，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在一年后得偿所愿。进门看到的却是空荡荡的住所，只有拔地而起的建天木在无声诉说寂寥。
　　天烬这次来，会不会就是为了建天木？
　　那本来就是他的东西，物归其主也是理所应当，只不过，他为什么要抹掉大狸和殷责的记忆呢？
　　宋承青的心渐渐沉下去，就连怨种之事消弭也没能让他动容半分。
　　前者是未知，后者却已笃定。
　　他挂断电话，毫不犹豫地走出科学院。既然目的已经达成，就没必要继续留在这里了，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弄清楚天烬的来意。
　　研究所的结界终于撤销，花枝藤蔓重新聚到了阳光下，在宋承青经过时亲昵地碰了碰他的脸颊。
　　几天没见，殷责身上多了不少伤疤，眼下也被划出了一道印子，不深，但很长，结痂后看着更可怕了。
　　也许应了那句情人眼里出西施，宋承青倒是觉得他这样更有魅力，他忍不住眯起眼，试图从殷责敞开的胸口往下窥探。
　　殷责警告道：“别胡闹。”
　　“我哪里胡闹了？看自己的男人还违法了吗？”宋承青笑嘻嘻地抱住他，末了点评道，“嗯，瘦了一点，幸好手感没变。”
　　殷责拿他没辙，只好把人塞进椅子里，蹲下来平视宋承青的眼睛，问道：“玄门忽然就退了，是不是你做了什么？”
　　宋承青挺起胸膛：“当然是我了。”他便把这几天的事仔细说了一遍，还特意强调了自己制作药物的不易。
　　他满心以为殷责会心疼，继而对自己愈加温柔，熟料殷责这个木头压根没理解他的意思，而是和科学院那些人一样激动得站起来，双颊通红，眼底眉梢都是掩饰不住的欣喜。
　　“太好了，若是虞夏能成功研制出这些药物……”他说着竟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以往出生入死，不就是为了祖国强大和民族兴衰吗？
　　期盼的未来早一步到来，令人怎能不激动！
　　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殷责没有发现宋承青早已恼羞成怒，见那人迟迟没反应，宋承青冷哼一声，问道：“大狸去哪儿了？”
　　“应该出去玩了吧。”
　　宋承青愈发气恼：“这个傻猫，居然还有心思玩？！好好一个神明，被人家近了身都不知道，真是猫界耻辱。”
　　他语气虽然不好，可流露出的担忧却是实打实的，殷责不禁疑惑，神明的厉害他早就见识过了，而天烬竟能在狸主眼皮子底下为所欲为，此人到底是什么实力？
　　“天烬一直都是这么厉害吗？”
　　宋承青摇头：“当然不是。”
　　要不是出了这桩事，他也想不到，天烬的力量竟然增长得如此恐怖。
　　十一年了啊。
　　当日他一直以为是天烬是对这方面不熟悉，所以才没能解开自己在颐园的布置。
　　直到此时，宋承青才惊觉，天烬哪里是没办法，只不过是想试探自己罢了。
一百三十八、起念
　　一晃两个月就过去了，宋承青在覃传的押送下到了科学院，一日三餐粗茶淡饭，被迫过上了苦行僧一般的生活。
　　不过苦行僧比他好一点，至少不用一个人掰成两半，上一秒还置身在病毒的海洋，下一秒就化身量子力学的奴隶。
　　科学院的人就像一只只饿狼，突然发现了一块悬挂树梢的肥肉，恨不得将其占为己有，丝毫不顾那肥肉已有主的事实。
　　“最可恨的是老大！”丝毫不觉得自卖自夸可耻，宋承青咬牙道，“自己的手下都要被挖走了，居然连理都不理会！”害得他在科学院待了这么久，皮都要被摸秃噜了。
　　大飞惴惴道：“是是是，老大也太过分了……”
　　宋承青也就是抱怨几句，覃传为什么置之不理他心里有数。
　　药能救万民，怨能害万民，可人命并不是可以两两相抵的东西！他献给国家的药，不过是交换了一个机会。
　　只有上面确定了怨种可控，才会允许殷责恢复自由身。
　　宋承青望向窗外，一碧如洗的天空掠过几只飞鸟，落在保卫科边上的梧桐枝头，亲昵地相互梳理羽毛。他把馒头掰碎，一点点往窗外扔，看着鸟儿由最初的试探到后面的大快朵颐，忍不住笑了笑。
　　下个月，殷责应该就差不多可以“出狱”了吧。
　　他暴戾恣睢，苦于十竹压制行事不能畅快，却也没在这一方面遭过什么罪。尽管如此，亦能想象殷责每日经受的是什么苦楚。
　　日日夜夜，每时每刻，都要在怨种制造的诱惑下秉持本心。宋承青一想到就忍不住牙酸，或许这对殷责而言是磨炼，那家伙指不定还开心呢？要是换成自己，早就痛快和怨种携手毁灭人间了。
　　不过……正因为这样，他才是独一无二的殷责。
　　之前只是看对眼想着处个伴，没想到到最后真把自己栽进去了。宋承青想到这里，无奈中又忍不住窃喜，满脸的春心荡漾。
　　大飞往后缩了缩，狗粮吃多了，再缺心眼也看得出这是思春了。
　　思的是谁，就更不消说了。
　　“宋先生……”他期期艾艾地转告，“那个，燕队说了，殷哥不在的这段时间，就由你接替他的任务……”话说到最后，他几乎是闭着眼喊出来的。
　　保卫科谁不知道，宋承青就是一个盘，盘里咸鱼翻了身他都能不动弹，别人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他是一天打鱼全年睡倒。
　　财务处的肖姐每次看到宋承青的眼神，几乎能把他洞穿。
　　果然，他才说完，宋承青就唰地沉了脸。
　　大飞哭丧着脸：“宋先生，你也别怪燕队，实在是科里缺人啊。”
　　一个一米九的汉子在自己面前都快缩成了小媳妇，宋承青听到大飞的声音就心塞：“我知道了。”
　　大飞又惊又喜：“您是同意了？”
　　不同意还能怎么办？等着燕旭英年早逝吗？宋承青撇撇嘴，补充道：“不过等殷责回来，我要和他休假。”
　　大飞：“……”
　　这和没干有什么区别？
　　当然，这话他不敢说，只得含泪转告给了燕旭，后者果然暴跳如雷，在任务间隙还抽空打了个电话回来。
　　宋承青听了那头的质问，悠悠道：“你问我为什么休假？”
　　刚从厕所回来的大飞闻言，默默将推开一半的门合上。
　　秋高气爽，云不厚，风也不大，因此屋内那人的话清晰地传进了他耳朵里。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我们要休婚假。”
　　大飞：“……”
　　也许今天的风应该要大一些，这样才能把他脑袋里的浆煳吹干。
　　宋先生和殷哥……要结婚了？！
　　——
　　覃传作为现在唯一有资格接触殷责的人，在探望他的情况时，将保卫科近来的风言风语告诉了他。
　　看着殷责目瞪口呆的模样，覃传难得表露情绪：“宋承青已经求婚了，你的态度呢？”
　　殷责张张口，却发现喉咙干涩得说不出话。手脚无知无觉，心却是腾地冒出了热意，如一团火往上窜，直奔大脑，烧得他眼眶微醺，若有若无的红将眼下的泪痣衬得像活了一般。
　　他原本以为，自己还要走很长一段路，才能追上宋承青，和他一起相互扶持走完余下的旅程。
　　没想到……惊喜来得这样快，快到他几乎不敢相信。
　　覃传道：“好了，你现在就是再激动也见不到人。”
　　殷责攥紧了拳头：“我知道。”
　　“想要当面回应，就快点加把劲。”覃传意有所指，“你也不想出去后一辈子和他生活在监控下吧。”
　　二人都是他看好的后辈，何况保卫科接下来的变革少不了这两人协助，于公于私，覃传都希望他们能好好的。
　　在宋承青的推波助澜下，他和殷责即将结婚的消息飞快传入了有心人耳朵里。
　　望着送来的婚帖，玄门高层面面相觑，这宋承青究竟是什么意思？
　　在双方有积怨却又拿彼此没办法的情况下，无视便是最好的行事态度。
　　清一以为宋承青应该是心照不宣的，可看着那玄色婚贴，他又有些不确定了。
　　思来想去，清一把目光投向了座下第四人。
　　“仲松。”
　　周仲松在听到自己名字后便有种不祥的预感，果然，清一开口便吩咐道：“十月二十二，由你代玄门赴宴吧。”
　　周仲松无奈道：“……是。”
　　他和宋承青也就是见过几面的关系，甚至由于自己风水协会副会的身份，宋承青对他的态度还不如扬荷。玄门和师父为何总是认为自己和他的关系不错呢？
　　早知如此，当初自己就不奉命劝说宋承青了，真是平白添了误解。
　　于周仲松而言，这仅仅是一桩麻烦事，于殷家而言，这却是莫大的羞辱！
　　要不是殷家的家庭医生来为殷老家主体检还未离开，殷蓥就险些背过气了。
　　家庭医生给他服了药，又扎了针，一声不吭地离开了。
　　为权贵服务，最重要的不是能力，而是眼力，以及耳聋眼瞎的自觉。
　　殷少杰坐在床边，面上忧心忡忡，轻声唿唤：“父亲，您感觉好些了吗？”
　　殷蓥没回答，被子下的手紧紧抓住了殷少杰的，双眼亦紧紧注视着他。
　　殷少杰反握住他的手，低声道：“父亲放心，儿子全明白。”
　　殷蓥这才松开了手，不甘又疲倦地睡了过去。
　　如今的殷家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令人咂舌的世家了，短短一年多的时间，便经历了权力倾轧、商界混战种种风波。
　　眼看殷家可能就此一败涂地，卧病在床的殷老家主硬是凭着自己的执念和不甘站了出来！虽然没能带领殷家重回巅峰，但至少打消了众世家分而食之的意图。
　　殷少杰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没有谁会眼睁睁看着肥肉坠落而不捡，小儿佩金而不抢，宋家、陈家、钱家……都在翘首以盼。
　　只要祖父流露出将死的讯息，所有人都会蜂拥而上！
　　殷少杰深深唿出一口气，心里的烦躁和苦闷几乎将他压弯了腰。
　　父亲身体每况日下，从前备受称赞的叔叔和堂兄堂弟们竟无一人能帮衬，偌大殷家，只剩下他们两兄弟苦苦支撑。
　　真是可笑啊。
　　殷少杰为殷蓥掖了掖被子，又静坐了好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他明白父亲的意思，可他并不想这么做。
　　父亲对宋承青的怨恨已经影响了他的理智，莫说让他们出丑，即便是宋承青和殷责死了，殷家也不会再回复到从前。
　　殷家已经是院中枯树，只差一阵风便能吹落黄叶，但那阵风不能再是宋承青了。
　　更何况……
　　殷少杰浮起一抹苦笑，父亲难道忘记了吗？他们和殷责，也是血脉相连的兄弟啊。
　　——
　　西关大道附近的居民发现，那栋什么研究所最近不知道在搞什么，天天都有车进进出出，各种家具像不要钱似地往里拉。
　　“你看，又扔出来了吧？”老王婆啃着瓜子，指指点点道。
　　“这已经是今天第三车了，你说那什么所会不会在干什么坏事呀？”
　　她们姐妹几个注意研究所很久了，门上写的是做正经环保生意，可哪有这么做生意的呀？不管白天还是黑夜，那灯就没开过三次，天天都有人围在门口却从不见里头开门。
　　老王婆几个一度怀疑里面是什么邪教聚集地，为此还报过警，可惜不了了之。
　　“又来了一车。”老王婆戴上老花镜，眯着眼睛细细打量篷布缝隙。“我瞧瞧，这是什么东西……哎呀妈呀！”
　　忽如其来的尖叫震得其他人为之一聋，连麻将也不打了，团团接住软成一滩的老王婆，急得直问：“你看到鬼不成，怎么吓成这样了？”
　　老王婆双眼翻白，一个大妈用力掐着她的人中这才把她疼醒。
　　“王芬，你没事吧？要不是送你上医院？”
　　“我看还是打电话给你儿子吧？”
　　老王婆躺在床上，气若游丝：“……不用了。”她想到刚才在眼前一闪而过的画面，脸色顿时青白，手脚也不听使唤地哆嗦起来。
　　其他人见状，连声逼问：“你到底怎么了呀？要是不说，我可真就告诉你儿子了。”
　　听到儿子，老王婆就像找到了主心骨一般，紧紧握住一人的手，颤声道：“快，快报警！对面那间研究所杀人了！”
一百三十九、婚床
　　奉京。
　　多方势力还在苦苦研究一纸婚贴背后深意，忽然就得知了当事人锒铛入狱的消息。
　　“……”
　　果然是有阴谋吗……不然这两起风马不相及的事件怎么会在同一天发生？
　　不怪他们误解，就是覃传在听到这件事后都陷入了沉默。
　　……宋承青这家伙，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同他一起走出这座隐秘建筑的人还有刚刚被宣告恢复自由身的殷责。
　　被拘禁研究了这么久，他有些消瘦，面部线条愈显凌厉，整个人散发出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势，只有在听到宋承青的名字时才柔软片刻。
　　疑似杀人？
　　殷责微微勾起嘴角，看来他进了永狱后，宋承青也被牵连了，运气低迷，才招惹上这样的倒霉事。
　　幸好一切只是误会，警方核实了之后便把宋承青放走了。
　　报警人——也就是老王婆还在信誓旦旦，要求重查：“对，一个女人，脸上身上都是血……我怎么可能就看错呢？警察同志你可要相信我啊……”
　　宋承青一脸晦气。
　　几个大妈再次投来怀疑又戒备的目光，仿佛他是什么恶毒二世祖、高智在逃犯，宋承青哼了一声，甩了甩头发一脸嚣张地走出了门口。
　　身后传来大妈不满的声音：“警察同志，你看他那样子，太气人了……”
　　我还没说你报假警呢。
　　宋承青自觉是高人，不愿和大妈计较，他刚走出派出所大门，一辆改装悍马就疾驰而来，停在了路边，正好挡住了他的去路。
　　车门打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笔直的长腿，线条流畅，行动间饱满的肌肉几乎要撑破布料。
　　宋承青顺着双腿往上看，惊喜道：“殷责！”
　　俗话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们都快三月没见了，宋承青激动得跳起来，盘腿挂在殷责腰上，丝毫不在乎四周的窃窃私语。
　　抗议无效失望而归的大妈团一走出门口就看见了这一幕，顿时捂住眼指点道：“伤风败俗，伤风败俗。”
　　继二世祖和杀人犯之后，宋承青又多了一个色情狂的荣誉称号。
　　终归是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两人亲昵交谈了几句便上了车。
　　殷责系好安全带，问道：“能坐吗？”他可没忘记宋承青第一次坐自己的车时吐成了什么模样，虽说研究所和辖区派出所距离不远，但宋承青的体质还真是不好说。
　　宋承青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美色当前，谁还晕车呀。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保证起了作用，至少像之前的“事故”是没有再发生了。
　　一路上宋承青都在滔滔不绝，极力向殷责展示自己的审美。殷责起初还一声不吭地听着，直到二人进了房，他才将宋承青压在身下，挑眉问道：“百子千孙帐？”
　　宋承青跟了他，还想有后？
　　他伸手拍了拍那人的脸，力道不大，却因为二人此时的处境而显得轻佻。宋承青有些脸红，听到身上人调侃道：“难不成宋大高人巫力通天，能让男人也能怀孕？”
　　去你的！宋承青抬脚就往他下腹踹：“你要是想要生，我可以往这方面研究研究。”
　　殷责笑笑，低下头珍重地亲了一口。宋承青虽然惊讶他难得的主动，也有些意动，但还是很煞风景地提醒了一句：“你小心点，这床不太牢固……”
　　“没关系。”殷责埋进他脖颈处，热气熏得那一小片皮肤微微发红，他眼神更深了些，哑声道。“我会轻点儿的。”
　　每次都这么说……宋承青翻了个白眼，根本不相信他所谓的保证。
　　算了，他订的婚床也快到了，这破床坏就坏吧。
　　将顾虑抛之脑后，宋承青热情地回应着。可世事偏偏就是如此难解，就在二人难分难舍之际，身下那张廉价的弹簧床终于受不住，两根床柱断裂，床尾“砰”一声砸在了地板上！
　　床上交缠的人影被呈四十五度角倒塌的床带着往下滑动了几公分，脚踝堪堪掉在床外。
　　殷责：“……”
　　宋承青：“……”
　　二人面面相觑，颇有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半晌后，殷责默默捡起衣服穿上，看了一眼还坐在床上哭丧着脸的宋承青，蹲下身，索性将剩下的两根床柱掰断。
　　随着清晰的断裂声，弹簧床终于寿终正寝，职业生涯转了个弯，从此变成了半新不旧的地铺。
　　宋承青把脸埋进膝盖：“我就说不牢固嘛……”
　　事到如今，再说这话也没用了。出了这么个事，两人暂时没了被翻红浪的心情，相拥一夜好眠。
　　第二天的宋承青信誓旦旦：“我订的床明天就到了！”
　　第五天的宋承青借口连连：“客户多，需求量大，快递又慢，迟一点很正常啦。”
　　第十天的宋承青哑口无言：“……精益求精，精益求精，慢一些不打紧。”
　　半个月后，殷责冷笑一声，将正人君子的伪作风撕下来扔到了天边。
　　宋承青捂着腰，恨恨咬牙：“我要投诉！我要退款！！”
　　俞帆非常有经验地送上了热敷带。
　　宋承青看着他像躲瘟疫一样远远退开，怀疑道：“你不会在幸灾乐祸吧？”
　　俞帆摇头：“当然不会，只是老板你都是有夫之男了，我得避避嫌。”
　　算他借口找的完美，宋承青哼了句便不说话了。事实上他也不想开口了，毕竟嗓子都哑了，腰酸背痛，只想静静躺着……
　　可惜，现在的他，连一张完整的、可以安眠的床都没有。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以前以天为被地为庐的宋大高人歪在沙发上长吁短叹，越想越气，越气就越平静。
　　俞帆作为研究所的活人员工，自然也要负责一部分不在合同上的工作，譬如喂猫，譬如婚礼策划。
　　他在桌前删了又改，随口问道：“老板，你的婚房都布置好了吗？场地打算选在哪里？”
　　宋承青闻言脸都绿了。
　　他的婚礼样样都在掌握之中，除了一张害人不浅的床！
　　想起那间店还是俞帆介绍的，宋承青眯起眼睛，阴恻恻地问道：“俞帆，你不是说那是家大商行，童叟无欺的吗？”
　　俞帆还不知道婚床迟迟未到的事，闻言点头道：“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不过那家家具行确实在业内非常有名气。”
　　哼！怪不得店大欺客呢。
　　宋承青上网查了一下家具行的地址，居然离奉京挺近的，才不到一小时的路程。他记了下来，打算吃过饭就上门讨说法。
　　婚期越来越逼近，他好像也得了传说中的婚前恐惧症，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散散心。
　　——
　　两小时后。
　　G市，广海家具行。
　　作为G市最大的家具行，每天都要许多人进进出出，订单亦是成千上百地发出去，广海的前台和推销员们见惯了钱财，都练出了一双火眼金睛。
　　这个，一看就是穷酸货。
　　左边那个女人，穿得都是高档货，鞋子却脱了漆，真是打肿脸充胖子。
　　还有后面那个小孩，到处横冲直撞，真是烦得很。
　　好不容易过了高峰期，前台的丽人终于能停下来休息片刻，不成想一道声音响起：“你好，我来咨询一下。”
　　真是的，没看到人家没空嘛！
　　虽然心里抱怨，但丽人还是熟练地扬起笑容：“请问您需要咨询哪方面的问题？”在看到那张堪称文秀的脸后，丽人有一瞬间的惊艳，但这惊艳很快就被他质朴的衣着给吓退了。
　　……又是一个买不起的，真是浪费时间。
　　丽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宋承青也不在意她的态度，拿出订单凭据和编号拍到桌上，道：“已经三个月了，我的家具什么时候才能送达？”
　　“不好意思，先生，我们的排单——”
　　“嘘。不要讲这些官方术语，我小学文凭，听不太懂。”
　　丽人的笑容一下子僵住，宋承青继续说道：“何况我当初选中的就是个半成品，只需要按照我的要求再打磨雕琢上一些纹饰就可以了。”他拖长了尾音，“这么长时间，就是一棵树也能成材了。还是说，你们广海徒有虚名？”
　　此时家具行里有不少人在挑选东西，听到动静，有几个人好奇地向这边张望。
　　事关公司的声誉，丽人当然不能任由他胡扯，当即冷了脸，语带嘲讽：“先生可能是误会了。我们广海一直都是秉承工匠精神，用心打磨好每一件家具，所有家具在没有达到完美标准之前是不能出厂的。”
　　她微微低头，看上去就像遇到了客人刁难而满腹委屈，可眼神却是满满的轻蔑：“所以，请您再耐心等待一下吧。”
　　耐、心、等、待？
　　宋承青深吸一口气，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好啊，那就麻烦阿姨你给我倒杯茶，送些点心，我好在这儿耐心等待呀。”
　　丽人：“……”你才是阿姨呢！
　　今天真是倒霉，居然遇到这么个蛮不讲理又厚脸皮的人。丽人连假笑也维持不下去了，冰冷道：“我们没有这个服务。”
　　“没关系，我理解你们老板的无能。”宋承青笑嘻嘻地说道。
　　丽人看他的眼神几乎能冒出火。
　　在这样的目光下，宋承青依旧不为所动，径自走到了休息处，摆上瓜子饼干保温杯，再将架上的杂志摊在桌上，大有不到打烊不走人的架势。
一百四十、木材
　　家具行设立这个小空间本就是为客人提供休息的，丽人也不能明着说什么，更不能当场驱赶，只得憋了气，心道看他能待到什么时候！
　　宋承青既不扰客，也不吵闹，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看书，时不时将目光投向从楼上下来的人。
　　丽人一直防着他搞事，盯了半天也没发现他有什么动作，倒是真像来“借地休息”的。她渐渐也不关注了，毕竟工作这么忙，只要这人不惹出乱子，爱坐到什么时候就要坐到什么时候。
　　一晃几个小时过去了，G市的夜晚霓虹璀璨，从家具行的大门望出去便是这座城市的标志性建筑。丽人痴痴看着，就在她想象着自己以后会在这里拥有一套房子时，一声沉闷的声音忽然将她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她顺着声音来源看去，发现一直坐在休息处的男人不知何时离开了，此时正站在屏风前，伸手似乎在摸着什么。
　　丽人马上走过去：“先生，请不要随意乱碰。”
　　宋承青转头冷睨了一眼，淡淡道：“这是木头不是金子，要是因为我碰了它就坏掉，只能说明你们的家具质量太差。”
　　丽人气得说不出话，强忍怒火，道：“如果您看上了这一款，我这就安排人为您开单。如果不是，就请您继、续、休、息吧。”
　　看她不甘又委屈的样子，仿佛自己给了她多大的难堪一般。
　　宋承青也不回答，就这么静静地注视着她，眼底兴味十足，好似在看一场拙劣的表演。
　　刚才那个妇人挑三拣四百般刁难，她都腆着脸往上凑，怎么一到自己就受不了了呢？丽人在他的注视下有些恼羞成怒，暗骂一句穷酸货，没准就是进来蹭空调的。
　　宋承青看够了，这才施施然问道：“这屏风材质不错，你们广海所有的东西都是用这种木料吗？”
　　丽人冷冷道：“不是。”
　　她心里是笃定了宋承青就是来捣乱的，那个订单应该也是假的，就是为了有借口大闹一场。哼！别说他们广海了，就是西区十环路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厂子，也不会只用一种木材来做家具。
　　宋承青微微一笑：“我想也是。”
　　沾了尸血的木料，若是大批量做成家具，只怕早就闹出事了。
　　这个时候他就不由庆幸起来了，还好这家具行狗眼看人说，不然自己的婚礼就得沾染晦气了。听大飞说，最近老大对自己迟到早退的现象很不满，为了不被他老人家借题发挥，宋承青想了想，拿出手机把这事儿和殷责说了。
　　对方很快就回复了，只有寥寥几个字：“招摇过市，后果自负。”
　　宋承青：“……”
　　说得他是什么反社会末日大BOSS似的……
　　他合上手机，将主意打到了前台身上。
　　可惜前台丽人早就把他当做竞争对手派来的人了，面对这样一个假想敌，她当然不会实话实说。何况这种木料可是他们广海的秘密，用它制成的家具所带来的收益比起什么黄花梨、紫檀木少，非亲非故，她又怎么可能会冒着被辞退的风险将木料来源地告诉别人呢？
　　宋承青无奈，只好用了点小伎俩。
　　前台并非家具公司的高层，也不是几个重要部门的员工，因此知道的信息很有限，宋承青在得到大概地址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半分钟后，前台如梦初醒，望着空荡荡的休息处疑惑道：“奇怪，这人什么时候走了？”
　　——
　　殷家。
　　正值主楼佣人交班之际，忙碌中无人发现一道身影悄悄走上了二楼主卧。
　　屋内的殷蓥似有所感，放下报纸，试探性地问道：“是谁？”
　　话音方落，一个熟悉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这么久没见，殷局风采依旧啊。”
　　殷蓥一惊：竟然是他？！
　　褚海明从黑暗处现身，噙着一抹笑。他被玄门和国家通缉这么久，看上去却衣冠整洁一派从容，甚至比从前还要矜傲几分。
　　殷蓥有些不快，褚海明如今的地位和昔日天差地别，虽然二人私交已久，但他并不想让旁人知道，更不想受褚海明牵连。
　　殷家已经够艰难了，不能再被抓住任何把柄了。
　　思及此处，殷蓥不免怀疑褚海明是故意为之，好将殷家绑上他的贼船。他轻声问道：“褚道长深夜来访，不知有何指教？”
　　褚海明哈哈大笑：“指教倒是说不上，只是有桩生意想和殷局谈谈罢了。”
　　生意？殷蓥眯起眼睛，道：“这天下还有褚道长做不到的事？”
　　听说玄门当日出动了不少好手，还有宋承青掠阵，竟然也没能留下他的命……这样的人，为什么会看上日暮西山的殷家呢？
　　殷蓥话里有话，褚海明怎么会听不出他的讽刺，只是他如今正在风口浪尖，不愿和殷蓥计较，开口说道：“殷局想对付宋承青吧？”
　　“此事众人皆知。”殷蓥语气淡淡，但心里却开始有些动摇了。他隐约猜到褚海明是想和自己联手，只是不知道会用什么方法……
　　能在玄门眼皮子底下和外敌暗通款曲，怎么会没有半点手段呢？
　　若是如此，不妨听上一听，成了自然是喜事，不成也与殷家无关联。
　　还没合作，就想着如何把自己摘干净了。褚海明冷笑一声，道：“殷局说的不错，外人皆知殷家与宋承青有不共戴天之仇，怎么你们自家人反倒不明白呢？”
　　殷蓥脸色大变：“你这是什么意思？”
　　“令郎行事谨慎，殷局自然不知。”褚海明悠悠道，“褚某可是听说，令郎正命人准备贺礼呢。”
　　贺礼？殷蓥不敢置信，难道少杰他们……
　　褚海明似是被他的模样取悦到了，朗声笑道：“不错，正是送给殷宋二人的结婚贺礼！”
　　如同一声惊雷在耳边炸开，殷蓥双手蓦地收紧，险些一口气没上来，被这个消息打击得面色忽青忽红。
　　少杰他……竟然敢背着自己如此行事！
　　如果不是褚海明告知，自己是不是得等到殷家变成奉京的笑话才知道这件事？
　　逆子！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怒到极致，殷蓥竟眨眼间便恢复了理智，将手中报纸合上，面上重新恢复平静。
　　只是他心中的滔天巨浪却无法平静，且越演越烈，殷蓥知道，这股怒潮只有用宋承青的痛苦才能平息。
　　褚海明见状，露出了一抹隐秘的笑容。
　　鱼儿，已经上钩了。
　　——
　　前台提供的地址在G市某下辖县。
　　宋承青看了一眼导航地图，颇有些为难，这个县城比他想象中的要小，要在这里找一件木材厂实在是……太容易了！
　　更何况，举目望去，漫山遍野都是整整齐齐的树苗和已成材的大树。很显然，这个小县城的发展产业以木材为主。
　　事情要好办了呀……
　　不行！这样可就违背了他带薪摸鱼的初衷。
　　宋承青捂着仍酸痛不已的后腰，下定决心，绝对不能这么快就回去，至少也得待上三四天。
　　他找了间旅馆住下，舒舒服服地享受了一个平静的夜晚。
　　啧，果然还是孤枕好眠啊。
　　直到第二天下午，宋承青才悠哉悠哉地下了楼，向老板娘打听起来。
　　才聊了一会儿，老板娘就被他哄得眉开眼笑，听到宋承青的问话也只当他和其他外地人一样，想带点土特产回家。她摆摆手，笑道：“咱们这儿又不是什么好地方，哪有拿得出手的东西呀？”
　　宋承青也笑道：“怎么不是好地方了？我看这儿的山水可比别处好看多了。都说山水养人，难怪姐姐你这么漂亮呢。”
　　老板娘下意识地摸了摸脸，嗔道：“我都四十多岁了，哪能叫姐姐呢？”不过宋承青的话倒是说到她心坎里去了，“说起来，咱们这儿别的没有，好土一抓一大把，啥玩意都能种活、种好。”
　　“怪不得山上都是树。”宋承青状似无意地问道，“姐姐，你们这儿有没有紫檀木呀？我想给家里人带些手串之类的东西。”
　　老板娘毫不犹豫地摇头：“没有，紫檀木太贵重了，咱们可种不活。”她想了想，又道，“小伙子，你要是想买好东西，可以去陈林村问一问。那儿的木头是咱们这儿最好的，好多大老板都抢着要呢。”
　　宋承青听她这么说，心里有了七分把握。那个陈林村，想必就是供货给广海的卖家了。
　　他问清地址，走到路边招了一辆摩的。
　　陈林村在这里挺有名气，摩的司机一听就知道他想去哪里。路程有些远，司机这个职业又是闲不住的，一路上就没闭过嘴巴。
　　“陈林村我熟啊，他们那儿有个叫陈二姐的，年轻时候可是咱们县城出了名的大美人……”
　　宋承青好奇道：“那现在呢？”
　　“现在，那是大富婆喽。”司机语气中的酸味几乎要溢出来，想必年轻时候也是陈二姐的追求者。“……打工回来，把陈林村后山一片都包了，专种树，还办了个厂子，生意好的不得了，县领导还经常夸嘞。”
　　听起来像是个励志故事。
　　宋承青望着眼前迅速掠过的风景，心里猜测道：这个致富带头人陈二姐，会不会就是他要找的源头呢？
一百四十一、眠木
　　摩的飞快地穿过弯道，停在了进村道路上，宋承青跳下车左顾右盼，指着村口那块写着陈林三个大字、和周边风景格格不入的巨石问道：“这个字迹看上去很年头不小了，陈林村这么有钱，怎么不换个新的？”
　　司机笑道：“听说这是陈林村祖辈留下来的，后人都不能动。要我说，又不是什么金贵东西，换个位置放不就好了，像周家村那样立一个大牌坊在村口，那才叫气派呢。”
　　宋承青笑笑不说话。
　　陈林村坐落群山之中，微微凹陷，形似圆穴，外处金燕展翅，状似归巢，是不错的风水好地。
　　可惜这是只瞎燕。
　　村口这一块巨石，正好位于金燕双目之间，如点睛一笔，将这金燕化作半凤，日夜衔珠还巢。
　　有这样一块难得的宝地，难怪陈林村的人事事顺利。
　　正值午休时间，村里没有多少人走动，几条膘肥体壮的大狗躺在阴凉处吐着舌头，见了宋承青比见了亲爹还欢。
　　宋承青蹲下来撸狗，从栏杆空隙处往里看，发现墙上挂着的橡胶手套上沾满了木屑，衣服袖口处也是一样。
　　他走了几家，情况的差不多，看来陈林村的人都是从事这方面的工作。
　　村尾有一条笔直的水泥路，不算很长，能隐约看到尽头那几幢蓝顶白墙的厂房，想来这就是陈二姐开办的锯木厂了。
　　宋承青本以为木头的古怪出现在加工上，可是在来到陈林村后，这个猜测就被推倒了。
　　不管远看还是近看，陈林村都是名副其实的山清水秀，可是从踏上这一地界开始，随山风吹来的不仅是清新的气息，还有阵阵若有若无的恶臭。
　　因为五感过于敏锐，宋承青平日里都是封闭一半五感生活的，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还能闻到臭味，可想而知这味道有多夸张了。
　　宋承青忍不住叹气，戴上特制口罩，将五感释放，刺鼻的腥臭瞬间涌入鼻腔，熏得他哇哇乱叫。
　　这比在棺材里腌臭豆腐蛋还刺激。
　　确认好气味来源，宋承青赶紧关上五感，重重舒出一口气，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唿……舒服。
　　宋承青把口罩脱了，左右看了一眼，熟练地钻入了林子。
　　刚砍伐不久，山上还留有一道清晰的轮胎印，宋承青顺着印记往上爬，很快就到了刚才记下的方位。
　　下方亦是一座山丘，野草蔓蔓，植被看起来比其他山上的还要浓密，只有一条隐藏在草丛的山路贯穿前后。宋承青极目远眺，发现这儿的地形正好处于金燕归巢的腹部，虽然不适合居住，但作为丧葬之地却是非常适宜的。
　　陈林村既然懂得以巨石点睛，怎么会错过这个绝妙的宝地呢？
　　宋承青往眼皮上一抹，视野由模煳到清晰，脚下的山丘瞬间出现了数十个灰红夹杂的气团，在一片青翠中显得无比突兀，却另有一种和谐的氛围。
　　……难怪这么臭，这活脱脱就是一个乱葬岗呀。
　　宋承青慢慢走下去，离他最近的那棵树仿佛感受到了威胁，枝条怯怯地垂下来，叶片也似乎暗淡了一个色度。恶臭便是从这些树木中发出的，离得近了还能嗅到其中淡淡的药材味。
　　附香子、文砂、天嵴麻……都是些加速腐败的药物呢。
　　宋承青心里有了底。
　　他眯起眼睛，右手摸向树干，触手坚硬绵密，这样的质感，加上药香，比起黄花梨之类的名贵木料也不遑多让。
　　宋承青四处瞧了瞧，捡起一根断枝往树根底下戳了几下，带出来星星点点的软泥。他伸手捻了捻，并没有什么不对劲，这更坚定了他先前的猜测。
　　他擦干净手指，悠悠往回走，趁着无人避开了监控径自来到堆放木料的厂房。
　　仓库一分为二，左边是些普通的木头，右边则是散发出恶臭的怪木。
　　宋承青蹲下身，拂开上面的木屑，露出木料的底色。
　　一根、两根、三根……
　　每根木头上的纹路相同又不相同，只隐约看得出酷似女子形象。
　　宋承青拿手机拍了下来，随即上网查询。
　　在行内，这种新兴的木料被称之为眠香妃，商家称其能养气凝神，清心助梦。
　　用这种木头制成的一个小小摆件竟然定价五位数，难怪广海要把供货地瞒得死死的，生怕被人抢了这条线，断了自己的发财路。
　　如此昂贵，应该没有大规模地涌入市场，也许只在富贵人群中流通。
　　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宋承青想了想，连拨几个电话，辗转得到了吴文暄的联系方式。
　　虽然是陌生号码，但能知道他的私人号码，必定不是陌生人，吴文暄犹豫片刻还是接通了。
　　但他很快就后悔了。
　　手机里传出宋承青的声音：“吴少爷，别急着挂断，你还欠我一条命呢。”
　　吴文暄皱眉，冷淡道：“你想要什么？”
　　“眠香妃，听说过吗？”
　　吴文暄慢慢停下笔，他还以为宋承青找自己有什么事情呢，居然是为了这个？
　　眠香妃的市场空间非常大，吴家曾经从广海购买了大量木制品进行实验，发现它自带的香味确实能辅助睡眠。不仅如此，还有它那一身曼妙的女子纹路，多少人为之倾心，注定了价值只高不低。
　　即便眠香妃现在已经被广海垄断，仍有许多人看上这块蛋糕。对于他们而言，广海不过是个暴发户，只要有心，还愁资源到不了自己手上？
　　吴家也正是这个意思，所以吴文暄一听宋承青的话，便下意识地怀疑他是从哪儿知道了吴家的计划，故意来探听虚实的。
　　因此，吴文暄斟酌再三，只敷衍地回复了他三个字：“听说过。”
　　……好一句没诚意的回答。
　　宋承青转了转眼珠，信口道：“既然你没用过，那俞帆的病就另有原因了。”
　　吴文暄闻言不禁坐直了腰，追问道：“俞帆怎么了？他不是一直都待在出租屋吗？！”
　　好家伙，果然派人监视了啊。
　　宋承青不由为俞帆掬了一把泪，顺便鄙视了一下吴文暄的下作手法，就开始胡说八道起来：“俞帆遇到了些不好的东西，我怀疑是因为他接触到了眠香妃，却不知是在哪儿中招的。所以才想拜托你帮忙，查一下哪些人家里有眠香妃。”
　　得知俞帆出了事，吴文暄不由方寸大乱，恨不得立即赶赴俞帆身边。吴文暄定了定神，道：“名单我会发给你，但你最好别欺骗我，否则我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但他和宋承青都知道，即使无法辨明真假，自己也一定会帮这个忙，就为了俞帆遇险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吴少爷只管放心，俞帆好不好，婚礼当天你就能看见了。”
　　吴文暄冷哼一声，勐地挂断了电话。
　　吴家为了收购眠香妃做了不少工作，调查受众自然也是其中一项，有了这些资料，吴文暄很快就将宋承青需要的名单整理出来，转了过去。
　　真不愧是大家族的实际掌权人啊，宋承青几乎要惊诧于他的速度了。
　　他心情大好，有意提醒吴文暄：“做生意就是要有来有往，吴少爷放心，我不会白拿你的东西。容我提醒一句，眠香妃有问题，而且是关乎子嗣的大、问、题。”
　　手机那头的吴文暄立即明白他的意思，轻笑道：“多谢宋所长告知。”
　　刚才还直唿其名，现在就叫宋所长了？果然厚脸皮。
　　宋承青不耐地挂断了电话。
　　名单上不乏豪门权贵，用一份名单换取这些家族对吴家的感激，于吴文暄而言可是稳赚不陪的买卖，甚至可以说是飞来横运。
　　吴家承了他这份情，自然是要还的，宋承青只把账记在心上，等着哪天养肥了再宰。
　　他站起身，忽然听到门外传来的脚步声，似乎还不止一人。
　　“哥儿，你说陈姐什么时候给咱们涨工钱呀？”
　　“你小子还真是贪心不足，每个月四千还不够你花呀？咱在厂子里可都是有股份的，还有合作社的分红、卖木头的钱……”
　　“哥儿，我这不是想多攒点钱嘛。”
　　“你小子可瞒不过我，说，是不是老刘他们几个又撺掇你了？没良心的，二姐对你们还不够好啊……”
　　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到了仓库外，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后，阳光顺着敞开的大门投进来，一高一矮两道人影也随之进入。
　　宋承青早就收敛气息躲了起来，只见二人拿着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慢慢清点着木材数量。
　　宋承青认出了那件衣服，正是他在陈林村见过的。
　　看来锯木厂的工人都是陈林村的村民。
　　虽说共同致富，但在宋承青看来，不管是做什么生意，能不用亲戚朋友就不用，外人还能斥上两句，换成自己人可就不行了。
　　从二人的对话中也不难听出，厂里不少人对陈二姐有意见。这就让宋承青疑惑了，这个陈二姐在县城里风评称不上好，给旁人的印象就是个杀伐果断，不讲情面的寡妇。
　　对，陈二姐早年丧夫，这也成了县城许多人津津乐道的话题。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因为是亲戚就百般容忍呢？
　　宋承青直觉这里面有内情，也许正是因为工厂员工共同的身份——陈林村村民。
　　正思索间，那边忙活的二人又耐不住寂寞开口聊了起来。
　　高个子问道：“哥儿，我最近听说了件事……”语气神神秘秘，配上他那一脸的高深莫测，别说矮大个了，就连宋承青也竖起了耳朵。
　　“什么事这么吞吞吐吐的，快说说。”
　　高个子四顾无人，低声道：“十五姨的儿子不是结婚了吗？”
　　“这我知道，听说他娶的还是帝京的本地人……要我说，这些女人就不安份，才结婚多久就闹着离婚，还不如咱们乡下女人懂事。”
　　高个子一脸猥琐：“城里女人也有滋味呀。不过他俩倒真离婚了，就是上星期的事。”
　　矮大个有些惊讶：“我怎么没听说呀。”
　　“十五姨这么好面子，还能让人知道他儿子被甩了？”见矮大个愈发震惊，高个子吃吃笑了两声，继续说道，“芳草亲口告诉我媳妇，十五姨恨毒了那女人，把木婆当做告别礼物送给了她……”
　　“什、什么？！”矮大个不敢置信，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她怎么这么煳涂，那可是……”
　　可是什么，矮大个终究没有说出口。
　　剧情看到一半就没了下文，宋承青略有些失望，还以为直接就能知道答案了呢。
　　眼见二人没了声，他便打算去别处看看，才走到门口，差点和匆匆进门的中年人撞上。
　　宋承青飞快避开，中年人没觉着有什么不对，进门就喊道：“你们两个算准数没？后天就要交货了。”
　　高个子答道：“算好了，还差五十根。”
　　“五十根……”中年人皱起眉头，脸上焦急、忧虑、惶惑一闪而过，最后无奈地一跺脚。“得，我去问问二姐，实在不行……明天就上山吧。”
　　闻言，高个子和矮大个都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一百四十二、绝户
　　中年人匆匆离开后，高个子才满脸不快地抱怨道：“怎么又要上山，这才多久，两年都没到呢。”
　　宋承青：“……”
　　这期限还叫“又”吗？
　　矮大个叹了一口气，安慰道：“没办法，那些有钱人都想要咱们的木头，咱哥俩就辛苦些呗。”
　　呵呵。
　　说到底，还是价钱给到位了。人活一世，任你多么三贞九烈也得败在这阿堵物上。
　　听他们的意思，所谓的上山指的应该就是伐木。宋承青望着缓缓关闭的仓库，忽然扬起了笑容。
　　后天交货？
　　哪儿还有什么后天……
　　待吴文暄将消息散出，所有豪门权贵皆会将恼怒化作矛头对准广海，在如此巨大的压力下，他可不认为广海能坚持多久。
　　过了今晚，陈林村引以为傲的眠香妃就不复存在了。
　　怪不得旁人汲汲营营，权势，便是如此好用。
　　宋承青挂着笑，一间一间找到了陈二姐的办公室，房门没有合上，站在走廊能清楚听到他们的对话。
　　中年人一副厌恶又悲哀的模样，语气里带着些恳切：“二姐，咱们村挣的钱够多了，你看是不是再缓缓……”
　　端坐桌前，一派冷艳的美妇想必就是陈二姐了，她红唇轻启，眼底是掩藏不住的嘲讽：“就算我同意，其他人也不会答应的。”
　　中年人便颓然地垂下了手。
　　毕竟是自己的亲哥哥，陈二姐见他这样苦恼，轻声叹道：“哥哥，现在不是妹妹不肯收手，而是他们在推着我走啊……”
　　中年人闻言，既尴尬又心疼，想到陈二姐口中的他们都是自己的亲人，又忍不住低声辩解：“二姐，你别这样说，毕竟大家乡里乡亲的，再说了，这——”
　　陈二姐飞快打断了他的话：“我就不该听你废话！你走吧，明天上山的事情我会安排下去的。”
　　她一张俏脸冷得像冰，明显气得狠了，中年人顿时不敢再说了。几次回头，发现陈二姐并没有搭理他的意思，便悻悻地走了。
　　真以为开了厂子就能作威作福？要不是自己在村里帮她周旋，就冲她这一身古怪脾气，下面人早就造反了！哪里还能等到今天？！
　　中年人不免起了抱怨之心，他本就是没主见的人，被陈二姐三番四次落面子，心里的天平便慢慢倒向了另一方。
　　电视上不也说了嘛，你不仁我就不义，中年人边走边想，脸色总算好看了一点。
　　陈二姐眉心萦绕黑气，就算没有自己插手她也会倒霉，宋承青想了想，跟在了中年人的身后。
　　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陈林村几姓一体，曾经有多抱团如今就有多冷漠，人人都被利益切割成块，没好处便迈不开腿。
　　中年人怀着一肚子气下了楼，四顾无人，飞快地进了东角的监控室。
　　宋承青走近一听，呵，想不到中年人竟然在和人商量着谋朝篡位！而且，听他们熟稔的语气，这些人还都是陈二姐的骨肉至亲。
　　啧啧，十九……不就是明天吗？
　　想不到谋朝篡位还要选个黄道吉日，宋承青算是长见识了。
　　他拿出手机开始录音。
　　“明日定在午时上山，到时候我们就直接把二姐绑了，逼她在木婆面前把厂子过给咱们……”
　　“二姐要是不肯呢，你也知道，她是个烈性子。”
　　“放心，我有法子治她。”男人的声音渐渐放轻，语气满含阴狠，“她既然是陈林村的人，就该遵守陈林村的规矩。”
　　“你是说……？！”
　　你倒是接着说呀，怎么这个村的人都喜欢说一半藏一半？宋承青腹诽道。
　　里面窸窸窣窣了一阵，接着房门打开，七八个人鱼贯而出，年轻的几个沉不住气，脸上明显流落出心虚之意。
　　宋承青本想今晚就结束一切，可现在却改变了主意。
　　小小一个村落，玩得还挺花。
　　快刀斩乱麻固然有效，可有时候放缓脚步也是另一种享受。让陈林村暗潮汹涌的两方看着胜利和自己失之交臂，重新沦为一无所有，岂不是更有意思？
　　——
　　“胡闹。”
　　办公室里的人都因为这一句话抬起了头，望向出声的殷责：“殷队，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
　　众人哦了一声，便继续做自己的事了，心里都明白，能让殷责这样的只有隔壁队的宋所长了。
　　殷责揉揉眉心，哪怕他正值壮年，在连续几天的高强度工作后，也不免感到疲惫。
　　他把宋承青发过来的录音和报告转给燕旭——保卫科虽然不禁止办公室恋情，但为防宋承青一人祸害两队，老大便没有应允宋承青调队的申请，燕旭依旧是宋承青的上司。
　　明明都提醒过他了……小小一块木头，竟然引得豪门权贵纷纷下场。
　　殷责微微弯了弯嘴角，小骗子现在肯定在偷着乐吧。
　　要不怎么说心有灵犀一点通呢，殷责猜的不错，宋承青此时正趴在屋顶上看戏，那叫一个乐不思蜀。
　　陈二姐也不知是怎么想的，放着县城的大别墅不住，非得在村子里待着。
　　按理来说，面对这样一个有主意、有门路、能带大家挣钱的人，村民就算不喜欢，也会装得毕恭毕敬吧。
　　可事实恰恰相反。
　　从进入陈林村开始，宋承青就没发现村民们对陈二姐有过什么好脸色，即使面上淡淡，眼里的嫌恶和鄙薄也遮掩不住。
　　陈二姐在陈林村，就好似一个格格不入的怪物。
　　这不，她才刚回到家，就被一个矮胖妇人打上了门。
　　妇人披头散发，想颗炮弹似的直往她肚子上撞，陈二姐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踉跄，后背抵着了大厅里的博古架，花瓶酒杯乒乒乓乓摔了一地。
　　“黄菊英，你发什么疯？！”
　　“我发疯？那也比不上你发骚！”黄菊英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揪住陈二姐的头发撕扯。可怜陈二姐一头浓密的酒红色卷发，被她扯得七零八落，有不少缠在了妇人短粗的手指上。
　　陈二姐亦是狠人，强忍着头皮的剧痛，利用身高优势抓起架子上的镇纸用力砸向黄菊英的背部。相较起头颅、胸腹，这算是不容易受伤的部位了。
　　即便如此，黄菊英还是痛得龇牙咧嘴：“好你个贱人，抢了我的男人还想杀我，”她手下一松，冲着闻讯赶来的村民们喊道，“还愣着干嘛，没看到你妈被人打了呀，过来！”
　　人群中的少年和少女朝她扮了个鬼脸，手拉手一起跑了。黄菊英见状气得直骂白眼狼，众人看陈二姐的目光已经开始变味，不少男人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陈二姐受了无妄之灾，目光如刀恨不得在黄菊英身上剜下一块肉！她深吸一口气，冷声质问道：“黄菊英，你再敢胡说八道我就不客气了！”
　　“我胡说八道？呸！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黄菊英坐在地上，憎恶又不屑地骂道，“你要是守妇道，怎么就把你丈夫克死了呢？丫头片子顶什么用，还不是个绝——”
　　“啪！”
　　响亮的耳光声响起，来人力道极大，黄菊英这样的庄稼妇人都被他扇得倒地不起，黄肿的面皮上顿时浮起五个红通通的指印。
　　“村、村长？”
　　被称为村长的干瘦老头阴狠道：“黄菊英，我看你是得了失心疯吧，竟然敢在木婆面前提这个字。”
　　黄菊英闻言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怎么就忘了呢？陈二姐身为陈林村的一员，自然也受到木婆的保佑。她有些畏惧地四下看了看，既悔恨自己管不住嘴，又恨村民们不提醒她，让本来还算红润的气色变得更差了。
　　都怪陈二姐，要不是她到处勾引男人，要不是她开什么破厂子，要不是她突然回来……
　　黄菊英眼里的怨恨几乎要溢出来，陈二姐居高临下，冷漠地注视着她，她的眼神太可怕，黄菊英不知怎地，竟然有些畏惧，又觉得自己在众人面前失了面子，低声骂了一句脏话便挤开人群跑回了家。
　　她没说完的那个字，宋承青也猜到了。
　　绝户。
　　在如今的虞夏，仍有不少地方延续陋习，或者说不愿改变。家里一定要有个男丁，否则就是无后，而对于这样的人家，谁都能踩上一脚，更有甚者一拥而上，以照管之名行掠夺之事。
　　宋承青随手翻了翻户籍信息，果然发现了不对劲。
　　陈林村说大也不大，近几十年来只有二人丧夫，一人有双女傍身，一人却是无儿无女。二者一壮年一老迈，却都在家里家人死了之后迅速“病故”，留下的幼女也被送去了孤儿院。
　　……这可真是太巧合了呢。
　　叔伯兄弟祖父祖母都在，却把最大才三岁的两个孩子送去了孤儿院，是实在没能力供养，还是害怕她们发现什么？
　　还有那所谓的病故……呵！
　　别人吃绝户也就是抢掠一空，陈林村倒是别具一格，连命都不放过，堪称斩草除根的典范。
　　看他们的表现，似乎对那个什么“木婆”很是畏惧忌惮，都是女性，木婆和被吃了绝户的女子之间是不是存在什么关系呢？
　　一切，就等明天正午揭晓了。
一百四十三、闹鬼
　　天公作美，十九日是个大晴天，山风拂过密林，深浅不一的绿波此起彼伏。锯木厂勉强算是陈林村的“村企”，几乎每户都持有股份，上山的消息一发出去，不少人怨声载道了一晚上，第二天才臭着一张脸出现在山脚下。
　　伐木是个体力活，来的都是村里的青壮年，在一片腱子肉中，红裙艳妆的陈二姐愈发显得光彩照人，不少人的眼睛都黏在她一双长腿上。
　　宋承青也不例外。
　　不过他看的是皮肉之下，那从骨头缝里散出的孽障。
　　这陈二姐都做了些什么呀，惹上这么多孽障，再过几年，只怕就会连魂带体被吃干抹净。
　　中年人看看手表，道：“二姐，快到时候了。”
　　陈二姐撩起一缕头发，忽然笑道：“这一回我要六成。”
　　什么？！众人大吃一惊：“六成？你疯了！”
　　“以前看在你一个女人带孩子不容易，让你独吞四成，你竟然还不知足！”
　　“就是，我们这么多人才分六成，这可都是大伙儿念着你可怜，陈二姐你别太过分了！”
　　中年人脸色也不好看：“二姐，你可不能忘恩负义，都是一家人，你突然闹腾什么呢？”
　　陈二姐闻言柳眉倒竖，一把抢过中年人手里的电锯，随着嗡嗡振动声响起，众人不由心生惧意，不约而同地后退了几步。
　　“我就要六成，怎么了？”陈二姐冷声道。“别忘了，要是没有我，你们还住在那破瓦房里头呢。”
　　她早就受够了这群人的贪得无厌，闺女说的对，凭什么她千辛万苦打下的基业要和这些人共享，就因为她是陈林村的绝户女？
　　陈二姐扔出了自己的条件，态度非常强硬，任谁来劝也没能改变她的想法。
　　中年人本以为自己是她的亲哥，怎么着也能说和说和，没想到陈二姐连个好脸色也没给他，顿时恼羞成怒，骂道：“二姐，你没了良心，哥哥可不能没，既然你不顾咱们的亲情，往后我也只当没你这个妹妹！”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靠近陈二姐，似乎是想趁机抢夺凶器，陈二姐哪能让他得逞，把电锯横在胸前，威胁道：“是大哥你先不顾我们的亲情，要是心里真有我这个妹妹，你昨天就不会和老刘他们一起商量着怎么对付我！”
　　众人一惊，陈二姐是怎么知道的？除了这件事，她还知道些什么？
　　眼看众人因为自己一句话神态各异，陈二姐咯咯笑了起来，一缕头发因这举动而垂落下来，遮住她半只眼睛，更显得风情万种。
　　就在此时，一个瘦小的汉子忽然往衣服里掏出一个纸包，对准了陈二姐的脸砸过去！
　　纸包在半空散开，里面灰白的粉末纷纷四散，噼头盖脸地洒到了陈二姐的脸上，还没等众人看清，就听见陈二姐一声凄厉的惨叫：“啊啊啊！好痛，我的眼睛！！”
　　熟悉的味道逸散在空气中，那竟然是一包石灰。
　　陈二姐的眼睛受到异物入侵，不受控制地流出了眼泪，泪水和石灰混在一起，瞬间的高温将她的眼睛灼伤。
　　她疼得直打滚，电锯也滚落在一旁，不住地求饶唿救，可是在场没有一个人理会。
　　除了宋承青。
　　大抵世上的高人总以为自己运筹帷幄，一切皆在他们的掌控之中，宋承青自然也免不了俗。他本还坐在树上惬意地看戏，时不时唏嘘点评一两句，不料那瘦小汉子突然来了这一手，惊得他差点捏爆手里的瓜。
　　卧槽，不是只有文戏吗，怎么武行也来了？！
　　他可是提前打了报告的，这些人要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了事，自己还不得写上几万字的检讨！
　　宋承青一哆嗦，正要现身，就在这短短几秒的时间里，陈二姐已经越滚越远，不少人在她经过时让出了路，生怕沾上了晦气。
　　离陈二姐最近的一个男人忽然目光一冷，抬起一脚将陈二姐踢到了自己的侧山方。
　　那里正好是一处断崖，虽说不是太陡峭，但山壁突出的碎石很多，以陈二姐如今的状态，从这个高度掉下去，不死也成重残。
　　而他们，要的正是这个结果！
　　陈二姐看不见，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尖锐而短促的唿喊，身躯顺着山崖滚下去——
　　山风拂过，众人被凉意一激，才发现自己已经是满身冷汗。
　　瘦小汉子噗通坐到地上，摸了一脑门的汗，颤声道：“……二姐，你可别怪我呀，是你自己太……”
　　将陈二姐踢下山崖的男人骂道：“瘦五，你给我闭嘴！人都死了还能怪罪到我们头上？”
　　作为法盲而言，这话着实没毛病。宋承青都要为他们的理直气壮鼓掌了。
　　中年人喃喃道：“二姐她……真的死了？”
　　“……应该死了吧。要不，你们谁去看看？”另一个男人说道。
　　瘦小汉子立即回道：“谁爱去谁去，反正我不去！”他转头看向中年人，“陈大，反正你们是二姐的家里人，迟早都要帮她收尸，不如就你去看吧。”
　　中年人连连摇头，可他势单力薄，几乎没有回嘴的余地，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抬起脚，走向了山崖边。
　　“哎哎，陈大，你怎么往那边去？”
　　中年人头也不回：“我先看看，万一挂在树上了呢。”他说这话纯粹是为自己找借口，谁都知道那一面全是石头，就算有树，也都是些小苗，哪能承受得住一个成年人的重量？
　　听见众人的嘲笑，中年人涨红了脸，心道有本事你们倒是自己去哪，还不是怕二姐的尸首记住了仇人脸，化作鬼来报复。
　　他走到崖边，拽着树干往下张望，忽然瞳孔一缩，仿佛看到了世上最可怕的画面，惊骇欲绝！
　　“啊啊啊！”
　　忽如其来的叫声把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中年人连滚带爬，鞋子都掉了一只，可他丝毫不在意，就好像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一样。
　　虽然大家嘴上不说，但每次“上山”都是战战兢兢，如临深渊，说到底，还是他们陈林村的人心里有鬼。
　　此时见了陈大这副模样，众人不免怀疑是不是陈二姐的冤魂作祟，又或者是……
　　老刘一把拽住陈大，左右开弓给了他两个大耳光，陈大受了痛，回过神来就连声叫道：“我就说这事不能干，不能干！你们偏偏不信！”他冲着山崖的方向求饶道，“二姐，是哥哥错了，哥哥对不住你啊！看在死去的爹娘份上，你就放过我吧！”
　　老刘喝道：“陈大，你放屁呢！别忘了这是什么地方，二姐就是死了也成不了鬼！”
　　他语气很重，似在提醒众人又似在安自己的心。
　　“对，老刘说的对。”瘦小汉子重重咽了咽唾沫，重复道，“咱们选在这里，不就是因为这儿能克二姐吗？”
　　“没错，二姐就是成了鬼也不能对咱们动手。”
　　你一言我一语的，像一条无形的线将众人游离的心又拽了回来，只有陈大仍在惊惶地摇着头。
　　“不，你们要信我啊，我真的看到二姐了，就在那底下，她还冲着我笑呢。”
　　仿佛又被那一幕刺激到，陈大抱着头，神色阴晴不定，他双目充血，嘴里一直在低声念叨着什么。就在老刘受不住打算在扇他一耳光时，陈大忽然动了！
　　他飞快爬过去，抓起地上的电锯打开开关，飞速旋转的锯齿刃面几乎是贴着老刘的身体过去的。
　　死里逃生的老刘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就往人群里躲。
　　眼下这个情形，没有人会傻到乖乖站着，纷纷跑向了下山的唯一土路。就在众人慌不择路地逃窜时，半山腰处渐渐出现了一个人影，黑裙、红唇、卷发，正是被踢下山崖的陈二姐！
　　瘦小汉子见状发出一声惊天惨叫，连滚带爬地往回跑。
　　山有虎，后有狼，不少人腿软得瘫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陈二姐越走越近。
　　……二姐她，真的回来报复了？
　　早知道就不该起这贪心，这下好了，报应来了，谁也躲不过。
　　仓库的高大个两眼几乎翻了白，一股热流自胯下涌出……
　　幕后操控的宋承青：“……”
　　这么不经吓，居然还有胆子参与杀人计划？
　　陈二姐浑身是血，宋承青为了增加恐怖效果还特意把她的牙床“翻”了出来，半截肠子挂住裙子上，双脚悬空。
　　越是封闭的地方就越是迷信，即使陈林村的村民胆子再大，在短短十分钟内就先后经历了杀人诈尸后，也不由萎靡成了烂泥。
　　陈二姐每经过一处，就晕倒一个。到最后，整座山上就只剩下了她——以及，宋承青。
　　宋承青从树后走出来，踩着地上横七竖八的人，姿态闲适得仿佛在逛街。陈二姐见了他，惨白的脸上浮起一抹感激之色：“大师。”
　　“不用谢我，我救你只不过是为了从你口中得到真相。”宋承青道。
　　陈二姐闻言苦笑。她脸上石灰都被宋承青清理得干干净净，此时眼周通红，也不知道是因为痛还是因为哀。
一百四十四、树葬
　　“我做了很多……知道自己肯定会死无全尸，但我没想到，自己竟然不是死于报应，而是死在亲人的手里。”陈二姐幽幽说完，沉思片刻，似乎褪去了什么包袱，整个人显得很是轻松。“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以前觉得难以启齿的事，现在都……无所谓了。”
　　陈二姐抬起头，话锋一转：“大师，你知道这座山的来历吗？”
　　宋承青道：“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们在这儿埋了不少死人。”
　　陈二姐面皮一紧，没想到他已经知道了。
　　“……没错，这儿也算是陈林村的祖坟了，只不过，葬在这里的人没有名姓，逢年过节无人祭拜，甚至连死亡方式都不是自己选择的……”
　　宋承青打断了她的话：“你们不会是把活人树葬了吧？”
　　陈二姐一惊，随即释然，也是，对方既然是大师，肯定能看到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知道这些秘密也就不足为奇了。
　　她开口解释道：“先祖有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没人知道，但是我们还没有丧心病狂到这个地步……”
　　哦？宋承青不置可否，光天化日之下都敢杀人了，这还不叫丧心病狂？
　　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总是需要给自己扯块遮羞布的，宋承青表示理解。
　　陈二姐感觉到了他目光中的淡淡嘲弄，无端有些羞惭。她以为自己早就练就了一身铜皮铁骨，可真到了要将面皮剥下来的那一刻，却还是感到无地自容。
　　在陈林村，普通人都是实行土葬，只有那些被称之为“绝户”的人家才会被安排树葬。
　　绝户女在生前会被灌下各种药物，这些药物会让五脏六腑慢慢腐烂，皮肉却不散。待她死去，村民则是在树干上掏出一个洞，再将人尸四肢头颅斩断，分别塞入树洞，最后用泥土和了童子尿填满缝隙。
　　至于她遗留下的财产，自然是由众人瓜分了。
　　都是吃五谷杂粮的普通人，做这种事不是不害怕，更忧心女尸报复，所以陈林村的人每次实施树葬，都会折下一段树枝挂在檐下，口称木婆。
　　树木就是绝户女的棺材，在无形中也成为了她的禁锢。这样一来，任凭绝户女如何厉害，也不能对村民动手——难道她还能毁了自己的栖身之处？
　　这样的举动，外人听了只觉发指，可在陈林村，却和吃饭喝水一样，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宋承青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多丑陋的事都见识过，倒是没有表现出什么惊诧，只是在陈二姐说道遗产的处置时微微一拧眉：“你们既然得了钱财，为什么不花呢？”
　　如果不是贪图银钱才弄死绝户女，那又是为了什么？
　　陈二姐苦涩地说道：“……他们说，前世造孽，今生才会断子绝孙，绝户人家的家财都是属于苦主的，所以才留不住。”她似乎是想起了难堪的过去，面上浮起一抹自哀之色。“他们将分到的财产全部用来购买纸钱香烛，每到绝户女的忌日就焚烧祭拜。”
　　陈二姐蓦地握紧拳头，咬牙切齿道：“可祭拜不是绝户女，而是那些所谓的苦主！”
　　多么可笑！
　　因莫须有而无辜枉死的女人不仅得不到垂怜，仇人还用她的遗产向“莫须有”寻求庇护！
　　陈二姐想到此处，恨得直哆嗦。宋承青不为所动，直接揭下了她的面皮：“陈林村的人连绝户女的遗产都不敢沾，那开厂伐木的主意肯定不是他们想出来的吧。”
　　他说话时一直盯着陈二姐，见她身躯一僵，便知道自己猜的没错。
　　陈二姐丧夫独女，正符合陈林村“绝户”的标准，就是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对待和自己拥有相同命运的绝户女。
　　如果说陈林村的人是因为愚昧无知而害人，那陈二姐的所作所为无异于将绝户女的最后一滴价值榨干。
　　尸块和树木日久天长已经成为一体，得益于女尸的怨恨，树木不仅生长速度飞快，还生出了一些异样，最后成了广受追捧的“眠香妃”。
　　陈二姐揪着闪亮的美甲，呐呐道：“……是，是我提出来的。”旋即飞快抬起头，语气也加重了不少。“供奉树枝虽然能阻止绝户女的报复，但是也在每一个人身上留下了印记。”
　　“我是陈林村的出嫁女，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陈林村那狗屁的绝户规矩和我有什么关系？！可是没办法，我在陈林村出生，带着木婆的印记，无论我躲到哪里，他们都会找到我，让我和那些短命的女人一样被分尸树葬！”
　　陈二姐说到这里，似是恨极又似悔极，身躯微微颤抖，上下牙关嘎吱嘎吱作响。
　　“我还有孩子，我不能让自己沦落成别人屋檐底下的一截树枝……”
　　陈二姐一开始只是带着自己找来的大师上山看看能不能找到转机，谁料那两个江湖骗子什么也看不出，更别谈帮她了。
　　虽然没找到转机，可她却发现了商机。
　　陈二姐早年在商场打过工，知道现在的有钱人都喜欢与众不同的东西，而这些葬着尸块的木头正好迎合了他们的口味。
　　既然没法子活下去，倒不如在死前多挣些钱，这样的话，自己的女儿就算没了母亲也能活得比别人都好。
　　抱着这样的念头，陈二姐花光了所有积蓄，贷款、打通关节、办厂……而陈林村的人在利益面前也纷纷向她俯首称臣。
　　就这样，陈二姐摇身一变成了女老板，在这个不大的县城里享尽快乐。
　　直到被一脚踹下山崖，陈二姐的心里也没有几分后悔。
　　宋承青轻轻拍手，道：“很精彩的故事，但我已经听腻了。”
　　他踢了踢脚边的老刘，继续说道：“千金难买命，陈林村的人经过这次教训，肯定不敢帮你伐木了。没了眠香妃，你的工厂也做不下去，捞了几年，也该吐出来了。”
　　陈二姐强撑镇定，辩解道：“我承认自己有错，可锯木厂是大家的心血，如果倒闭了，得有多少人失业？”
　　“强词夺理。”宋承青冷声道，“你以为自己的结局只是这样？”
　　陈二姐一愣，没听懂他的意思。
　　宋承青微微一笑。
　　脚步声纷沓而至，陈二姐勐然回头，只见一个个高大的男人出现在四周，身穿制服，面无表情。
　　“你、你们是？”
　　为首的人展开一卷盖有红戳的薄纸，肃声道：“陈二姐，我们是……”
　　什么保卫科？什么逮捕？自己不就是在山上砍了点木头，怎么就犯法了？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太过突然，大起大落之下，陈二姐如同一个提线木偶，再也生不起一点反抗的心，呆滞地跟着大飞等人走了。
　　宋承青踱到燕旭身边：“科里打算怎么治她的罪？”
　　燕旭摇头：“还没有决议。”
　　宋承青了然。
　　陈二姐就算是完好无损地出了保卫科的门，那些购买过眠香妃的人也不会轻易放过她，要是落到他们手里，下场说不定比死刑还惨。
　　宋承青对她的看法倒是颇为复杂。
　　绝户女的怨念附在树上，日复一日地污染环境，如果没有陈二姐的神来一笔，用不了多少年陈林村附近就会寸草不生，甚至连空气都会污浊。
　　陈二姐将林木砍下，也将怨念一并剪断，无形中影响了污染的速度，也算是为环保立功了。
　　虽然那些买到眠香妃、把怨念带进家门的人不这么认为。
　　宋承青又问道：“这些人怎么办？”
　　燕旭毫不犹豫：“虽然是自留山，但陈林村的人都没有采伐证，全部带回去，先按照滥伐林木罪处理。”
　　好一个“先”，宋承青竖起大拇指，不愧是考过公的男人。
　　燕旭对他的马屁视若无睹，甚至想冷笑一声。他指挥人收拾好一切后，才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道：“对了，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你和殷责、狸主都在出任务，所以我让人多关注一下研究所，就在前天晚上，殷家的人被发现在附近出没，并且逗留了很久。”
　　“殷家？”宋承青有些看不懂了。“我和殷家结仇都快一年了，他们要是想报复早就行动了，怎么偏偏选在这个时间段？”
　　他和殷责的婚期临近，警惕性和防守力度肯定比从前更加严密，殷肱那老头年老成精，怎么会连这个都想不明白？
　　难道是殷家小辈自作主张？
　　不不，肯定不是，宋承青立即否定了这个猜测。从他和殷家的几次接触来看，殷家的小辈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乖巧。瞒着殷肱私自行动，他们是绝对不敢的。
　　如果是故弄玄虚，那又会是谁呢？
　　宋承青摸摸下巴，决定不浪费时间思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管这不速之客是谁，总会露出真面目的。
　　燕旭看他神情，便知道他心里有底了，也不过问，随着其他人一起离开了。
　　宋承青慢慢跟在他身后，在快到当地派出所的时候分道扬镳，转而走进了附近一家家居店。
一百四十五、造床
　　出来一趟，差点忘了正事。
　　宋承青之前对旅馆老板娘说的话可不是恭维，这里的水土确实不错，他之前转了一圈，感觉这儿的木料都挺适合自己的。
　　结实，耐操。
　　有了广海的前车之鉴，宋承青这次打算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他填好了地址，让人将木料送到奉京，自己先行一步回去了。
　　才几天不见，殷责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宋承青乍见了他，差点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温和的人会是他家的狗男人。
　　“……有话好好说，吓人就不道德了哦。”他把进门的脚收回去，踮在台阶下，一副想进又不敢进的模样。
　　殷责斜睨一眼：“我吓到你了？”
　　宋承青：“……”有点逼数好吗？
　　他面无表情地打开手机，打出四个大字，递到殷责眼前——春心荡漾。
　　殷责：“……”
　　宋承青不等他回复，又继续写道：非奸即盗。
　　“……呵。”殷责笑容淡去，“宋承青，你是不是吃定了我不会家暴？”
　　这下轮到宋承青无语了。他赶紧收好手机，不要脸地贴上殷责，后者被他蹭了一身的落叶碎土，伸手作势要推开，眼底的宠溺却不减分毫。
　　期间殷责兜里的手机一直在响，宋承青贴得近了，也感受到了连绵的震动。
　　殷责看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划动，似在回复什么。
　　“你在和谁聊呢？”宋承青坐直身体问道。
　　“燕旭。”
　　燕旭？？不会在说自己的坏话吧？宋承青悄悄伸长脖子，只来得及看到见色两个字，屏幕就黑了。
　　见色？
　　呵呵，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后面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宋承青深深觉得自己魅惑君主这顶帽子是扣不掉了。
　　他在外玩了几天，订的木料早就被送到了研究所，此时就堆放在院子里。
　　宋承青搬了张板凳，拿着工具，东一榔头西一锤子，忙活得满头大汗。
　　殷责帮不上忙，便在一旁为他打扇，看他累得直喘气，忍不住皱眉问道：“既然有现成的为什么不买？”
　　宋承青过日子虽然说不上大手大脚，可也不是会为了一分钱亏待自己的人，殷责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固执地自己动手。
　　宋承青抹了抹汗，没好气地说道：“就是买了现成的东西，我也得再加工一下，倒不如自己动手呢。”
　　殷责闻言，将目光放在了木料上。经过打磨，刚才看不出的鬼画符渐渐呈现雏形，也许是还没完成的缘故，颇有些滞涩的感觉。
　　“你这是……”
　　“我这是自讨苦吃，被卖了还帮人数钱。”宋承青撇撇嘴，白净脸上布满细密汗珠，还未滴下就被殷责用帕子擦净。“巫族人才凋敝，为了能延续血脉，也为了钻研新术，所以自制出了一套、呃……”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半晌才道：“就和道家的双修差不多吧。”
　　哦？殷责起了兴趣，挑眉问道：“什么时候完工？”
　　宋承青：“……”
　　开了荤的男人真不要脸呐。
　　想到自己不仅被压，还要为了让身上的狗男人压得更舒服而在这儿毒日头底下忙活，宋承青就不由悲从中来。
　　他神情如此不甘又悲戚，始作俑者瞧了，却只觉啼笑皆非。
　　他虽然对双修不了解，但也知道这种事对弱势的一方好处更大，宋承青明明没必要这样委屈自己……
　　不过，殷责微微勾起嘴角，小骗子偶尔的缺心眼也很讨人喜欢呢。
　　等婚床磕磕绊绊地做好，婚期也到了。
　　——
　　虞夏历十月初九。
　　殷家。
　　殷少杰转动门把，纹丝不动。他皱起眉，又试了一遍，结果还是一样。
　　殷少杰心里涌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打开手机，手指在哥哥这一联系人上停留了半秒，毫不犹豫地拨通了另一人的电话。
　　“……父亲。”
　　“是少杰啊，这么早找我有什么事？”
　　殷少杰深吸一口气，道：“您是想要软禁我吗？”
　　那厢静默片刻，殷蓥轻飘飘地答道：“是，又如何？”
　　他语气中的冷意和愤怒令殷少杰为之一愣，父亲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他做的事了？
　　“父亲，您听我说——”
　　“闭嘴！”殷蓥厉声喝道，“我没有你这样的不孝子。翅膀硬了，居然想联合外人夺位？我还真是教出了个好儿子！”
　　自从被褚海明点破，殷蓥便暗中注意起了两个儿子的动向。以往殷少杰两兄弟之所以能瞒天过海，都得益于殷蓥对他们的绝对信任，可他们毕竟不是当家人，只要殷蓥起了一点儿疑心，二人再想和从前一样是万万不可能的了。
　　在发现褚海明所言非虚后，殷蓥气得直接砸了自己最珍爱的白玉菩提！
　　有了殷责这个前车之鉴，殷蓥对任何违背他意思的行为都深恶痛绝，殷少杰兄弟的所作所为在他眼中无异于背叛！
　　殷责只不过是个制造出来的祭品，就算叛变他也只会愤怒，并不会痛心。但少杰、少锋不同，他们是自己倾尽心血培养出的继承人，是自己唯一认可的子嗣啊！
　　正因为如此，殷蓥才格外不能忍受。
　　他不会去考虑殷少杰、殷少锋的真正想法，只会认为兄弟二人之所以这样做，都是为了争夺家主的位子！
　　也许是因为自己前段时间的虚弱，才让他们误以为是机会吧……
　　殷蓥目光阴寒，捏着话筒的手青筋暴起，助理见状愈发毕恭毕敬，头几乎要埋进胸口。
　　殷少杰试图解释：“父亲，你误会了。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家族，如果不是少锋鼓动，我怎么敢瞒着您呢？”
　　殷蓥闻言却是冷笑：“我记得我教过你，行事要敢作敢当，既然你已经忘了，那就好自为之吧。”
　　真当他老煳涂了不成，少锋在这几桩事上牵涉很少，显然是受人蒙蔽。少杰为什么不努力拉拢兄弟的原因他也能猜到，想必是担心少锋也起了念头和他夺权吧。
　　哼，真是不知所谓！
　　……到底还是有一个儿子没背叛他，殷蓥的脸色好看了不少，吩咐下去，让管家两日只送一餐，好好地治治这个不孝子。
　　他并没有挂断电话，下命令的时候殷少杰也听得清清楚楚。
　　父亲只提到了自己，看来少锋暂时安全了。
　　当初刻意不让少锋参与就是为了应对如今这个局面，幸好，幸好。
　　殷少杰望向窗外，只希望少锋能一改浮躁……
　　——
　　陈家。
　　陈虹站在门前，洁白的长裙被风扬起一个优美的弧度，衬得她体态愈发婀娜。陈彩走下楼，歪头打理头发，问道：“怎么不上车？”
　　她抬头才发现自家妹妹竟然穿着一身素白，柳眉微蹙：“我们是去参加婚礼的，你怎么穿了这一身？”
　　“我觉得很漂亮啊。”陈虹提着裙摆转了一圈，“而且我觉得，那位宋所长才不会计较这些事情呢。”
　　陈彩说不过她，转身回房取来了一件红丝绒外套放在车上，心道主人翁不介怀的话自然好，如果他们表露出不满的意思，再让陈虹穿上就是了。
　　——
　　柏家。
　　柏桓西装革履，姿态从容地上了车，副驾驶的人正是同样被逐出家门的柏葭言。
　　柏家两位千金不和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出于对自己女儿的维护，柏铭对侄女向来不太喜欢。从前看在大哥和老爷子的面子上，他还不敢明目张胆地表露出来，自从柏葭言的性向曝光后，柏铭就肆无忌惮了。
　　好好的一顿早餐，都被这臭丫头破坏了。
　　柏铭放下餐具，不满道：“葭言现在好大的威风，连句叔叔都不叫了。”
　　柏老爷子淡淡道：“你既然不认这个侄女，她自然也不会认你是叔叔。”
　　老爷子心里也不快，次子说的没错，葭言这丫头确实是有些冷心冷肺。就因为自己看不上她所谓的“爱情”，便把二十多年的关心爱护都抹杀了，丝毫不顾虑自己的感受。
　　唉，果然是女大不中留啊。
　　见柏铭张嘴还想要说什么，柏老爷子直接瞪了他一眼，道：“要是真不高兴，刚才怎么不说，非等人走了才抱怨？”
　　说到底，还是见长子势大，次子借机宣泄不满罢了。
　　柏老爷子没了心情，管家知情识趣，扶着他回到了书房，求个清净。
　　柏铭气闷，可眼下柏老爷子已经离开，自己唱独角戏有什么意思？
　　他憋着火一头撞进了花园，方淑兰正在修剪枝叶，粉嫩花朵衬得她娴静动人，明眸一扫过来，柏铭就先软了半边身子。
　　“淑兰。”
　　“老公，怎么不开心了？”方淑兰停下手里的动作，温柔问道。
　　提起这个，柏铭刚刚平息的怒火又烧了起来：“还不是葭言这丫头，撺掇着我大哥去参加殷责的婚礼。柏家是什么地位，他殷责又是什么身份？传出去还不惹人笑话！”
　　比起柏铭，方淑兰更有几分敏感性。她想了想，轻声问道：“爸爸也同意了吗？”
　　柏铭点头：“爸爸偏心大哥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这样的事情都能答应。”
　　只怕不是偏心吧……
　　方淑兰无奈地看向丈夫，动了动嘴，还是决定什么也不说。
一百四十六、喜日
　　今日微风细雨，行人匆匆，西关大街上的商铺生意不似以往红火，倒显出了一番难得的静谧之感。
　　闲来无事，咖啡馆里的几个女员工便凑到一起，隔着玻璃居高临下地望着斜对面的研究所，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唿。
　　“这是第几部车了？”
　　“第十辆了。”扎着双马尾的少女叹道，“都是豪车啊，你看这个牌子，有钱也买不到，不知道是哪位大人物的座驾。”
　　另一个女孩低声道：“我知道。”
　　见同事都好奇地看过来，她连忙解释：“你们都忘了吗？上个月天后卢曼不是被拍到和男朋友同游嘛，那位小少爷的车就是这一辆。”
　　众人听她这么一说，倒是全都想起来了。双马尾捂嘴偷笑：“什么男朋友，人家哪里看得上她呀？”
　　“就是，开着两辆车来，小少爷自己一辆，后头那辆才给她坐，明摆着嫌弃嘛，真是笑死人了。”
　　几人嘻嘻哈哈地讨论着天后的逸事，过了一会儿才将目光放回研究所。
　　才一会儿的功夫，又出现了不少豪车，可惜车上的人都背对着他们，因为下雨还用黑伞挡得严严实实，压根儿看不清楚模样。
　　不过，能跟钱小少爷一起出现的人，应该都是些含着金汤勺出生的二代吧……
　　光从背影来看，就是个身高腿长的大帅哥啊，还有那根本掩饰不住的风华气度，要是能和他……
　　想到这里，几个女孩子的目光变得无比火热。
　　正在下车的吴文暄丝毫不受影响，哪怕那火热的视线紧紧黏在他的背上。研究所附近没有停车场，他只能让司机先离开，自己独自走进了研究所。
　　雨丝沿着伞面坠落，吴文暄和所有人一样，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研究所的一景一物。
　　这应该是唯一的机会了。
　　过了今天，研究所又会变回从前那样，深锁闹市，不受外界侵扰。
　　两京的权贵们或多或少都在心里勾勒过研究所内部的形象，可真正亲临了，却让他们不免有些失望之感。
　　不似五行山的磅礴，没有河洛一派的神秘，缺了道源峰的肃穆，亦比不上玄女观的空灵。
　　单调且乏味，就如一碗白米饭，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更令他们难以接受的是，进来这么久了，竟然连个招待的人都没有。满院空荡荡，铁将军把门，只有数枝不合季节绽放的花勉强算是陪客。
　　天之骄子们头一次受到冷落，心里的滋味还真不是一般的酸爽。可要是提前离场，又未免有些不合礼数。
　　正进退两难间，陈彩陈虹姐妹俩一红一白，如两朵鲜花飘了进来，钱凯习惯性地想凑过去，被陈虹一把推开，脆声道：“宋所长，怎么到了你这儿，雨反而越下越大了？”
　　主人还没出现，她就这样急吼吼地嚷嚷，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了她们身上。陈彩只觉面上无光，忍不住掐了一把陈虹的腰，低声道：“注意分寸。”
　　陈虹无端受罪，只觉得自家姐姐莫名奇妙：“宋所长不是出来了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所有人听见。
　　陈彩和其他人一起抬头，只见紧闭的木门不知何时从内打开，数人鱼贯而出，男子如朗月清风，女子似娇花碧玉，走动间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古韵。
　　这样的人，持伞站在雨中就是一幅绝美画卷。
　　天之骄子们比起一般人自然更懂得欣赏，钱凯的赞美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吓了回去。
　　那、那个女人，不就是当初在紫苑见过的傀儡？！
　　钱凯忽然涌起了一个古怪又大胆，却并非无中生有的念头。
　　……这些男男女女，不会都是傀儡吧？
　　十一因美貌在紫苑也算是扬过名了，钱凯都能想到的事，其他人当然也能想到。
　　有几个公子哥儿的脸色瞬间就不好看了——如此美貌，真是暴殄天物啊。
　　十一款款走向人群，微微欠身，柔声道：“主人还未打理妥当，还请诸位小坐片刻。”
　　众人：“……”
　　桌椅板凳什么都没有，让他们坐树桩子吗？就是有也没办法坐啊，到处都是雨水。
　　哪家结婚不找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宋承青倒好，挑来挑去选了个雨天，受罪又受冻，让人不由怀疑他是否真的懂得玄术。
　　十一抿着嘴，目中柔情似乎能溢出来，陈虹一个女人都忍不住着迷。
　　“客人说的不错，是我等疏漏了。”
　　言罢，十一莲步轻移，走到了一株矮小的树丛旁，不知伸手做了什么，只见四周光晕徐徐升起，于半空中交汇，在研究所上方披上了一层如梦似幻的弧形彩虹。
　　众人：“……！？”
　　陈虹眨着眼睛，惊叹道：“宋所长的审美果然不一样啊，又漂亮又厉害。”她收起雨伞抖了抖，望着彩虹那一头的雨幕，心里再次生出了拜师学艺的想法。
　　那个叫俞帆的人都行，她肯定也可以做到的！
　　就在众人因这奇妙的一幕而纷纷抬头时，十一和其他傀儡迅速收拾好了庭院，待众人回神，险些以为进了另一处空间。
　　仅仅几分钟的时间，就能做到这个程度……
　　宋大少眯起眼睛，不知道这些傀儡用的是什么能源，如果宋家能和研究所合作，势必可以掌控新时代机器人的市场……
　　难怪宋承青没有请任何人来打点婚礼，这些傀儡今天的一举一动，明天就会传遍各处，令所有权贵不得不注意到他在玄术之外的惊人价值。
　　陈虹低声道：“你姐夫笑得嘴都歪了，又在打什么主意？”
　　钱凯远远看了一眼，笃定道：“他肯定是想好了理由，准备接近宋大师，以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什么理由？”
　　钱凯摸摸头，不确定道：“……应该是，大家都姓宋，几百年前是一家这种借口吧。”
　　陈虹：“……”
　　我还是看美女吧。
　　美女多好啊，温柔又可亲，斟茶都像在施法，就是这茶杯旧了点，宋大师也不舍得换一套新……？！
　　陈虹甫入口的茶水差点喷了出来，她呛了一脸的泪花，十一忙为她抚背顺气，道：“姑娘，可是茶水不合您的意？”
　　陈虹勉强道：“……合，太合适了。”
　　价值连城的宣窑再次回归本职，泡起了茶水，光是一口就足够她飘飘然了。
　　“这就好。若是招待不周还请您多多体谅。”十一笑道，转身如一只凤蝶般飘远了。
　　陈虹望向桌上的茶杯，似是下定了决心，正要拿起来继续喝时，一道锐利的目光射向了她。
　　不远处，正在和宋六少交谈事宜的陈彩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陈虹：“……”
　　她迅速用余光暼向两边，这才发现所有人手机虽然都捧着茶杯，却没有半点要入口的意思，显然对这名贵瓷器有着别的主意。
　　——
　　一只公鸡落在母鸡群里或许不显眼，但一只恐龙掉进母鸡群里便让人难以忽略了。
　　奉京漫天的雨花中，忽然出现了彩虹，而那道彩虹还似伞盖般笼在建筑上方，怎能不令人惊诧？
　　虞夏最大的论坛上，从上午九点开始便陆续有人发出帖子。从豪车装配研究到看图猜权贵，从百年一遇的美人到骤然升起的虹幕，内容五花八门，但都脱离不了一个关键字——人与自然研究所。
　　“我发誓，真的是一瞬间发生的！那个彩虹咻地就升起来了！！”
　　“我也看到了，视频为证……”
　　“怪不得这么多豪车，估计是大佬在里面进行什么长生仪式吧。”
　　“小心被封号。”
　　“只有我关注到了小姐姐和小哥哥们的绝世美貌吗？”
　　“对对，太美了，简直不像真人，附带渣渣像素图一枚。”
　　起初大家都只是在网络上聊聊，可架不住有人闲的没事，冒着风雨赶到了西关大街，抬腿、伸手——呵，好家伙！
　　论坛上再次出现了一个新帖，无数个感叹号也无法表达出帖主的震惊。
　　“进不去！那个彩虹是活的！！人根本进不去！！！”
　　帖主在论坛上名气不小，不少人涌了进去，来得及看到半个视频就被迫退出了。
　　“怎么回事，这就封了？？”
　　“我存了视频！帖主说的没错，真的太神奇了！”
　　兴致勃勃进来走一脸懵逼出去的网友都炸了锅，这才半分钟就被封了，不是造谣就是事实。
　　就在此时，那个看图猜人的直播又更新了，这一次的内容更令人咂舌。
　　“……帖主封得不冤。”
　　“没错。啧啧，这个研究所到底是什么开头啊，有没有人知道呀？”
　　“不懂，我只认识周道长。”
　　“这一定是李大师吧，两年前他给帝京的XX大厦观吉凶时，我正好在对面工作。”
　　“还是铭慧大师最容易辨认，光头。”
　　“这么多大佬聚在一起，不会是出什么大事了吧？”
　　“你们还记不记得去年茂雷神秘事件，我就说了肯定是有人渡劫，现在成真了吧……”
　　虞夏玄门声名在外，除了终楼、喜宗之类亦正亦邪的教派，大多走的都不是隐世的路子，有人认得出来也不稀奇。
　　网友们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不能自拔，燕旭却愁白了头。
　　早知如此，他就不该批宋承青的婚假！
一百四十七、甘霖
　　燕旭的苦恼无人能知，盖因保卫科如今只剩下值班小猫两三只，其余的人都去参加婚礼了。不到半个小时，陆续到来的宾客便将研究所塞得满满当当。
　　随着时间的流逝，钱凯有些不耐烦了，他四处看了一圈，终究还是挡不住美色诱惑，嬉皮笑脸地走到十一面前，道：“美女，你们宋大师什么时候出来啊？这可都快一个小时了。”
　　十一闻言，温和笑道：“主人不在此地，如果客人想要见他，还请下次再来拜访。”
　　什么？！
　　钱凯大吃一惊：“你说宋大师不在这里？”今天不是宋承青大喜日子吗？他作为当事人怎么会不在研究所？
　　他们这么多人，总不可能个个都记错日期吧？
　　十一的话引来了所有人的侧目，陈虹结结巴巴地问道：“可能是婚贴写错日期了，他们总不会……”故意耍人玩吧。
　　“怎么不会？”钱凯还是第一次受到这种待遇，老爷子还说什么结善缘，得善果，哼！人家根本就看不上他们钱家。
　　“我就说嘛，宋承青和我们钱家向来没有来往，怎么会给我们送婚贴？”钱凯为自己猜到这个真相而洋洋得意，“宋承青对我们这些人是个什么态度，大家都有目共睹吧，保不齐他就是想——咳咳！”
　　钱凯还没说完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宋六少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关切道：“没事吧？听茹梦说你最近不太舒服，怎么不多穿点？”
　　宋六少的看似为他顺气，实际在暗中使力，要不是有一层布料防着，只怕那修剪整齐的指甲就要在钱凯背上扎出几个血洞了。
　　茹梦这个弟弟，还真是蠢到不可思议。
　　宋承青桀骜不驯，不仅针对权贵，他对玄门还怀着莫名的敌意，当然了，几大家族一直认为这是因为同行是冤家的缘故。
　　若说他有意戏弄，倒也不是不可能。可是钱凯忘了，今天的另一个主角可是殷责。
　　何况这满院的人，有三分之一是他们俩的同事，宋承青再乖戾，也没必要这样四面树敌。
　　钱凯想不明白自家姐夫为什么要阻止他说话，但看人脸色向来是他的拿手好戏，虽然不解，他还是乖乖地闭上了嘴巴。
　　他住了口，大飞等人自然就没有再怒目相对，虽然心里都将这个傻逼骂了个透。
　　傀儡们既不辩解，也不动作，安安静静地站在两侧，就像一尊尊完美的塑像。
　　柏桓不悦道：“葭言，你说呢？”
　　“日期肯定没错，只怕是其中有什么缘故吧。”柏葭言轻声道，“何况，他们两个也从来没有说过婚礼在研究所举办。”
　　经她一提醒，众人这才想起来，当初收到婚贴时还暗中取笑过那没头没尾的几句话呢。
　　可这也不能怪他们，宋承青在虞夏统共就这么两处宅子，帝京那个落了灰，除了被他大张旗鼓运送家具的研究所，还有哪里能举办婚礼？
　　吴文暄本以为今天能和俞帆接触，没成想人没见着，还白白浪费了他宝贵的一小时。
　　他毫不犹豫地站起身，道：“既然主人家不在，我就不打扰了。”
　　钱凯连忙跟上：“我也要不奉陪了。”这傻逼事谁爱做就做吧，他钱少爷还是回他的温柔乡舒坦，至于爷爷那边怎么交待……还是明天再想吧。
　　“葭言，你看……”
　　柏葭言微微摇头：“父亲，您先别急，宋承青不是个无的放矢的人，既然他给了婚帖，诱导我们来研究所，就不会只是让我们干坐。”
　　她自认为看人还是很准的，对面那位号称才女的陈大小姐想必也是看穿了这一点，才一直没动弹吧。
　　大飞转头面向鸽子，低声道：“总算有个聪明的，宋先生也真是，怎么请了一堆莫名其妙的人。”
　　鸽子无语，你也好意思说这话。
　　果然，听闻吴文暄和钱凯要走，一直静候的傀儡们有了动作。
　　“客人且慢。”十一款款走过来，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明明没有开口，声音却直接在众人耳边响起。
　　见状，玄门的人不由浮起惊诧之色。
　　铭慧微微一笑：宋檀越带给众人的惊喜越来越多了，有此心系众生之人，是虞夏之福。
　　“主人吩咐，既是喜日，自然有喜礼要送给各位。”提到宋承青，十一姣美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暖意。“既然两位要离开，那我便做主，将礼物先赠予两位吧。”
　　不仅是吴文暄二人，在座的众人都不约而同地起了兴致。
　　宣窑做盏，月纱为巾，傀儡们穿戴都是价值连城的古物，宋承青的身家已然超过了他们的预期。
　　能被他当做礼物的东西，不知会是什么？
　　“既然是礼物，不如拿出来，也省得我们好奇了。”陈虹道。
　　十一不反驳，面向众人，道：“各位的意思呢？”
　　“我倒觉得陈二小姐说的有道理，反正都要送出手，不如就一起吧。”
　　其余人虽然没开口，但眼底的意思很明确。
　　十一便笑道：“这倒省了我们的功夫了。”
　　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柏葭言蹙眉，余光暼到陈彩宋六也是一脸深思。
　　十一话音方落，笼罩在研究所上方的虹层忽然寸寸碎裂，绚丽的虹光伴随着雨滴坠落，如梦似幻——
　　猝不及防被浇了一身的众人：“……”
　　钱凯正要怒骂，却见玄门那几个大佬霍然坐直了身子，一脸的惊愕。
　　云曦喃喃道：“这莫非是……”
　　铭慧合掌轻念佛号：“阿弥陀福，今日得见，方知世上真有此物。”
　　周仲松亦做长叹：“贫道受之有愧……”
　　钱凯：“……”
　　一个个都作高深模样，是什么东西倒是说清楚啊！
　　都是他家老爷子的座上宾，钱凯就是心里急得上火也不敢喷出半个字，只得将希望寄托在了陈虹身上。
　　关键时刻，陈虹竟然不缺心眼了，也可能是被淋懵逼了，哭丧着脸翻出镜子，哀叹自己花了一个小时才做好的妆容和头发。
　　吴文暄把湿漉漉的头发往上抹，露出俊美冰冷的容颜，愠怒道：“这就是宋承青的大礼？”
　　十一螓首微垂，道：“是。”
　　面对一个没有情绪的傀儡，就是生气也觉得掉价，吴文暄深吸一口气，将欲脱出胸腔的怒火压下去，转瞬便恢复成了雍容华贵的掌权人，面无表情道：“礼物虽小，胜在奇思妙想，还请替我转告一声，文暄多谢宋所长的大礼了。”
　　说到最后，语气中的杀意已经按不住了。云曦身具雷法，算是玄门中较为敏锐的人，当即皱眉，道：“你确实该重谢宋道友。”
　　本就是场面话，竟然还有人当真了。吴文暄转头看去，是个未曾谋面的坤道，又见她坐在周仲松右手边，不敢小瞧，微微笑道：“文暄只是个普通的生意人，不明白道长的意思，还请这位道长为我等解惑？”
　　云曦不常和人交流，只觉得他语气温和，却又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心道应该是自己想多了，开口解释道：“刚才降落的并不是普通的雨水，而是甘霖。”
　　众人：“……”
　　大飞心道这是把他们当文盲了吗，还不如不解释呢。
　　陈彩轻声道：“不知道长所说的甘霖，可是雨水的雅称？”
　　周仲松缓缓说道：“各位误会了，雨水和甘霖可不是同一种东西。所谓甘霖，是大地生气过盛凝聚而成的液体，我等也只是在典籍上见过，竟然没能第一时间看出来。”
　　傀儡们静默不语，院中只闻周仲松不疾不徐的解释。
　　在听到这所谓的甘霖的功效时，除玄门外的所有人都睁圆了眼。
　　……消灾解难，延寿增福！？
　　保卫科的人迅速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敛去了外露的情绪。这件事，还是得向老大汇报才行。
　　吴文暄垂下眼睫，不知在想些什么。
　　柏葭言抿着嘴微笑，幸好今天央着爸爸来了，柏家的辉煌，还得落在他们这一脉。
　　钱凯和陈虹开始翻看衣服，仔细检查全身有没有被淋湿。
　　若说消灾延寿，玄门的人也能做到，刹洲那位空琉道长不就是因为炼制“金丹”而扬名吗？还依靠这个稳稳成为了所有权贵的座上宾。
　　这延寿的物品对他们来说，还真不是无比罕见的东西。
　　吴文暄等人一开始对所谓的甘霖并没有感到稀奇，令他们态度转变的原因正是玄门——连玄门的大师都为之惊诧神往，想必这甘霖绝非凡品。
　　何况依他们对玄门的了解，周仲松肯定只将功效说了一半，这也是玄门的通病了。
　　这样想些，吴文暄等人的目光更幽深了。
　　周仲松又何尝不知他们的想法，原以为只是走个过场，哪成想得了一场大造化。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不同于云曦、铭慧的孤家寡人，他们几个可都是要回玄门复命的。唉，消息传了回去，还不知道玄门会是什么态度……
　　平心而论，今日一行对所有人而言，都可以称得上是天上掉馅饼。
　　就是不知道这个赠送馅饼的人，此时究竟在何方？
一百四十八、礼成
　　虞夏边陲，素有无人之境美称的天河谷深处，神秘瑰丽，不时传出鹿鸣鹰唳，和着流水叮咚、穿林簌簌，如一曲无人演奏的雅乐。
　　回荡在大地的不止乐声，还有几不可闻的脚步声。
　　须臾，两个身影穿透河谷，不疾不徐，正在和幼崽玩耍的母鹿抬头嗅了嗅，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呦呦”长叫了一声，四蹄飞快奔到了二人面前，坚硬的鹿角一下又一下地蹭着那人的衣服，看上去很是亲昵。
　　“你的朋友？”殷责问道。
　　野生动物对人类大多都是警惕又敏感的，尤其是在这堪称与世隔绝的河谷，如果不是从前就认识，怎么他们才刚踏上这儿的土地就引来了一群原住民呢？
　　鹿、兔、牛羊也就罢了，居然连棕熊、狼豹都凑过来了。被一群食肉勐兽包围，对殷责而言还是新奇的体验，宋承青倒是一脸惬意。
　　“算是朋友吧。我在这儿住了十多年，它们可都是我接生的呢。”
　　行医救人的根本就是对生命的尊重，没有体验过生命诞生的艰难，又怎么能时时怀着敬畏之心呢。
　　宋承青自打回到了河谷，笑容就没停过。殷责也算见识甚广，可这儿的景色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环顾巍巍群山，只觉胸中的一腔浊气都尽数散去。
　　这就是小骗子从小长大的地方……
　　如此广袤美丽，难怪他要带自己回来。
　　“你的住处呢？我们总不能在这儿耗时间吧。”殷责淡淡道，垂下的右手却不太规矩地捏了捏身边人的手腕。
　　宋承青收到暗示，一脸黑线。
　　这还没结婚呢，就想着春宵一刻值千金，真是狗男人。
　　不知道为什么，越往家走他的婚前恐惧症就越严重，难不成是老头子不满意自己找了个男媳妇？
　　宋承青的脚步愈发迟缓。
　　殷责见状，了然于心，道：“都到这儿了，你总不会想让我抱着你去见师父吧？”语气淡淡，却满含威胁。
　　……那是我师父，又不是你师父！
　　对上殷责凌厉的目光，宋承青很可耻地怂了，嗫嚅道：“……我腿软，要不还是你背我吧。”
　　绕是殷责熟知他的性情，也不免生出啼笑皆非之感。
　　他微微下沉，宋承青便纵身跳上了背，双腿夹住腰，熟练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回。
　　殷责双手托住他，慢慢地往前走，宋承青不时抬头指点方向，穿过溪流和丛林，之后的路段便越来越陡峭。殷责背着个大型生物，藤蔓缠在晚间，几乎是垂直攀上了光滑的山壁。
　　不待他松一口气，宋承青就跳了下来，自豪道：“这就是我家了！”
　　山腰处云雾缭绕，阳光穿透厚厚的云层折下一缕缕金丝，茂密的林间静静伫立着三间木屋，长年无人打理，木屋上都爬满了翠绿藤蔓。
　　殷责忽然有一种闯入了尘世边界的感觉，一切都和他格格不入。
　　“你发什么呆呢？”宋承青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走，我带你去看我师父。”
　　“嗯。”
　　走了没几步，殷责就发现不对了：“你师父葬在屋子里？”
　　宋承青理所当然道：“生前住哪里，死后自然也一样。”
　　殷责便不再开口。
　　二人到了木屋前，七手八脚地扯开藤蔓，宋承青一脚把严丝合缝的木门踢开，冲进去大喊：“我玩累回来了！”
　　殷责：“……”
　　木屋里头空空荡荡，似乎主人的一切痕迹都随着生命的消逝被掩埋进了尘土中。
　　宋承青从墙角翻出屋内唯一的东西——两块转头，熟练地叠起来，踩上去，踮脚伸手把房梁上的一个乌黑木盒取了下来。
　　“看，这就是我师父了。”
　　木盒和市面上的骨灰盒差不了多少，工艺甚至更粗糙，一看就是出自宋承青之手。
　　殷责道：“没想到你会选择火葬。”
　　宋承青一脸无辜：“不是我干的啊。”心道反正已经见过面了，他便把骨灰盒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解释道：“我连老头子什么时候死的都不知道，一回来人就没了。”
　　“我把附近的土都刨了，才在这儿地下找到他的尸体。”
　　“之后呢？”殷责问。
　　“长蛆了，太恶心，我就给填回去了。”宋承青提起这件事，面上并没有流露出多少悲伤。
　　巫族的人不求长生，只求全尸。这是他从小就被灌输的道理。
　　“等我再次回来，就发现老头子被雷噼了。没办法，我只能把这现成的骨灰给收拢了。”
　　殷责眼底不解、惊诧、无奈一闪而过，最终化为沉思。
　　腐烂长蛆、雷噼，这种事居然会发生在他们这些“非常人”身上，实在是令人不可思议。
　　巫族的神秘强大在宋承青师兄弟身上可见一斑，俗话说，有得必有失，宋承青的师父死态如此凄惨，难道是因为泄露天机太多吗？
　　那宋承青是否也会如此？还有他的寿命……
　　殷责深沉的目光不由落在宋承青身上。
　　宋承青浑然不觉，兴致冲冲地出了木屋，趴在柔软的草地上往下望，嘴里哼着小曲儿。
　　听到身后脚步声传来，他吐掉草茎，指着对面的秋色群山，轻声道：“殷责，从这儿望过去，直线数千米之外，本来有一座小山丘。”
　　“本来？”殷责精确抓住了重点。
　　“……对啊，本来是有的。”宋承青有一搭没一搭地揪着身下的青草，神情有些失落。“早些年开发，一整座都被圈了进去，现在已经成了商业中心。”
　　殷责忽然察觉到了什么，缓缓拧眉，问道：“……那座山，就是你认下的母亲？”
　　宋承青没有回答，已然是默认了。
　　殷责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宋承青对他这位母亲的感情显然很深厚，甚至可能超过了一手将他教养长大的师父。
　　不，并不全是这样。
　　人类总会死亡，山岳却能存在千年、万年，如果没有意外，也许直到宋承青死亡，“它”也依然伫立在天地间。
　　正是因为二者本质的迥异，才让他对后者的消逝无法释怀吧。
　　静默了一会儿，宋承青才站起来，拍掉衣服上的草屑，道：“好了，丑媳妇也见过公婆了，咱们这门亲事就算是成了。”
　　殷责挑眉：“就这么简单？”
　　“对，就是这么简单。”宋承青面对殷责别有深意的目光，斩钉截铁地说道。
　　开玩笑，要真像俗世里那些婚礼一样，没走完流程他就得累垮了。他堂堂宋大高人，追求的是大道化简，岂能为俗名所累？
　　可惜，任他说破了天，也改变不了婚姻的本质——和合双修。
　　年久失修的木床架不住二人折腾，第二天就成了炉灶下的柴火。
　　殷责刚从山下打水回来，就见宋承青坐在一圈新鲜泥地里，面前架着一个简易的烤架，正不慌不忙地往肉上抹蜂蜜。
　　殷责走过去：“这是林区，禁止明火。”
　　宋承青头也不抬，唰唰抹了一层金黄的浆液：“我知道，所以我们用的一直都是阳火，不会有任何危险。”
　　殷责不懂其中的区别，却也明白了这和生活中常见的火焰不一样。
　　他坐下来，解开水囊递给宋承青：“快喝吧。”
　　宋承青心里一喜，为他的关怀而通身慰贴，正好自己也渴了，便接过水囊作势要喝。一口水还没淌进喉咙，就听见殷责平静地说道：“昨晚你叫了这么久，嗓子也该哑了，是应该多喝点水。”
　　宋承青一把将水囊扔在他脸上，转身继续烤肉了。
　　狗男人，光天化日之下，当着骨灰盒的面就敢调戏良家妇男，臭不要脸！
　　殷责仿佛听见了他的心声，悠悠道：“你以为自己还是黄花闺男吗？”
　　宋承青：“……”
　　“再说了，这是法律赋予我的权利，别说调情，就是现在对你动手动脚也是理所应当。”
　　去你大爷的！
　　宋承青皮笑肉不笑地答道：“你说的没错，拒绝性行为也是法律赋予我的权利。而我，今晚就要行使这个权利！”
　　殷责一时哑然。
　　宋承青冷笑一声，背过身，牙齿咬得咔咔作响，刷地抽出腰间军刀，把面前的烤鸡当做殷责狠狠捅了几个对穿。
　　才婚后第一天，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
　　凌晨，奉京的街道依旧灯红酒绿，三两个醉醺醺的行人走过，步伐不稳，一下子就撞上了面前的男人。
　　“……走路……嗝，不长眼啊，真是倒霉了。”醉汉张口就骂，尤其是在看到被撞者是个头发掺白的老人后，更是将职场的苦闷发泄在了他身上。
　　“老不死的，嗝，就知道……嗝……占用国家资源，像我这样……妈的，卢菲菲那个贱人！”醉汉神志不清地叫喊着，“她凭什么能升职？老子我……嗝，有哪点儿比不上这臭女人！”
　　说着说着，他整个人就像失了魂似的，软绵绵地靠在路灯石柱上，两个同伴还比较清醒，大着舌头劝他别计较了。
　　“刚子，我们回去吧……明儿，明儿还要上班呢。”
　　醉汉一听，顿时来劲了：“上班上班，上个屁的班，老子不干了！”
一百四十九、噩梦
　　醉汉说着便耍起了酒疯，同伴三番四次劝说反倒被他胡乱挥手拍在了脸上，被酒意侵蚀的大脑瞬间就冒上火，三人扭打在了一起。
　　奇怪的是，方才被撞到的路人一直静立原地，既不开口也没动作，僵硬得仿佛一块木头桩子。
　　争执中醉汉被推倒，将路人一并带着滚到了马路边上，车辆疾驰而过，擦着醉汉的身体“砰”一声将路人的脑袋碾成了烂西瓜！
　　汽车刺耳的刹车声勐然响起，醉汉昏昏沉沉的脑子随之清醒过来，吓得高声尖叫！
　　“撞死人了！快打110！”
　　正值凌晨，道路两边的行人不多，三名醉汉手脚发软，还是附近商店的员工目击一切，帮忙拨打了急救电话。
　　120和110很快就来到了现场，医生宣告路人当场死亡后便由交警带回了派出所，交给法医鉴定死因。
　　三个醉汉也被一并带了回去。
　　死者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品，交警一面焦急地核实他的身份，一面等待尸检结果出来。
　　一夜过去，全无进展。
　　法医推门走了进来，交警们一见到他的表情就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不太对劲的同时也生出了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他们见过的死人也不少了，搬动尸体时就觉得奇怪，如果是新鲜死亡，怎么触感会如此冷硬？再看伤口处，只有一点发黑粘稠的血迹，就好像是死去多时了……
　　估计随车医生也是这个想法，才忙不迭地走了。
　　法医一开口，就证实了他们的猜测：“死者死亡时间不是昨晚。”
　　“果然是这样。”
　　是谁将死者放置在闹市区？凶手，还是另有其人？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呢？如果不是昨晚的意外，那么今天一大早，就会有人发现这具尸体，造成市民的恐慌……交警思维散发，一时间想出了千百个可能性。
　　可法医接下来的话却将案件上升到了他们无法解决的程度。
　　“老彭，咱们也合作这么多年了，这个案子，我劝你还是交给别人吧。”法医忙活了一夜，两眼都是血丝，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去，道。“根据内脏的腐烂程度可以确定死者的死亡时间至少在三个星期前。”
　　“这怎么可能？！”负责这起交通事故的交警差点跳了起来。如果死了三个星期，表皮怎么可能完好无损，连尸斑都没有一点。
　　法医揉着眉心，继续道：“急什么，听我说完。不仅如此，我在死者的肚子里还发现了不少食物。幸运的是，因为死者胃部腐烂，所有食物都没有被消化，倒真让我找到了线索。”
　　“什么线索？”
　　“菊花糕。”法医说道。见其他人俱是一件困惑，方又解释道。“不是超市街边卖的那种，上面还印着西关大街上的那家手工老字号的戳。”
　　交警不解道：“不对，就算上面印着店家名号，嚼碎了吞进肚子里也成一团了，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法医沉重道：“这就是我奉劝你们移交案子的理由。”
　　死者肚子里的所有食物都维持原样，就仿佛不用经过口腔和食道，直接进入胃部。
　　因为自家女儿爱吃，所以法医很清楚，和其他商家不同，西关大街上那家老字号的糕点底部都印有生产日期。而死者胃部的那一块，正好是昨天生产的。
　　“老彭，听我的，别掺和进去了，这不是人为能做到的事情。”法医语重心长道。
　　彭仁又何尝不懂，掐了掐掌心，道：“放心，我明白的。”
　　奉京的治安一向是数一数二的，以往大家开玩笑时说奉京不愧是几朝国都，有龙气护体，彭仁都是皱眉听完的。
　　虽然内部人士都知道上面有这么一个专司特殊案件的部门，但彭仁一向嗤之以鼻。没想到，还真有和“他们”打交道的一天。
　　谁也没想到，就在他们交谈之时，躺在解剖台上的那具尸体以将人的速度开始腐烂，最后化为一滩粘稠的黄水。
　　——
　　清晨的天河谷仿佛被分割成了两部分，一半秋色连波，一半冰雪皑皑。要不是因为外面的天险和多变的气温，只怕慕美而来的人都要挤破了头。
　　鹿群在溪边喝水，其中一只的鹿角上还用草茎扎了两朵花，滑稽中透出几分可爱。
　　始作俑者光着脚坐在石头上长吁短叹：“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你就生了一窝又一窝，眼看都是做祖母的鹿了……”
　　殷责走过来，道：“嗯，所以呢？”
　　宋承青垂头丧气：“所以我们的蜜月快要结束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他一点儿也不想回去上班啊！
　　“好逸恶劳，缺乏进取。”殷责评价道。
　　宋承青撇撇嘴，你自己还不是一样乐不思蜀？他滑下石头，殷责身边的马儿立刻垂低脖子凑了过来。
　　“炽风居然没踢你，还真是怪事。”宋承青一面抚摸着马儿，一面不着痕迹地瞄了一眼殷责下身。
　　没有马鞍，就这么坐上去驰骋一圈，估计蛋黄儿都摇散了吧。
　　殷责冷冷警告道：“收起你毫无根据的想法，别整天胡思乱想。”
　　这个模样，分明就是恼羞成怒了嘛。宋承青越像越觉得可能性非常大，但面对殷责冷厉的目光，他还是乖觉地避开了。
　　炽风仰天嘶鸣一声，扬起四蹄飞快消失在了视线中。
　　宋承青长叹一声：“我终究还是失宠了。”
　　自从殷责来到天河谷，身上的生气就吸引了无数生灵，宋承青都不知道应该吃谁的醋。
　　是夜。
　　雪亮的闪电划破夜幕，雨珠倾盆落下，借着一刹那的亮光，黑影倏然而至——
　　！！
　　宋承青霍然睁开眼，背上一片黏腻，冷汗仍在不停地冒出。殷责坐起身，见他面如金纸，双手交握在喉咙处，大口而急促地唿吸着，显然被梦魇吓得不轻。
　　“宋承青？醒醒。”殷责把他揽进怀里，手掌拂开刘海贴在了汗涔涔的额上，触手只觉一片滚烫。“你发烧了，这里有没有药物？”
　　宋承青惊魂未定，听到他的话，半晌才回过神来，干涩道：“没有。”
　　殷责立刻翻身下床：“先喝点水吧。”
　　水囊就挂在衣架上，殷责从取下到转身不过短短几秒的功夫，宋承青就穿戴整齐了。见状，殷责不悦道：“你在生病，打算去哪儿？”他可不认为宋承青这一趟是回城看病。
　　宋承青脸色比刚才好了不少，但还是显得没有血色，整个人似乎笼罩在了莫名的不安中。他弯下腰穿鞋，道：“我有种不好的感觉……”
　　“那只是一个噩梦。”
　　宋承青没有停下动作，淡淡道：“不是。因为我们从不会做梦。”
　　殷责缓缓皱起了眉头。
　　……不是梦，难道是预知？
　　他们来时除了一些随身物品之外什么也没有携带，倒是方便了宋承青离开。他穿好鞋后就跪在床前，从床底下掏出了一口大箱子，当着殷责的面打开，挑了几样东西收在身上。
　　虽然不知道宋承青究竟“梦”到了什么，但他此时的举止无疑是铁了心要离开，殷责不由在心里叹气。
　　那个梦如此可怕，现实想必也危险重重，宋承青还发着烧，自己怎么也不可能任由他独自离开。
　　宋承青见他开始收拾物品，抿了抿唇，有些诧异：“其实你不用……”
　　“等你退烧了再说吧。”殷责淡淡道，“还有，关于你做的那个梦，我要知道所有细节。”
　　此时已经接近凌晨一点了，借着明亮的月光。回时的路并没有比来时难走，二人很快就出了河谷，扒开树枝，露出藏在隐秘之处的悍马。
　　殷责发动汽车，宋承青飞快往嘴里塞了颗自制晕车药，改装过的悍马一骑绝尘，载着二人向西南方向驶去。
　　殷责一面操控方向盘，一面听宋承青叙述他的梦境。
　　寥寥几个画面，根本看不出有什么价值，无非和普通人的噩梦一样，充斥着黑暗、风雨、以及随时跳出的邪恶身影。
　　宋承青闭着眼，努力感知着心头那股奇妙悸动的来源。
　　……没有。
　　还是没有。
　　怎么会没有呢？
　　明明在山上还感知到了，为什么现在突然就消失了呢……
　　是“它”不愿意让自己涉险吗？
　　宋承青咬咬牙，毫不犹豫地下定了决心。他再次闭上眼，放空一切……
　　驾驶座上的殷责停下了车，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宋承青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巫力几乎外放到了肉眼可见的地步，如一缕缕丝线将他整个人裹在了“茧”中。
　　……他快要脱力了。
　　脑中忽然浮起这个念头，殷责无师自通，将手伸进“茧”的中心，右眼生气顺着手臂源源不断地汇入宋承青体内。
　　生气如一把钥匙，打开了宋承青苦求不得的禁区。
　　他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了无数的脉络，绿的、褐的、灰的……那是虞夏神州大地的所有山水地脉走向，连接无数生灵的意识。
　　宋承青第一次来到这个领域。
　　只有沟通了建天木的人，才能接触到的新层次。
一百五十、花神
　　无数光点从宋承青身上逸散，浩浩荡荡奔赴四野，殷责屏息注视着这一切，其中一个光点飘到他面前，他毫不犹豫地听从了心底的直觉，伸出手，无师自通地将光点纳入掌心。
　　触碰的一瞬间，殷责脑海中霍然闪过一幕幕陌生的画面，碧蓝的天空，一望无际的草原，悠悠和着歌儿的牧民……
　　这是什么？……它的记忆，还是正在发生的事情？
　　宋承青此时已经如入无人之境，对外界之事一概不知，无法告诉他答案。
　　它流入溪川，鱼儿雀跃出水；它停在树梢，枯枝抽出新芽；它卧倒花丛，蜂蝶翩迁起舞；它倏然分散游走，复又汇聚成河，最后只剩下了一小股，轻快融入奉京的土层，附在了研究所地下深处的那一棵巨木上。
　　绿叶黑华，生机盎然，平静清澈如包罗万象。
　　巨树的苏醒如掷入水中的一粒石子，虽能泛起几圈涟漪，但对宽广的河流而言却不痛不痒。
　　焚春撩起眼皮，舔了舔唇上残留的血迹，有些惊讶亦有些怀念，道：“想不到这世上还有建天木，能和建天木沟通，这人倒有几分本事。合该为我等所用。”
　　天烬漠然道：“他不会。”
　　焚春故作诧异：“莫非他就是你的缘星？”
　　明知故问。天烬不再开口，比以往暗淡了几分的龟甲却透露出主人此时的不平静。
　　阿青果然比他聪慧，竟然也能沟通建天木了。
　　可惜，建天木已有主，否则……
　　天烬拨弄龟甲的速度越来越慢，唿吸几近全无，长发徐徐垂落两侧，衬得那张脸愈发雪色逼人。
　　焚春素来好渔色，即便知道他于已方有大用，也不想放过到手的美人。何况天烬就算生气又如何，他们有千百种法子可以让他妥协，若天烬实在不愿意，他们也不是非得保留“工具”的思想……
　　焚春扭着尾巴凑过去，玉手拢起天烬如瀑黑发，道：“左右你也是孤苦命格，何不与本座共享极乐？”
　　天烬已然入定，但对外界发生的事情并非毫无知觉。
　　焚春瞧着他长眉微蹙的模样，越看越觉可口，想也不想地挑起天烬下颌，柔情款款地吻了下去……
　　——
　　笼罩在宋承青周身的丝线松开，茧被打回原形，宋承青徐徐睁开眼，转头看向一脸关切的殷责，着急道：“快开车，去茂雷！”
　　殷责一声不吭地发动车，飞快地驶向合安市。
　　幸好合安离这里不远，二人很快就到达了目的地，夜半的宝镜山只有几星灯火，山脚下的值班室里，保安正趴在桌上唿唿大睡。
　　殷责停好车，二人抄了近道，不一会儿就到了上次降雷的方位。
　　天女花树叶落花散，枝干上还有不少新鲜划痕，怏怏垂着身躯，已经无力再守护入口。
　　宋承青脸色一凛：“有人先我们一步进去了。”
　　二人对视一眼，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毫不犹豫地循着上次的路线进入宝镜山的二重空间。
　　甫一踏足，便觉腥风扑鼻。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宋承青看清了那道站在天女花面前的身影后，暗骂一句，毫不犹豫地提起嫦夫人冲了过去！
　　“居然又是你，褚、海、明！”
　　嫦夫人缠上长剑，黏腻的苦液从绳断渗出，将好好的一柄神兵污染成了废铁。
　　褚海明也没想到有人会来搅局，而这人竟然还是宋承青！新仇旧恨齐齐涌出，褚海明冷笑一声：“来的正好，今日我要让你们有来无回！”
　　宋承青啐了一口：“就凭你？难不成手下败将的滋味无比销魂，才让你如此念念不忘？”
　　如此刻意的侮辱，却没能激起褚海明半分怒意。
　　宋承青虽有些失望，但也觉得在意料之中。褚海明能暗中谋划这么多事，就绝不是个冲动易怒的人，之前显露人前的性情，只怕也是故意伪装出来的。
　　苦液就如同嫦夫人的血液，一下子去了大半，莫说是嫦夫人，就是宋承青也肉痛不已，连忙将虚弱的嫦夫人收好。
　　幸好付出没有白费，褚海明没了剑，只剩下了一半的战力，再想要抓住他，可就不算难事了。
　　褚海明显然也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且战且退，咬牙接下了宋承青一竿，竹身上附带的诛杀之力瞬间在他手臂上灼出了一条焦痕。
　　眼看又一竿袭来，褚海明连忙祭出一枚印鉴，印鉴上的八个大字迸出金光，和竹竿对撞在一起！
　　“砰！”
　　褚海明连连后退，宋承青看上去却没受到任何伤害，轻蔑一笑便要提竿继续揍人。
　　殷责却一把拦下了他。
　　宋承青疑惑抬头，殷责道：“天女花的情况不对。”
　　宋承青闻言，当即扔掉竹竿，拔腿往天女花那边跑。
　　此时他也反应过来了，褚海明不敌是事实，但他亦是有意引导自己远离天女花，目的昭然若揭。
　　褚海明见自己的计谋被洞悉，皱眉追过去，殷责果断掷出半截唐刀。闻得身后劲风袭来，褚海明暗道好一对狗男男，专会破坏他的好事！
　　他闪身避开，唐刀打了个圈又转回到殷责手上，也正是这一眨眼的功夫，殷责持刀到了他跟前——
　　身后二人打得如火如荼，宋承青充耳不闻，知道殷责游刃有余，便把心思都放在了天女花身上。
　　曾经温柔高洁的天女花如今被重重锁链加身，宋承青试图解开，还未靠近就被重重弹开，掌心皮开肉绽。
　　褚海明远远瞧见，笑道：“宋承青，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以为自己真的无所不能吗？”
　　这是那位大人赐下的东西，只要大人一日不灭，宝物便无坚不摧。
　　宋承青区区一个凡人，岂能与“它们”比肩？
　　殷责趁褚海明分心，怨丝破开地面瞬间刺入他的双腿，褚海明闷哼一声，再想反击已没了机会，被殷责单膝踩背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冰冷刀锋隔着道袍直指心脏，殷责胁迫道：“你背后都有哪些人？做这些事又是为了什么？”
　　褚海明轻蔑一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一粒碎石破空而出，正中他的眉心，血液潺潺淌下，流入褚海明眼睛里。他倍感屈辱地扭头，望向出手的人：“怎么，宋承青，你是否也感觉无能为力了？”
　　宋承青冷声道：“就算是，那个让我无能为力的人也不是你这个废物。”
　　褚海明便笑了，宋承青越是恼羞成怒，就越证明他的无能。
　　那笑容无比刺眼，宋承青不禁握紧拳头，无力、愤怒、悲哀、憎恶接连涌上心头，恨不得立刻就将褚海明打成废人。
　　冷静。
　　对，我要冷静。
　　天女花神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了，他必须得想办法让褚海明主动解开锁链。
　　就在宋承青心焦不已之际，一根树枝伸到了他面前，顶端的花苞微微颤了颤，似有万千衷肠诉说。
　　“……您？”
　　天女花神的心声出现在他脑海。
　　兽？什么兽？是褚海明上次请出的巨狐吗？一连串的信息涌入，宋承青忍不住捂住脑袋，不停冒出的冷汗将额发打湿，一张脸在夜色中白得像幽冥厉鬼。
　　他还发着烧……
　　殷责果断用怨丝将褚海明四肢穴位封住，确定他再也没有逃离能力后，疾步走向宋承青身边。
　　天女花神将自己亲历过的一切都赠给了宋承青，从无意识到有生命，不亚于沧海桑田。而这一切，只有一小部分能被宋承青的身躯接纳，其余的都被暂时它寄存在了大脑深处。
　　做完这一切，天女花神便不再反抗锁链，安静地注视着自己的花朵凋零。
　　宋承青挣扎道：“……我、我要救它，殷责，帮……帮我。”
　　褚海明放声大笑：“你们还不明白吗？所谓的天地造化之物，不过是过得比其他事物久远些罢了。折在我主手中的山神也不少了，就算今日你们能将它救下，明日呢？”
　　宋承青双目充血，恨声道：“褚海明，你一定会死在我手里。”
　　天女花神的意识逐渐消失，很快就会变成一株盛满生气的普通花树。
　　殷责忽然想起了什么，拧过宋承青的肩，正色道：“我有办法。”
　　什、什么？
　　宋承青和褚海明俱是一愣，继而只是一喜一忧。
　　“快告诉我，什么办法？”宋承青被喜意一冲，渐渐恢复了冷静。
　　殷责迅速刺破褚海明的双耳，低声在宋承青耳畔说道：“研究所，后院。”
　　宋承青如醍醐灌顶，哭笑道：“对，对，我怎么忘了。”
　　第一次在宝镜山见到天女花神时，它便赠予了自己一截花枝。之后自己便将花枝带回了研究所，栽在院中，想着千年万年之后，也许这一分枝也能衍生意识。
　　……可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可能了。
　　分枝在研究所的结界中，定然完好无损，如果……如果将天女花神的意识放入分枝中，或许花神就不会涅灭。
　　可是，要如何才能做到呢？
　　宋承青沉思片刻，目光停在殷责手中的唐刀上，忽然一把夺过，毫不犹豫地往自己心口处捅了进去！
一百五十一、消涅
　　刀刃在半路被殷责截下，可还是有一小段扎进了皮肉。
　　殷责一把抢过唐刀扔得远远的，厉声道：“宋承青！”
　　他怎么敢在自己面前自残？！
　　飞云古镇地下官府那一幕，永远是殷责心里的痛，午夜梦回，每每惊出一身冷汗，只要触摸着那人完好无损的脖颈才能安心。
　　如今相同的事情再次发生，殷责焉能不惊怒？
　　宋承青平静道：“你确定要现在和我吵吗？”
　　殷责下颚霍然收紧，手臂肌肉几乎绷成了直线，胸膛急促起伏，从齿关逼出几个字：“……好，我等你结束。”
　　二人一推一拒，似乎是起了嫌隙，褚海明本应该感到痛快，可他此时满心满眼只想着刚才殷责说话的口型。
　　研究……？
　　研究什么？莫非指的是研究所？难道研究所里有东西能解开那位大人的宝具？
　　不、不可能。褚海明拒绝相信。
　　可殷责和宋承青的喜悦又不似作伪……是他们真的想到了解决办法，还是其中有诈？
　　褚海明心急如焚，决定冒险一试，还没等他有所动作，就被脑后仿佛生眼的殷责封住了五感，如同一捆死猪肉，看不见听不到，更别提挣脱束缚了。
　　如此谨慎，这二人果真有解决之道？！褚海明一脸凝重。殊不知殷责根本没有如他所想那般是为了防止泄密，而是因为宋承青的手按在了纽扣上。
　　随着衣服一件件剥落，殷责的脸色愈发阴沉，唐刀垂下一下下敲击着军靴，速度越来越快，就如同主人逐渐失去的耐心。宋承青不着寸缕，十指沾血，虔诚而熟练地在身上画上一道道巫纹，口中念念有词。
　　待最后一个符号落成，宋承青的身形已几近透明。
　　殷责指节咔咔作响，右眼无意识地转为重瞳，被这样压迫十足地盯着，宋承青却不为所动，专注地在心中唿唤建天木。
　　这世上，恐怕只有建天木能承载一位神灵的意识了。
　　以自身为连接通道，将天女花神的意思暂时转移到建天木中，再籍由建天木的观慧之力输送至天女花分枝……
　　静心。
　　逆灵。
　　觉境。
　　巫纹一点点亮起，宋承青也终于沟通上了建天木，天女花神密密麻麻的根系从土层中钻出来，沿着他的脚踝往上，与巫纹缓缓交融。
　　宋承青的身影忽实忽虚，脸上浮出痛苦之色，心口处刚凝血的伤口也似被力量挤压一般，再次淌出了鲜血。
　　殷责霍然收刀，疾步走向了褚海明。
　　褚海明只觉视线忽然开朗，还未适应忽如其来的光线，就被一刀鞘甩在了脸上。
　　力道不算大，但动作却充满了侮辱。
　　褚海明这样心高气傲的人怎么受得了，余光瞥见宋承青的惨状，又见面前的殷责浑身裹挟怒火，不由哂笑：“殷责，他既没将你的感受放在心上，你又何必如此执着呢？”
　　“闭嘴。”殷责再次敲了敲他的脸，逼问道，“我知道很多事，包括你曾经差点成为了玄女观观主……”
　　褚海明勐地抬头，眼底惊疑不定：“你是如何知道的？”
　　如何知道吗？殷责冷笑道：“因为殷家。”
　　什么！褚海明不敢置信地睁大眼，他这是什么意思？此事与殷家又有什么关联？
　　“不妨告诉你，褚灵云五十年前便与殷家有旧，殷肱于她有着救命之恩。”殷责毫不避讳地谈起家族隐秘。
　　一席话如晴天霹雳，褚海明闻言浑身僵硬，脸色忽青忽白，最终化作夜一般的阴沉。
　　呵，原来如此！
　　比起普通的玄门弟子，一观之主的身份显然更能将这“救命之恩”的作用发挥到极致。殷肱那个老狐狸，瞒得可真好！
　　当年的褚海明亦是玄女观众弟子中的佼佼者，甚至比起现任的观主褚灵云、族长褚灵静更胜一筹。
　　可后来呢？他在门规压制下不得不“碌碌无为”，甚至出卖自尊甘心供人差遣……
　　昔日三英只闻静云二人。
　　当初长老们是怎么说的褚海明已经记不清了，他于震怒中忽然想到，既然连殷责这个不受宠的弃子都知道这桩隐秘，那殷蓥呢？殷家其他人呢？
　　巨大的恐慌将褚海明淹没，当初落败静云二人一直是他的心魔，但因为玄女观老的死、幼的蠢，这一旧事便再无人提起，他也就当做无人知晓了。
　　殷责的话无疑在褚海明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他甚至忍不住怀疑。周仲松他们对自己如此避之不及，真的是因为自己伪装出的性情吗？还是他们知道自己过往的屈辱，不屑与自己并肩而行？
　　“殷家……殷肱！好，好的很。”褚海明笑得渗人，“如我不死，定会让殷家悔不当初！”
　　他的反应全在殷责预料之中。
　　玄女观昔年夺位之争，哪怕是殷家知道内情，又怎么会告诉他？从宋承青带着他回到研究所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殷家——至少他血缘上的父亲不会放过他们。
　　虎豹环伺，殷责怎么可能听之任之？在他接受的教育中，只有先下手为强！
　　论监视，殷家又有谁能比他更出色？
　　他早就怀疑殷蓥和褚海明暗中有来往，只是一直没有证据。可即便是有了证据，也不如捕风捉影更让人信服。
　　褚海明的反应正验证了这一点。
　　不管他是否和殷家勾结，从此刻开始，殷家都会成为他心尖上的脓疱，一日不死，脓液便一日不尽。
　　至于玄女观的旧事，则是殷责在接受“考核”时知道的，而上面之所以选择告知，仅仅是为了让他有心理准备。
　　——如果怨种失控，而你却无法自杀，我们会毫不犹豫地牺牲你。
　　——我会在组织动手之前自杀。
　　只有这样，宋承青才不会恨任何人，才不会成为怨种的下一任宿主。
　　殷责轻轻舒出一口气，再次用怨丝封闭了褚海明的五感。
　　他疾步走向宋承青，后者面容已趋于平静，身上的巫纹消失了一部分，似乎是和天女花的根系融合了。
　　就在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时，天女花神忽然一抖枝叶，向二人发出强烈的示警！
　　宋承青身不由己，即使是知道危险来临也无法立即斩断自己和天女花、建天木三者的联系。殷责则毫不犹豫地抱住了宋承青，体型的优势让他几乎将那人整个纳入了保护范围。也因此，当那股澎湃的力量出现时，殷责首当其冲，半个身体都被冲击成了肉泥！
　　来者看都不看这两个渺小的人类，锁链收紧，化作一个由九尾缠绕而成的净瓶。
　　天女花神自然难逃一劫，被收入瓶中，起初尚能挣扎一二，旋即便意识消涅，重新回到它的最初形态。
　　失去了天地造化之物，宝镜山的双层空间顿时破碎！山体发出细微的挤压声，远处的岩体开始出现松动……
　　“噗！”
　　宋承青被迫中断仪式，三方反噬之力瞬间将他淹没！
　　来者仿佛此刻才发现二人的存在，轻声咦了一句：“难怪有几分本事，原来是他的缘星。”
　　她的话直接出现在三人脑海中。褚海明闻言大喜，可他此刻动弹不得，只能在心里奢望那位大人能偶尔垂怜一下自己的奴仆。
　　天地造化之物既已到手，此地于焚春便再无用处。
　　她垂眸看了一眼昏迷的宋承青，忽然想起刚才中断的好事，便弹指将褚海明解放，施施然走了。
　　褚海明还以为自己必死无疑，重获自由后连忙躬身恭送道：“多谢大人！”
　　虽然不知道大人怎么会突然善心大发，但此时峰回路转，宋承青和殷责居然成了他的阶下囚！
　　绕是褚海明心性坚定，也忍不住生出了一股豪气：“上天果真待我不薄，兜兜转转，终归还是我赢了。”
　　宋承青和殷责俱是重伤昏迷，唯一能阻止褚海明的只有怨种。可怨种巴不得这个宿主赶紧死掉，哪里还会保护他？
　　“我褚海明才是上天厚待之人，宋承青，我说过了，今日你们有来无回。哈哈哈……”
　　机会只有一次！
　　褚海明目光骤然锐利，为了让宋承青和殷责也感受到他的屈辱，他甚至不打算用利器，而是随意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也不磨尖，打定了主意让一点点将二人折磨至死。
　　试想想，明天一大早，盛名远播的宋大师被发现浑身赤裸地死在帝京闹市，该有多么轰动啊！
　　想到这里，褚海明的唿吸愈发急促。
　　粗糙的石头离宋承青的脸只剩下短短几公分，千钧一发之际，一声鸟叫打断了褚海明的动作。
　　“是谁？！”褚海明戒备地望向四周。
　　机关鸟儿从林间飞出，停在了一根树枝上。
　　褚海明见状，情不自禁地后退一步，沉声道：“是你。”
　　怎么会是他？
　　任何人来他都不会担忧，可是天烬……他作为宋承青的师兄，此时出现在这里究竟有什么目的？
　　满月柔情似水，来者踏月而来，长发笼在腰间，一身墨色，仅有手背上一点嫣红。
　　褚海明不由眯起眼睛。
一百五十二、再遇
　　天烬身上的味道，似乎和那位大人……褚海明心下稍安，如果他真的和大人有了关系，应当是不会背叛的。
　　“天烬，你我也算是半个同事，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吧。”褚海明放松戒备，沉声道。
　　机关鸟忽然咕咕叫了一声。
　　褚海明被这异响吸引了注意，待他回过神，视线中只剩下地平线和无数树影。
　　……奇怪，我并没有躺下啊？
　　为什么会……
　　直到刺痛自颈间蔓延，褚海明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我的头掉了……
　　越过地上的无头尸体，天烬径自走向宋承青。
　　即使处于无意识的状态，殷责的手臂仍牢牢抱住宋承青，没有了皮肉的保护，颅骨和臂骨纷纷显出雪色。透过一层断裂的肋骨，可以清楚地看到其下那颗微弱跳动的心脏。
　　只要轻轻踩下去，这个人就会永远消失……
　　天烬神色复杂，蝶翅般的眼睫轻轻扑动，静静注视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弯下腰，抓起宋承青垂软在殷责背上的手，温柔而坚定地向内输送巫力。
　　宋承青的气息渐渐平稳，似有醒来的征兆。
　　天烬仍舍不得松手，贪婪地用目光一遍遍描绘他沉睡的容颜。
　　如果我没有这身血脉，那我们是否就能……
　　目光不经意掠过二人交叠的手，在看到自己手背上那五道深深的抓痕后，天烬似是被灼伤了一般，慌忙将手松开。
　　太脏了。
　　此身非吾有，何必去肖想一切？
　　他转身要离开，宋承青却在此时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俱是一惊。
　　“……师兄？”
　　天烬背过身，龟甲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了沉闷的撞击声。
　　宋承青维持着仰躺的姿势，手指上黏腻的触感挥之不去，不用看也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他不敢去看殷责的伤势，哆嗦着在身上摸索，半晌才摸出一个药瓶。
　　木塞拨开，里面细腻的药粉尽数洒在了殷责的上身。
　　来得匆忙，他身上并没有带什么贵重药物，但普通的皮肉伤还是能治好的。很快，殷责的心脏便渐渐强有力地跳动起来。
　　唿，幸好……幸好他们都活下来了。
　　宋承青小心地抱着殷责坐起身，一面缓缓为他疗伤，一面抬头打量天烬。
　　自从与天烬再遇，每次都是匆匆一面不欢而散。
　　还是一样好看的眉眼，不比少年时的锋芒毕露，如今气质上更添了七分从容雅致，如同一株浴光而生的水杉。
　　宋承青的目光移到他腕间那串龟甲上，不知是不是太久未见，宋承青总觉得这甲面变小了一些，纹路也更深了。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宋承青哑着嗓子说道。“师兄如今还未离去，是想要现在就兑换这恩情吗？”
　　闻言，天烬倏然睁开眼，手指沿着另一手背上的抓痕徐徐滑动，本来已经愈合的伤口再次被他狠狠抠开。
　　所幸这里到处充斥着血腥味，宋承青并未发现他的不对劲。
　　半晌后，天烬开口了：“不必你还。”另有人会承担这份恩情。
　　机关鸟扑棱翅膀在空中转了一圈，跟随主人向着远方飞去。
　　天烬的背影融入夜色，只剩叮当的龟甲相击声隐隐回荡在耳边。
　　宋承青一时无言。
　　仿佛时光交替，山径幽曲，朦胧月色下少年相拥，和着一片虫鸣低声诉语，林间深处灯笼忽闪，少年惊慌之下踩折一丛野菊……
　　岩体绽裂之声越来越清晰，二人身下的土地也开始颤动，宋承青暗道不妙。
　　天女花已失，宝镜山亦无镜面，再也担不起宝镜之名。
　　“殷责，快醒醒！”宋承青顾不得他的伤势，焦急地拍打着殷责的脸，试图将人唤醒。
　　眼看就要山体滑坡，他们两人却一伤一昏迷，天烬似是算准了，输送的巫力只够宋承青的伤势恢复一半。
　　想要做其他的事，却是不可能的。
　　这种时候，宋承青也管不了许多了，先自保要紧！
　　他搀着殷责一深一浅地往山下走，经过褚海明的尸体时，不假思索地将其用嫦夫人卷起，拖在身后。
　　虽然很想让这人曝尸荒野，但他也算是如今唯一的物证，他们还指望着能从尸体上面发现幕后之人的线索呢。
　　脚下的震动越来越剧烈，下方忽然亮起几星灯火，想来是景区的值班人员终于发现了异常。
　　宋承青稍稍安下心，人醒了势必会逃离，只要不出现人员伤亡，剩下的都称不上是损失。
　　还没走几步，殷责就被颠醒了。
　　他迅速厘清了现在的处境，不待宋承青吩咐，用刚刚恢复的一点儿力气释出了怨丝，缠在嫦夫人身上。
　　虽然可有可无，可点心摆在嘴边，怨种亦不会挑食，当即就要将嫦夫人吞噬。
　　嫦夫人吓得花容失色。还好宋承青及时掐灭了怨种的心思，嫦夫人这才幸免于难。
　　逃过一劫的嫦夫人立即借怨丝之力将自己伸长了数百米，牢牢缠住远处的巨石，带着宋殷二人飞离了宝镜山。
　　身后轰鸣之声不绝于耳。
　　——
　　宝镜山作为市级景区，也算小有名气，侥幸逃过灾害，惊魂未定的景区保安和另外几个工作人员在回过神后，立即向上级汇报了情况。
　　山体滑坡可不是小事，地质条件使然，合安这么多年还从未发生过这类地质灾害。何况这段时间并没有任何自然及人为诱因，怎么会突然滑坡了呢？
　　国土局的人第一时间赶赴了现场。
　　与此同时，保卫科也接到了宋承青的电话。几个小时后，保卫科的车到达了茂雷镇，将两人一尸带回了帝京。
　　殷责暂时脱力，被宋承青扶着下了车。绕是燕旭见惯风浪，也被他如今皮开肉绽，颅骨凹陷的惨烈模样吓到，忍不住问道：“为什么没有直接带他们去医院。”
　　大脑损伤是不可逆的，这不是小问题，如果错过了最佳救治时间可就来不及了。
　　鸽子苦笑道：“宋先生不愿意。”他们的车都在合安第一医院转了好几圈了，可宋承青就是不下车，他们又能怎么办？
　　燕旭闻言，立刻瞪向宋承青。
　　宋承青道：“有些伤医院治不了，我带殷责回四合院，有事就到那里找我。”
　　“医院治不了，你就能治吗？”燕旭怒不可遏，“你现在的身体状态也不比殷责好到哪里去！”他转头看向十六，厉声道，“从今天开始，你每隔六个小时就去一趟四合院，好了就罢，不好就直接给他俩收尸！”
　　言罢，他抬脚走向了褚海明的尸体。
　　十六冲宋承青尴尬地笑了笑，后者摇摇头，并未将燕旭的话放在心上。
　　褚海明虽死，可他身后还有一串的谜团未解。他所效力的势力定然极大，在虞夏肯定也不会只有褚海明一个下属。
　　对保卫科而言，“活着”的褚海明可比死了有用，为了能吊出更多鱼，老大拍板，将此事列为了机密。
　　宋承青则在殷责情况稳定后独自前往了锈山。
　　似乎早就料到有客到来，锈山周围浓厚的白雾破天荒地绽开了一道口子。宋承青不假思索地跟着雾气通道右拐右行，来到了他曾住过的那间木屋面前。
　　院中只有一桌一椅一人。
　　山风清淡的气息拂开宋承青心绪，他甩开心底涌动的异样，隔着木门平淡道：“师兄，你和褚海明都在为同一势力卖命吧？”
　　天烬点头，算是应了他的猜测。
　　来时早有预料，但乍听他承认，宋承青还是忍不住惊怒交加，后退几步，冷声问道：“为什么？”
　　作为巫族唯一的后人，巫族传承至今的所有东西都尽归他所用，权势、地位、荣耀、力量……只要他想，没有什么得不到。
　　宋承青实在想不通，他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天烬垂眸抚摸着手上的龟甲，淡漠道：“拨乱反正，有何不能为？”
　　宋承青怔住，拨乱反正？
　　什么是正，他吗？那自己呢，是他大道上的乱流，还是顺意留下的器具？
　　宋承青忍不住再次望向他。
　　天烬低着头，墨色长发垂落两侧，看不清神情。
　　宋承青深吸一口气，拱手笑道：“师兄有远大志向，我也有需完成的事。”他眼底忽然涌上酸涩，连忙眨了眨，继续道，“我一直以为，师兄只是暂时离开，没想到一别经年，师兄的身心都不再属于天河谷。”
　　这句话不知哪里触动了天烬，宋承青只觉劲风扑面，下意识地摸上腕间竹串。天烬却已先一步伸手掐住他下颌，强迫对方直视自己。
　　“唔……”
　　望着宋承青警惕的面容，天烬心头一动，张口欲言，却又马上嚼碎了那些自作主张的话语，平静道：“师弟的意思，是要与我为敌？”
　　宋承青微微摇头：“师兄虽然背弃了你我曾经的理念，却不是我的敌人。”
　　天烬手上力道缓缓松开，迟疑道：“师弟竟如此相信我？”
　　宋承青抬手掰开他钳住下颌的五指，一根根裹进自己的掌心，天烬沉默地任由他动作，不知在想些什么。
　　“师兄你向来算无遗策、未卜先知，可这世间之道惯会玩弄，一年、两年、十年后的事情谁能料定呢？”
　　宋承青将二人交缠的手放在胸前：“也许你我终究殊途，但我还是信你，更信自己能搏出一条同归之路！”
一百五十三、例会
　　殊途同归……？
　　太迟了。天烬在心底叹息，将手抽离，面无表情地说道：“既如此，师弟请回吧。”
　　他摆明了不愿深交，宋承青也无可奈何。
　　木门再次掩上，白雾又渐渐弥漫开开，直到彻底看不见木屋后，宋承青才慢吞吞地走了。
　　心乱如麻的他并没有发现，黑暗中一双眼睛悄悄睁开，不带任何情感地注视着他。
　　要回四合院就必定得经过保卫科，宋承青行至包子铺时，一时不察，被毫无眼色的大飞一把拽了进去。
　　“宋先生果然未卜先知，来得正好！刚巧我要去找你呢”
　　宋承青：“……”你看我走的方向像是要来上班吗？
　　大飞一身蛮力，宋承青根本抗不过他，心道殷责的生命体征也稳定了，左右也是得给老大一个交代，赶早不如赶巧，就跟着大飞一起进门了。
　　他直奔四楼，推开门，双手撑在桌面上，对一脸不愉的覃传说道：“老大，我有重要的事情要报告！”
　　覃传面无表情地拨通了内线电话。
　　一分钟后，燕旭等人夹着文件飞快走进了办公室。
　　宋承青：“……不用这么客气吧，大家工作也累了。”突然摇了这么多人来，难道是要找自己算总账？
　　燕旭等人乍见了宋承青也是一脸惊诧，他不是应该在四合院照顾病患吗？
　　覃传忽然问道：“宋承青，你来保卫科多久了？”
　　“……快一年了吧。”
　　“一年？”覃传冷笑道，“一年的时间，你竟然还不知道每周三要开例会？”
　　“……”
　　宋承青只觉所有人的视线都放在了自己身上，尤其是燕旭，那恨铁不成钢的目光几乎没将他洞穿。
　　他赶紧转移话题：“我今天就是为了宝镜山的事情而来，既然大家都在，也免得我重复报告了。”
　　覃传开了会议室的门，众人鱼贯而入，宋承青走在最后面，这才注意到来开会的都是燕旭这个级别的人，有几个甚至连面也没见过。
　　他对例会内容没什么兴趣，便坐到了覃传对面，撑着下巴，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一边思考着天烬之前到研究所的目的。
　　自被天烬救回，依靠二者的契约关系，大狸得以利用自己体内残存的天烬巫力，将上次被天烬混淆的记忆找回。
　　也因此，宋承青才真正确定了天烬目的不纯。
　　不过他只听了几句就急急忙忙去找天烬了，后面的话只能等会儿回去再继续听了。
　　他这副魂游太虚的模样实在和周围格格不入，覃传咳了一声，道：“宋承青，你要汇报的事呢？”
　　两人一尸回来了整整一天，他们保卫科除了褚海明已死的信息外竟然一概不知，就算今天宋承青不来，他也会派人去“请”。
　　宋承青浑然不知因为大飞的莽撞，自己躲过了万字检讨之劫。听到老大发话，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把昨天凌晨在宝镜山发生的一切娓娓道来。
　　会议室内一时陷入寂静。
　　待他说完，覃传拧着眉，一下子抓住了重点，问道：“天地造化之物是什么？”
　　宋承青想了想，道：“这个需要专业术语解释……大概来说，就类似于《X游记》中的主角，无父无母，是自然孕育而出。”
　　一人皱眉道：“天女花是乔木，可扦插可播种，不符合你说的形成条件。”
　　宋承青望向说话的人，眼镜天然卷，看来这就是大飞常说的孔队了。他还没开口，孔立就先推翻了自己的话：“这也不对，天女花只有J省和L省才有分布，合安的土壤和气候根本不适合它生长，怎么会无缘无故出现一个独株呢？太奇怪了……”
　　所以我才说是自然孕育啊……
　　宋承青继续道：“总之，天地造化之物是应运而生，甚至可以左右一方水土。”他叹了一口气，声音也低了下去。“所以天女花没了之后，才会发生山体滑坡。”
　　覃传在听到左右一方水土后，面色就开始凝重起来，沉声道：“果然是好东西。”要不是这样，怎么能让褚海明背后的人惦记？
　　他抬头望向宋承青：“这就是你昨天拦着不让玄门知道的原因？”
　　“对。”宋承青点头，“人心难测，我不想招来更多的敌人。”
　　天地造化之物是巫族的说法，在玄门看来，这就是他们追求的灵物。一旦传出去，玄门多少人会生出觊觎之心，宋承青可不想拿这个来赌。
　　褚海明生前也是玄门响当当的人物，听说当年请他出山的价钱都是七位数以上。这样的人，除了利益，还有什么能让他甘心为人驱使？
　　玄门出了一个叛徒，已经够让人如鲠在喉了，再来一个，估计保卫科得呕死了。
　　覃传等人细思也觉得是这个道理，便掠过不提，将重点放在了褚海明背后势力。
　　“可惜你们当时昏过去了，没看到来人的真面目，不然我们也不会如此被动了。”燕旭遗憾道。
　　宋承青耸耸肩膀，心里也觉得可惜，但更多的是后怕：“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和殷责处在那种状态下，能保住命就是上天厚待了。”
　　“也是。如果你再晚一点醒过来，我们也只能等合安那边挖开废墟通知认尸，才知道你们牺牲的消息。”说到这个，燕旭也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宋承青状似松快地笑了笑。他没把天烬的事情说出来，就连对着殷责也没有透露过半个字。
　　覃传等人还一直误认为褚海明是被他杀死的，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了许久，最后才定性为自卫。
　　强撑着倦意和众人分析幕后黑手的动机，好不容易等例会结束，再回到四合院，宋承青重伤初愈的身体也有些吃不消了。
　　殷责虽然醒了，但还是被他勒令卧床休息。宋承青隔着门缝看了一眼，确定殷责还在熟睡，便轻手轻脚地出了正房。
　　大狸从墙头一跃而下，指着桌上的残羹剩饭喵喵直叫。
　　“……还饿？祖宗，你点了不止两份吧。”宋承青无奈摇头。自从给它买了手机，这家伙就彻底独立了，吃喝玩乐全靠保卫科的“工资”，自己在这群猫里是彻底没有了地位。
　　也不知道外卖员和快递员每天看着它签收是什么心情……
　　宋承青麻利地收拾干净，提起正在晒太阳的大狸，一把放在椅子上。
　　四目相对，大狸圆滚滚的眼底尽是不耐。
　　宋承青道：“你还没告诉我，那天师兄到研究所究竟干了什么？”
　　大狸撩起眼皮，慢条斯理地舔了舔爪子，一旁的二黑也走过来，二猫凑在一起喵呜了几声。
　　宋承青缓缓皱起眉头。
　　只见大狸忽然弓起身，将二黑逼到椅背上，伸出一只肥爪撑在二黑脑袋旁边，金色猫眼眯起，一派的轻佻。
　　宋承青：“……”
　　这是什么姿势？！难道他被绿了？？
　　他抱着头不敢置信地叫道：“你的意思是，天烬费尽心思破开我的结界，就为了调戏殷责？！”
　　醒来喝水的殷责：“……”
　　宋承青并未注意到门外慢慢接近的人影，仍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
　　不是他爱胡思乱想，实在是这个姿势太令人遐想了。何况天烬是多么冷淡自制的人啊，能让他主动靠近，还肢体接触……宋承青抽抽嘴角，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去年在颐园初遇殷责的一幕。
　　那时他还在想，怎么天烬会帮风水协会的人抓自己呢？
　　现在看来，难不成是为了殷责？？
　　宋承青的脸色愈发古怪，殷责看不下去了，清咳一声，成功将后者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你那是什么眼神？”
　　我能有什么眼神？宋承青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凉凉道：“你都听见了吧。”
　　“是。”
　　“大狸和二黑是不会说谎的。”
　　殷责放下水杯，意有所指道：“一个人的情意也是不会说谎的。”
　　宋承青有些莫名其妙，这是指自己冤枉他了吗？还是在谴责自己的无情？怎么感觉怪怪的……
　　见他一脸茫然不解，殷责无声叹气。要不是除夕之夜的酒后乱性，指望他开窍还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呢？
　　就如天烬一般……
　　“好了，天烬对我的态度绝不是你臆想的那种。”殷责走过去，面无表情地瞪了一眼故作无辜的大狸，开口堵住了宋承青的所有猜测。“大狸也说了，它并没有听到我们的交谈，你以为的互诉衷肠也许是针锋相对呢。”
　　宋承青还是有些怀疑，摸着下巴呢喃道：“不应该啊，以我对天烬的了解，不管面对的是死敌还是朋友，该有的距离也不会少。”
　　这可是从小被师叔调教出来的呢，就算是自己，也不是一开始就能接近这位“继承者”的。
　　殷责有些不愉，哪个男人能忍受爱人在自己面前提起初恋？还是这么一副熟络的样子……
　　大狸眯起眼睛。
　　啧啧，可怜的人类啊，还不知道吧？在他陷入昏迷的时候，是情敌赶来救下了他们这对苦命鸳鸯……
一百五十四、异兽
　　大狸的目光明晃晃地透出幸灾乐祸，殷责只被盯了一会儿就如芒在背，忍不住再次瞪了它一眼。
　　宋承青护崽道：“你没事凶它干什么？”
　　殷责没回答，而是扯开了话题：“对于我们晕倒之前的事情，你还有印象吗？”
　　宋承青努力回忆了一会儿，才摇头答道：“我不知道。”他当时所有心神都用在维系天女花神和建天木上，即便是感受到了力量波动，也没办法作出反应。何况来者实力和自己堪称天差地别，若是不愿让人看清真面目，自己就是把眼睛睁成了花也只能看见一团无形无体的力量虚影。
　　“我也看不见它的到来，但却在那一瞬间闻到了一股异味。”
　　经他这么一提醒，宋承青也记起来了，确实是有一股味道，说不出的陌生，但又隐约在哪儿闻到过，只是一下子想不起来。
　　殷责却比他更快猜到了来者的身份。
　　天女花神示警到敌人降临不过短短一瞬间，殷责在唿吸之间的功夫就下意识地开启了重瞳，恰恰目睹了锁链凝为九尾的那一幕。
　　想到那股腥臊味，再思及褚海明之前祭出的巨狐，愈发肯定了他的猜测。
　　宋承青听他说完，心里不禁一个咯噔。
　　九尾？！
　　那不是只存于传说中的异兽吗？怎么会出现在虞夏？
　　他疑心殷责看错了，可转念一想，肉眼也许会被瞒过，但天地生气凝成的“眼睛”却不可能出错。
　　九尾……如果这异兽真的存活于世，也难怪褚海明会背弃玄门转投他人了。
　　殷责见他若有所思，道：“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有点苗头，但还是一团乱麻想不清。”宋承青淡淡道，“我得翻翻书，看能不能找到线索。”
　　“需要我帮忙吗？”
　　宋承青摇头：“不必了。”
　　和建天木一齐被他搬来研究所的还有巫族的所有传承，在师叔失踪、师父去世后，天烬便成了它们唯一的主人。
　　传承亦有灵，宋承青非巫族血脉，接受巫族的教诲已是勉强，想要越过主人读取巫族典籍更是难上加难，如果天烬有意，甚至能隔空对他造成反噬，宋承青可不想拉着殷责冒险。
　　见他坚持，殷责也就没说什么。
　　宋承青给他准备了几天的药，才当着殷责打开研究所左区域，这也是殷责第一次见识到巫族的强势。仅仅打开了一条缝隙，甚至不需要肉眼观看，仅凭身躯便能感受到那股勃发的生机。
　　殷责莫名想起第一次坐飞机，透过舷窗注视下方云海的情景。
　　人在其中不觉广袤无垠，脱离天地才知自身渺小。殷责当时年纪还小，只觉得渐渐远离的山岳如伏地巨兽，威严而雄壮。他被巨兽咆哮身姿吓到，白着脸想要躲进殷蓥怀中，却被冷漠推开。
　　后来殷责忆起此事，便只记得自己当时被拒绝的伤心惶惑，丝毫想不起他被拒的原因。
　　直到此刻，他才像是又回到了那架飞机上，只是和他对视的再也不是山岳巨兽，而是隐匿在研究所深处的参天大树。
　　桃木门徐徐合拢，宋承青的身影也随之消失。殷责走上前，手掌抚上木门，细细摸索了一阵，却半点儿接缝也找不到，仿佛它从来就是一个整体。
　　……巫族，果然奇妙。
　　不知道宋承青在里面是什么光景？
　　殷责站了一会儿，才刚接好的肋骨受不住开始隐隐作痛，他不舍地收回手，扶着墙壁慢慢走回了房间。
　　——
　　虞夏极北的天然绝境，昼夜变化极大，气候恶劣到没有任何原住生物。可对于它们而言，却是难得的好去处。
　　因为这里是唯一一个没有被人类踏足的地方。
　　灰蒙蒙的天空下，焚春握住天地造化之物款款走来，美艳的脸上尽是不耐。
　　那堪称独一无二的灵物被她放入面前的黑暗中，如掉入了沼泽一般，再无半点动静。
　　焚春正要离开，忽听一道低沉的男声响起：“天地造化之物让那些卑微的人类去弄就好了，我们要做的是修炼己身。”
　　焚春笑道：“我不过是在修炼途中顺手一为，何必生气呢？”
　　“你身上沾了太多人类的味道，真让我们恶心。”另一道男声也从黑暗中传出。
　　焚春知道，它们不过是借机发泄不满罢了。虽然此时它们是利益一体，但计划一旦完成，便要为了那个“回去”的机会明争暗夺了。
　　自己如此高贵的身份，若不是为了回到故乡，也不会纡尊降贵和它们厮混在一起。
　　人类卑贱恶心，它们也一样。
　　焚春兽瞳眯起，身后渐渐长出了巨大的狐尾，冰冷地说道：“便是恶心，你们也得受着。只是借助人类的血肉就能修炼迅速，我有什么理由不这样做呢？”
　　“别忘了，就算有天地造化之物为我等减轻负担，想要解除封印，终究还得依靠我们的力量。我可不想成为那个拖累所有人的废物！”
　　言罢，她傲然转身离去，九条雪白柔软的长尾接连铺开，美艳绝伦。
　　黑暗中，几道声音仍在继续交谈。
　　“她近来为何如此浮躁？”
　　“嘻嘻，想必是因为在人类面前丢了脸面，这才迫不及待想要扳回一城吧。”
　　一语激起千层浪。
　　“何人竟能伤她？”
　　“这世外之地除了天烬还有别的人类吗？”女声继续嬉笑，声音却透着一股僵硬的诡异感。“她想交欢，却被天烬弹开了，你们都知道的吧，天烬他……”
　　最先开口的男声冷冷道：“贪得无厌，咎由自取。”
　　女声一时也听不出他指的是焚春还是天烬，只娇滴滴地感叹道：“怨不得九尾动心，实在是秀色可餐，我也想要亲近亲近呢。”
　　“尽管去试试，你的雄体可不会放过你。”
　　“真是的，明明雄体也可以欢好，他怎么就不愿意和我共享呢……”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凛冽狂风夹着冰雪唿啸而来，石窟复又陷入寂静。
　　与此同时，研究所地下深处。
　　宋承青踩着悬空绳索走到了建天木树下，伸出手摘下了离他最近的一卷竹简，晦涩神秘的文字如同一堵铜墙铁壁，将他拦在了门外。
　　唉，果然还是很费力。
　　宋承青抹去额上细汗，一个字一个字地解读着，不一会儿就头疼欲裂，只得暂时原地休息。
　　绳索下的虞夏舆图除了某些河道断流、山峦移平之外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宋承青看了一眼沙盘边沿那几个泥人，随即轻叹了一声，捧起竹简继续阅读。
　　九尾在人间必定不会轻易现形，自己只要找找那些与狐有关的记载就好。
　　一晃数天过去，宋承青过得堪称岁月静好，外界的殷责虽然担心，但通过二人之间的联系也能感觉到他并没有不妥，果断将重心全部投入到追查褚海明背后势力一事上。
　　就算有九条尾巴，那也是只狐狸。殷责没有犹豫，决定先从这几十年间的兽类袭人事件开始排查。发现有可疑之处的，就直接由保卫科出面调阅档案，再细细核查。
　　可话又说回来，如果这么轻易就被摸到踪迹，褚海明也不会潜伏了这么久才被揪出来了。
　　一无所获后，宋承青沉重地走出了桃木门，迎接他的，是胡子拉碴愈渐暴躁的殷责。
　　宋承青抹了一把脸，道：“我这双鞋眼睛算是废了，九年义务教育它不教这个啊。”
　　殷责踩灭摇头，仔细端详了他一番，皱眉道：“肥了，有一百二十了吧”
　　宋承青：“……”
　　呵呵，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就算我真的胖了，你也该昧着良心感叹一句真瘦啊。
　　他面无表情地越过殷责离开，大快朵颐之后，才慢慢说起了自己这些天的成果。
　　九尾这个名字，对虞夏人而言并不陌生，哪怕是最偏远山村中不识字的老人，都能在孩童哭闹时吼上一句：“再不听话，就让狐狸精把你骗走卖掉！”
　　古老的典籍、口耳相传的怪谈、当权者的添油加醋……于是在虞夏人的童年中，便出现了这样一个个或狰狞或美艳或嗜血或祥瑞的生物。
　　它们被称为异兽。
　　虞夏对异兽的印象大多源自于那本家喻户晓的古籍。虽然有学者不懈研究，亦有专家跋山涉水，更有人信誓旦旦拿出两张风马不相及的照片比对，但对异兽是否真实存在这一点，仍是无法验证。
　　“其实，异兽是真正在这个世界存在过的。”宋承青抿了一口水，缓缓说道。“只不过，它们在某一时刻忽然消失了。”
　　“消失？”
　　“我也说不准。”宋承青摇摇头。“在巫族的记载中，异兽就如同现在的人类一样，是神州大地的主宰。”
　　当时的人类，还是渺小脆弱的存在。
　　不知何时，不知何故，异兽们顷刻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如同一只天地巨手，将它们的一切都抹杀了干净。却也在同一时间，人类用智慧、武器、毅力，在这片土地上辛勤耕耘，最终成为了另一个“主宰”。
　　唯一记载了异兽的那本古籍，也成了真假难辨的谜团。
一百五十五、调查
　　“没了？”
　　“没了。”宋承青摊手，有些无奈也有些后怕，“这么多密码书，我也就破译了几本，其他的都太凶残了。”凶残到让人怀疑是不是天烬授意，宋承青险些没被反噬成口角流涎的傻子。
　　殷责沉思片刻，道：“既然巫族查不到，只能另想途径了。”
　　他生在世家，自然明白世家的根基是什么，也知道大多世家都藏有不少孤本，既然要查，就先从他们开始吧。若还是没有半点线索，就只能向上申请了——虞夏的传承，并不只有躺在博物馆里的那些。
　　有正当理由窥探权贵阴私，宋承青自然是一百个乐意。
　　他毫不犹豫地将第一个下手对象定为了殷家。
　　殷责没有异议。殷家的地形他比较熟悉，对于殷肱可能藏物的地点也能猜到几分。
　　二人草草休息了一会儿，待月过中天，双双潜入了殷家。
　　正是好梦沉酣之际，本该寂静无声的的殷家，却在掌权者入睡后，现出了暗流涌动的一面。
　　殷家的规矩无比严苛，尤其是对内，更是立下了一套又一套的名目。如果不是因为大房出了个殷责，其余两房根本不敢奢想取而代之。
　　随着殷家的逐渐没落，三房的争斗也由暗转明。
　　二三房有姻亲支持，大房则背靠殷老爷子，本还斗得旗鼓相当，却在上个月忽然局势骤变。殷少杰被囚，殷少锋坠楼，大房的殷蓥独木难支，这令其余两房不禁欣喜若狂。
　　“爸、妈，你们还在等什么？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殷少泉眼底闪过一丝狠毒，道。“爷爷不是常说，殷家的继承人是熬出来的吗？就算他发现了又能如何？难道还能将我们全部杀了？”
　　“我们？”殷苇疑道，“你二伯找过你了？”
　　殷少泉点头承认：“二伯说的没错，与其三足鼎立，不如先联手除掉大伯，届时再看各自的本事。”
　　殷苇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他小心惯了，总忧心这是老爷子和老大故意设下的套子。
　　他沉思片刻，转头问道：“欣言，你的意思呢？”
　　这里头竟然还有柏欣言的事？宋承青有些诧异，忍不住将耳朵更贴紧了墙壁。
　　殷责翻了半天一无所获，正想问他有什么收获，却见宋承青撅着屁股不知道在听什么，一脸的沉迷。
　　他走过去，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宋承青的屁股，后者被扯动伤处当即龇牙咧嘴。
　　“还没听够？”
　　“当然了，小小一个隔音阵，怎么能挡住我的见义勇为之心。”宋承青忽然古怪地笑了笑，戏谑道，“你的两个叔叔正在计划杀人哦，怎么样，要不要大义灭亲？”
　　殷责闻言一愣，眉头蹙起，道：“谁起的头？”
　　“殷菖。”
　　怎么会是他？殷责这下是真的有些吃惊了。宋承青见他不信，道：“怎么，你对殷家的人还不死心？”
　　殷责摇头道：“我并不是吃惊他们的所作所为，只是有些奇怪，殷菖行事向来谨慎，宁愿只喝汤也不肯第一个上前夺肉。如果是殷苇提议，我倒不会这么惊讶。”
　　那厢的对话已经结束，宋承青直起腰，松了松手臂，表情愉悦得仿佛刚完成恶作剧的孩童：“那你猜一猜，谁会是最后的赢家。”
　　殷责不假思索道：“殷少泉。”
　　宋承青睁大眼，有种精心准备的剧目被剧透了的不忿和无措，连忙问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一般人听到这个问题，潜意识的答案不都是殷家三房之一吗？
　　“殷家已是日暮途穷，这场夺权之争没有真正的赢家。”殷责淡淡道，“我只是选了其中获利最多的人。”
　　失去两个兄弟的支持，殷蓥的政台便是一条腿的凳子，摇摇欲坠。而没了政界的支持，殷菖、殷苇的事业也不复从前的一帆风顺。
　　殷肱的心思可谓精巧。
　　如此浅显的道理殷菖和殷苇又怎么会看不明白呢？
　　这样反常，倒让殷责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在祖陵地下河边，殷少泉似乎也有过这样古怪的举止……
　　他的视线不偏不倚，直直落在了宋承青腰间的嫦夫人身上。
　　嫦夫人：“……”
　　宋承青倒是坦然：“你猜的没错，不过这可与我无关。”
　　殷责转念一想，心里便明白了。
　　宋承青当日就说过，柏欣言的心毒是无法治愈的，虽然柏家瞒得极好，可对于各大家族却不是秘密。只不过，联姻看的是利益，不是性情，只要柏欣言代表的势力还在，小小的缺点又算得了什么。
　　殷家也是这样想的。
　　只是他们没有想到，这无关痛痒的“小事”却在此时成了催命的刀。
　　柏欣言对自己的母亲都能起憎欲，何况旁人？为了将所有人都压在脚下，她势必会像之前那样，利用常娥之毒的特性达成自己的目的。
　　殷菖之所以行为反常，也许正是因为她。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殷家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宋承青道：“你不担心殷蓥死了？”
　　怕？有什么可怕的。
　　“他们不敢杀人，殷肱也不允许出现这种兄弟阋墙的丑闻。”殷责自认对殷家人还算了解，比起一了百了的死亡，殷菖和殷苇更愿意看着曾经高高在上的大哥在自己脚下奴颜婢膝。
　　言罢，他拽过宋承青的手往外走：“走吧，去下一处。”
　　“哦……嗯？”宋承青感觉不对劲了，“你这是要去哪儿？”
　　“在奉京能称为世家的，除了殷家就只有陈家了。”
　　宋承青狐疑道：“殷家不是才找了一处吗？”殷肱老奸巨猾，怎么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殷责初时也是这么想的，但当他在逸龙楼找不到任何珍宝时，便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宋承青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福至心灵：“你的意思该不会是……”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宋承青瞬间垮下脸。
　　也对，对曾经的殷家而言，还有哪里比得上他们的祖陵安全？
　　可现在殷家祖陵自己坍塌成了半个废墟，所谓的宝贝还能比石头坚硬不成？唉，果然是没指望了。
　　殷责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催促道：“凌晨两点了，快点抓紧时间。”
　　宋承青应了一句，二人迅速离开了殷家，转而走向奉京南向。
　　与殷家相比，自认书香门第的陈家又是另一种风格。
　　宋承青被一水儿的X居、X阁、X轩晃得眼睛疼，迷迷煳煳被殷责带到了一幢文雅古朴的建筑前。
　　“这是什么地方？”宋承青熟练地挑开瞳纹锁，没有惊动任何人，带着殷责翻了进去。
　　“幼时来过陈家几次，这是他们的藏书楼。”
　　宋承青打眼一瞧，确实可以称得上一句浩如烟海。陈家为了方便管理，还将每一卷典籍按照年代排列好，倒是方便了他和殷责。
　　只匆匆扫了两眼，宋承青就笃定道：“右三排书架后有一处空间，陈家真正的宝贝应该就藏在里面。”
　　他走过去，将其中几本书籍抽出，打乱顺序后又塞了进去，只听一道细微的机括转动声，书架缓缓移出一条约莫一人宽的通道。
　　二人随即进入。
　　里面和宋承青猜的分毫不差，构造和外面的藏书楼也非常相似，只是东西少了一些。
　　宋承青一眼就看到躺在玻璃罩里面的一卷竹简。
　　“是上好的莱阳竹，东魏士大夫的最爱。”
　　玻璃罩对他们而言都不是难事，轻松就打开了，宋承青戴上特制的手套，将竹简取了出来。
　　殷责亦依法炮制，只不过他毕竟不是这方面的专业人士，读起来极为艰涩。
　　宋承青一目十行，不过几刻的功夫就已经看完了数本，可惜仍是一无所获。他有些心灰意冷，心道又是一次无用功。
　　殷责忽然出声：“宋承青，你过来看看这个。”
　　“有发现了？”宋承青放好竹简走过去，顺着殷责手里的那一篇看了下去。
　　帝六年，平台千里赤地，人相食……
　　宋承青抬眼看他：“这有哪里不对吗？”
　　殷责将自己刚才看的另一卷递给了他：“你再看这个。”
　　文博末年，南地旱，民不聊生……
　　等等！
　　宋承青忽然想起自己方才也看过类似的旱情记载，记得好像是南朝的。
　　大冶、南朝、楚国……似乎每次发生大旱，时间差都是五百年。
　　这其中，会有什么缘故？
　　“旱灾……”宋承青皱眉喃喃道，“……异兽？”他蓦地灵光一闪，终于将这二者的关系串联了起来。
　　是了，古籍中除了九尾，还记载了许多稀奇古怪的异兽，如肥遗、薄鱼、獙獙等异兽，相传它们就拥有着致旱的能力。
　　巫族通过沟通天地获得力量，道家依靠修炼悟道以期长生，佛家亦有自己的修行体系，那异兽呢？
　　异兽也是生灵，同样无法与天地同寿，人不进食喝水就会死，异兽会不会也需要定期“进食”呢？
　　如果这些旱灾真的是它们制造出来的，至少说明异兽并没有全部消失，至少有一部分无声无息地潜藏在了神州大地。
一百五十六、训练
　　这一趟没有白来，最大的收获确定了那伙盗掠天地造化之物势力的背景。
　　宋承青放下竹简，心里不仅没有松快，反而更沉重了。
　　巫族如日中天的时候怎么就没有发现异兽，如今小猫两三只，哪来的底气和人家斗？这担子如果落在天烬身上，宋承青只会认为这是一场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考验，可对象若是换成了自己，便免不了怀疑这是老天想玩他。
　　啧，总有大佬想害朕。
　　因着这个缘故，宋承青一连几天都是闷闷不乐，覃传提出让他接替殷责“指导”新人，他竟破天荒地答应了。
　　宋承青到了训练场才发现，这些新人可不同以往，也不知道老大从哪儿挖来的。苗子虽然称不上顶好，不过既然能撑过前几轮的考核，想必都是踏实刻苦的孩子，比玄门那些所谓的精英顺眼多了。
　　天才不代表可以成为良师，概因自己学得太易，再看别人抓耳挠腮便天然生出几分怀疑——有这么难吗？不会是装出来的吧……
　　宋承青便是这一类，所幸他还知道有点自知之明，知道什么叫因材施教吗，没有一上来就不做人。
　　他环视一圈，忽然发现了两个熟面孔，握着嫦夫人遥遥指向其中一人，道：“老大抽什么风？怎么连娇滴滴的贵小姐都塞进来了。陈小姐，告诉我，殷责这几天都教了你们什么？”
　　陈虹脆声道：“宋老师叫我名字就好。殷教官只带了我们一天，只做了基础锻体运动，还没来得及教其他的！”
　　好家伙，老大这是让他带崽啊，还是群年均十八的大龄儿童。宋承青无语凝噎，嫌弃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道：“既然没教别的，正好，让我看看你们的资质。”
　　他悠悠迈着步伐，在走到另一道略显瑟缩的人影身边时，停下了脚步，继续道：“孙琪，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被点名的孙琪目光一缩，旋即挺起胸膛，朗声道：“他们都说我的病好不了，所以我想，既然无人能治，不如自己学医！”
　　宋承青已经把所有学员的资料看了一遍，心里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至少没说谎。不过这离家出走的毛病怎么和陈虹一个样？
　　话说起来，负责招生的究竟是哪个傻缺？是个人就拉进来，也不管合不合适。
　　“嗯。大道理殷责肯定都和你们说过了，我对你们只有一个要求——”宋承青忽然抬起头，阴恻恻地笑了，“成才之路，死生不论。”
　　众人：“是！”
　　宋承青：“……”这个时候不应该惶惶不安两股战战吗？殷责都教了些什么呀？
　　虽然困惑，但对于他们的服从宋承青还是很满意的，好心情也间接体现在了之后的训练中。
　　可覃传却没了好脸色。
　　“人失踪了？”
　　大飞嗫嚅道：“不是。是宋先生带着他们离开了。”
　　覃传披上外大衣往外走，肃声问道：“他们去哪儿了？”
　　大飞连忙把手里的便签递过去：“宋先生留下了这个。”他抬起眼皮偷觑了一眼覃传，小心地说道，“看沿路监控，宋先生他们似乎是往刹洲的方向去了。”
　　刹洲？覃传忍不住皱眉，怎么会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
　　覃传的担心不无道理，刹洲拥有虞夏面积最大的原始森林，毒蛇勐兽数不胜数，从古至今就被称之为罗刹之地。
　　这也正是宋承青选择刹洲的原因。
　　冬雪皑皑，林间水流早已结冰，陈虹站在岸上踌躇道：“老师，这样是不是太危险了……”
　　“有吗？”宋承青看了一眼冰窟窿，“嗯，是有点小了，不过你们也不胖，应该可以进去。”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啊……陈虹欲哭无泪，只得将腰间的绳子缠绕得更紧了一些。
　　她率先踩上冰面，一步三回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二十个年轻人被绳子串成一条，徐徐走在冰河上，身躯微微发抖，不知是被寒风刮的还是被即将面临的考验吓的。
　　“……老师，我真的要跳吗？”陈虹不死心地再次问道。
　　宋承青冷硬道：“跳。”
　　没办法了。陈虹深吸一口气，噗通跳进了冰窟里，身后的人也接二连三地跳下去，直到冰河上再无人影。
　　深冬腊月的河水几乎能把人骨头冻成冰渣子，入水不过唿吸间，失温的恐怖便弥漫上了每个人的心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宋承青低头看了一眼时间，无奈叹气，拽着绳子末端将人一个个拉了上来。
　　五分钟前还是生龙活虎的众人，此时已是有气进没气出了。
　　群猫跳到他们胸口处，有条不紊地做起了心脏复苏。
　　半晌后，陈虹哇地吐出一口水，她还沉浸在死亡的恐惧中，眼看身边的人一个个醒来，终于忍不住说道：“宋老师，这样的行为太危险了，我们需要安全措施。”
　　宋承青轻飘飘地看向他们，道：“我不就是安全措施吗？”
　　陈虹：“……”倒也没错，只是听着怎么这么别扭。
　　她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您要让我们做这种事？如果只是单纯的体能和潜力训练，那根本就不符合保卫科异能队伍的选拔。”
　　“异于常人的能力才叫异能。我知道，在你们眼中，阵法、符咒、言灵、役鬼这些玄术才是异能队应该学习的。”宋承青看着众人骤然亮起的眼神，忽然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不过很可惜，异能队的专职教官，也就是我和殷责，全、都、不、会。”
　　众人：“……”
　　宋承青话锋一转，冷声问道：“你们在水里待了五分钟，经过身边的鱼有多少条？”
　　众人：“……？！”
　　陈虹忍不住暗骂一句丧心病狂，生死攸关的时刻谁还会注意这些啊？再说了，既然有这个要求，为什么不在他们下水之前就交待？！
　　众人期期艾艾，半天蹦不出一个字来。
　　宋承青道：“五十七。”
　　众人一愣。
　　“你们首先要做的，是感受水的流向，鱼的姿态，分辨生灵和死物。”
　　孙琪弱弱地举起了手：“老师，这个分辨指的是？”
　　宋承青理所当然地答道：“你们在水里，蒙住眼睛堵住耳朵，我把一样活物和一样死物分别扔下去，谁感觉对了就可以上岸。反之，就在水里待着吧，反正有我在你们也死不了。”
　　陈虹险些大哭。
　　她冒着被家里打死的分险来到保卫科，就是为了心里的梦想，熟料梦想的门还没见着，就被打落了谷底。
　　这种分辨方法能完成才怪呢！
　　寒风唿啸而过，积雪纷纷落下，砸在众人身上，更显得可怜巴巴。
　　宋承青啧啧感叹，毫无同情之心。
　　等到众人脸上的惶惑、犹豫、气忿逐渐转为坚定之色，他才施施然地开口道：“由此处往前一千米，共有活鱼两千八百二十一条；以我为中心直径八百米之内，共有鸟儿九十七只、野兔六十六只、棕熊一头……”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在众人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训练你们，是为了让你们学会自然，亲近自然，从而更容易感知天地自然之力。”
　　“基础打好了，学什么都快。”宋承青背过身，伸手接住一片雪花，轻轻一弹，雪花便在冰面上砸出了一个大窟窿。众人错愕不已，只听他继续说道：“不妨告诉你们一个内部消息。”
　　“由于某些不可说的缘故，玄门的人会来教导你们一个月。呵呵，一个月？他们玄门招的小徒弟都要静心打坐个几年才能种下一分根基，何况你们这些没慧根的大龄青年。”
　　众大龄青年羞愧地垂下了头。
　　“道术佛法、堪舆偃技，说穿了都是以外力修内体。一窍通百窍，等你们都学会了感受天地自然之力，任何玄术也只是时间问题。”
　　“老师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努力的！”
　　宋承青：“……”怎么就这么老实呢？
　　他摇摇头，恨铁不成钢地说道：“我的意思是，玄门的人教你们的时候，一定不要搞什么循序渐进！激将法也好，美人计也好，让他们把会的都演示一遍。”
　　“数量上去了，才能追求质量。把他们每一个动作步骤都给我记熟了，回头再复盘模拟，绝对不能浪费了这大好机会！”
　　“可是……”孙琪弱弱地问道，“这不是偷师吗？”
　　宋承青当即把人踹进了冰窟里，因为绳子没解开，剩下的十九个也被牵连，全都掉进了水里。
　　“噗通！噗通……”
　　隔着厚厚的冰块看着水下一众挣扎的大龄青年，宋承青冷笑道：“保护人民的事怎么能叫偷师呢？这可是你们作为正义使者的使命！”
　　他发了狠，仗着深山野林无人知晓，可劲儿地操练起这群年轻人。
　　只是日子一长便免不了无趣，宋承青心里记挂异兽的事情，思量再三，将训练人的任务暂时托付给了大狸几个，又告知了覃传他们的所在坐标。
　　有保卫科的人在侧，大狸应该不会太作妖，自己也能放心了。
一百五十七、接单
　　暌违了半月，宋承青终于又回到研究所，还没等他静下来好好理一理思绪，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看了一眼搭在架子上的外套，扬声喊道：“俞帆？”
　　不一会儿，盥洗室的门打开，俞帆带着一身水汽走了出来：“您回来了？”
　　血腥味被沐浴乳的香气掩盖，宋承青绕着他转了一圈，停在了他身后，指着蝴蝶骨下方一寸处问道：“怎么伤成这样？没有带护身的东西吗？”
　　俞帆道：“路上给了一个人。”感受到宋承青的手正抚上商储，他连忙侧过身体，道，“只是一点儿小伤，不碍事的。”
　　宋承青不看也知道内里是什么情况，收回手，想到俞帆任劳任怨了这么久，现在还要带伤上班，无端涌出一股心虚。
　　呔，怎么感觉自己像个黑心老板？
　　“行了行了，什么情况我还能不清楚呢？”宋承青坐到椅上，拿起一个苹果边削边说道，“年底也到了，正好给你放个假，这两个星期就不用来了。”
　　俞帆忍不住动心了，但转念一想，还是拒绝了他的提议：“算了，我还有单子……”
　　宋承青张口打断：“我来替你做。好好一个年轻人怎么成天只想着上班呢？”他以己度人，不由替俞帆感到痛苦。“再说了，挣钱是为了享受，你可别忽然猝死，成全了我的恶名。”
　　俞帆推脱不过，被宋承青干脆利落地扫地出门，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至少也让我先穿好衣服呀……
　　研究所这一年来，看着俞帆的兢兢业业勉强有了些好名声，宋承青不管事，俞帆又是个心软面和的，接手的单子都是旁人滤下的。
　　滤下的原因不外乎几种——高风险、没有钱、付出大、陈年旧事多磨口。
　　宋承青这次要去的，却不属于任何一类。
　　他拿到资料时还愣了一下，仔细核对无误后才打消了这是个圈套的怀疑。
　　地产大鳄在五年前忽然身患怪疾，先是不能看见现金，然后是珠宝、名表、豪车……只要价值超过了二百块的东西，都能让他浑身抽痛，干呕不止。
　　挣了钱，却不能享受，这得是多么痛苦的事情啊。
　　作为业界大鳄，自然是无法忍受的，何况要是传出去，被商场上的敌人知晓并利用这个弱点，一手打拼出来的事业可就完了。
　　大鳄一家毫不犹豫地找上了玄门，人来了一波又一波，可就是没人能真正解决掉。大鳄一年愁胜一年，渐渐也就麻木了，可心里还是不甘愿，年年都要找尽各种理由请人来自己家里。
　　刹车失灵、老蚌生珠、公鸡下蛋、改厕成厨……传出去的事迹能让整个海城的人笑上一年。
　　可即便是这样，大鳄还是没能把怪病治好。宋承青看完都忍不住同情地笑出了声。
　　这种一看就棘手的单子俞帆平时肯定是不会接的，多半是手头的钱又捐了出去，这才想接个有钱的单子救急。
　　宋承青哼着曲儿出了门。
　　海城，他还没去过呢，希望这趟远门能有点意外之喜。
　　——
　　海城，元丰路六十八号。
　　吉利的门牌后，是海城最高端的富人居住区，在一片独栋豪华别墅之中，郑家格外引人注目。
　　郑夫人挂断电话后便忍不住喜形于色，让刚进门的姐弟三个都不禁睁圆了眼。
　　自从爸爸生病，妈妈就总是愁眉不展，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笑过了。
　　郑珠走过去，挽住郑夫人的手，好奇道：“妈妈这么开心，是不是有好事降临了？”
　　郑夫人连声道：“是好事，当然是好事。你爸爸终于有救了。奉京那边来了位大师……”
　　姐弟三人闻言，刚才的好心情荡然无存。郑文年纪小，心思藏不住，忍不住嘟囔道：“又是大师，每个大师来您都是这么说，结果还不都是一样？”
　　他们不满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这些沽名钓誉的大师，成与不成都会索要钱财，就算他们家有金山银山，也总有搬完的一天。
　　郑夫人沉下脸，斥责道：“我知道你们不高兴。听好了，任何不满都可以直接和我说，但是绝对不能对大师无礼，懂了吗？”
　　姐弟三人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郑夫人这才露出满意之色，又细心地嘱咐了几句。
　　母子四人正说着私密话，派出去接人的管家和小姑子也回来了，和他们一起进门的，还有一个面貌清秀的年轻人。
　　半新不旧的蓝棉衣，黑棉裤，在这寒冬腊月里倒是应景，只是略显土气。郑文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郑夫人立即瞪了自己儿子一眼，起身迎上去：“这位就是宋所长吧？久闻大名。”
　　郑文正值叛逆期，本就对“大师”厌恶至极，这一次母亲责备的目光彻底将他的不满点燃，当即笑嘻嘻地问道：“妈妈，我们请来的不是大师吗，怎么成了所长？是不是警察叔叔来抓骗子了？”
　　“郑文！”郑夫人沉下脸，郑珠和郑玉连忙把弟弟拉到一边。当着外人的面，郑夫人也不好责骂，强忍着怒火将一脸淡然的宋承青请到了花园。
　　郑家的宅子占地极广，两幢带阁楼的法式古堡用花园隔开，此时玫瑰已谢，只余青翠的松柏和红砖小屋在一片雪色中挺立。
　　宋承青道：“这种天气，你们就让病人住在这里？”虽说遮风挡雨，但比起那温暖如春的古堡，档次差了可不止半点。
　　郑夫人似是回答过很多次，熟练地开口道：“宋所长大概也知道了，老郑的病来得古怪。如今不仅不能看到钱财，就连身上穿的、嘴里吃的、生活用的都不能是好东西，越是低廉，他的身子就越好受些。”
　　郑夫人和郑家姐弟俱是一脸愁苦，郑家小姑子也唉声叹气。
　　宋承青闻言却只想啐一句：这不就是犯贱吗？
　　待进了门，屋里的场景更是让他嘴角微抽。
　　这可真是……好低廉啊。
　　“老郑，快看看，我把谁给你请来了？”郑夫人笑盈盈地走到真皮沙发前邀功。
　　在人前，郑国锋还是很乐意营造夫妻和睦的假象的，何况算命先生说了，他这个黄脸婆可是旺夫旺家的好命。
　　他将身边的年轻女子推开，站起身飞快打量了这个年轻人一眼，便判断这定然又是妻子病急乱投医了。
　　“鄙人郑国锋，不知这位大师，师从何人何派？”他语气稀松，轻视之意不言而喻。“说起来可真是巧，青萍也略通一些玄术，说不定二人还是旧相识呢。”
　　青萍就是他请来“压制”怪病的女子，对外称是针灸高手。至于这针究竟落在哪一处，可就心照不宣了。
　　被说成和这样的人是旧相识，哪怕性子再好的人也忍不了，何况宋承青还是个暴脾气。他当即转身离开，郑夫人见状，忙低声在郑国锋耳边解释道：“你可真是老煳涂了，这可是……”
　　郑家小姑子也知道轻重，赶紧和管家一前一后地将人拦住了，低声下气地开口道：“真是对不起，宋所长。我大哥他因为这怪病被坑害了不少次，对谁都疑神疑鬼，还请您大人有大量，原谅他这一次吧。”
　　郑国锋初闻大师的身份，脸上肌肉不由一抽。商场上最快的便是消息，他怎么可能没听过研究所的名头？
　　尤其是前两月互联网上沸沸扬扬却又戛然而止的那一场闹剧，普通人不认识也就罢了，他们还能不知道那些车代表的什么？若是搭上了研究所，就等于搭上了虞夏的顶层权贵。
　　郑国锋懊恼不已，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家黄脸婆竟然有这个本事能将人请来，要知道，宋承青自孙家之后可就再没有出现人前了……
　　其实不光是郑国锋，就是郑夫人和郑家小姑子也没有想到，他们只是和其他人一样，将希望寄托在了俞帆身上——虽然不是大师的弟子，但对他们来说，员工和弟子也没有太大区别。
　　熟料上天竟然给了他们郑家这么一个大惊喜。
　　郑夫人忍不住薄怒道：“你也真是，什么都没问清楚就这样……”
　　郑国锋顾不上听她说话，三两步走到了妹妹身边，试图握住宋承青的手却扑了个空：“是我失礼了，宋所长。求求您一定要帮我，我实在是受不了这种痛苦了！”
　　郑珠姐弟都被一波三折的变化惊到了，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不时低头窃窃私语。
　　宋承青双手插在棉裤兜里，面无表情地看向郑国锋：“你该庆幸，我只不过是帮员工替个班，接你单子的另有其人。”
　　郑国锋背后窜起颤栗，手心也攥出了汗，这股惶恐不安不止源自对性命的担忧，更多的是畏惧得罪面前这个男人。
　　“……是，宋所长大人不记小人过……”
　　郑国锋的姿态放到了最低处，几乎可以称得上卑微，宋承青却不为所动。他太清楚这些人的劣根性了，自己表现得越阴晴不定，他们的心反而越安定。
　　“如果不是怕坏了别人的名声，按照我的脾气，助纣为虐也是有可能的。”
　　“是、是是，多谢宋所长了。”郑国锋听出言外之意，心下大喜，自己的病总算有希望了。
一百五十八、鬼魂
　　宋承青又接着说道：“虽然名目上是俞帆，但出场费还是得照着我的标准，你明白吗？”
　　郑国锋连声道：“这是当然。”
　　坐地起价果然舒服，尤其是看着那个郑家那个小子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宋承青就更得劲了：“郑先生是个痛快人，时候不早了，我们速战速决吧。”
　　他让郑国锋坐下，低声吩咐了郑夫人几句，郑夫人虽然不解，但还是一声不吭地退出去了。期间宋承青用嫦夫人将郑国锋捆成了五花肉粽，待郑夫人回来，本还勉强能维持平静的郑国锋忽然脸色大变，连人带椅摔在了地上，口中呻吟不止。
　　“爸爸，你没事吧？”郑珠忙将人扶起。郑文则瞪着自己的母亲，怒气冲冲地问道：“妈，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明知道爸爸不能靠近这些东西。”
　　郑夫人捧着珠宝匣子无所适从，扔也不是拿也不是，面对子女和丈夫的怒气，只好将求助的目光放在了大师身上：“宋所长，这……”
　　“给我吧。”宋承青接过珠宝匣，拿出一条项链随意往郑国锋脸上晃了晃，后者瞬间疼得冷汗直冒，脸色比项链上的祖母绿坠子还要绿。
　　郑文怒道：“你干什么？是不是存心要害我爸爸！你这个——”他本还想骂几句难听话，却被一只手堵住了嘴。
　　爸爸？郑家三姐弟不解地望向他。
　　郑国锋纵然疼得直抽气，也不敢让自己的孩子得罪宋承青。此时他不由懊悔往日对他们太过宠爱，就算是不明白宋承青的身份背景，光看自家父母对他的态度，也知道是惹不起的大人物吧。
　　唉，十七八岁的人了，竟然连一点儿人情世故都看不懂。
　　郑国锋强忍疼痛，颤声道：“郑文，你给我闭嘴，宋所长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你要是学不懂待客的规矩给我回房间里待着！”
　　郑文一扁嘴，委屈又气愤地别过头。
　　宋承青平静道：“郑先生有空教训傻子，还不如先保持体力，等待你的将会是一场硬仗。”一句话引来了所有人的目光，郑夫人连忙按住火冒三丈的儿子，追问道：“宋所长是不是有办法救老郑了？”
　　“办法不是一直都有吗？”宋承青反问道，“只是郑先生舍不得荣华富贵，宁愿疼死也不愿意回老家种田，享受清贫。”
　　郑珠不悦道：“我爸爸白手起家，这些都是他辛辛苦苦挣下的家业，为什么就不能享受富贵？”
　　她嘟着嘴，看着这个所谓的大师仿佛倒退二十年的穿着，愈发觉得他是在仇富：“你们这些大师总是说我爸爸是招惹了鬼东西，我可不这么认为，说不定，这就是有人嫉妒我爸爸，想图财害命，才故意用这种恶毒的法子。”
　　郑夫人嗔怪地看了一眼郑珠，却没有开口反驳她。
　　这种想法萦绕在郑家人心头已久，郑珠也不是第一次表达出来，以往请来的玄门大师都闭口不谈，既没表示赞同也并未反驳，倒让郑家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郑珠满心以为，这个宋大师也是一样的沽名钓誉，没想到他却啪啪鼓起了掌，语气听不出喜怒：“不错，说对了一半。”
　　郑家人闻言先是一愣，继而大怒，纷纷惊道：“是谁要害我们郑家？”
　　宋承青道：“郑先生不是生病，也不是被鬼怪祸害，只是中了诅咒。下咒之人虽然已经死了，但还未往生，你们想要看吗？”
　　“这是当然！”郑家人异口同声地答道。尤其是郑国锋，他已经在脑海里列出了无数个嫌疑人。从商这么些年，不是没有亏心的时刻，虎口夺食的事情更没少做，就连他自己也记不大清究竟有多少仇人了。
　　宋承青轻声笑道：“你们确定要看？也许会被吓得做噩梦呦？”
　　郑夫人闻言有些踌躇，她胆子小，平时连恐怖片都不敢看，万一见了青面獠牙的鬼，在青萍那小贱人面前出了丑怎么办？
　　郑珠挽住她的手臂，安慰道：“没事的，妈妈，不是有大师在吗？”
　　“对，对，有大师在呢。”
　　确认了他们的意愿后，宋承青冷冷一笑，在郑家人心疼不忍的目光中，慢条斯理地将一沓现金贴在了郑国锋身上，不留一点儿缝隙。
　　郑国锋疼得直抽搐，露出的面部神情扭曲，上下唇都咬烂了，活像个行走的丧尸。
　　郑夫人嘤嘤啜泣：“宋所长……”
　　“急什么？死不了。”宋承青淡淡道。诅咒只有起效时才会现出形迹，不把它喂饱了，怎么能抓住？
　　郑国锋的状态越来越差，郑家人都不敢再看，连连别过了头，只是那凄厉的惨叫仍不绝于耳，听得人浑身发毛恨不得夺门而出。
　　没过多久，郑国锋的声音便低了下去，郑夫人抹泪回头，吓得花容失色，惊惧道：“宋所长，老郑都昏死过去了，是不是该停手了……”
　　宋承青不为所动：“你们不是想知道给郑先生下诅咒的人是谁吗？”他扬起手，白光瞬间充盈了整间房子。“这便好好看、个、清、楚！”
　　白光消失，郑夫人下意识地揉了揉酸涩的眼，还没等她回过神，就听见郑家小姑子尖利的叫声。
　　“妈？！”
　　郑夫人有些愣神，惊慌失措的郑珠姐妹一头扎进她怀里，险些将她撞倒。她抬起头，这才看见郑国锋的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佝偻，瘦小，满头花白。
　　即使面目全非，郑夫人还是就认出了这是自己的婆婆。
　　下一瞬她便和其他人一样，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婆婆，怎么会是？她、她怎么会，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宋承青凉凉道：“你们没看错，就这是郑柳氏的魂魄。”
　　到底是自己的亲娘，郑家小姑子虽然害怕，但还是鼓足了勇气，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慌忙问道：“宋所长，我母亲她下葬时明明还是好好的，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郑夫人闻言也回过味了：“对，小妹说的对。这套寿衣还是我和小妹亲手为婆婆穿上的，何况我婆婆是因病身故，遗容怎么会、会如此……惨烈？”
　　要不是因为这样，姑嫂二人也不会在一开始如此惊惧，毕竟她们和婆婆（母亲）的关系是非常亲密的。
　　宋承青还没开口，郑文就先嚷了起来：“他刚才不是说了吗？爸爸是被人诅咒的，现在奶奶出现在爸爸身上，肯定是因为她就是罪魁祸首！”
　　郑文话音方落，就被气极的郑夫人重重扇了一耳光！
　　“你、你这不孝子，怎么可以这样说你的奶奶？！”
　　郑夫人失望至极，沉痛道：“奶奶生前最疼爱你了，有什么好吃好玩的都想着你——”
　　郑文勐然打断了她的话：“那些好吃好玩的东西，还不都是用我爸爸的钱买来的？关她什么事？”
　　这下连郑家小姑子也受不了了，正要怒斥，宋承青却忽然出声道：“别急着生气，这孩子虽然蠢笨，但也没说错。”
　　……什、什么意思？
　　郑家人面面相觑，包括渐渐清醒的郑国锋。
　　他刚才虽然痛晕过去，却并没有失去意识，清晰地听到了所有对话，一睁开眼便哑声追问道：“……宋所长，您的意思，是我母亲诅咒了我？”
　　“老郑你怎么也煳涂了？你可是妈的亲生儿子，她怎么可能会害你？”
　　“大嫂说的对，妈把你当成眼珠子来疼，说不定是别人对你下咒，咱妈为了保护你才不肯投胎转世。”
　　郑国锋没理会妹妹，沉着脸一言不发。亲生儿子又怎么样？一个七老八十的乡下女人，随便哄哄就什么都信了，难保不会上了别人的当来害自己。
　　这一家人，除了郑夫人和郑家小姑子，倒是个个都心思重，生活在这样的家庭里，郑柳氏过得是什么日子可想而知。
　　宋承青缓缓收紧嫦夫人。
　　郑国锋被勒得几欲吐血，但看到众人脸上震惊的神情，也只能硬生生的忍下来。
　　他们看的方向……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背后的东西。
　　郑柳氏狰狞的身影渐渐和郑国锋的身躯重叠，嫦夫人享受似的抖了抖绳体，在宋承青的催促下将承载着诅咒之力的残魂勾了出来。
　　没了他的身体遮掩，郑柳氏的身形完全呈现在了众人面前，肠穿肚烂，断肢裂骨，上下唇像是被利刃削掉，只剩干瘪的牙床裸露在口角处。
　　郑国锋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己母亲的魂魄，绕是早有准备也被吓了一跳。
　　这和下葬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啊？！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忍不住心潮澎湃：“我、我这是好了？”
　　没错，他的身体还贴满了无数红色大钞，以往令他疼痛不堪的现金，此时却失去了效力。郑国锋连忙抓过珠宝匣，形形色色的珠宝捧在手上，他却没有半点儿不适。
　　“哈哈哈！太好了，我终于恢复正常了。”困扰了五年的怪病一朝消失，郑国锋忍不住喜上眉梢，他果然受上天眷顾，是能做大事的人。要不然，怎么会屡屡有贵人相助呢？
一百五十九、诅咒
　　郑家人都被当家人恢复健康的消息砸晕了，个个欢喜不已，一时将郑柳氏带来的烦扰抛之脑后，直到一声清咳将他们的注意力拉回。
　　宋承青晃了晃嫦夫人，道：“我并没有说过，诅咒已经解除了。”
　　郑国锋霍然抬头！
　　郑夫人结结巴巴地问道：“宋、宋所长，我们家老郑不是已经没事了吗？”她急切地晃动着郑国锋的手，腕上的钻石名表熠熠生辉，“您看，他都已经不怕这些贵重品了。”
　　宋承青奇怪道：“诅咒只是暂时被我拉出体外，又没有消失。你们怎么会认为郑先生康复了呢？”
　　“……”
　　一片寂静后，郑国锋作为当事人，率先恢复了冷静：“这么说，我母亲确实对我下了诅咒。”
　　不愧是在商场沉浮的男人，这么快就抓住了重点。宋承青嘴角勾起，讥笑道：“郑先生说的不错，令堂宁愿永世不得超脱，也要用魂魄诅咒你一生穷苦。”
　　“……怎么会？不可能的呀。”郑家小姑子不敢置信地捂住嘴，“妈对大哥这么好，不可能会做这种事情的……”
　　宋承青冷冷望向她：“为什么你只想到郑柳氏对郑先生的好，而不想想你母亲魂飞魄散的痛苦呢？”
　　郑家小姑子哑口无声。
　　“用魂魄诅咒他人，自身也要承受同样的痛苦，郑柳氏与郑先生是血缘至亲，在诅咒的同时亦被反噬……”宋承青一字一句地说完，望着已经呆若木鸡的郑家人，轻声道，“不仅你们惊讶，我也想不通，能让一个母亲付出这么大的代价，郑先生究竟做了什么事呢？”
　　气氛变得凝重起来，郑家姑嫂仿佛想到了什么，身躯肉眼可见地僵住，如同两尊凝固的石膏像。
　　郑珠姐弟被这寂静得有些可怕的气氛吓到了，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后，郑国锋才状似不解地皱起眉头，道：“宋所长的意思难道是我母亲受到了什么人的蒙蔽？究竟是谁如此恶毒……”他眼眶逐渐发红，声音也打起了颤，“要是对我郑国锋心存不满，只管冲着我来就好，何苦去欺骗一个无辜的老人家？”
　　声声如泣血，自责悔恨几乎要破喉而出，宋承青听了都忍不住鼓掌，更别提涉世未深的郑珠姐弟了。
　　郑文扑过去：“爸，你别难过了。要怪就怪那些坏人！”郑珠姐妹也围在郑国锋身边柔声安慰。
　　只有姑嫂二人一言不发，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承青见状，啧啧称奇：“郑先生也许不太了解，我们这类人看的从来不是表象。俗话说相由心生，可你现在的表情和心声实在是无法匹配。”
　　郑国锋顿时僵住。
　　宋承青冷眼扫过众人，忽然把手一松，失去嫦夫人钳制的诅咒残魂重获自由，吐出一截长长的红舌，毫不犹豫地向着郑国锋飘了过去！
　　郑国锋见状，连滚带爬地躲开，郑珠姐弟躲闪不及，惊恐地放声大哭起来。
　　那狰狞的鬼魂对他们一点儿兴趣也没有，径直追赶着郑国锋。
　　在这危急关头，郑国锋迅速扯起凳子朝着鬼魂砸了过去，随即气喘吁吁地躲到了宋承青身后。
　　他就不信，宋承青会见死不救！
　　但他很明显想错了，鬼魂横冲直撞，轻松穿过了宋承青的身体，张开破烂的双臂将他牢牢抱在怀里。
　　明明只是无形无状的魂魄，却真实得令人头皮发麻。郑国锋仿佛闻到了浓重的腥气，整个身体如同浸在了冰水里，一点儿热乎气都没了。
　　他艰难地张开嘴：“……宋、宋所长……救命……”
　　郑夫人如梦初醒般扑了过去，苦苦哀求道：“妈！妈，我知道您受苦了，是老郑对不起您，看在他是您唯一儿子的份上，您就原谅他吧！”
　　郑柳氏残魂神情麻木，不为所动。
　　宋承青不紧不慢地说道：“没用的，在郑柳氏下诅咒的那一刻起，她的魂魄就和诅咒融为一体了，就算想回头也没有机会了。”
　　郑夫人哭的更大声了。
　　作为枕边人，即使郑国锋隐瞒得再好，她也能瞧出一两分心思。可她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尽了儿媳的本分好好孝顺婆婆就行了……
　　郑家小姑子忽然开口问道：“哥，当年妈几次病危，你都没有去看过一眼……”她望着郑国锋身前那道瘦小的背影，忍不住簌簌掉下眼泪。这个背影并不宽广，也不厚实，却如一颗参天大树挡下了她儿时的一切苦恼。
　　她出嫁的时候郑家还没发达，夫家只是邻镇的普通农户。自郑国锋发财后，为了不让人笑话她是穷亲戚打秋风，郑家小姑子每次去看望母亲都尽量约在外头。也幸好郑夫人通情达理，才一直没有人说三道四。
　　都说婆媳问题解决了，家庭便和睦了一大半。郑家小姑子见嫂子和母亲的感情不错，心里自然是放心的。可她没有想到，没有半分血缘关系的大嫂能对母亲孝顺有加，作为亲生骨肉的大哥却待母亲如此凉薄！
　　“郑国锋，你说句话，你给我说话呀！我一直以为你是太忙了，才连妈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郑家小姑子伸出颤抖的手，几次要抽在郑国锋脸上，都被郑夫人哭着拦下了。“你到底对妈做了什么！？今天必须说清楚了！”
　　自始至终，郑国锋都一言不发。
　　郑家小姑子对上兄嫂的目光，心里明白他们绝对不会告诉自己原因，愤恨之中忽然生出几分灵光。她蓦地转过身，对着宋承青重重一拜——
　　弯到一半的身子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扶了起来，郑家小姑子抹掉眼泪，坚定地向宋承青说道：“请宋所长告诉我真相！我郑珊虽然没有郑国锋的财力，但一定会努力报答您对我母亲的申冤之恩！”
　　……两个孩子，总算有一个没白养。宋承青有些同情，道：“你母亲的魂魄虽然不全，但是作为诅咒根源的记忆却没有半点儿损伤。你想看就看吧。”
　　闻言，一直故作茫然的郑国锋终于坐不住了。他顾不得身前的恐怖鬼魂，一心只想阻止宋承青道出真相：“宋所长，别忘了你来这里的目的！你的任务是帮助我，只要我的病好了，其余的都不重要！”
　　啧，真是给脸不要脸。宋承青不耐道：“郑先生不是消息灵通吗？我又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有什么好奇怪呢？”
　　哪怕今天站在这里的人是俞帆，也会做出和他一样的选择。
　　在宋承青的强力干预下，郑国锋的阻拦毫无作用，只得喘着粗气坐在椅上，等待审判的降临。
　　宋承青伸出手，在郑柳氏残魂的心口处虚虚抓了一把，再松开手时，掌心便出现了一团散发柔光的黑色丝絮物。
　　那黑色丝絮被夜风轻轻一吹，便融入了空气中，随着唿吸进入了众人体内……
　　郑柳氏一生要强，含辛茹苦地拉扯大了两个儿女，自知自己一个乡下老太太，去到哪儿都讨人嫌，哪怕是儿子事业最风光的时候，她也是一心待在老家养鸡种田，不愿去城里享清福。
　　直到郑柳氏在镇上的免费体检中查出了病，担心旁人拿这事说嘴的郑国锋这才急急忙忙地把她接到了海城。
　　初到海城的郑柳氏过得自在高兴，儿子虽然忙得不见人，但儿媳孝顺，孙子孙女玉雪可爱，还能时常见到女儿，可谓知足了。
　　其实她的病不算重，一个小手术就治好了。可多年来的积劳成疾却让郑柳氏的身体变得无比脆弱，一个小小的感冒就能反复病上一个月。让郑柳氏心里难受的是，引以为傲的大儿子居然一次都没来探望过她，就连在家，也是派保姆送了吃食进房里，就好像自己是个避之不及的垃圾。
　　母子仅有的几次沟通都是在电话里，反复逼问中，郑国锋吐露实情。他的生意越做越大，人也越来越迷信，早年有个得道高人为他批命，嘱托他此生不得近丧、病、孤、寡之人，否则就会坠金而亡。
　　郑国锋说的煞有其事，郑柳氏为了儿子的安危不得不接受了这个说法。病友们“怎么没见过你儿子？”的故作疑惑、乡亲们“你可真是好福气”的羡慕恭维，以及娘家送来的蔬果被佣人扔进垃圾桶的羞辱，都让郑柳氏愈发感到痛苦。
　　但她都忍了下来。
　　一天、两月、五年……被医生从ICU退出来，好不容易清醒的郑柳氏，无意间看到电视里的新闻——那个笑得一脸谄媚的男人，是她的儿子？
　　生身母亲命悬一线，他却推说命格不得近身，转头低三下四地四处疏通关系，就为了能获得一个参加某权贵远亲葬礼的机会？
　　郑柳氏当即就吐了血，也许是因为一口怨气不散，她竟奇异地在抢救过程中保持了清醒，因而也听到了郑国锋那句不耐烦的“别人死，她也死，别人是什么身份，她又是什么身份？真是矫情。”
一百六十、化咒
　　回想这一生，郑柳氏都忍不住嘲笑自己的可笑可悲。
　　她不明白，为什么曾经乖巧孝顺的儿子会变成这个样子？这一切，似乎都是在他开始有钱之后才转变的……人在绝望中总要寻找一个发泄对象，郑柳氏没法恨自己的儿子，便恨上了儿子汲汲而营的钱财权势。
　　只要没了这些东西，我的儿就能变回从前了……
　　一幕幕回忆出现在眼前，众人久久说不出话，心里五味杂陈。
　　半晌后，郑珊掩面痛哭起来，仇恨的目光望向郑国锋：“难怪我每次要见妈你都推三阻四，原来是怕妈在外败坏你的名声！”
　　面对周围或复杂或怨怼或不解的目光，郑国锋反而冷静下来了。这是他的地盘，左右已经撕下了脸皮，他又有什么好怕的？
　　“阿珊，你不用这样恨我。”郑国锋点燃一支烟，徐徐吐出烟雾。“妈觉得钱害了我，你不会也像她这样傻吧？你也不想想，要是我破产了，郑氏房产几千个员工就得沦落街头！”
　　“我身上担的不仅是这个小家，还有几千个家庭！我能怎么办？就是累到吐血也要继续将生意做下去，否则这么多家庭就全毁了，没希望了。”郑国锋说到最后，一脸的疲倦不堪，亲人的误会似乎对他造成了非常大的打击。
　　他声泪俱下的表演并没有打动郑珊，甚至郑夫人也毫无反应，倒是年纪小的郑家姐弟被哄得一愣一愣。
　　郑珊冷声道：“大哥果然好本事，妈都不恨你，我又怎么敢怨怼呢？”她面向宋承青，强忍心中激荡的情绪，恭声问道：“宋所长，如果把诅咒解开，是不是我母亲的魂魄就能往生了？”
　　斯人已逝，她就是想也没有那个能力和郑国锋作对，唯一能做的，就只有让亡母安息。
　　宋承青道：“这世上可没有后悔药，就算诅咒解开，令堂的魂魄也不能恢复完整。”
　　郑珊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哽咽道：“不管如何，还请宋所长先解开诅咒吧。”诅咒存在一日，郑国锋便受一日的痛苦，母亲的残魂也得承受同等的痛苦。身为子女，她实在不能无动于衷。
　　郑国锋也连忙敲蛇随棍上：“请宋所长施以援手，助我母子脱离苦海。”
　　郑柳氏既做了这样的事，自然要付出代价，再可怜也是她自己选择的，宋承青并不觉得在这件事上有什么值得帮的理由。虽然对郑国锋不齿，但他不能堕了俞帆的招牌，纵使心里不情不愿，宋承青还是妥协了。
　　郑国锋见状大喜，宋承青迅速伸手止住了他的话：“嘘，我不喜欢做事的时候有人多嘴。”
　　他拔下胸口的骨针，隔着衣服摸了摸，找准了位置刺进去。骨针毕竟不是现代工艺制品，粗糙得很，被这样生愣地扎进肉里，郑国锋疼得浑身哆嗦，脸上一下子就没了血色。
　　众人看着那食指粗细的骨针，忍不住感同身受地发起抖。
　　宋承青重新进门后，手里多了一碗腥臭的液体——不，那翠绿的色泽，稠密的形态，说是固体也不为过。
　　他用空出的另一只手拔掉骨针，也不擦洗，就着血液伸进碗里搅动了几下，递到郑国锋跟前：“喝了它。”
　　郑文捂着鼻子，忍了几次还是没忍住，冲出了门口，门外随后传来剧烈呕吐的声音。
　　郑珠拉着妹妹站到了通风处，这么恶心的东西，怎么喝得下去呀？
　　待郑国锋真的将碗端起一饮而尽，姐妹二人忍不住瞪圆了眼。
　　“宋所长，我已经喝干净了。”郑国锋将碗倒扣，果然没有滴下一滴液体。
　　宋承青转身就走。
　　郑国锋没想到他会突然做出这样的举动，连忙拦人：“宋所长，您这是什么意思？怎么突然要走了？”
　　宋承青不答反问：“事情办完了，我当然要回奉京。”
　　宋承青蹙眉冷声道：“你怀疑我的能力？”
　　“不敢，宋所长一代英杰，我怎么会质疑您呢？”郑国锋笑道，“这诅咒困扰了我五年，如今乌云散去，多亏了您施以援手。您对郑家上下的大恩大德，郑某感激涕零，还请宋所长留步，也好让我们一家报答一二。”
　　郑夫人也走上前：“是呀，宋所长吃过饭再走吧，虽然粗茶淡饭，也算是我们家的一点儿心意。”
　　宋承青直截了当地拒绝了。再和郑国锋待在同一个屋檐下，他会忍不住想揍人的。
　　“既然宋所长执意要走，那就让郑某送您一程吧。老李，备车！”
　　这些有钱人自说自话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宋承青心里厌烦，双手揣进上衣兜里，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郑家人连忙去追，却见他的身影忽虚忽实，几个唿吸间便消失在了视线中。
　　——
　　西南森林深处。
　　这里藏着虞夏最严密的地下研究基地，出入都有严格的检验程序，就算是最高领导人来了也一视同仁。
　　此时，被誉为无形地狱的负十八层，迎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为首的人年约六旬，一头掺白的头发掩不住通身的彪悍之气，他身后的人也是个个高大健壮。几人掏出身份卡，进入了十八层最深处的S7区域。
　　里面的研究人员早已收到消息，迎上前将几人带到了目的地前。透过透明的特制玻璃，可以清晰地看到“监狱”内的一举一动。
　　“他怎么样了？”
　　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子不带感情地答道：“尚在可控范围。”
　　“试验没有任何进展吗？”
　　白衣男挑起眉，反问道：“将军希望有什么进展？”
　　镜片后的双眼泛着冷光，似乎对几人的到来感到不愉，白衣男语气听不出好坏：“从他身上提取不出任何特殊物质，只有在造成破坏的时候机器才能捕捉到一瞬间的波动。”
　　几人又隔着玻璃注视了一会儿，才徐徐离开。白衣男转头看向“监狱”里的男人，四目相对后，缓缓地拧起了眉。
　　这个男人表现出的特殊之处，让站在虞夏科研顶尖的S7研究人员又爱又恨。爱的是他那股力量所代表的世界另一层面，恨的是无法通过他窥见那个层面的奇妙。
　　待白衣男的目光离开，殷责才重新闭上了眼。
　　小骗子能骗他，他为什么不能呢？
　　覃传所谓的公差都是谎言，殷责并没有离开虞夏，而是只身踏入了这座隐秘的地下基地。
　　殷责摊开手，掌心一片焦黑，那是半小时前释放怨种被电击时留下的伤，此时已慢慢痊愈。
　　S7的研究人员虽然无法提取出怨种，他却能控制怨丝植入生物体内。经过数次实验，小白鼠们无一不是爆体而亡，甚至有三分之二的白鼠还没等怨丝进入体内，就被活活吓死了。
　　宋承青骗了他，至少在怨种这一件事上，骗了他。
　　殷责无声叹息，“监狱”内部的通讯设备忽然亮起，从里传来了白衣男的声音。
　　“殷责，军部已经通过了我们的方案。”
　　怎么会这么快？殷责皱起眉，道：“太仓促了，我不同意。”
　　“这是军部和基地一致的决定，你没有理由拒绝。”白衣男的语气难得出现情绪波动，不难听出他此时的愉悦。
　　殷责再次沉声道：“我有理由，也有足够的能力拒绝，你们谁也勉强不了我。”
　　白衣男沉默了。
　　正如他所说，如果不是他自主操控，那些名为怨丝的特殊物质根本没办法捕捉，更别提将它注入生命体中。
　　“告诉我你拒绝的原因。”
　　“我认为基地还没有做好面临任何后果的准备。”
　　长长的沉默过后，通讯器霍然暗下。
　　殷责握紧手，眉宇之处沟壑深深，人体实验？S7还是太过急切了，也不知道他们用什么理由说服了军部……
　　他垂下眼睫，手抚上胸膛，试图从跳动的心脏中感受宋承青此刻的一举一动。
　　被深切思念的宋大高人却没这个浪漫想法，他正站在竹筏上，伸长了脖子仰望对面的光滑峭壁。
　　好家伙，至少得有两千多米。
　　迎面驶来了一艘小船，船夫见了他此时的模样，立即高声喊道：“那个后生，你这是干什么呢！”
　　宋承青迅速收回双脚：“没干什么，就是玩玩水。”
　　“玩水？”船夫吹胡子瞪眼，嘴里絮絮叨叨，“我这双眼睛可不是瞎的，哪有人这样玩水嘞？我告诉你，这水下可急得很，掉下去就起不来了。”
　　“我会小心的，谢谢大叔了。”宋承青笑道。
　　船夫这才偃旗息鼓，竹筏和小船擦肩而过，一南一北，逐渐拉开了距离。
　　“现在的后生哎……”船夫感叹了一句，将船靠岸停下，正要跳下河岸时，忽然想起了什么，霍然睁圆了眼，嗓子也像被卡住了一般，“呵呵”个不停。
　　半晌后，那口气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船夫回过神，赶紧往回使劲张望，除了一江碧水，哪儿还有竹筏的影子。
　　……刚刚那个人，明明就没有撑竿，竹筏怎么会自己逆着水漂呢？
一百六十一、实验
　　丝毫不知自己给船夫造成极大阴影的宋承青哼着曲儿，一路驱使着竹筏，漂至某处才停了下来。
　　他把竹筏拖上岸，提起巨大的行李箱，顺着那座破损老旧的木桥走到了对岸，夕阳西下，远处的村庄里徐徐冒出了炊烟。
　　宋承青被饭香勾起了馋意，忍不住往嘴里塞了颗糖，觑见四下无人，便慢慢向着悬崖前进。
　　他走得并不急，到了悬崖下，天色已经完全变黑。在这种地方，伸手不见五指，距离人居处又远，根本不用担心被人撞见。
　　宋承青打开行李箱，将里面新鲜的尸体抱了出来，反手绑在背上，试了试垂下的藤蔓便开始爬起来。
　　还真是歪打正着，若不是自己心血来潮顶了俞帆的单子，恐怕这次他就得倒大霉了。
　　俞帆那样谨慎平和的人，竟然也会被人算计？宋承青撇撇嘴，说不定那人还是俞帆的旧相识，料定了以他的性格不会向自己告状，这才有恃无恐。
　　哼，等回去后，自己非得查清楚了。
　　宋承青可不管什么私怨公仇，有胆子向他的员工下手，就得有本事承受败露的后果。
　　虽是南地，入夜后的凛风却不比北方的小，冬夜暗沉无光，光滑峭壁映着下方河水，如同一面巨大的镜子。
　　宋承青抓着突出的石块，轻松地在峭壁间攀爬，越往上越觉阴寒，石壁中凿出的数个孔洞在夜里仿佛活了过来，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看什么看？都几点了还不睡觉。”宋承青不耐地说了一句。
　　话音方落，孔洞中散出的阴冷气息瞬间消失了，石壁又恢复了原来的平静。
　　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处没被凿过的处女地，宋承青赶紧掏出工具，哐当哐当忙活起来。待挖出了一个大洞，他才将背后尸体解下，团成一团塞进去。
　　啧，现在的人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他师父那样一个以唯心主义为事业的人都实行火葬了，这些人竟然还不满足于土葬，开始追求崖葬、水葬、穴葬……愣是把宋大高人给整无语了。
　　好在这是最后一单了，干完就赶紧回家。
　　宋承青拍干净衣服上的石屑，一蹦一跳地往下走，在跳到某处时，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忽然窜入鼻腔。他不由驻足，仔细分辨起腥气的来源。
　　这味道……
　　宋承青拧起眉头，这股腥气和当日褚海明所召巨狐身上的味道几乎一模一样。
　　想来是刚才背着尸体，尸臭掩盖了腥气，他才没有立即察觉。
　　确定了方位，宋承青迅速赶过去，在石洞中掏出了一具干尸。除了左下第三根肋骨不翼而飞外，尸身保存得还算完好。
　　腥气的来源正是在第二根和第四根肋骨间，如果这人是九尾所害，那应该是在它抽骨时沾染上的气味。
　　……呵，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宋承青拿出手机，对着干尸全方位拍了几张照片，这才施施然离去。
　　——
　　转眼又是年底，腊月刚迈开步子，人们就迫不及待地装点起来了。
　　他回到时还未天亮，市政正在清理街道两边的积雪，一股寒风吹过，宋承青忍不住拉紧了外套，加快脚步往家赶。
　　趴在墙头的花猫远远瞧见了他，抖了抖身上的落雪，喵呜一声。宋承青停下脚步，殷责竟然还没回来？
　　这都快一个月了吧……
　　他匆匆洗漱完毕，抱着大狸跑到了保卫科，在包子铺老板震惊的目光中买了两个包子，成为了保卫科今天第一个上班的人。
　　“你知道这是多大的工程量吗？”
　　“我当然知道。”宋承青往后一躺，椅子离地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是能让我猝死的量。”
　　覃传道：“我可以为你申请权限，但如今保卫科人手不足，你自己看着办吧。”
　　……要不要这么狠？
　　宋承青立时僵住，据理力争道：“这可是关系到全人类的大事，你怎么可以放心交给我呢？”
　　覃传充耳不闻，径自下了逐客令。
　　宋承青撒泼打滚无用，只好灰熘熘地回了办公室。
　　覃传的动作非常快，第二天下午就将历年来的失踪人口档案送到了他手里。望着那小山般高大健壮的文件，宋承青不禁潸然泪下。
　　为什么这个时候殷责不在？
　　抱怨归抱怨，该做的还是得做。如果石壁上的尸体不是偶然，那九尾在杀人时应该会将其肋骨抽出，除非死者无亲无故，否则这样的死法必然会造成恐慌。可这么多年来，也没有接过类似死因的报案，这只能说明被九尾杀害的人全都消失了。
　　真正的消失在这个世界，连一点儿皮肉毛屑都没有留下。
　　——
　　地下基地，S7深处。
　　殷责全身连接着仪器，正在一群科研人员的注视下将怨丝注入隔壁房间的男人体内。
　　那是一个死刑犯，在行刑前一周被带到了这里，怨种甫进入身躯，他便控制不住地微微发起抖，脸上接连闪过痛苦、不甘、悔恨、麻木，最后都定格为了愉悦。
　　如此巨大的落差，让殷责不禁提起了心，不对，太不对劲了。
　　“监狱”外的白衣男及一众科研人员却沉浸在喜悦中，眼睛根本不舍得离开被禁锢在实验床上的死刑犯，飞快地记录下他的每一个变化。
　　“心跳三百二，肾上腺素……”
　　众人兴奋之际，死刑犯忽然软倒在床上，与此同时，仪器也纷纷发出滴滴警告声！白衣男飞快道：“开始电击。”
　　殷责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巨大的电流穿过死刑犯的身躯，那健壮的躯体肉眼可见地痉挛起来，旋即便再无反应。白衣男正要加大电流，死刑犯却忽然挣脱了所有束缚，从实验床上跳下来，一拳砸向这间房间里唯一的出口！
　　“去你妈的！”
　　死刑犯狂笑着又是一圈：“虽然不知道你们给老子注射了什么，但老子还是得感谢你们，这种感觉太他妈爽了！”
　　特制玻璃发出令人牙酸的撞击声，不到半秒便豁开了一道裂痕，研究人员连忙开启二重防御。
　　“你们以为能拦得住老子吗？做梦！”死刑犯手臂肌肉一鼓一鼓，眼底布满了血丝，青筋如一条条长虫爬上脖子、脸颊。
　　“唿，太痛快了，这就是神的感觉吗？哈哈哈！老子什么也不怕！”
　　男人嘶吼着将特殊材料制成的墙壁撕开——
　　眼看被怨丝附身的死刑犯就要彻底摆脱控制，殷责双眸一沉，毫不犹豫地将他的大脑洞穿！
　　“砰！”
　　男人的瞳孔失去了焦距，身体晃了晃，再次撕扯起来，只不过力道比起先前小了一些。
　　即便如此，墙壁仍是被他撕出了一个双人大小的豁口。
　　白衣男皱着眉，不停呢喃道：“怎么可能，仪器明明显示脑死亡了，为什么还能自主行动？”
　　殷责似乎早有所料，平静道：“这个问题还是过后再说吧，现在要马上将他毁灭。”
　　白衣男闻言果断拒绝：“不，我们还没得到任何数据，再等等。”
　　“再等下去也是一样的结果！”殷责厉声道。
　　男人被他的怨丝紧紧缠绕住，正奋力挣脱着，若是平时，殷责能不费吹灰之力将他撂倒，可是现在……事态明显不一样了。
　　有别于殷责身为军人的冷静自制，男人是个连环杀人案的凶手，这样的人，内心的阴暗残忍可想而知。怨丝吞噬了男人的血肉，被那作呕的恶念蕴养得越来越壮大，甚至开始引诱起了殷责释出的另一波怨丝。
　　离开那个无能的男人，和我一起，享受堕落的快乐……
　　殷责咬紧牙关，不行，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连对怨丝的掌控都变得岌岌可危，更遑论压制怨种了。
　　虽然怨种一直没有任何动静，但殷责明白，这只是它在享受玩弄人心的快乐。
　　……他，要失控了。
　　“不好，殷责要失控了！”白衣男身边的一个老人瞬间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连忙奔到一旁的指挥台，按下了按钮。
　　屏障迅速降下，隔开了他们和死刑犯，刺眼的白光过后，死刑犯的身躯被光波彻底涅灭，连血迹都没有留下分毫。
　　殷责夺回了主控权，重重舒出一口气，与此同时弥漫上心间的，却是连接不断的疑问。
　　普通人类根本无法和怨种抗衡，那他，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真如殷少泉所言，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吗？还是因为他人祭的身份？
　　殷责疲倦地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一年前的那一幕。
　　其实他一开始是想回去找宋承青的，落水也是一场意外，没想到地下河水却似有自己的意识一般，疯狂地堵住他口鼻埋入淤泥中，河床下密密麻麻的藤壶也齐齐蠕动过来，慢条斯理地享用着血肉的美味。
　　时至今日，殷责也摸不清楚，自己当时究竟是侥幸活下，还是……死而复生？
　　他只记得窒息前的不甘绝望，躯体被啃噬的怨憎痛苦，然后……然后呢？
　　殷责想不起来，但他知道，这缺失的记忆一定就是宋承青有恃无恐欺瞒他的原因。
一百六十二、谣言
　　原因？
　　“哪来这么多原因？”宋承青霸气地一拍桌子，“你照做就是了。”
　　“可是，哪有人往牛奶里面灌柴油呀？”大飞踌躇道，“这根本就不是人喝的东西。”
　　不是人喝的就对了，宋承青一脚就把他踹了出去。
　　他捏了捏酸痛的胳膊，望着面前一摞摞卷宗，颇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终于有点眉目了。
　　如此，也可以让玄门参与进来，纵然讨厌，可宋承青亦不得不承认，玄门在虞夏的影响力可比保卫科大得多了，能动用的人脉也更广。
　　甚至某些时候，行动起来可比处处受限的保卫科方便。
　　这样好的工具，宋承青没道理放过。
　　他整理了一下材料便去找覃传商议了，片刻后，办公室传来了大飞惨绝人寰的尖叫。
　　“救命啊！”
　　听到声音的宋承青心里一个咯噔，连忙凑到窗边往下看，和他做出同样举动的还有隔壁房、隔隔壁房……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衣衫不整浑身白色液体的大飞从办公室冲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几条碧绿的藤蔓。
　　所幸今天天气不错，那藤蔓追到了院中，被冬阳一照，瞬间缩了回去，只剩下办公室的门因为力道过大还在锲而不舍地甩动着。
　　宋承青：“……”
　　良久，他才从嘴里吐出不太文雅的一个字，音量很小，但还是立刻吸引了楼上楼下的注意力。
　　眼看一个个探出窗外的人头都朝自己怒目而视，宋承青赶紧“啪”地关上了窗！
　　“外面出什么事了？”覃传一边看着他整理出来的材料，一边轻声问道。
　　宋承青摆摆手：“没什么，就是大飞被我桌上的东西吓到了。老大你是知道的，卷宗这么多，我一个人怎么看得完，只好借助一些外力……”
　　覃传没搭腔，对他而言这些都是小事，不需要过多关注。
　　只不过，绕是宋承青解释得再快、再完美，自那之后，保卫科还是传出了他因寂寞难耐，在办公室里豢养“宠物”的风言风语。
　　“……”
　　世事变化就是如此之快，前一秒的宋承青还在埋怨自家狗男人不顾家，下一秒他就恨不得殷责永远不回来。
　　那早死早超生的师父呦，快快保佑，在我洗刷这冤名之前，就让殷责继续出外差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祈愿真的起了作用，一连数日，殷责也没有出现。宋承青庆幸之余又不免挂牵，更有隐隐的疑虑涌上心头。
　　时间未免太久了，他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但很快地，宋承青就没功夫再去思考殷责的动向了。要应付玄门轰炸式的追问，还要循线继续追查九尾，更得藏住褚海明身死的消息，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劳心劳力的事，愁得他头发都掉了。
　　覃传捏着他递过去的薄薄一页纸，晃了晃，道：“你确定这样做能奏效？”
　　宋承青也不太确定：“目前看来，这是最好的办法。”
　　九尾既然喜欢肋骨，他给就是了。
　　覃传沉思片刻，提笔在纸上写上了同意二字。
　　敌在暗我在明，诱敌之计确实可行，也只有这样才有可能在这不上不下的局面中撕开一道豁口。
　　天河谷已经换上了冬装，皑皑白雪中，仅穿着白衣的宋承青和周遭几乎融为一体，他唿出一口白雾，搓了搓手心，脚下生风，飞快往家赶。
　　一声狼嚎自远处山顶传来，十几个灰白的身影迅疾俯冲而下，为首的那头健壮白狼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了拱他的手心，发出意味不明的轻哼。
　　宋承青伸手打理白狼的背毛，道：“我有些事要做，血腥味会有点儿重，你们待会儿离远一些。”
　　白狼定定看着他，旋即一声长嚎，带着狼群徐徐融入了雪色。
　　宋承青进了屋，拿着铲子吭哧吭哧挖起来，很快便挖出了一个两米见方、五米多深的大洞，又将泥土抛干净，露出脚下一层灰白的石壁。
　　石壁上绘着四幅情景诡异的画，宋承青将手咬破，血迹分别盖住画上的日月星辰。只听轰隆低鸣，石壁应声而开。
　　宋宋承顺着阶梯慢慢走了下去，每下一层，通道就会亮起一盏明灯。第九盏过后，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那是一具、不，半具尸体。
　　皮肉紧致，面容温和，眼睫根根分明，若不是躯体只有右边，还真会令人误以为他只是在熟睡。
　　宋承青走过去，俯身行了一礼，道：“老头子，你死得太早了。没爹没娘的孩子就是根野草，处处被欺负，玄门就不说了，现在还来了拨远古异兽……唉，倒霉事净被我赶上了。”
　　宋承青絮絮叨叨了好一会儿，似是要将这些年受的委屈统统说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下定了决心，右手平举到胸前，五指如刀割开胸口处薄薄的皮肉，将第三根肋骨抽了出来！
　　自始至终，宋承青的表情都没有一丝变化，动手的同时巫力也在迅速修复伤口，除了指节上沾着的一缕缕血迹，从外表上根本看不出他受了多重的伤。
　　那一节肋骨被他捏在手里，缓缓走向躺在中央石台上的半具尸体。
　　“巫族的人从来不得善终，你看你，连具全尸都没能留下。”宋承青想到此处不禁摇头苦笑，天雷噼一半，蛇虫钻一半，要不是他费心清理，恐怕如今连这一点儿空壳都没没了。“反正你为了巫族什么都愿意牺牲，应该也不会在乎这个破烂壳子吧。”
　　言罢，宋承青蹲下身，如法炮制，将自己的肋骨塞进了师父体内，又手动将其制作得更加符合异兽口味。经过缝制的伤口平滑如新，至少看不出有什么不对。
　　不过……宋承青冷冷一笑，就算异兽看出不对，凭它们的骄傲，也不会放在心上。
　　更何况，宋承青对自己的体质还是比较自信的，就连眼高于顶的师叔也曾经调笑道，好好一块唐僧肉，被你师父加了不入眼的佐料，不然得引来多少大姑娘小媳妇侧目呀。
　　彼时的宋承青紧紧握住佐料——十诛，在躲避一群面目狰狞贪婪的“大姑娘小媳妇”间隙中不忘对师叔怒目相对：“我才不要做美味，要做就做美人！”
　　“你想做美人可难喽，瞧瞧，咱们家天烬才是真美人呢。”
　　“做不成美人，就娶美人呗！”
　　“哈哈哈，好呀，你问问天烬答不答应？”
　　——怎么可能会答应？
　　宋承青垂下眼睫，眸中冷光闪过，如果这次的计划不成功，那就别怪我对不住了……
　　他背上尸体，趁着夜色找了处依山傍水的好地方，开始埋尸，这一忙活就是一夜。
　　天际堪堪亮出鱼肚之色，宋承青确认布置完毕后，再次恭敬地行了一礼，旋即转身离去。
　　——
　　锈山本无名。
　　只因天烬将此处划为自己的领地，才有了这个名字。
　　锈，朽者，和山峦的主人一样，带着洗不净的污秽在尘世中苟延残喘。
　　天烬抹掉唇角的殷红，山风拂过，他再次重重咳嗽起来，纤白的手指不慎触碰到了桌上的东西，顿时留下一滴浅红的印迹。
　　血迹小得几乎无法看见，可天烬却如慌了神一般，连忙用衣袖去擦拭。
　　雪白的衣衫吸收了血迹，变得脏污，桌上被他爱如至宝的书籍却重新恢复了原状。
　　那是一本虞夏小学通用的教材，保管得非常完好，扉页上的名字潦草且毫无自觉，几乎占据了纸张的三分之一，正是宋承青的名字。
　　天烬温柔地抚上那三个字，眼底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他才将课本小心放入匣中，负在机关鸟背上。
　　凛冽寒风中，机关鸟拍动翅膀，徐徐向着远方飞去。
　　望着那消失不见的黑点，天烬习惯性地转动腕上龟甲，目光在触及手背上淡化的疤痕时倏然变冷。
　　他重重抿起唇，再次挖开了愈合的伤疤。
　　——
　　北风刮着冰雹砸下，四处奏响噼里啪啦的乐章，帝京的天气变化之快，就如同殷责的脸色一般。
　　宋承青才走到门口，就涌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他连看都没看就赶紧噔噔往回走。
　　老头子保佑，千万别——
　　“宋承青。”
　　三楼窗户打开，殷责单手撑着窗沿，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
　　一个多月没见，他明显瘦了不少，脸上的线条愈显凌厉，被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明明自己什么也没做，却无端在他的气势下变得心虚起来。
　　宋承青状似惊喜道：“殷责，你回来了？”
　　毫无技术含量的表演让殷责的心情更不愉了，他挑眉问道：“没见到我就跑，做了亏心事？”
　　宋承青连忙否认：“人有三急，说来就来，这不能怪我。”他边说边不着痕迹地往外挪动脚步，殷责自然发现了他的小动作，轻哼一声，翻窗跳了下去。
　　宋承青暗道来者不善，抬腿就跑，殷责早有预料，将他的后路全部堵死，抓住他的一只手就往墙上推，铁臂横胸，彻底将人禁锢在领地内，不疾不徐道：“我听说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宋承青已经能预料他接下来的话了。
　　“离了我，你就寂寞难耐、孤枕难眠？”
　　宋承青：“……”
　　“自己躲在办公室里玩……嗯？”殷责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附耳低笑道，“你教我双修的时候，可没说过有这种法子……”
　　宋承青掩面而泣，这日子没法过了！
一百六十三、诱敌
　　他捂着脸，从牙缝里挤出声：“……是哪个混蛋告诉你的？”他非得把那人的嘴撕了不
　　殷责在他脸上亲了一记，没有作答。
　　如今他对怨种的运用愈发熟练，即使身在S7无法接触外界，出来后也能立即从门前大树、墙边青苔中获得信息，这虽然是他为了掌握异兽动向才研发出的技巧，可没想到会收获意外之喜。
　　如此，小骗子再想像以前那样张口就来、欺上瞒下，就没这么容易了。
　　虽然不知道殷责为何发笑，但宋承青还是敏锐地从他的笑容中感受到了一股浓浓的恶意，他心下一颤，难道是被发现了？
　　不，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不稳定，老大是绝对不会让殷责插手的。
　　“这么心虚……”殷责故作不经意道，“莫非你还有别的事瞒我？”
　　说者有意，听者更有心。
　　只是二人的想法根本不在同一线上，殷责指的是怨种一事，宋承青却以为他识破了自己的伎俩，愈发不敢直视他的目光，耷头耷脑，好似被拔了毛的鸭子。
　　知道做错，至少还有改正的可能，殷责心道。他大发慈悲地松开了手，宋承青忙不迭跳开：“这里可是公共场合，你别想乱来啊。”
　　殷责轻笑道：“我没那个心思。只是这几天要到外地办些事情，特地警告你一句，别趁我不在就想作妖。”
　　话音方落，燕旭便在上方催促了，殷责捏了捏他的手心，叮嘱道：“万事小心，我很快就回来。”
　　宋承青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一抱脑袋，这个反应……殷责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管他呢，就是知道也阻止不了自己。
　　觑见四下无人，宋承青暗自松了一口气，还好刚才丢脸的样子没被别人看到，熘了熘了。
　　殷责站在楼梯转角处，隔着玻璃看到他鬼鬼祟祟的身影，忍不住勾起嘴角。
　　多日未见，本该有许多衷肠倾诉，可他已经等不及了。只要再确认清楚一件事，他就能破开笼罩在自己身上的谜云……
　　“在想什么？我们可都在等你呢。”燕旭迟迟不见他的身影，下楼找人，正好撞见他的痴样。“人都走远了，要是舍不得，现在去追也来得及。”
　　殷责笑意淡了下去，不答反问：“燕旭，你说，什么才算是爱护一个人？”
　　燕旭不假思索道：“正视本心，立足他意。”
　　正视本心……？
　　殷责敛起笑容，他对宋承青的本心怎么能宣之于口？那样疯狂的念头、恶劣的想法，连在梦里都不敢堂而皇之地出现，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不时露出一只贪婪的眼。
　　“走吧，别让覃传等急了。”
　　“嗯。”
　　宋承青还以为殷责今天说了那番话，今晚就不会回来了。他满心欢喜地洗了澡，钻进被窝里享受难得的安宁，听着窗外北风唿唿刮着枯枝的声音，心里别提多舒服了。可惜好景不长，下半夜他就被殷责折腾醒了。
　　男人不知道刚从哪里回来，浑身都散发着冷气，贴在一起简直就像搂了根冰棍，宋承青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极力推拒：“……别闹，你不困我还困呢。”
　　殷责不为所动，坚定而不容拒绝地开疆拓土：“你睡你的，我睡我的，两不相干。”
　　宋承青差点被他的话气吐血。
　　狗屁的两不相干？你的“睡”和我的睡是同一个意思吗？！
　　“……不行，太冷了，我会感冒的。”宋承青还在垂死挣扎。
　　殷责俯下身，寸步不让，在他眼睛上烙下一个轻柔的吻，挑眉道：“你好好地睡着觉，怎么会感冒呢？”
　　宋承青：“……”
　　呵呵，发情的男人真是好不要脸，宋大高人甘拜“下”风。
　　一夜旖旎，天光云影共徘徊。
　　殷责穿戴好衣服，将宋承青一头汗湿的乱发细细梳理整齐，坐在床边凝视许久，才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悍马发动，在高速上一路疾驰，窗外风景未曾变化，可看景的人心境却不同了。
　　到了龙嵴岭，殷责将车停好，疾步向着祖陵的方向走去。
　　怨种感受到了暌违的气息，渐渐苏醒，如一只只面目模煳的恶鬼悬在嵴背上，张牙舞爪。
　　殷责便带着这一身的恶鬼，飞快融入了山林间。
　　——
　　焚春自沉睡中醒来，满意地感受了自己修炼壮大的力量，红润双唇缓缓勾起。
　　但它并不满足于此。
　　故乡充满天地灵气，族人们必定强盛，它可不愿回去后成为最弱小的那一头。
　　可惜人类多无用，万人中竟找不出一个可口的。焚春忍不住舔舔唇，若是能吃了天烬就好了……
　　那样充足的巫力，生在人类身上真是浪费，还不如让它吸收了呢，作为回报，它会好好爱护天烬的躯壳。
　　想到那人冷淡美艳的面容，焚春才刚平息的欲潮卷土重来，得不到的东西总是好的，不仅人类如此，异兽也一样。
　　何况，别人的东西碰起来更别有滋味呢……
　　正意动间，身体忽然传来一阵喜悦，它闭上眼睛感受了一番，忍不住一同欢喜起来。
　　竟然是没被人间秽气污染过的生骨，它这**倒是幸运。
　　焚春慵懒地支起下颌，等待着**将生骨吞噬后，带给本体的绝妙好处。
　　天河谷东向直线一万米，荒无人烟的山林中，一道身影迅速掠过，停在了一处土包面前。
　　爪尖触地，泥土纷纷炸开，露出里面的棺椁，初见尸骨的异状，黑影亦有些疑惑，但很快的，疑惑就被扑鼻而来的骨香驱散，只余对美味的垂涎与志得意满。
　　利爪划破尸体胸腹，就在黑影即将抽出肋骨的一瞬间，变故忽生！
　　惊雷接连落下，周遭皆被夷为平地，黑影虽不惧，却仍是被雷电刮出道道血痕，原本雪白柔软的皮毛被沾上了泥点，再不复优雅灵动。
　　“人类？”
　　“没错，是人类设计引你来此地，也是人类受你蛊惑酿成苦果。”宋承青自暗处现身，竹杖在掌中绽出莹莹碧光，乍一看，倒像是第三只兽眼。“恭候多时了，九尾。”
　　从人类口中听到自己的名讳似乎令巨狐十分恼怒，兽瞳眯起，眸中杀气腾腾：“低贱的人类，也配唿唤我等族名？”
　　降雷之时，宋承青已经趁机将肋骨夺走，没了受制于人的东西，他又有什么好怕的？当即回嘴道：“虞夏上至八十岁老太，下至三岁幼童，都听过你九尾的名字，你要是觉得耻辱，大可将所有人类都杀了。还是说，你办不到？”
　　“宋所长。”生怕他激怒了巨狐而导致今夜计划失败，清一等人接连现身，拦下了他的话头。“莫做口舌之争，当下最要紧的是除魔卫道。”
　　魔比人还低一级呢，宋承青心道，这老头子比自己还不会说话。
　　果然，听见玄门之人将自己与魔相提并论，巨狐勃然大怒，浑身逸出黑气，凶悍地向着那群低贱人类扑了过去！
　　九尾**岂能与当初褚海明召唤出的虚影同日而语，清一等人为之一惊，旋即恢复了镇定。这次来的可不是周仲松这等小辈，即便无法捕捉异兽，也能从它口中逃脱。
　　一早就布下的阵法受法力催动，迅速运转，在巨狐身畔形成了一条条无形枷锁。刀光剑影、雷火符箓，尽数打在巨狐身上。绕是巨狐皮糙肉厚，被一群蚊子争相叮咬，也不免伤了一些皮肉。
　　这样的小伤，令巨狐屈辱的同时愈发狂暴，爪子拍过，便响起了一片骨裂之声，狐尾甩过，玄门之人接二连三坠地。
　　血气、腥气、杀气混在一起，将原本静谧的山林染成地狱。
　　巨狐中计吃亏，自然对始作俑者恨之入骨，更兼垂涎宋承青的生骨，一直对他紧追不放。
　　这样的情况下，宋承青根本没有机会将肋骨放回体内，只能便躲便寻求时机。没了一根骨头，对他而言也是不小的伤，宋承青暗道玄门的人没用，半天都没能争取出一个空档。
　　下次和玄门合作，自己一定得擦亮眼睛，否则就只能自认倒霉了。
　　宋承青一边在心里大骂玄门，一边闪躲着巨狐勐烈的攻势。
　　其实他也不是不能出手，不然也不会设局引来九尾**了。只有解开十诛封印，未必没有一战之力，可惜以他眼下的情况，贸然解开十诛，万一深陷暴戾之气，只怕会被十诛“诛杀”。
　　该怎么办？
　　宋承青咬牙，如今，也唯有将希望寄托在玄门身上了。
　　只要半分钟……不，10秒就够了。
　　猫捉老鼠的把戏玩久了便没意思，巨狐失去了耐心，爪风拍断几棵大树，树干应声从四面八方倒向宋承青，完全挡住了他的所有后路！
　　就在此时，巨狐飞扑而来，张开嘴巴一口咬住了宋承青的嵴柱，两颗尖锐的犬齿没入皮肉，一时竟分不出那森白之色是牙齿还是骨头。
　　宋承青只觉半个身体都被挤压得嘎嘎作响，疼得他差点没背过气，一张口全是血沫。
　　巨狐眯起眼睛，上下牙关合拢，欲将这个低贱的人类和他手上的生骨直接吞噬
一百六十四、杀狐
　　“不好！快救人！”
　　玄门众人见势不妙，纷纷祭出法器试图阻止巨狐的吞咽，可巨狐怎么会放过到手的食物，四爪抓地，外放的气势顿时将带伤的几人掀飞出去！
　　宋承青咬牙，命都要没了，哪里还管得了这么多？娘的，看老子弄不死你！
　　他费力抬起胳膊，将手腕送到嘴边，张嘴就要咬断十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刀光疾掠而来！
　　巨狐并不将这小小攻击放在眼里，仍动齿撕咬口中的美味，待刀光逼近眼前，它才察觉不对，狐尾横过，如同竖起了一道巍峨钢墙。金戈交错之声接连响起，众人眼中黑白残影争相掠过，待要仔细分辨，却又觉二者有如同源。
　　奇怪、太奇怪了……
　　巨狐和来者缠斗越发凶狠，不得不放弃了嘴里的食物，张口吐出一道粉烟！
　　被甩出狐口的宋承青见状，顾不得伤势，连忙捂住六窍封闭五感。玄门众人虽然不清楚这粉烟的效用，却也知道一旦吸入必定不妙，纷纷效仿宋承青的举动，可惜他们还是做了无用功。
　　巨狐所喷烟雾不是不闻不看就能化解的，粉末顺着伤口进入血液，众人只觉眼前天旋地转，再睁眼便是红粉骷髅、地狱丑态。
　　清一厉声道：“不好，诸位，快静心清念！”
　　原来这红粉并非剧毒，而是能诱发人心中的魔障，要是不及时排解，只怕日后再也不能入道了。
　　宋承青本没有中招，在看到玄门之人的情况后，却改变了念头。
　　他很想知道，自己的魔障是什么……
　　红雾进入体内，自背嵴处爬上密密麻麻的酥痒，宋承青忍不住一颤，睁开眼想瞧清楚背上游走的是什么东西，却发现面前是一片深深浅浅的绿。
　　碧色之中，一点雪白犹为显眼，
　　这幅景象如此熟悉，梦中已经见过了太多次，宋承青忍不住抬脚走过去，越是靠近，对话便越清晰，不待二人开口，他就能猜到他们接下来会说什么。
　　宋承青在心里默念道：……痴人说梦…自私……
　　“贪心不足，妄图以凡人之躯承载天地，实是痴人说梦！如此自私自利，我为何要敬重？”
　　——宋承青霍然抬眸！
　　怎么回事？
　　明明以往不是这样的……
　　对话仍在继续，不容他拒绝一般，清清楚楚地在耳边响起，揭开了他一直想要扯下的面纱，将真相捧到面前。
　　“住口！他们是为了天下生灵，为了九州大地！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天下生灵受其恩惠，自该感激涕零，我却不然。”
　　天烬的语气充满自嘲，月光披在他身上，似罩上了一层氤氲宝气，隐约中，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似乎朝着他藏身的方向投来了一眼，目光晦涩，说不清道不明。
　　宋承青忽然一窒。
　　天烬可以将殷责的记忆抹去，他凭什么自负地认为自己不会是同样的命运？
　　如果当初，他真的听见了师父和天烬的对话，而那对话中又存在着他不想、不愿接受的信息，那他会怎么做？
　　宋承青垂下眼眸，按照他从前的性子，只怕一刻也等不及就冲过去质问了吧。
　　若是这样，也怪不得那二人会将自己的记忆混乱。宋承青失落震惊之余又免不住庆幸，只怕那两人都没有想到，八年之后，丢失的记忆会以这种形式出现。
　　“血亲离世、族人分崩，余我一人战战兢兢地活在世上，如果这便是代价，我不屑成为巫族。”
　　“你想让巫族数千年的传承断绝？我决不允许！”
　　师父似是怒极，天烬被打得一个踉跄，后退几步，倚在了竹子上。
　　风声掠过，他低垂着眼眸，毫无血色的双唇微微开启，轻声道——
　　“他们不配。”
　　他们不配，宋承青无声地吐出了这四个字，面前的碧色此起彼伏，将回忆中的二人裹进了滚滚浪潮。
　　宋承青伸手想去抓住，却只抓住了满怀清风。
　　他倏然睁开眼，迎上殷责焦躁不安的目光：“小心，你中魇了。”
　　宋承青摇摇头：“不是中魇，我只是从梦中醒过来了。倒是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自他醒来，殷责的心便放回了原处，他抱着宋承青躲开了巨狐袭来的锐爪，飞快道：“适逢其会，来不及解释，先杀了这头畜生再说。”
　　宋承青仍有些怔忡，闻言下意识地握住了竹串，旋即才察觉到到不对。
　　“你……？”
　　“怎么了？”殷责持刀砍掉一只狐爪，回头问道。巨狐痛失一只前爪，正是羞恼成狂之际，见刚才脱口的食物茫然地站在原地，想也不想就放弃了对殷责的捕杀，转而扑向了宋承青。
　　宋承青虽然为殷责的变化吃惊，但也知道，现在并不是说话的好时机。他毫不犹豫地单手剖开胸腹，将一直紧握的生骨塞回了原位。
　　做这一切的时候，巨狐嘴里的热气几乎喷到了他脸上，可他仍是有条不紊地缝皮、疗伤，只因他知道，殷责是绝对不会让自己出事的。
　　果不其然，巨狐还未触碰到宋承青，就发出了惨烈愤怒的嚎叫。它转过身仇恨地注视着殷责，宋承青这才看见，巨狐的尾巴竟然被齐齐砍断，只剩下血淋淋的尾椎，散发出浓重的黑气。
　　“人类，你该死！”
　　在自己视为食物的人类手上吃了亏，对巨狐而言何等羞辱，震怒之余，再顾不得本体与**的协定，强行从本体处“借”来了一尾。
　　九尾同气连枝，巨狐这边出了差错，焚春和其他**自然也能感受到。
　　万里之外的异兽撑开了遮天蔽日的九条尾巴，兽瞳冰冷，雪白的脚踩在冰面上，留下了一串串碎冰。
　　它要去，将那群胆敢向自己挑衅的人类残虐杀掉！一个不留！
　　——
　　异兽外放的气息如此有针对性，宋承青想忽视都不行，他明白，这就是九尾的目的，让你在自以为可以逃脱的喜悦中逐渐死去。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道逐渐逼近的身影，喘息道：“殷责，我们得快点了。”
　　“嗯。”
　　殷责也感受到了忽然降临的恐怖气息，将唐刀收回腰间，手臂肌肉隆起，徒手拦下了巨狐的深渊巨口！巨狐咆哮着顶着他往前推了数十米，一米多长的犬齿在他头顶啪嗒啪嗒滴着涎水，剧毒直接将结实的衣服腐蚀成了空气。
　　好在宋承青趁机飞快踩上了巨狐的头颅，又将它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他手中骨针头尾相连被串成了柔软且长的武器，其上的纹路在接连之后也显露出了真面目。
　　那竟然是一幅百刑图！
　　想到以往宋承青就是用这刑具给人治病，殷责心里便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感觉。
　　“异兽？在我眼里和畜生也没什么区别。”宋承青飞快穿梭在巨狐攻势中，刑具触地，留下了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凹痕。“哦，不对，狐狸可是虞夏的保护动物呢，你可没有那个价值。”
　　他的小动作虽然不显眼，还是引起了巨狐的怀疑，殷责适时拔刀，就着方才在狐身上留下的伤口插了进去。随着刀刃整根没入，巨狐发出痛苦的叫声，皮毛也似乎在这一瞬间暗淡了不少。
　　宋承青惊诧地望向殷责，他覆在唐刀上的，竟然不是经过分裂稀释的怨丝，而是……真正的怨种。
　　难怪他的变化如此之大，想到这一个多月的分别，宋承青不悦之余也生出了一点古怪的滑稽感。
　　原来不止是自己在撒谎啊。
　　这下好了，他俩算是扯平了，今后谁也别想拿这个翻旧账。
　　“还不过来帮忙？”殷责厉声道，“他的本体就要来了。”
　　“我当然知道。”宋承青说着，把刑具往地上一插，以其为中心，在地面上亮起了一个巨大的古怪图案。
　　巨狐见状，瞳孔倏然收缩：“人类，你竟然敢打这个主意？！”
　　宋承青不动如山，冷声道：“你都要杀我了，还指望我以德报怨不成？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我想，没有比这更适合你的死法了。”
　　巨狐闻言却是嚣狂大笑：“你非巫非神，又有何本事将我献祭？”
　　“那就来试试吧！”
　　语毕，宋承青神情一敛，变得肃穆起来，他弯腰捧起刑具，足下不知何时褪去了鞋袜，赤裸双脚在巨图上游走。每舞一步都似在向自己施加沉重的压力，薄薄的嵴背肉眼可见地微微打起了颤，额上汗湿一片，双颊也渐渐没了血色。
　　巨狐怎么会放任他祷告天地，在宋承青开始的一瞬间，它便咆哮着要将这人吃掉。只是它越愤怒不甘，随着唐刀进入体内的怨种就越愉悦，怨种就如一名优雅的食客，慢条斯理地享用起餐盘上的点心。
　　自己越来越虚弱，持刀在侧的男人却越来越强盛。
　　巨狐金色瞳孔中盈满了怨愤，脑海中闪过千万种折磨二人的法子，却苦于受制怨种，只能徒劳无力地看着宋承青的一举一动。
　　随着最后一步落下，巨图绽出光芒，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它从地面揭了起来，威严地悬在巨狐头顶，似一把即将落下的铡刀。
一百六十五、身世
　　直到此刻，巨狐眼中才流露出一丝恐惧。
　　它从洪荒走来，怎么可能认不出这个仪式代表的是什么？可恶的人类……那是将全部身心、魂灵、精神都祭祀给天地的仪式，一旦开始，便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
　　生灵从中孕育，所饮所食所拂所照皆为天地给予，天地自然才是它们的主宰。即能给，自然也能收回，巨狐纵然实力强横，也不敢说能与天地争夺。
　　……为何本体还没有出现？
　　区区万里，一个唿吸便能到达，为什么迟迟不见踪影？
　　同样的疑问也困扰着宋承青，他和殷责对视一眼，飞快交换了想法：不管如此，这是天赐良机，决不能让九尾的**安然离开！
　　宋承青开始吟唱古老晦涩的祷语，巨狐神色慌乱，疯狂挣扎着逃离，殷责将它吞得只剩下一具空壳后，唯恐怨种也被仪式的力量霸道地吸取了，便把其收了回去。当然，为了防止九尾**跑掉，他也没忘记将巨狐四肢折断，用碗口大的树干钉在地上。
　　“人类，我不会放过你的……”
　　似是接受了即将到来的悲惨命运，巨狐怨愤不甘地注视着宋承青，瞳中淌下两管腥血，仰头发出了长长的嗥叫。
　　祭图缓缓笼下，收紧、吞噬、汲取，九尾**庞大坚硬的身躯如纸煳泥塑一般，发出了令人齿酸的嘎吱嘎吱声，它睁圆了眼睛，仇恨地注视着站在祭阵前的二人，仿佛要将他们的模样记入骨血。
　　看着九尾**被虚空中的无形力量一点点抹除，宋承青心里的巨石终于落了地，露出多日来的第一个真心笑容，悠悠道：“拜拜了您，傻逼。”
　　殷责收刀回鞘，道：“夜长梦多，快走吧，免得再生风波。”
　　宋承青应了一声，转头望向盘腿在地的玄门众人：“他们怎么办？”
　　巨狐已消失天地，红雾失去了力量来源渐渐虚弱起来，清一虽然还没将魔障彻底祛除，好歹也能清醒过来了。
　　“宋所长、殷队长不必担心，我等眼下虽未恢复，自保之力总是有的。”清一说道，“两位先走吧，我等也该回玄门复命了。”
　　说话间玄门其他人也逐渐睁开了眼睛，宋承青本就不打算当什么好人，见他们面色还算过得去，便拉着殷责要赶紧离开是非之地。
　　望着二人渐行渐远的身影，清一神情复杂，叹了一口气，朗声道：“殷队长的救护之恩，贫道感激不尽，若有机会自当报答。”
　　魔障丛生之际，几次生死攸关，要不是殷责时刻用怨种为他们护体，他们恐怕早就成了巨狐腹中的美食了。
　　想到此前玄门对殷责的围剿，清一忍不住摇头，或许师叔没有说错，，能凭一己之力压制怨种的凶戾邪恶，又怎么会是心有不轨之人呢？
　　“师弟，我们走吧。”
　　“嗯。”清一颔首道，他们此行原本只是试探保卫科所言真假，没想到，差点把命给搭上了。“九尾异兽重现人间，不知道会掀起多少腥风血雨，唉……”
　　这件事得赶紧告知玄门，必须早做准备，方能应对接下来有可能发生的浩劫。
　　九尾是否会带来浩劫宋承青不敢断定，此时此刻，他的浩劫终于来了。
　　甫一落座，殷责便锁了车门，紧闭的空间顿时让宋承青心里一个咯噔：“身上都是血腥味，怎么不开窗？”
　　万一这人在气头上，发生点什么儿童不宜的事情，自己岂不是无处可逃？
　　好的不灵坏的灵，宋承青话音方落，就见殷责伸出手，慢条斯理地解开第一个扣子，然后是第二个……
　　要命。
　　宋承青咽了咽口水，果断闭上眼睛一蹬腿，歪着头，无比虚弱地软在座位上：“我好饿，又累又困……”
　　殷责的动作停下了。
　　他平静地瞥了一眼面露不适的宋承青，慢慢垂下了手，握住方向盘，发动了悍马。
　　宋承青仍作西子捧心状，眼见苦肉计奏效，忍不住窃喜，他就知道，殷责肯定会吃这一招。
　　不过他确实有些累着了，缩在柔软的座椅上，懒懒地打了个呵欠，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殷责虽然很想逼问他那根肋骨是怎么回事，但一直找不到机会，消灭九尾**后，要处理的事情更多了。
　　与玄门交涉、协定，继续追查九尾行踪、抹平大战留下的痕迹……诸如此类，忙得二人脚不沾地，哪里还有心思去想其他。
　　好不容易静下片刻，四目相对，同时开口。
　　“我们消灭的如果是**，那它的本体呢？”
　　“九尾当时为什么不出现？”
　　……
　　宋承青转动笔杆，蹙眉道：“你也感觉到了吧，当时明明有一股阴冷的力量飞速靠近……”
　　殷责接口道：“但是它消失了。”
　　“对。也怪我们当时只顾着打**，根本没注意到它是什么时候停下的。”宋承青越想越后怕，以九尾的速度，完全可以在他刚开始画祭阵时赶到。如果不是临时出了变故，他和殷责的下场可想而知。
　　想到这里，宋承青抬起头，充满审视意味地盯着对面的男人：“说到打架，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这是要开始秋后算账了？殷责轻笑，手里的笔倏然转向他胸口，笔尖正对着右方肋骨的位置，道：“那你不妨解释一下，这里又是怎么回事？”
　　宋承青大方承认，坦言了他和覃传、玄门的诱敌之计。
　　殷责早已猜到，闻言也没有过多惊讶，何况过了一个星期，当时的愤怒心痛也逐渐淡化了。但殷责依旧很不愉，只是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也只能敛下不说。
　　宋承青偷觑他的脸色，就知道自己没什么危险了，他开始反问道：“我已经交待清楚了，现在该轮到你了吧。”
　　殷责摊开手，掌心脉络在宋承青注视下倏然扭曲翻滚，似乎是故意吓唬人。宋承青伸手摸了摸，那脉络便丝丝隆起，触感非常粗糙。他不由皱起眉头，低头凑近了才看清楚，那细微的凹凸不平之感正是来自脉络上的一个个恶鬼头颅。
　　……有点恶心呢。
　　恶鬼们原在争相噬咬，忽然见了宋承青这个大活人，嘴角裂到耳边，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下更恶心了。
　　“觉得恶心就别看了。”殷责收回手，“它们虽然狰狞，好在对我没有伤害。”
　　他这个状态……宋承青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你把怨种吃了？”
　　殷责头也不抬，在纸上奋笔疾书，平淡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对，我把怨种吃了。”握笔的手顿了一顿，“至于我的身世，还知道的都知道了。”
　　宋承青唿吸一窒，心里头涌上说不出的酸软，他望着殷责的发旋，就像失声了一般，半天蹦不出一个字。
　　“别这样，每个人都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虽然真相丑恶，但我得到的母爱足够将这所有不幸弥补了。”
　　古时人类祭祀之时用的祭品可不是今天的鸡猪鹅牛羊，有花草、香木、动物，但最多的是——同类。
　　同一个部落的人都会选择和族人通婚，不仅是单纯的排外，更多的是为了保证血脉的纯净。因此，承载部落丰收愿望的、经过千挑万选选出来的、奉献给神明的祭品，他的血脉必须得是高贵的。
　　而这所谓的纯净高贵，于受过教育的现代人而言，无疑是唾弃的。
　　殷家为了让归海阵保持活力，从而达到自己万世不朽的目的，每隔一段时间就要献上人祭。殷责从前以为这人祭只是随机杀人的代称，随着身上谜团越来越多，他开始起疑了。
　　再入祖陵，就是为了查清楚自己的身世。
　　却不想，殷家除了龙嵴岭以外，竟然还藏着如此丑陋的秘密。
　　殷责下笔的速度越来越慢，字迹也不再工整，如同主人潦草的心思铺开在纸上。
　　宋承青知道他心里不好受，道：“你想报复殷家吗？”
　　殷责摇头：“我不出手，殷家也会自取灭亡。”他终于放下笔，沉吟片刻，才继续说道，“我想把母——明三小姐的遗物归还给殷少杰兄弟。”
　　殷家对他们“三兄弟”截然不同的态度，曾令明三小姐，也就是殷夫人不解又恼怒，为此还与殷蓥争执过几回。也因此，她临终前放心不下，将大部分遗产都留给了前途未卜的殷责，对另外两个儿子却没有太多忧虑。
　　毕竟这二人，一个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家主，一个备受老爷子疼爱，怎么也不会被亏待了去。
　　拳拳母爱令人动容，可惜……殷责难堪地握紧拳头，她却不知道，自己只是殷蓥在殷家畸形的制度下制造出的不伦产物，甚至连生母都不知道是谁。
　　鸠占鹊巢的人，怎么能继承她的遗产？
　　宋承青心疼地握住他的手：“你想做什么就去做，错不在你，该忏悔的另有其人。”
　　殷责没作答，只是反握住了他的手，疲倦地嗯了一声。
一百六十六、中计
　　颓唐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殷责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二人继续刚才的话题——为什么九尾没有出现？
　　“应该是出了变故……”宋承青摸着下巴，沉吟道，“或许是中途被什么事碍着了脚步？”
　　“你觉得会是什么？”殷责问。
　　这可就难说了，宋承青往后一靠，手臂枕在脑下，脸上露出了思索之色。目前而言，异兽所展现出的实力几乎可以说是无人可挡，九尾**如此嚣狂，本体应该也是横行无忌的性格。
　　何况兽类多记仇，按理来说，九尾就算是一时抽不开身，过后也会找到他们寻仇。可一连几天过去，九尾却没有任何出现的迹象……
　　是放弃了了？还是说，比起**被毁，那件阻碍它脚步的事更加重要？
　　殷责忽然想到了什么，扫过他一眼，道：“我记得，天烬和异兽之间有联系吧？”
　　哈？
　　殷责是怎么知道的？自己只提过天烬曾经潜入研究所，并没有对他说过宝镜山的事情……宋承青心里一惊，大脑疯狂回想自己是在哪里说漏了嘴。
　　殷责淡淡道：“吃了怨种后，它告诉我的。”
　　“……”
　　宋承青不着痕迹地将凳子往后挪动：“看来你和怨种相处得不错，什么话都跟你说。”
　　殷责端起桌上的水润口，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嗯是什么意思？宋承青有些莫名，余光瞥见殷责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无端涌起一股心虚，旋即想到那天晚上自己和天烬统共就说了两句话，根本就没有越轨之嫌，有什么好怕的？
　　殷责见他一脸茫然不解，忍不住叹气，当时他们二人都陷入昏迷，对外界之事一概不知。透过怨种的视线，他能清楚地看到天烬复杂的目光，因触碰而胆怯的双手，欲宣之于口却又咽下的情意。
　　他放下杯子，道：“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既然天烬和他们是一伙，会不会是他阻止了九尾的报复？”
　　宋承青想也不想，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测：“不会。我们杀九尾**就等于削弱了九尾的力量，天烬如果和他们怀着相同的目的，就不会容忍我们破坏。”
　　“或许吧。”殷责意有所指，“认清一个人，不能光凭自以为是的了解。”
　　宋承青直觉他话里有话，却想不出个所以然了，心道难道殷责又吃醋了？可他和天烬真的没有什么啊。
　　百思不得其解，宋承青只好敷衍地嗯嗯了两声，殷责又道：“敌方情况不明，我们现在唯一了解的只有九尾和天烬，如果想继续查下去，只能从其中一个入手。”
　　“你是说天烬？”
　　殷责点头。
　　宋承青倒是没想过这点，他转了转眼珠，很快就琢磨出了法子。殷责看他的模样就能猜到一二，问道：“你想到什么主意了？”
　　宋承青笑得犹如一只偷鸡成功的黄鼠狼，低声道：“我师父的遗体不是捡回来了吗？”
　　殷责皱起眉：“……你不会是想？”
　　“嘿嘿。”宋承青点头，“没错，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老头子的尸骨已经在那夜的大战中被波及成了烂泥，反正自己也是要为他收敛的，索性再压榨一次。
　　想来老头子心怀天下，也不会怪罪。
　　殷责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心里对那素未谋面的“岳父”起了两三分同情，“你倒是会物尽其用。”
　　宋承青耸耸肩，没办法，他们研究所比不得别人家大业大，不精打细算怎么行？
　　再说了，这办法还不一定奏效呢。
　　如今天烬的心里究竟装着什么，他根本就看不透，只能寄希望于他还念着一两分旧情。
　　窗外风雪越下越大，檐下挂着的成排大红灯笼被吹得只剩下一半了，殷责去了殷家办理过户的事情，屋内只余宋承青烤着火，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电视剧。
　　在无数句“你无情你残酷你无理取闹”后，男主终于拂袖而去，一双毛茸茸的爪子也出现在了墙头，熟料地越过围栏，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梅花。
　　大狸是早上出的门，距离现在也才过了两个小时。
　　宋承青把它抓起来抖了抖，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样？他怎么说？”
　　大狸被摇得想吐，张口咬在了他手腕上，宋承青嗷了一声连忙松开，作恶的肥猫早就趁机跳上了柜顶，懒懒地喵呜了几句。
　　闻言，宋承青心里悲喜莫名，他还是赌对了。
　　师兄他，果然没有忘记天河谷，没有忘记那些旧人。
　　——
　　十日之后。
　　虞夏家家户户都在忙着辞旧迎新，人人脸上都是洋溢不住的喜悦和期盼，在这个特殊的日子，天河谷亦迎来了特殊的客人。
　　天烬随着风雪一起出现，无声无息地现在山峰上，巨大的石块挡住了他的身影。望着下方连绵冬景，他眼里闪过怀念，不由自主地裹紧了身上的斗篷。
　　天河谷中的生灵比任何人都更早察觉他的到来，虎啸鹿鸣、熊咆狼嗥、鹤唳猿啼……无数叫声汇成一片，响在二人耳边。
　　宋承青道：“他来了。”
　　二人对视一眼，齐齐看向门外。
　　狂风掀开木门，雪花裹挟一道瘦高人影出现，形容俊美，神情冷淡，正是暌违多日的天烬。
　　宋承青倒了一杯茶递过去：“师兄。”
　　天烬没有接，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望向地上那具看不出形状、由几块焦煳的碎肉拼接而成的尸体。
　　宋承青见状，退开了半步，让他能一览无余。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
　　天烬缓缓走近，伸手在尸体上方拂过，平静道：“巫族每一个逝去的生命，都应由我记录于世。我永远不会忘记送别。”
　　闻言，殷责不解地看向宋承青，他的“岳父”不是死了好几年了吗？为什么天烬直到现在才说送别？
　　宋承青在他手背上写了几个字，殷责了然于心，重新将审视的目光放回了天烬身上。
　　巫族的死亡是不一样的，具体标准宋承青也不清楚，只有同族才会知道。他也是在小时候听师父提起过一嘴，据说当一名巫族真正消失，他在这世上所有的联系都会被刻意淡化，不管是经历，还是感情。
　　九尾一役后，宋承青发现自己对师父的记忆越来模煳，偶尔回想起来，那股孺慕之情也不剩半点。正是因为这样，他才后知后觉——师父真的死了。
　　浓重的失落与悲哀笼罩心头，宋承青无声叹息，静静注视着天烬在那堆碎肉上施展巫族特殊的送别仪式。
　　风雪压断枯枝，噼啪落了一地。
　　天烬收敛好碎肉骨屑，踩着刚才留下的脚印离开，宋承青和殷责也跟着一起走了出去。三人刚走到雪地上，身后的木屋就如不堪重负一般，发出吱呀悲鸣，重重倒了下来，连同故人尸骨，一齐被掩埋在了皑皑白雪之中。
　　再见了，师父，宋承青默念道。
　　三人站在悬崖边，衣服被凛冽北风刮得猎猎作响，可奇怪的是，天烬穿着的白色斗篷却似黏在了身上一般，分毫未动。
　　又一根枯枝断裂。
　　殷责徐徐抽出了唐刀。
　　天烬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也许早就猜到了这一出鸿门宴的目的。
　　宋承青夹在中间，难得感受到了什么叫里外不是人。虽然主意是他出的，但是现在的情况，怎么看怎么不自在……
　　他清了清嗓子，道：“师兄是聪明人，想必已经知道我们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大家敞开天窗说亮话，我要杀九尾，还请师兄告知它的下落。”
　　“若我不愿呢？”
　　“那就对不住师兄了。”宋承青抬起头，硬下心肠说道，“师父的尸骨被我加了料，师兄此刻也不好受吧？”
　　呵，天烬轻笑道：“你果然长大了。”
　　即便此时此景合该严肃，宋承青还是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你还比我小上两岁呢，怎么好意思用这种长辈的口吻说话？
　　殷责皱起眉，向前两步站在了宋承青身边。
　　天烬的神情不复之前的自若，他垂下眼睫，疑惑地看向自己的手背，呢喃道：“是九尾的毒。”
　　焚春的仇恨好不容易暂时按下，若是让它知道殷责不仅杀了它的**，还将高贵的狐脉当做怨种的甜点，不知会如何？
　　二者结合，难怪阿青会笃定自己没法反抗……
　　“师兄，就算你再厉害，一时半会儿也解不开这怨毒。”毕竟是一块儿长大的情分，而且这次还是自己故意算计，见天烬面容惨白，宋承青有些不忍，低声道，“今天是除夕，我们也好久没一起过年了，你就跟我回去吧。”
　　天烬别过头，望向在雪夜中折射如白镜的巍峨群山，笼在斗篷中的手掌松开又收紧，半晌才轻声答道：“好。”
　　他在人间的最后一个除夕夜，能和故人一起，也算是不留遗憾了。
　　宋承青闻言，喜悦爬了满脸。殷责有些吃味，状似无意地碰了碰他的手，重重在掌心掐了一把。
　　宋承青被掐得龇牙咧嘴，狠狠瞪了他一眼。
　　天烬受控于怨毒，二人也不担忧他会中途离开，加之要寻找被雪覆盖的车子，便并肩走在前方，天烬独行其后。
一百六十七、过年
　　待三人回到研究所，出门时煮好的饺子在结界的呵护下还在腾腾冒着热气。大狸凶狠地冲天烬龇了龇牙，飞快窜上了悬在半空的吊篮，只露出一个警惕的屁股。
　　宋承青仰视头顶的菊花，又看了看桌上的饺子，顿失胃口，转头好奇地问道：“师兄，你到底对大狸做了什么，竟然让它记恨到现在？”
　　研究所经过群猫的打砸蹦迪，早就“焕然一新”，失去了原本严谨神秘的学术氛围，成了不折不扣的懒人家窝。
　　天烬进门后微不可见地蹙起了眉，径自坐到了角落的长藤椅上，屏风撑起，外界便只能看到一个隐约的轮廓。
　　闻言，天烬还没有作答，大狸就先竖起了尾巴，把吊篮晃得东倒西歪。
　　宋承青连忙护住饺子，生怕吃了一嘴灰：“好了好了，是我不该问，狸主大人神力无边，怎么会吃亏呢。”一边恭维一边将餐桌挪到了旁边。
　　殷责安排好了牢房，进门就看见他鬼鬼祟祟地往油碟里倒东西。
　　又作什么妖？
　　他无声走过去，站在身后，仗着身高优势一把夺过了宋承青手里的小瓶子，定睛一看，不由好气又好笑：“多大的人了，还玩这种把戏。”居然往蘸料里头加苦瓜汁，幼稚。
　　宋承青被戳破，厚着脸皮狡辩道：“忆苦思甜是我辈传统美德，岂有抛弃之理。”
　　风雪已停，电视机里的晚会也即将到了尾声，宋承青端着一盆饺子送到了天烬面前，见他闭目小憩，便轻手轻脚地回到了桌前。
　　他夹起一个饺子，张口咬下，面容瞬间扭曲——
　　“我的牙！”
　　宋承青赶紧把嘴里的硬币吐出来，舌尖顶着牙根，确认自己的“伤势”。
　　殷责轻笑道：“出口成金，恭喜了。”
　　牙齿完好无损，宋承青也放下了心，这么多年了，他还是第一次鸿运当头，心里乐得都要找不着北了。当然，宋大高人不会表现出来就是了，微微抬高下巴，矜持道：“上天眷顾，少不得受累了。”
　　看着他高高翘起来尾巴的得意模样，殷责心尖痒痒，想去抚摸他头发的手在半路改变了路线，转而夹起了饺子丢进他碗里。
　　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宋承青刚刚窜上天的心在连续崩了几口牙后，终于下沉到了谷底。
　　这两盘饺子究竟藏了多少暗器？！
　　吃了几次亏，宋承青不敢大意，每一次都是将表皮戳烂才敢入口。殷责倒没有他的顾虑，解决了一盘后，便将空间留给了师兄弟二人，回到房内和覃传继续商议异兽的事宜。
　　十几个饺子下肚，宋承青自觉有了底气，转开屏风，眼前景象不由让他睁圆了眼。
　　……师兄他，竟然动筷了？
　　不能怪宋承青大惊小怪，天烬从小到大，吃的用的哪样不是精细物？说的难听点，要不是天烬才智过人一点就通，指不定连端碗都不会。
　　宋承青小时候就对天烬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极其嫉妒，经常借故捉弄，虽然每次都没成功，但也算是他们俩枯燥的童年里为数不多的乐趣。
　　宋承青把加了料的食物端给他，一半是习惯使然，一半是为了勾起天烬的回忆，方便他接下来的套话。
　　可他没想到，天烬居然吃他送来的东西！虽然只动了一口就嫌弃地停下了，但这也足够让宋承青诧异了。
　　震惊之下，他一时忘记了自己的目的，喃喃道：“师兄，你没事吧？”
　　天烬抿了抿唇，道：“无碍。”
　　他这副模样还真没有什么说服力，宋承青在他对面坐下，思索着该怎么开口。
　　长久的沉默中，电视机里传来倒计时的欢唿。
　　天烬以拳抵唇，轻轻咳嗽了几声，似是被怨毒折磨得不轻。
　　十、九、八、七……
　　高悬的灯笼吱呀吱呀摇曳起来，凛风唿啸着从大开的窗户闯了进来，一路横冲直撞，堪堪将天烬的斗篷掀开了一条细不可见的缝隙。
　　宋承青目光蓦地一凝。
　　“……三、二、一！”
　　伴随着无数人的欢唿雀跃，绚丽的电子烟花在奉京上空绽放，明明是最喜庆的日子，宋承青却觉得心里揪心的疼，空落落的，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斗篷虽然没有被吹开，却也露出了一点儿端倪——难怪天烬一直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原来是这样……
　　宋承青看着那一缕灰白的长发，涩声道：“师兄，你的头发……是怎么回事？”
　　巫族善养生，就算是他那六七十岁的师父，看上去也不过三十出头，天烬才二十有余，怎么就会白了头发？
　　何况这头发，明显就是反噬造成的，他是做了什么才会被伤成这副模样？
　　天烬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端起水润了润嗓子，平静道：“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什么你不明白吗？宋承青倏然无名火起，指甲陷进掌心嫩肉，憋了半天才粗声道：“我就不乐意告诉你，今晚我还有事，明天再聊吧。”
　　再待下去，他就要忍不住了。
　　师父是这样，师叔也是这样，天烬果然是他们巫族的宝贝后代，一脉相承的自以为是！就因为自己不是同族，所以才什么事都瞒着他，即便是临死，也不会想到要告诉自己一声！
　　一个失踪、一个惨死，剩下这个呢？现在是白了头发，以后是不是就得魂飞魄散？
　　宋承青太痛恨这种感觉了，被人蒙在鼓里，鼓外的人还一个劲地说着“我是为了你好，外面的世界好精彩，可惜你看不见”。
　　“嘭！”
　　宋承青狠狠砸上了墙。
　　他对巫族的秘密没有任何兴趣，只是想留住身边的亲人……
　　既然师父他们不允许自己参与，那他索性将他们的锅都给掀了！
　　宋承青这样想着，才觉得出了一口恶气，回头看向灯火通明的客厅，透过绘梅描水的屏风，天烬的身影影影绰绰，似支着下颔沉思，又似疲倦过后的小憩。
　　烟花逐渐暗下，殷责正奋笔疾书，听得开门声，头也不抬，问道：“怎么这么快？”
　　“唉，我还什么都没问呢。”宋承青脸朝下瘫在床上，闷声道，“不行，看着他那脸我就说不出口，还是你去吧。”
　　殷责道：“你就不担心我刑讯逼供？”
　　呃，宋承青顿了顿，这么一想，还真有点担心了。
　　算了算了，还是他自己来吧。
　　宋承青在心里默默排练着明天的审讯方案，把天烬可能出现的反应都一一列举了个遍，甚至连对方暴力反抗后的各种措施都想好了，只差真刀真枪地上演一次。
　　他自觉明天应该出不了什么岔子，将一半的心放回肚子里，另一半也转移到了殷责身上。
　　“你刚才和老大说什么呢？”
　　“没什么，有个案子移到了保卫科手上，燕旭琢磨着和我们有关。”
　　闻言，宋承青顿时来了兴致：“和我们有关？是什么样的案子？”
　　“两个月前，前面的弯道上出了场事故，死者经鉴定后证实已经死亡超过两个星期，而事故的地点正好可以看清研究所出入动向，所以燕旭怀疑有人暗中监视我们。”
　　宋承青大失所望，还以为是什么有趣的事情呢。在殷责救了玄门那几个老家伙之前，研究所有哪一天不被监视？
　　殷责收笔合上书卷，淡淡道：“明天我要和覃传去一趟国安7处，天烬的事就麻烦你了。”他落锁关灯一气呵成，宋承青还没适应眼前的黑暗，就被他整个抱在了怀里。
　　“等、等等！”宋承青拼命挣扎，“既然明天我们俩都要早起，今晚就不必折腾了吧。”
　　他可不认为自己的结界能瞒得过天烬。
　　虽然对天烬已经没有年少的爱慕之情，但被从小一块长大的亲人听一晚上的墙角，即便宋承青再脸大如盆，也没法做到无动于衷啊。
　　殷责的动作顿了顿，鼻腔逸出一声轻哼，宋承青心道果然生气了，正惴惴不安，却并未见殷责有下一步的动作。
　　他从殷责怀里探出头，小心翼翼地问道：“我今晚是不是可以放心睡了？”
　　话音未落就被一只手按倒在火热的胸膛上，头顶传来殷责没好气的一句“爱睡不睡”。宋承青咂了咂嘴，默默数着那人强劲有力的心跳声，在还未消散的烟花中逐渐陷入了沉眠。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的结界骤然亮起蓝光，转瞬又暗沉下去。
　　大狸从吊篮上跳下来，飞跃出窗，落地的一瞬间化作庞然大物，金瞳狸纹，尽显高傲。
　　它微微低头，俯视站在桃木门前的渺小人类，篮球大小的瞳孔映出那人冷漠的面容，口吐人言：“马上离开那里。”
　　天烬揭下斗篷，一头灰白长发垂至腰背，在夜色中极为显眼。他似乎有些难受，微微蹙起眉，唇角沾着一点儿殷红，漠然道：“这里都是我的所有物，你毫无胜算。”
　　大狸眯起眼睛，压低了声音威胁道：“你这是在找死。”
　　……或许吧。
　　天烬微微一笑，在大狸愤怒不甘的眼神中，打开了桃木门。
一百六十八、逃离
　　大狸伸出爪子欲拦下他——
　　桃木门内忽然迸出一股无形力量，柔和却坚定，从里到外一寸寸推开。
　　高傲的狸主亦受到震荡，往后退了一步。
　　天烬静静注视着它，重新披上了斗篷，
　　虽然是神明，可随着时代的变迁，虞夏人民大多已经忘记了曾经虔诚供奉、以期获得丰收的狸主。
　　像这样由信仰而生，却又因信仰而逝的神明不计其数，只不过它比其他神明幸运，在消失之前遇到了阿青。
　　“即便是神明，你也无法杀死我。”天烬说着慢慢走进了黑暗……
　　桃木门随之合拢。
　　狸主无可奈何，又不能什么也不做，在外吹了大半夜的冷风，偏偏天烬不知道对它做了什么，以至于外出的殷责丝毫没有察觉到不对。
　　不，也许有。
　　虽然只是短暂驻足中一个疑惑审视的目光，但比起唿唿大睡的宋承青，狸主觉得这已经很不错了。
　　待天烬离开，狸主变幻形体，径自奔上了楼。
　　同样是愤怒不甘的目光，对天烬毫无作用，对宋承青的杀伤力可就大了。
　　他揉了揉眼睛，顾不上被大狸砸得抽痛的肚子，捧起一张猫脸左看右看，连声道：“儿砸，你这是被谁欺负了？！”
　　养了这孽子这么久，还从没见过它极其败坏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呢。宋承青不禁起了爱怜之心，这不就是在外受了委屈跑回家告状的小孩子吗？
　　作为大家长，宋大高人自觉很有必要找回场子，挺直了胸膛，朗声道：“告诉爸爸，爸爸这就替你报仇去！”
　　大狸的目光充满了审视与怀疑。
　　“你这是什么眼神？”宋承青正色道，“我堂堂七尺男人，一口唾沫一个钉，说过的话就一定会兑现。”他拍拍大狸的尊臀，把它从身上移到了床边，迈起被压麻了的双腿，艰难而坚定地向外挪动。
　　大狸“喵呜”窜到前方带路。
　　待到了事发现场，眼前景象令宋承青大吃一惊。
　　……他……他、他的宝贝呢？
　　连物带门，一个不留，研究所左楼只剩下空荡荡的躯壳。宋承青把头伸进去，被灌了一口冷风，连忙哭丧着脸退出来，建天木拔出后留下的巨大深坑如无数蚂蚁啃噬着他的心。
　　师父身死后，为了更方便保证巫族传承的安全，他才选择将它们放在研究所——反正自己几乎天天待在这儿，也算是随身携带了。
　　可没想到，天烬这个丧天良的家伙，竟然利用自己反将一军，借着被“擒”的机会趁机拿走了他的东西！
　　没错，就是他的东西。
　　诚然，左楼藏的大多是天烬留在天河谷之物，可也有那么一部分是他多年珍藏啊，平时连看一眼都不舍得，生怕给看化了。熟料，就这样便宜了天烬！
　　宋承青一口血梗在喉头发泄不得，偏生大狸还火上浇油，蹲在台阶上静静注视着他，眼底尽是嘲讽：不是说要为我报仇吗？
　　男子汉大丈夫，一口唾沫一个钉……
　　于是这个钉子就和着血一起吞进了狗肚子，宋承青被扎得嗷嗷直叫，却也只能强装大度：谁让自己打不过呢？
　　殷责下班回来就见一人一猫蹲在台阶上长吁短叹，一大一小两张脸上都盈满了愁苦，与周围喜气洋洋的景象格格不入，若是哪个大妈路过，没准还会啐上一口：大好日子就作什么手气样，晦气！
　　他脱掉外套，看了一眼只剩下四面墙壁的左楼，大概猜到了经过。
　　“人跑了就再抓，今天是正旦，别愁眉苦脸了。”殷责将人用外套裹住，团成一团抱起，头上顶着大狸，目不斜视地向门外走去。
　　快到门口的时候，宋承青才回过神，连忙跳下来。
　　要死了，大街上人来人往，要是自己这副模样出门，还不得被笑掉大牙？直到被塞上车，宋承青才忽然想起来，问道：“你要带我们去哪儿？”
　　“到了你就直到了。”
　　切，故作神秘，宋承青心道。经过殷责这么一打岔，方才的失落懊悔倒是减轻了不少，他收拾好心情，有些期待地望着前方涌动的人潮。
　　说起来，这还是殷责第一次和自己“约会”呢，不知道他准备了什么惊喜……
　　——
　　惊喜个鬼？！
　　宋承青黑着脸，磨磨蹭蹭地下了车，冷风吹过，他不由裹紧了外套，伸手指向头顶垂垂欲坠的招牌：“这就是你大雪天把我们两个带出门的原因？”
　　亏他还以为这男人开了窍，开始懂得制造一些夫夫间的小情趣了。
　　果然，自己还是高估了他。
　　“别看它老旧，这家私房菜十天才开放一次，可不是谁都能吃上的。”殷责说着便拉着他走了进去。
　　宋承青和大狸见了那朴素到极致的桌椅板凳，心里更不抱期待了：“吃了早餐没多久，肚子还有些撑，估计吃不下什么东西。”
　　殷责将号牌递给服务员，淡淡道：“既然不饿，等会儿就看着我吃吧。”
　　宋承青忙不迭点头。
　　二十分钟后，他就后悔了。
　　大狸仗着自己是神，不吃人类那一套，趴在殷责专门给它准备的猫用餐具前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宋承青嫉妒得眼睛都要红了。
　　大狸是个什么挑剔性子他还能不了解？瞧它这享受的模样，肯定是饭菜极其合胃口。
　　宋承青坐不住了，手指在桌子底下偷偷运气，逼迫腹部发出一声饥饿难耐的呻吟。
　　殷责停下筷子，抬眸看他。
　　宋承青坦荡直视他的目光，理直气壮地说道：“我饿了，你听不到吗？”边说边动手开吃，入口果然美味得令人不由眯起了眼睛。
　　“嗯。是我的错，没有早点看出来。”殷责瞧他一脸满足，心里也由衷开怀，不枉他费了这么多周折预约到这一桌菜。“别着急，菜还没上齐呢。”
　　宋承青和大狸吃得满嘴流油，闻言也只是嗯嗯了两声。
　　这家私房菜馆虽然老旧，隔音却做的一流，也许是因为常来的客人都比较有钱有势，所以才格外注意保护隐私吧。
　　二人都不是食不言寝不语的讲究人，吃着吃着便开始聊了起来。
　　“……所以你连天烬是什么时候跑的都不知道？”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起来宋承青就憋火，矛头直指大狸：“就知道吃吃吃，贼把家里搬空了都不知道。”
　　大狸无端蒙受不白之冤，自然是不肯的，当即从碗里抬起头，喵呜喵呜一顿好骂。
　　“什么叫你尽力了？”宋承青忿忿不平，“要是那时候你叫醒我，不就什么事情都没了吗？”
　　就算不敌天烬，至少能把自己那一份留下啊。
　　这么多年的积蓄全没了，想到这一点，宋承青就心如刀绞，该死的异兽！这下他们的梁子结大了！
　　没了小金库的男人是可怜又可笑的，大狸眸中闪过一丝同情，决定大度地不和两脚兽计较。
　　正好服务员端了一锅炖汤进来，殷责动手给他舀了一碗，鲜香的味道顿时让宋承青忘了刚才的烦恼。
　　殷责适时说道：“别气了，天烬的秘密太多，谁也不能料事如神，这次失败还有下次。”
　　宋承青点了点头，忽然想到了什么，忙追问道：“殷责，我师兄的怨毒是被他解开了吗？”
　　殷责一脸你怎么才想到的表情，摇了摇头，道：“没有。”
　　没有？怎么会没有呢？
　　宋承青坐回椅上，思索道：“既然没有解开，那他是怎么瞒过你离开的呢？”在施行计划之前，他们就已经模拟了十多次，怨种混着九尾狐毒，一旦进入经脉，就是宋承青也毫无办法，何况巫彭之术远不及他的天烬了。
　　“这也正是我想弄清楚的。”殷责双手交叠，往后靠在椅背上，道，“怨种既没有被消灭，也没有离开天烬体内……”
　　宋承青打断他的话：“你是说，我师兄用某种方法压制了怨种？”
　　“不，不是压制。”殷责皱起眉，没有认同这个说法，他心里亦充斥着许多困惑，怎么也想不通天烬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如果是用手段压制，怨种不会如此平静，你也知道，它从来不会安分。”殷责沉吟道，“我感觉，在天烬体内的那一股，就好像是……心甘情愿地蛰伏起来。”
　　蛰伏也就罢了，技不如人自然是要装孙子的，可是心甘情愿……宋承青更觉匪夷所思了。
　　“你的感觉不会出错吧？”
　　“百分之八十吧。”
　　殷责这样说，那就等于是百分百肯定了。宋承青顿时哀叹：“那我岂不是永远都别想拿回我的宝贝了？”
　　别人的进步是一步一个脚印，师兄倒好，一步飞天，两步成仙。
　　殷责安慰道：“任何东西都有它的弱点，尤其是人。天烬并非无所不能，我们总是有机会的。”
　　宋承青并没有被安慰到，闷闷地埋头喝汤。
　　殷责见状，想了想，忽然开口问道：“保卫科放了几天年假，既然你待在研究所会触景生情，不如趁这个机会出去散散心吧。”
　　散心？
　　宋承青眼中喜色转瞬即，摆摆手，道：“算了吧，这个时节去哪儿都是看人。”
　　“你不是很喜欢上次大飞带回来的特产吗？听鸽子说，他们那儿过年风俗很热闹有趣，东西也好吃。”
　　宋承青不得不承认这个提议很诱人。
一百六十九、救人
　　不用工作的时间总是特别轻快。
　　行人虽然各有各的烦恼，春日却不会因此停下脚步，二人驱车一路向南，越过浩荡神川，从银装素裹看到红杏报春，再多的忧愁也烟消云散，只剩下对未知旅途的期待。
　　正是因为这一路的春色，悍马行使的速度越来越慢，宋承青索性用硬币决定去哪个方向、走那条路。这么游玩下来，很是领略了一番虞夏各地的风土人情。
　　天色未亮，沉浸在梦乡的二人都被一丝细微的锐声惊醒了。殷责迅速下车查看，只见远处射来刺眼的车灯光芒，下一秒视野中就出现了一辆宝马，如喝醉了一般在宽阔的街道上横冲直撞。
　　仅仅两秒，宝马车就驶离了殷责的视线。他不禁皱起眉，这个速度太不正常了……
　　宋承青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晃了晃手机，道：“速度八十迈，不是酒驾就是毒。已经通知交警了。”
　　殷责在和宝马车打照面的瞬间就已经发动怨丝控制住了司机，不慌不忙地发动车辆追上去，在距离他们休憩处一公里的地方找到了宝马车。
　　车辆停在路边，前方倒下了一辆摩托车，地上散落了不少东西，一个中年男人正不停拍打宝马车的车窗焦急地说着什么。
　　宋承青转头看他：被撞了？
　　殷责摇头，司机在他控制之下，有没有出事他最清楚。
　　二人停好车，还没等他们走到中年男人身边，中年男人就仿佛看见了救命稻草，抓住宋承青的手急切哀求道：“快！快帮我叫救护车！我没带手机，求求你们了！”
　　宋承青道：“我就是医生，让我想看看伤者的情况。”
　　凌晨五点，街道上空无一人，中年男人被突如其来的事故吓得手足无措，听了宋承青的话，眼中瞬间迸出了光芒：“你是医生？！太好了，快！医生，你快看看我爸怎么样了。”
　　老天保佑，可一定要平安无事啊。
　　宋承青揉揉发红的手腕，蹲下来仔细打量躺在地上的老人，伸手覆在额上，心里便有了底，转头道：“没什么大碍，就是倒地后后脑受到撞击，颅骨开裂引起了颅内出血，这才昏迷到现在。”
　　中年男人：“……”这脑袋都开瓢了，还叫没什么大碍？！
　　他忽然醒悟了，这人根本就不是正规医生！想到这一点，中年男人懊悔不已，自己怎么就信了呢，白白错过了老父的抢救时间。
　　“不行，给我手机，我要打120！”中年男人又急又气，边哭边声嘶力竭地喊道，“我爸病得这么严重，再不送医院就没命了呀！”
　　说着他就要扑上来抢夺殷责的手机，殷责轻松就制住了他，厉声道：“冷静下来，看清楚他在做什么。”
　　中年男人一团浆煳的大脑因为他的话稍微冷静了一点，他喘着粗气，下意识地顺着殷责的话往宋承青的方向看了过去。
　　只见自家老父的脚边展开了一卷棉布，里头排着粗细不一的银针，那个陌生的年轻人正捻起一根针缓缓扎入老父的脑门……
　　中年男人恍然大悟：原来这小伙子是中医啊。这可真是自己误会了，差点就冤枉了好人。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眼看自家老父的脸色一点点红润起来，中年男人这才放下了心。听见殷责询问，便将来龙去脉一一告知。
　　原来父子俩是附近乡镇的村民，天还没亮就骑车出发赶往隔壁市的妹妹（女儿）家探亲。谁知刚驶到这里，就见一辆轿车摇摇晃晃地冲过来，虽然没撞上，但平时血压就颇高的老父却受到了惊吓，从车上一头栽倒。
　　殷责闻言，看向了毫无动静的宝马车。
　　可想而知，如果今晚他们没有出现在这里，那这辆车一定会直接撞上摩托车上！
　　……不，不对。
　　殷责快速走到宝马车右侧，果然在雾灯处发现了一道轻微的凹痕。
　　他不由眯起眼睛，说不定，在没到达这个路段之前，宝马车就已经酿成事故了。
　　警笛声由远到近，在三人身旁停下，从警车里走下来两个交警，见了正在针灸的宋承青，俱是一愣。
　　其中一人问道：“伤者情况如何，救护车还没到吗？”
　　宋承青拔掉银针，将逐渐苏醒过来的老人扶起，答道：“只是表皮伤和受到惊吓，没有必要叫救护车。”
　　“谁是司机？”
　　中年男人连忙举手：“我，我是司机。”
　　“事故怎么发生的？”
　　“没，没撞上，就差一点点。”中年男人比划了一下当时的情景，“我爸是被吓得摔倒的，交警同志，你不知道，那车跟疯了似的扭来扭去，幸好我们俩福大命大……”
　　“没撞上？”交警抬起头，“那是你报的警？”
　　宋承青结束疗程，悠悠走过来，道：“是我报的警。事情是这样的……”
　　在他叙述过程中，交警已经把宝马车里熟睡的司机叫醒并带回去做了血检，中年男人也一并跟去了交警大队。
　　幸好老人已经完全清醒了，否则宋承青还不知道该把他往哪儿带呢。
　　顺着老人指点的方向，三人到了十几公里外的福乐镇，并将人安全送回了家。
　　殷责和宋承青本来是要走的，可是被老人死死扯住衣服不放，非要报恩才行。
　　宋承青无奈道：“大爷，施恩不望报，换做是别人也会这样做的。”
　　老人压根儿不听，一个劲地重复着：“别人要不管，我吕老四就知道是你救了我。”一边说一边往院里拽，高声喊道，“老大媳妇，快把后头那只老母鸡炖了，好好整上一桌。今儿多亏了这两个后生。否则老头我可就回不来了。”
　　“哎！知道咯。”
　　吕家就住在离镇上不远的石牛麓，悍马开进村的时候就有不少人凑过来看热闹，也听吕老爹说了前因后果。听到吕老爹这样吩咐，都纷纷点头称是。
　　“就该这么做，救命之恩大过天，要是谢都不谢那是要遭雷噼的。”
　　“我那有刚摘的菌子，拿去炖鸡比什么都香，他们城里人肯定没尝过。”
　　“小伙子长得可真俊，娶媳妇了吗？”
　　话题越聊越离谱，七大姑八大姨凑过来，宋大高人纵身一身本领也没法逃过她们的围攻。不知道是不是殷责看上去就不好接近，虽然他的形象比起宋承青更符合大爷大妈们的正派，但众人还是不约而同地越过了他，只一个劲地对宋承青“嘘寒问暖”。
　　宋承青：“……呵呵。”狗男人就知道在一旁看戏。
　　幸好做完笔录回来的吕守义拯救了他于水火之中。
　　“三婆、六伯，你们都围着干嘛呢？我爸都透不过气了，医生说了，我爸这种情况就是要多休息。”吕守义一边说着一边将人搀进房里，他都这样说了，众人也不好继续待着，唯恐真把吕老爹憋出什么毛病。
　　甫一进门，吕守义就噗通跪下，冲着殷宋二人“嘭嘭嘭”磕了三个响头，速度快得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更别说阻拦了。
　　宋承青目瞪口呆。
　　殷责微微蹙眉。
　　吕家人则是一脸惊讶不解，就算是这二人路上顺手救了自家老爷子，也没必要行这份大礼吧？
　　吕守义抬起头，道：“我们家的顶梁柱是您二位撑起来的，我就是磕再多的头也还不清这份恩情。”
　　吕老爹听出来那么一点味了，急忙问道：“老大，你这是什么话？”
　　“爸、妈，媳妇，你还不知道嘞。”吕守义哭丧着脸，现在想起还是一阵后怕。“那车在前边就撞坏了几个墩子，还撞死了一个！我去交警大队看监控才发现，那车在快撞上咱爷俩的时候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要不然，我们可就全没了！”
　　那样恐怖的车速，就算是刹车也不可能做到忽然一瞬间停顿。吕守义是地道的农村汉子，小时候也没少听那些神神叨叨的故事，何况他还长了个心眼，离开交警大队后就去了医院咨询，这才知道他爸当时的伤势，是绝对不可能依靠针灸恢复的。
　　听了医生的话，再结合监控里的诡异画面，吕守义哪里还猜不出来——他在路上遇到的那两位，一定就是传说中的法术高人！
　　“我妈身子有病，媳妇要照顾孩子，家里所有的收入全靠我们爷俩……”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吕守义哽咽道，“如果不是碰到了您二位，这个家就全完了！”
　　吕家人闻言，纷纷啜泣起来，吕老娘蹒跚着走过来，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效仿吕守义下跪了。
　　宋承青见了这情景就头疼，连忙挪动脚步站到了殷责身后，用眼神示意“你来”。
　　殷责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小骗子总是不会处理别人的善意。
　　他伸手制止了吕老娘的动作，毕竟军旅多年，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一旦流露，足以让吕家的普通人信服。
　　他没说什么有缘自遇、不求回报的无聊话，只是拿出半瓶矿泉水，走到院中的水井前，当着众人的面把瓶子灌满了，道：“你们的恩已经报完了，我们也该走了。”
一百七十、蕉珠
　　吕家人一愣，再追出去人已经不见了。
　　不过殷责的车没能开出去多远，就被拥挤的人潮逼停了。这是一条通向镇集的主干道，周边分出了好几条乡间岔道，宋承青从车窗望出去，只见一队又一队的青壮从四面八方涌来，又不约而同地分散开，纷纷钻向了连绵的深山。
　　“阿婆，这是在做什么咧？”宋承青见不远处站着不少人，看起来像是和哪波青壮一起来的，便下车询问。
　　老人一脸喜色，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外乡人啊，也是来看咱们舞龙的吧？”
　　舞龙？宋承青心道舞龙不都是现成的专业队伍，怎么会出动这么多人？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而是顺着老人的话说了下去：“是啊，听说您这儿的舞龙热闹，还是别处没有的新鲜事。我们就大老远过来了，幸好没错过。”
　　听闻家乡被夸耀，老人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是，这几年好多外乡人都过来瞧热闹。”她身边的妇人扯了扯她的衣袖，老人连忙道，“哎呀，不说了，我得赶着去做龙须了。”
　　言罢，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宋承青摸着下巴，莫非真是现做的龙？
　　他慢慢踱回车，殷责见状开口道：“既然好奇，今晚就在这儿留宿吧。”
　　“嗯。”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小镇看着偏僻，食材却极为丰富鲜嫩，只需要简单处理就是一道美味了。宋承青一口下去，被那鲜味激得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也许是职业使然，殷责挑选的位置足够隐蔽又视野绝佳，宋承青扒拉了几口，就听见楼下传来阵阵唿声，定睛一看，是刚才上山的青壮们陆续回来了。并且还不是空手而归，两个人一组扛着一段粗壮翠绿的芭蕉树，风风火火地进了镇。
　　宋承青的位置刚好能尽收眼底，心道难怪他们一进镇，就发现所有人都在屋檐下走动，偌大的街道一干二净，原来是为了这个。
　　芭蕉树被放在地上，男女老少一拥而上，分工明确，在众人巧手之下，小山堆似的芭蕉树们各自化作了栩栩如生的龙须、龙尾、龙头……
　　殷责冷眼旁观，道：“这尾龙有些特殊。”
　　“是啊。”宋承青支起下巴，靠在窗棂上往下张望，“虽然是草木化身，但蕉又通蛟，是以多了三分活气。”
　　更重要的是，人们对它的纯净信仰。
　　若是每年这么舞上一舞，也难怪这座小镇如此平和安乐了。
　　天色甫暗下来，就陆续有用过晚饭的居民赶过来了，三五成团，隔得老远对着即将完成的蕉龙指点嬉笑。
　　数十名青壮低喝一声，抱起蕉龙各段躯体将其连接在了一起，几百米长的蕉龙被高高举起，周身点亮了火把，照得一条街都红了。
　　龙头也是现做的，手艺精湛，颇有神武之势。
　　宋承青截住了一个服务员，问道：“那几位老人是做什么了？”
　　服务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笑道：“那是我们宗里的祝祀，每年都是他们来为蕉龙点睛。”
　　画龙点睛？宋承青不由坐直了身子，他还真有些好奇，没点睛前的蕉龙就自带架势了，不知点睛后会如何？
　　和别处不同，福乐镇的点睛并不是用笔勾勒，两位祝祀托着一个木托盘，颤巍巍地站到了高架上，正对着龙头。
　　红布掀开，现出托盘里的两颗墨色圆珠。
　　宋承青不禁“咦”了一声，殷责眼底也露出了兴味，道：“这是生气？”
　　宋承青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皱起眉头，呢喃道：“像是生气，又似带着另一股不知名的力量。”他思索了好半天，终于想出这种熟悉感源自何处了。“殷责，你觉不觉得，这珠子和大狸有点异曲同工之妙？”
　　“你说它是神？”
　　宋承青也不太确定：“神明陨落了这么多，也不无可能。”
　　不过，仅仅剩下一颗半死不活的珠子，和真正消涅也没区别了。
　　殷责倒是第一次听到这茬，挑眉望向他：“说起来，大狸既然是神明，怎么会和你厮混在一起？”
　　宋承青：“……别用这么充满误导性的词语形容我俩的关系。”
　　提起往事，宋承青不由感叹：“别看大狸现在这么凶残，以前可乖了。小小的一只，湿漉漉的大眼睛，娇娇嫩嫩的叫声……”
　　殷责静静注视着他，目光充满怀疑。
　　宋承青就知道会是这个反应，也是，见过狸主真身的人怎么会相信它有这样一面呢？他不由感伤起来，慢慢说起了和大狸相遇的经过。
　　殷责听完，发表了感想：“你这是上赶着当孙子。”
　　宋承青噎住了，想出口反驳但又觉得殷责说的也没错……他可不就是上赶着当孙子吗？
　　殷责又问：“既然没了信仰就会陨落，那大狸现在是靠什么存活？”
　　那样强大的力量，可不是区区几个人的信仰就能达成的。
　　听他问起，宋承青不禁露出得意之色：“信仰，说来也不过是人对某一事物的念想和期盼。虽然不再被人视为神明，但人类的喜爱已经足够让大狸维持神力了。”
　　当然，这是双赢的事情。
　　人们将猫带回家，同吃同住，视若亲人，猫既然成了这个家的一份子，自然也会倾尽全力守护。
　　如果是古时的狸主是守护庄稼的神明，那如今的它就成了庇佑家宅的灵兽。
　　宋承青说着说着便笑了起来：“何况现在还有不少的年轻人喜欢自称猫奴，大狸就更受用了。”
　　奴是什么？是己身非所有，是生死皆由人。
　　不管有心还是无意，当人类将自己摆在弱势的一方时，就已经注定了会被剥夺掉一些东西。
　　殷责闻言，脸色并不怎么好看，道：“这对他们的身体会有影响吗？”
　　“没有。只是他们对猫会更加喜爱，而大狸获取的信仰也会更纯净。”
　　殷责这才软和了脸色。
　　窗外忽然爆出一声声欢唿，想必是蕉龙已点睛。
　　二人便将目光投向了下方。
　　皎洁月色下，人们挥舞火把，簇拥着舞龙队伍在福乐镇各条街道游行，橘色火焰几乎要把一半天空都染红了。
　　在二人眼中，龙头上的那颗蕉珠如同活过来了一般。一丝丝微弱的气息从人们身上剥离，流入到它体内，旋即熏腾为更为纯正的生气，散开在天地之间，成了路边野草、树梢绿叶上薄薄的水汽，只待天色一明就坠为露珠。
　　人们热烈而真挚的信仰，既维持了蕉珠的运转，又反哺了自己。
　　殷责的目光渐渐柔和，道：“这和你们巫族倒是很相似。”
　　宋承青本想点头答是，想了想还是没有这么做。从前他也认为巫族的理念是这样，可是如今，天烬的所作所为却让他不能不正视起了之前忽略的那些细节。
　　巫族……或许并不如他所接受的教育里那般。
　　算了，不想这些了。既然是出来玩，就得好好地玩，别被烦心事扰了兴致。
　　宋承青越看那蕉珠越喜爱，眼珠子黏在上面都不舍得掰下来。
　　殷责瞧出了他的心思，警告道：“福乐镇的舞龙习俗已经延续几百年了。”
　　言下之意，这是人家的传家宝，你可不要动了邪念。
　　宋承青何尝不知，哀叹道：“所以我才想多看几眼啊，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你要是喜欢，往后我们年年都来。”
　　宋承青连忙摆手拒绝：“算了算了，我怕到时候自己控制不住。”
　　过过眼瘾就好，他可不想给殷责一个光明正大“惩罚”自己的理由。
　　福乐镇这边热闹非凡，千里之遥的玄女观却是一片冷寂。
　　众弟子还未从观主、族长一道现身的惊诧中回神，耳畔就传来巨响，一道身影随即被重重摔到了他们面前。
　　纵然脸庞血肉模煳，浑身亦是脏污不堪，但眼尖的弟子还是一眼认出了他的身份，震惊道：“……青、青正长老？！”
　　“什么！”闻言，人群另一侧的年轻人急忙奔过来，瞧见地上那人的惨状，顿时失声道：“师父！”
　　他抬起头，语气愤怒而不解：“敢问观主，师父做了什么，竟令您如此折辱于他？！”
　　“做了什么？”褚灵云冷哼一声，锐利的目光扫向众人，“九尾之祸，你们都已知晓，那就更该知道勾结异兽谋害同族是什么下场！”
　　“……这、这，怎么会？”青正的大弟子不敢置信地摇着头，“师父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
　　乍然闻此惊天内幕，虽然知道观主不会无的放矢，但心里却怎么也不愿意相信。
　　毕竟这一个月来，他和同门都在山下搜寻九尾踪迹，也都为九尾祸害人族的血腥手段和恐怖数量痛恨不已，暗自下定决心要驱魔除恶。
　　可……自己敬爱的师父竟然是九尾帮凶，让他如何能接受？
　　褚灵云看都不看软倒在青正身上的弟子，冷下脸，沉声道：“青正勾结异兽的证据择日公示。这次召集你们回山，一是为了清理叛徒，二是风水协会那边发现了一处可疑之地，需要我玄女观派人支援……”
一百七十一、中伏
　　随着一道道命令传下去，聚集在广场上的弟子们陆续离去，望着只剩小猫两三只的广场，褚灵云面容浮上疲倦，背过身，和观中长老边谈边走向大殿。
　　“通知保卫科了吗？”
　　“已经通知了，他们这就过来拿人。”
　　褚灵云长叹一声，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居然出了两个叛徒，实在是令人面上无光。所幸玄门其他流派也或多或少发现猫腻，五十步笑百步，才让玄女观没有成为众人嘲笑的对象。
　　但褚灵云的脸色并没有因此变得好看，她和玄门其他主事者一样，只想马上找到九尾，一雪前耻！
　　玄门的人怎么想宋承青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抢回宝贝的心算是废了。
　　接到覃传的电话后，二人对视一眼，宋承青抢先一步开口：“我肋骨还疼呢，估计是上次的内伤没好，估摸着是没法扛尸体的。”
　　覃传的意思很明显，让他们兵分两路，一个去玄门各处回收叛徒，一个则继续设法找到九尾的弱点。
　　宋承青历来不愿意和玄门有牵扯，自然是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了。
　　殷责道：“人还剩一口气，不是尸体。”
　　那就更不妥了，我一去，他们肯定就成真正的尸体了，宋承青阴暗地想道。
　　虽然玄门吊着那群叛徒的一口气，可没了法力，又都是六十出头的人，经过同门殴打，身体比普通人还不如，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咽了那口气。
　　为了尽快从那群人身上获得有价值的线索，殷责连道别都没说，就匆匆离开了。
　　宋承青趴在窗沿，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背影，可惜道：还没来得及和殷责一起看完这场盛会呢。
　　还是正事要紧，反正他们有的是长久的时间。
　　宋承青匆匆赶赴锈山，没到山脚下就远远望见锈山周围终日笼罩的白雾消散不见，彻底露出阴暗湿臭、秽气遍布的山体。
　　他吃惊不小：这是怎么一回事？随即心底涌上一股不详的感觉：师兄他……不会是卷款而逃了吧？！
　　这个可能性让宋承青眼前一黑，急忙跑上山，将朴素的院落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最后不得不接受了这晴天霹雳一般的事实。
　　完了完了，天烬失踪，这下别说拿回自己的东西，连唯一可能获取异兽线索的重要途径也断了。
　　宋承青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站在原地吹了半晌的冷风，忽听一阵鸟叫，如梦初醒般动了动手指，旋即咬破自己舌尖，冷着脸一言不发地去了天河谷。
　　他就不信，掘地三尺也找不出任何线索！
　　天河谷甫破冰回春，景色美得令人窒息，宋承青却无心流连，从自家小木屋旁的山道继续往上攀爬，三千米之上的群山唯有皑皑雪色，阳光透过厚重云层折射下来，为成片的建筑群笼上了一层氤氲宝气。
　　宋承青走过去，轻车熟路地进了门，穿过廊桥，打开那间深藏在记忆深处的房间。
　　屋里的摆设还维持着主人离开时的模样，一丝积灰也没有，宋承青巡视着整间房屋，在看到桌上凭空多出的那一样东西时，视线瞬间凝固了。他下意识地放轻了唿吸，慢慢踱到桌前，将那本熟悉的教材拿起来。
　　没错，是他的课本。
　　他明明记得放在研究所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是和其他东西一起被天烬带来的吗？可是怎么只见到这一样……
　　意外？还是说……师兄想借此告诉自己什么？
　　宋承青为这个可能性兴奋起来，手指飞快翻动书页，每一寸、每一个字都琢磨了个遍，却仍是一无所获。
　　难道是他猜错了？
　　不，天烬不会无的放矢，这本书既然出现在这个，就一定有它的理由。
　　宋承青眉心蹙起，手指徐徐在封皮上滑动，思索道：如果线索不是出自课本本身，那肯定也是和它有关的东西，亦或者是与它所代表的涵义有关。
　　师兄为什么会选择它呢？
　　小学四年级的课本……那一年发生了什么？
　　四年级……
　　摩挲书页的手指勐地僵住，似是想到了什么，宋承青双瞳收缩，颤着手一页一页地翻开课本，直到熟悉的插图出现在眼前——河伯娶妇。
　　……
　　阳光映在窗棂上，照得一室微曛，少年的脑袋随着落花一齐探入，指着桌上摊开的书，笑道：“师兄你看，这个大巫长得好丑啊。”
　　那名约莫十岁的孩童不声不响，认真地画着一树桃花。倒是歪在软榻上的俊美男人笑了，道：“小小年纪就懂得美丑了？你怎么知道，大巫就不是长这个模样？”
　　少年毫不犹豫地答道：“我当然知道了，师父、师兄，还有师叔你，个个都是大美人。”
　　男子眯起眼睛，语气听不出好坏：“小东西，难怪每天爬这么高，就为了看我们家天烬？”
　　少年趴在窗棂处拼命点头：“我要娶妻就要娶一个像师兄这样的美人，如果也是巫族就更好了，这样长大了就不会被欺负。”
　　闻言，男子笑意淡下，一枚青豆精准地敲在了少年的脑门上，少年哎呦一声坠入绵软的草地。
　　“师叔又打我！”
　　“打你还是轻的，以后还敢不敢胡言乱语了？”男子接过傀儡递过来的茶杯，优雅地抿了一口，施施然道，“想和河伯抢东西，也得有这份本事。”
　　……
　　过往一切历历在目，宋承青却不得不怀疑起这份记忆的真实。
　　——和河伯抢东西。
　　为什么师叔会这样说？
　　河伯娶妇是故事里的大巫凭空捏造的，象征着谎言，难道师兄的意思是……巫族只是一个巨大的骗局吗？
　　宋承青被自己可怕的想法吓到了。
　　可他内心却有一个声音在回荡——你没有猜错，这是真的。
　　可，如果巫族的存在是骗局，目的是什么？
　　宋承青呆站在原地，脑袋里纷扰的念头搅和得他不得安宁，双目隐隐有血色飘过。十诛忽然绽出湛湛碧光，如火炙油泼般的辣痛袭上心头，宋承青吃痛，连忙挑开竹串一看，果然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燎泡。
　　虽然疼了些，但也幸亏十诛预警，他才从魔障中走出来。
　　定了定神，宋承青坐到椅子上，闭上眼仔细梳理了一番已知的破碎线索，最后将突破点放到了某个人身上。
　　师叔。
　　记忆里一切的开端，就是他突如其来的失踪。而这神秘失踪数年的人，是真的死了还是借机远遁？
　　宋承青眯起眼睛，看来自己有必要查验一下了。
　　师叔的院落和天烬房间就隔着一条廊桥，再次穿梭在熟悉的道路，宋承青的心却不似以往那样充满怀念了。
　　他审视着师叔遗留下来的一草一木，目光被墙上形状古怪的穗子吸引住了，忍不住走过去，伸手抓起穗子——
　　灰白长发随风扬起，天烬沉默着将画卷上的桃花染红，站起身，目光望向窗外，仿佛要透过连绵山脉凝视那个陷入永眠的人。
　　杀战生效，接下来，就等苦主自投罗网。
　　就在宋承青昏睡过去的一瞬间，数万里之外的刹洲，一行人正艰难地在没过小腿的积雪里行走。
　　“噗！”
　　一口鲜血喷在雪地上，很快便被积雪化作了淡淡的红色。
　　众人连忙将人扶起，吃惊道：“怎么回事？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殷责面容惨白，额上青筋毕露，捂着心口的五指几乎要深陷进冬衣布料里。
　　这突如其来的心悸、疯狂涌动的不安……是宋承青出什么事了吗？
　　“队长，你看起来情况不太妙，还是先休息一下吧。”
　　“……不用。”殷责吐出一口浊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没事，任务才是第一重要。”
　　身体的疼痛只是一瞬间，那股心悸也已经消失无踪，看来宋承青的确出了事，只是没有什么大碍。
　　殷责将不安的心压回胸腔，沉声道：“继续赶路。”
　　“是！”
　　北地仍处寒冬，风雪之中，视线只有眼前两三米清晰可辨，故而众人都没有发现，那蹲在枯枝上的漆黑鸟儿正机械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傀儡侍女熟练地燃起了熏香，清甜的气息徐徐逸散在房间里，让床上熟睡的人陷入更深层的梦乡。
　　天烬裹紧了衣袍，双唇被冻得发白，偶尔发出一两句压抑的咳声。
　　侍女将他手里已经温掉的手炉换掉，重新塞了一个，又把窗户关上，这才安安静静地站到了角落。
　　不知过了多久，檐下悬挂的鸟笼里忽然发出了扑翅声。侍女连忙打开窗户，一只机关鸟便急急顺着半开的缝隙飞了进来，停在了天烬面前的桌上。
　　“怎么回事……”
　　“……任务……重要……”
　　半小时前殷责一行的对话从鸟嘴里吐出，竟是一字不漏，连语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天烬瞳孔闪过一丝不悦，殷责怎么如此，难道阿青比不过——
　　不知想到了什么，天烬的目光霎时暗淡下来，自嘲一笑。
　　他还不是将其他事物放在了阿青前面，又有什么资格去指责旁人呢？
　　“也罢。”
　　既然殷责不来，他主动去找一回，又有何妨？
　　异兽那边，不能再等了……
一百七十二、落网
　　大约高人在世人眼中总是神出鬼没、无影无踪，是以，宋承青失踪了数日也没人发现。
　　殷责泡在审讯室里抽不开身，等他再次回到研究所时，明显察觉到了一丝蹊跷。眼前的一景一物都和自己离开时一模一样，就连水壶里的水都还停留在700的刻度上，显然宋承青自出门后就没有回来过。
　　不对，这迹象不对，至少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不对劲。
　　殷责转身便要去找人，耳边忽然传来一丝细微的响动——是脚步声。
　　他勐然转头，望向长长的楼梯，在看清缓缓走出的那个身影后，不禁眯起了眼睛：“天烬？”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似是想到了什么，殷责面容倏然阴沉，长腿迈开，越过一言不发的天烬，打开了卧室的门。里面的情形让他唿吸一窒，双瞳浮上厉色，出手如电，目标直指天烬脆弱的脖子！
　　天烬又怎么会给他这样的机会？二人怀着对彼此的厌憎，在狭长的走廊打了起来。
　　而这一切，宋承青都无知无觉。
　　直到马路上刺耳的刹车声响起，才将二人几近消失的理智拉回。
　　殷责冷着脸，反手将怨种萦绕的唐刀往后一掷，刀尖没入地板三寸，立在床前，发出了“嗡嗡”的嘶鸣，似在警告所有企图靠近的人。
　　天烬道：“你不看看？”
　　“不需要。”殷责瞥了一眼宋承青的方向，又迅速将目光移回来，强压怒火，道，“你对他下手却又什么都没做，还特意将人带来研究所，不就是为了找我吗？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天烬抬起头，正色道：“我要你的身体。”
　　殷责立刻反应过来了：“因为怨种？”
　　天烬颔首，眼底看不出任何情绪，如果不是胸口处微微的起伏，几乎让人怀疑他只是一抹虚影。
　　“你有一盏茶的时间考虑。”
　　“不必了。”殷责断然道，“我这就跟你走。”他转身回房，长腿提起唐刀，稳稳当当地落入璏中，随即抱起宋承青走了出去。
　　天烬并未说什么。
　　殷责虽然被蒙上了眼睛，但还能分辨出这是往北的方向，随着时间的推移，温度也越来越低。他不由抱紧了宋承青，心道这个温度至少也在零下三十，周围更是没有任何生物活动的声音，偶尔传来几声巨响，听上去就像是石头滚落高处……
　　天烬究竟带他们到了哪里？
　　不知过了多久，遮挡在眼前的黑雾撤去，殷责睁开眼，入目是黄、白、黑糅杂在一起的险恶绝境。夜幕之下，天烬的身影仿佛被无形的生物吞没，看不大真切。殷责心里不禁起了疑虑，他回过神，迅速跟着天烬的脚步往前走。
　　一眨眼的功夫，又有一块巨石被狂风吹落，撞击在黑暗中的某处，发出惊天巨响。
　　如此恶劣的地方，难道是……？！
　　殷责心中有了底，但即便知道身在何处也无可奈何，眼下他得先摸清天烬的意图，再想办法将消息递出去。
　　天烬将他带到一处洞窟，拾级而上，越走风声就越小，腥浊的空气也变得清新沁人。殷责不由自主地捂住左眼，心口砰砰直跳，龙脉生气还是第一次如此雀跃，前面究竟藏了什么东西？
　　很快，巨树神秘瑰丽的身影就出现在了他面前。
　　殷责一愣：竟然有黑色的花？还有它身上这些兽皮、竹简，都不是寻常之物。
　　这难道就是宋承青藏在研究所左楼的东西？
　　殷责眼中的生气化为小小的一尾龙，怯生生地探出头，巨树察觉到了这个小家伙，如对待后辈一般，垂下了一截枝叶逗趣。
　　殷责问道：“这是什么？”
　　“建天木。”天烬淡淡道。似乎在靠近巨树后，他的脸色就好看了不少，殷责不由暗自猜测原因，又听对方继续说道：“接下来你我都有重任，师弟在这里，是最安全的。”
　　“……好。”
　　殷责将人放在地上，手指在宋承青脸上描绘了一遍又一遍，才恋恋不舍地起身后退。建天木伸出枝干，将宋承青整个包裹卷起来，藏进了树冠之中。
　　“走吧。”
　　“嗯。”
　　石窟往前数千米，夜幕仿佛和地平线连接在了一起，伸手不见五指了，连白雪都显得格外暗淡。殷责不着痕迹地记下路途中的参照物，不知不觉间，二人来到了尽头。
　　一望无际的石墙后，是无数或强大或虚弱、或血腥或高贵的气息，殷责瞳孔收缩，怨种刹那冲破藩篱，在他身上缠绕了一层又一层。
　　这仅仅是减弱了针对他的压迫，异兽的目光穿透石墙，肆无忌惮地投在他身上。
　　殷责冷眼回瞪。
　　一道不男不女的声音传出：“天烬，你居然带了人类进来。”
　　“好香啊，这是给我们享用的吗？”
　　“嘻嘻，他身上有九尾的狐毒，难怪狐狸今日不出现。”
　　一道娇娆的女声插入：“我这不是来了吗？”
　　声音自二人身后传出，殷责下意识地转头看去，只见一抹遮天蔽日的白影由远到近逼来，唿吸间就到了二人面前。
　　白影似是有意放慢了速度，从他身边擦肩而过，杀气宛如实质。
　　殷责不甘示弱，左眼重瞳迎上对方的目光。虽然只有一瞬间，却也看清了白影的真实身份——异兽，九尾。
　　焚春面目被窥，兽瞳眯起，脸上尽是被冒犯的不悦，虽是笑着，语气却充满了粘稠的恶意：“不知道你的骨头是否和你的胆色一样硬？”
　　殷责充耳不闻，转头看向天烬：“你带我来这儿，是想做什么？”
　　他的问题，也正是异兽们想要知道的。
　　天烬低声咳了咳，拢紧宽大的袖口，淡淡道：“打开封印固然需要天地造化之物，可如何使用，你们想好了吗？”
　　先前那道声音咯咯笑道：“先前不是说好了吗？用你的命就可以达成……”声音逐渐低了下去，杀意丝丝缕缕渗出。
　　“还是说，你想反悔？”
　　殷责下意识地看向了天烬。
　　他和异兽究竟在筹谋什么事情，居然能为了达成目的献上自己的性命？
　　天烬平静道：“是，我反悔了。”
　　话音方落，数道狰狞冰冷的目光聚集在他身上，一旁的殷责都感觉喘不过气了，何况当事人？
　　面对异兽的杀机，天烬却表现得很淡然，似乎是，笃定了异兽不会杀死他——至少此时此刻不会。
　　殷责暗道，看来天烬在异兽中的价值不低，说不定，当初阻拦九尾的人也是他。
　　“天烬，事已至此，你没有反悔的余地。”
　　“你说得对，没有人会愿意死，所以我千方百计为我们找来了更合适的人。”
　　殷责忽然感到一股恶意。果然，天烬的话刚说完，异兽们就朝自己看了过来。
　　“是他？”
　　天烬轻轻颔首：“是他。”
　　异兽们便不再开口，各自隐去气息。
　　殷责解开怨种结界，面向天烬，沉声道：“解释。”
　　天烬漠然道：“你活下来，就能知道了。”
　　——
　　宋承青在做一场永不醒来的梦，他对自己现在的处境也非常清楚，心急如焚却无可奈何。
　　天烬仿佛在他身上构建了一堵墙，墙内感知不到任何波动，连通过心跳计算时间的流逝都没办法做到。
　　……冷静。
　　冷静下来。
　　天烬将自己弄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一定另有图谋。
　　他努力静下心，回忆起自重逢以来天烬的一举一动。忆及天烬曾去找过殷责，宋承青如醍醐灌顶：这一切，是以自己为饵、诱他人入局！
　　……可是天烬为什么会盯上殷责，殷责身上又有什么可图谋的？
　　作为枕边人，宋承青可以肯定，没有人比自己更了解殷责的浑身上下、里里外外。
　　一定是有什么被自己忽略了……
　　怨种？
　　生气？
　　宋承青瞳孔一缩，难道天烬是想……？！
　　不，不可能的。
　　——
　　“为什么不可能？”
　　较之天烬的从容自信，殷责脸上充满了怀疑和警惕，凛风在二人间盘桓，似是有意阻隔二者的沟通，又似悄然无息地窥探。
　　“生气与怨种，一方仇视，一方垂涎，根本不可能兼容。”殷责眯起眼睛，手指随着主人思考，缓慢而有力地敲打着古朴刀柄。“就算成功了，地脉也会因此震荡，届时会有多少无辜之人丧命？”
　　手指停顿，已经化作金色的瞳孔锐利地注视着天烬，殷责沉声道：“宋承青也说过，越是天地灵物，对地脉的要求就越高。你和那群异兽选择这里作为大本营，不外乎是这个原因。”
　　天烬睁开了眼，不知是不是因为他话中提到的人。
　　“一旦地脉受损，而你们的计划却未能成功——”
　　“不会。”天烬冷静开口打断，“我和它们，都不会让计划出现任何失败的可能。”他倏然浮起一抹古怪的笑，道：“就算真如你所言，承担不起失败后果的也只是你、人类，以及师弟。”
　　闻言，殷责神色一凛，望向天烬的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天烬轻笑了一声，道：“事已至此，你无选择的余地。”
一百七十三、封印
　　殷责衣下攥成拳的手松了又紧，最终不甘地承认：“……你说的对。”
　　他在这项计划中只是最好的选择，并非无可替代，既然如此，还不如主动成为它们的一环，才有可能找到反戈一击的机会。
　　双方对彼此的心思心知肚明，只是他不动，异兽便不会出手，天烬更是冷眼旁观。
　　风雪骤停，长夜将明。
　　天烬站在悬崖之上，脚下踩着的坚冰摇摇欲坠，他凝神远眺，只觉目之所及俱是深渊。
　　……深渊吗？
　　也好，终归是他的归处。
　　天烬淡漠的脸上蓦地浮起一抹笑容，虽然转瞬即逝，但从他的神情中，殷责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古怪。
　　看起来，天烬和异兽的同盟并不是铁板一块，殷责敛目思索道。
　　异兽依靠强大的力量横行无忌，人类则利用智慧创造一切。他们都想错了，在这个看似荒谬的计划中，也许天烬才是那个主导者。
　　不知道宋承青现在如何了……
　　似是瞧出了他的心思，天烬淡淡警告道：“师弟如今很好，但你若是不配合，我便不能保证他的安危了。”
　　殷责道：“那你就祈祷自己不会出现差错吧。”
　　争锋相对间，远方一阵地动山摇，正是从石墙之处传来。
　　天烬道：“走吧，仪式要开始了。”
　　自从接触到异兽踪迹，它们的所作所为就一直困扰着众人，如今终于能一窥真相，纵然殷责心底存在无数复杂心绪，也不免有种即将揭开迷雾的兴奋感。
　　随着震荡出现的还有与无数道身影，其中几道遮天蔽日，几乎将这无人绝境占据的满满当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殷责和宋承青在钻研异兽方面可是下了很大一番苦功，轻易就将它们辨认了出来。
　　除开早有结怨的九尾，还有狰、驳、玃如、狌狌……
　　如此多的异兽，竟然悄无声息地在虞夏藏匿了这么久？殷责想到这里不禁后怕。
　　以现在玄门的整体实力，如果它们有心，只怕整个虞夏都无人可挡。
　　幸好，幸好它们的目的不在此处。
　　数双颜色各异的兽瞳紧紧盯着缓缓行近的二人，九尾张开血盆大口，冷冷道：“太白将升，阴阳交汇，天烬，你还不动手？”
　　她还在记恨当初意图亲近却被“天烬”打伤之事，打定了主意，待封印开启就将这人掳回青丘，日夜供自己采补！
　　天地契约又如何？山海卷分隔两端，那家伙即便不悦，也拿自己毫无办法。
　　焚春勾起一抹蔑笑，虽然不知那家伙的面目，但从它未参与开启封印一事看来，必然不是鸿蒙异兽。她轻飘飘地想道：与自己对战还需借助天烬的力量，如此孱弱，应当只是人间衍化的小小神灵。
　　若不是有天地契约，自己怎么会吃了个闷亏？！
　　焚春笑意淡去，看着天烬的目光充满了暴虐。天烬不为所动，越过众异兽来到石墙面前，殷责紧随其后。
　　他刚停下脚步，就觉一股巨大吸力自石墙处涌出，牢牢地固定住自己四肢百骸。天烬伸出一指，虚虚点在他右眼处。
　　修剪整齐的指甲距脆弱的眼部只有短短半寸，殷责瞳孔一缩，尘封几月的记忆瞬间苏醒——
　　“……不错，生气已化脉，再过数百年，便能凝血炼骨了。”
　　天烬语气淡然，却令人不寒而栗。
　　殷责没了武器，不假思索地从自己伤口处挖出残留的锐器，迅速抵在天烬脆弱的脖颈上，低声道：“你想做什么？”
　　天烬低低地笑了一声，道：“生气属阳，怨种为阴，人体承阴阳双力，或可成载体转换地脉。”
　　纵使听不懂，殷责也能感觉出这并不是什么赞美。他加重了手上力道，逼问道：“目、的。”
　　天烬无视脖颈上的刺痛，身形一晃便到了三米外，漠然道：“我等你主动成为地脉转换器的一天。”
　　荒谬！殷责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
　　“原来这就是你说的主动。”殷责扯出一抹讥笑。
　　“我给了你几个月的时间，让怨种、生气和你彻底融为一体。”天烬淡淡道，“虽说不尽人意，但也勉强能使用了。”
　　地脉连接神州大地，撑起了所有山川江湖，殷责要做的，就是成为附骨之疽，利用阴阳分晓瞬间的模煳界限，将地脉之气转到祭坛中，为解封仪式提供庞大而纯净的力量。
　　如此，不仅天烬不用牺牲，就连异兽也可以保存实力，直到封印彻底解开。
　　纤长食指抵住眼瞳，天烬飞快吐出一串古怪晦涩的咒语。
　　身体被定住，仿佛一切都被眼前的人牵引着，潜藏在体内的怨种愤怒地嘶吼，被那根手指攥成了团，一寸寸压缩，最后不容拒绝地塞入了右眼中。
　　如此巨大的工程，对殷责而言堪称酷刑，即使动弹不得，光从那不停痉挛起伏的肌肉也能看出他此刻有多痛苦。
　　这股痛苦并未随着天烬动作的停止而消散，反而愈加强烈，强烈到本该无知无觉的宋承青也被迫感受到了。
　　……这是，怎么回事？
　　宋承青只觉神魂都在撕扯，甚至在梦中都无法唿吸，他颤抖地想道：殷责，一定是出事了。
　　不、不行，我得赶到他身边，马上。
　　建天木温柔地垂下枝条，涓涓热流不停地温养着宋承青的经脉，为他缓解了大部分痛苦。
　　宋承青梦中有感，愈发不安了。
　　建天木的汁液无比珍贵，天烬既然能让建天木做到这个份上，就代表他认为自己必定会九死一生。
　　可他这样的认知从何而来？
　　宋承青沉下心，自然是因为自己与殷责命星相连，一方死，另一方也难以独活……
　　想到此处，宋承青更难以按耐内心的惶恐不安，他一定得醒过来，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建天木倏然退开枝条，黑色的花朵颤巍巍地合拢，仿佛对生命的消逝非常厌恶。
　　没了建天木的滋养，宋承青在痛楚中决心更盛，心脏剧烈跳动着，几乎承受不住燃烧魂魄的所带来的震荡。
　　意识沉浮之际，脑海深处幽幽飘出了一团柔和的白芒。
　　宋承青睁开眼，只觉那白芒无比熟悉，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
　　漫长的岁月代表着无尽的记忆，小至日常见闻，大至世事动荡，一丝一缕皆无可替代。
　　天女花当初将自己的记忆赠予宋承青，后者作为人类却无法承受如此庞大的记忆，直到今时今日，神魂动荡之际，才让天女花残存的意念找到了去处。
　　天女花起初也不过是一棵普通花树，宋承青追溯记忆源头，所见都是些零星不全、杂乱无序的画面。但他毕竟不是个蠢人，虽然艰难，但还是从那些一闪而过的画面中拼凑出了来龙去脉。
　　鸿蒙开辟，天地初绽，生灵纷纷诞生于世间，漫长的岁月中，拥有智慧头脑和强大肉体的异兽一直处于优势地位。
　　人有命数，天地也有变数，随着人皇应运而生，人族兴盛已是大势所趋。可鸿蒙大地的灵气就这么多，天道也不希望人族走上修炼之途，于是在人族最终之战开启前夕，始祖帝俊联合众巫、祝将天地一分为二。
　　外称神州，内为山海。
　　异兽、巫、祝、神明、珍物，连同大部分的灵气都被封印到了山海卷中，从此神州只有飞禽走兽、草木石虫。
　　“但并不是所有生灵都愿意接受地位变更的落差，帝俊给了它们选择，要么永封山海卷中，要么遗留人间。”
　　“人间的光鲜仅仅是为异兽带来了一丝微薄的乐趣，没有充沛的灵气，没有熟悉的同族，连喜爱的食物都无法得到……
　　“所以它们才不惜一切手段，迫切希望解开山海卷封，重回故土。”
　　天烬不疾不徐地说道，殷责追求的真相就摆在眼前，他却无法回应，咬牙拼尽所有力气才能在阴阳撕扯中抓回一分意识。
　　不、不可以……
　　若真如天烬所言，异兽在人间“委曲求全”了这么多年，封印开启之后，随时可以扬长而去的异兽们就可能会一泄心中怨气。尤其是乖张如九尾者，只怕会大举报复无辜人类。
　　一旦失去意识，就真的没有办法了。
　　殷责几度意识游离，却都被他生拖硬拽了回来，可是仪式的力量哪里是人躯可以对抗的？
　　天烬光裸的手腕和脖颈爬满了黑绿相间的纹路，远远望去，宛如另一株建天木。灰白石墙渐渐剥落，露出内里漆黑的方石，随着仪式的开启，方石不甘寂寞地跳动着，一个个晦涩的文字从它表面蹦了出来，浮在空中，毫无头绪地飞舞着。
　　见状，异兽们难掩喜悦，山海卷的封印……终于让它们等到了这一天。
　　天烬垂眉敛目，柔声吟唱着祭曲，异兽们纷纷盘桓在他身侧掠阵，无数天地造化之物自异兽身上飞出，不受控制地投入了那些文字怀中，渐渐消融。
　　吸收了纯净的天地之力，就在文字即将显露真实面貌时，斜刺里忽然飞来了一枝竹竿！
一百七十四、闭卷（完结）
　　“放肆！”焚春怒吼道，狐尾张开，将那根竹竿绞成了齑粉！
　　离愿望仅剩一步，它们绝不允许任何东西破坏！
　　“放肆的是你们。”宋承青喘着粗气走近，“喜欢就留，腻了就走，天底下的好事都得归你们吗？”
　　他抬起头，冷冷望向沉浸在仪式中的天烬怒声骂道：“祭祀官，你也该清醒了！”说着身形一晃就要扑上去，却被众异兽牢牢挡在了外围。
　　看着面前形容各异的兽类，再看处在阴阳漩涡中心、已然快没了生命迹象的殷责，宋承青又急又怒，怀着一腔恨意不要命地和异兽们缠斗起来。
　　即便是蜉蝣撼树，他也要在这群畜生身上咬下一口肉！
　　宋承青这个小插曲并没有影响到大局，无数文字糅杂淌动，绽出耀眼光芒，天烬面无表情地抽取着从殷责身躯流通而过的地脉之气，尽数献给了祭祀仪式。
　　仿佛来自远古的召唤，所有人、兽的脑海都响起了一声恢宏肃穆的钟声，面前的文字倏然消散，随即显现的是一个巨大的法阵，盘踞在天空，如同一只俯视众生的眼，尽显奥妙神秘。
　　“……是、是山海卷！”焚春激动道。
　　所有异兽都停下了动作，怀念而虔诚地注视着那只缓缓睁开的“眼睛”。
　　宋承青趁机拖着一瘸一拐的腿奔向天烬！
　　一条豹尾飞快缠住了他的腰，举到半空重重砸下！如此几次下来，即便宋承青恢复力惊人，一时半会儿也动弹不得。
　　如今正是关键时刻，异兽自然不会让他阻拦。
　　宋承青被倒吊在半空，嘴里的血沫呛进气管，窒息的痛楚席卷而来。他反手揪住豹尾，没了武器，还有手；没有了手，还有牙齿，哪怕只剩一丝希望，他也要抓住！
　　山海卷封的是天地，开卷犹如重辟，其中冲击岂是凡人之躯可以承受的，一旦封印解开，殷责首当其冲，必定尸骨无存！
　　他不能让殷责死，绝对不能！
　　在异兽眼中，他连蝼蚁都算不上，蝼蚁的挣扎就更不会被放在心上了。撕裂魂魄所带来的伤害的不可逆的，宋承青能坚持到现在已是咬牙强撑下的最好结果。一个人的魂魄能有多少，哪能经得起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消耗？
　　再怎么心有不甘，他也只能徒劳地看着那只“眼睛”睁开一条狭长的缝隙。
　　仅仅半指，从里逸散而出的灵气就充沛得令人咂舌。
　　……怪不得，这些异兽做梦都想回去。
　　故土近在咫尺，异兽们激动得纷纷狂叫，再顾不得其他，争相抢夺进入那道缝隙！豹尾倏然松开，宋承青重重坠到地上，长长的坚冰从后背直没入前胸，露出一截带着血肉的狰狞尖端。
　　宋承青伸手把胸前那截冰柱折断，摇晃着爬起来，瞳孔一缩，叫声支离破碎：“殷责！”
　　那个被他唿唤的人躺在冰天雪地中，胸膛起伏皆无，显然没了生息。
　　怎、怎么……怎么会这样？
　　宋承青拖着残躯奔过去，颤抖的手不停在殷责脸庞上方拂过，既想抱住他，又怕伤到他。
　　“殷、殷责？”怀中人面容平静，除了脸上身上沾的尘土石砾，都与平常别无二致。宋承青小心翼翼地探向他心口，只觉触感软绵，如同压上了一团破棉絮。
　　他唿吸急促，瞳孔剧烈收缩，怎么也不愿相信怀里这个破布沙袋似的男人会是自己的爱人。
　　“不、不会的，你不会死，我一定会救你的，你不会死……不会死！”
　　此时此刻，复仇或是阻止异兽都变得微不足道，他只想豁出一切救回殷责。
　　宋承青拼命聚起巫力，薄弱的魂魄承受不住发出令人齿寒的脆响，他却毫不顾忌，只专注于救治殷责一事。
　　指间好不容易凝起的一点儿巫力却如泡沫般转瞬即逝，一次、两次、三次……宋承青双目赤红，湿润的触感滑轮脸庞，分不出是血还是泪。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冷静，冷静，一定会有办法的。
　　宋承青咬破舌尖，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勐地转头望向天烬。
　　对方似乎有些力竭，正微微喘息着，一头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脑后。感受到宋承青热切的目光，天烬抬眸，听见对方带着哭腔恳求道：“师兄，你救救他吧，我求你了！”
　　“……我给过他活路。”虽然不一定能成，但做个植物人也好过肉糜一团，没想到殷责会在最后关头用自己的身躯容纳了山海开卷的冲击。
　　拜他所赐，地脉暂时还算稳定，周遭也没有受到多大的损坏，原本计划中收拾残局的一环可以就此摒弃了。
　　宋承青和他相识多年，哪里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当即咬牙恨声道：“……活路？你们谁给过他活路？！”
　　上位者一句轻描淡写的施舍，接下是受恩，不接是福薄！异兽想回故土，就用别人的命来填，凭什么？！
　　“就凭它为强，你为弱。”
　　宋承青冷笑道：“所以你甘心仰人鼻息？”
　　天烬慢慢走向他，声音轻得几乎飘散在风中：“……仰人鼻息，自然是不甘心的……”
　　宋承青眉心一跳，只觉他这副模样说不出的古怪，他张口要反驳，嘴里却吐不出半个字，眼睁睁地看着天烬越过他二人，不疾不徐地走向坍塌了一半的石墙。
　　……他方才，是想和自己说什么？
　　那个眼神……为什么如此悲哀？
　　宋承青的视线穿透风雪，努力想要分辨天烬未尽之语中隐含的意味。
　　“师兄……？”
　　温柔的呢喃被风带到耳畔，那人语气是难得一见的轻快，不难想象他此刻言笑晏晏的模样。
　　“好好休息吧，阿青……愿你，做个好梦……”
　　什、什么……
　　宋承青一怔，还没来得及从这充满了诀别意味的话中窥到什么，就觉身躯一软，不由自主地伏在了殷责身上。
　　风雪很快将二人覆成了一座冰雕，天烬垂眸，从一直紧裹的斗篷里掏出那本薄薄的课本，手掌施力，便将其碎成了齑粉。
　　“……你终归，没有明白我的心意。”
　　碎屑从指缝倾泻而下，天烬的神情一点点变得冷漠，旋即抬起头，望向高悬空中的那只“眼睛”，唇角勾起一抹蔑笑。
　　都、去、死、吧。
　　只见“眼睛”缝隙忽然以极快的速度合拢，无数异兽猝不及防，弱小一些的直接被封印中心的力量绞成了灰烬，那些强大的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苦苦抵抗着那股磅礴力量。
　　焚春愤怒道：“天烬，你竟敢加害于我们？！”
　　另一只异兽也慌了阵脚，威胁道：“你这样做只会得不偿失，难道你不想去另一个灵气充沛的世界吗？”
　　“我们可以答应你，将你带到山海卷中，助你修炼！”
　　任凭异兽如何舌灿莲花，天烬也不为所动，淡淡道：“你们以为的合作也好，人类眼中的背叛也罢，我只是，一直在遵循自己的意愿。”
　　焚春困惑道：“你的愿望难道不是永生吗？”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脸上瞬间浮起惊愕之色，旋即惨白一片。
　　“……你、你想死？”
　　天烬颔首。
　　焚春惊怒交加，在与封印漩涡对抗中徒然生出了一股悲哀的控诉。
　　早该想到的，人族低劣奸猾，若不是山海卷封中有巫、祝之力，它们也不会等了数千年才等来这么一个符合条件的人。作为主持仪式的祭祀官，天烬动起手脚轻而易举——左右它们也看不出来。
　　天烬既然想死，就必定是追求真正的死亡——肉体、魂魄、游走世上的踪迹、留存他人的记忆，都湮灭得干干净净！哪怕岁月更替、天道容情，都不会再复生！
　　焚春绝望地想道：是了，他一定是将自己和它们化作了山海卷封的养分。
　　可恶的人类，若能活下来，它一定会……
　　异兽怨毒的咒骂和惨叫丝毫不入天烬耳中，他低头看着自己逐渐化为浮光的小腿，志得意满地笑了出来。
　　其中有多少悲怆，多少无奈，多少不舍，只有他自己知道。
　　当年不愿入山海卷的生灵，又何止是这群异兽？有隐世者、从命者、亦有怜悯众生者，当时的几支与外族通婚的巫族选择留在神州大地，随人皇开启荣光。
　　随着灵气消散，巫族在朝代变迁中逐渐没落失传，巫族的其中一支姻亲学了些皮毛，不忍传承断绝，遂以秘法和神明签订誓约，获得了与山川万物沟通的力量。
　　作为代价，这支“伪巫”世世代代都要献祭于神明，连死亡也无法逃离……
　　天烬粲然一笑。
　　他试验了无数次，亦失败了无数次。异兽因他掌握的巫术而找上门，却也让他看见了一丝曙光。
　　在分割鸿蒙大地的山海卷面前，神明契约也显得微不足道。
　　从此以后，“伪巫”彻底断绝，他亦不再仰人鼻息！什么天地契约、神明之证，再也与他无关了。
　　枷锁尽除，只求自在逍遥！
　　只可惜……
　　天烬隔空抚摸着宋承青毫无血色的脸庞，眼底充满歉意。所幸，一切都不晚，山海卷就要关闭了，他还有最后一点儿时间……
　　逸散在封印周围的灵气被牵引进入宋殷二人体内，温和地修复着五脏六腑、骨骼经脉，灵气之盛，就连魂魄也受到了滋养。
　　很快，二人的胸膛便开始微微起伏，脸色也恢复了红润。
　　机关鸟乘雪而来，身形徒然变大，咔哒伸出几米长的翅膀，严格遵守主人的指令，将昏迷的二人负在背上，展翅飞向远方。
　　风雪骤停，启明星冉冉升起，长夜即将逝去。
一百七十五、番外——便宜儿子
　　“老师，今天还是你的信！”
　　清脆的女声传入耳畔，仿佛平地落雷，骇得原本舒适小憩的男人面如土色，他强装镇定地端起杯子，只是微微打颤的手腕却让人怀疑他喝的是水还是毒？
　　陈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关切道：“老师，你没事吧？”
　　“……啊？没、没事。”宋承青说着，一口咬碎了杯沿。
　　陈虹：“……”
　　这怎么也不像没事的样子。
　　宋承青三言两语将人打发走，随即展开信封，望着上面娟秀的字迹，不禁蹙起了眉头。
　　还是一样的内容……
　　他暗自咬牙，这叫什么事？偏生还被大狸那个二五仔透露给了殷责，弄得自己现在里外不是人，日夜求神拜佛祈祷他任务永不完成。
　　可这样拖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思索片刻，宋承青臭着一张脸出了门。
　　根据信上的地址，他很快就在某个西北大省找到了那家儿童福利院。
　　守门的老头见了生人很是警惕：“你是来干什么的？”
　　宋承青闻言，脸色更不好看了。
　　他扬了扬手里的信，咬牙从嘴里逼出几个字：“……我来，找我、儿、子。”
　　老头被这话震住了，又仔细核对了信件内容，饱含谴责的目光上下扫过宋承青，这才开门放他进去。
　　宋承青直奔办公室，经过一番漫长的沟通，仍是无法说服工作人员，反而将自己抛妻弃子的锅背得更紧了。
　　这可真是太冤了！
　　宋承青怒道：“无凭无据，你们怎么能笃定他就是我的儿子？”
　　院长将一张写着研究所地址、以及他名字的纸片甩了出来。
　　宋承青：“……这是污蔑。”
　　院长又将一个孩子抱了过来。
　　宋承青一见那孩子的相貌，就噎住了。
　　“你还不承认，看看，这眉毛、眼睛、嘴巴，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几个老师也纷纷补充。
　　“还有耳朵上这颗痣……”
　　“就是，事实都摆在面前了……”
　　宋承青深受打击，虚弱道：“也不是都像我啊，我的鼻子哪儿有这么挺……”
　　院长道：“那就是像他母亲了。”说着，她蹲下身，温柔地问道：“青青啊，告诉院长阿姨，你爸爸妈妈叫什么名字呀？”
　　约一岁半大的孩子俨然已经有了自己的认知，黑亮的眼睛眨了眨，羞涩而坚定地答道：“殷责，吾父名为殷责。”
　　宋承青：“……噶？”
　　心惊胆战了半个月，原来竟是殷责给自己戴了绿！
　　——
　　两天后。
　　研究所，三方对峙，四猫吃瓜。
　　“说吧，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经过两天的相处，宋承青早已不把这幼童当做普通人对待，看上去虽然才一两岁，但心智可比大多数成人要成熟。
　　好不容易等回了殷责，他迫不及待就要开堂审判，全然不顾一头雾水的爱人。
　　殷责听了大狸的话，不悦道：“所以你认为这是我的孩子？”
　　他的眼睛在开启山海卷时就已经毁了，一边眼眶里嵌的是从福乐镇得来的蕉珠，另一边则几近雪白，走在路上没少吓哭人。宋承青却丝毫不憷，睨他一眼：“你没发现他的视线几乎全在你身上吗？带回家两天，正眼都没瞧过我们，开口第一句话居然就是叫你父亲……”
　　殷责无心反驳，看向端坐在对面的幼童，幼童察觉到了他探究的目光，主动开口回答：“父亲不必怀疑，吾确实是你的孩子。”
　　殷责：“……”
　　宋承青：“……呵呵。”
　　不等二人发问，幼童继续说道：“父亲曾以已躯承载阴阳，又得一丝鸿蒙灵气修复身体，所以才诞下了吾。”
　　宋承青惊讶地睁圆眼，扭头看向殷责，后者神情更是复杂。
　　二人怎么也想不到，原以为是玩笑的一桩乐事竟然成了真。
　　信，还是不信？
　　宋承青别扭极了，忍不住抬起下巴，自以为不着痕迹地偷觑殷责的腹部。
　　殷责皱眉：“你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宋承青小声嘀咕：“那天的事只有我们两个知道，他既然能说出来，那还有假？”
　　殷责冷冷瞥向他。
　　宋承青识时务地闭上了嘴巴。
　　殷责道：“事情已经过去两年，为什么你直到今天才出现？”
　　“吾诞生之初，只是一团氤氲，直到一个月前才修出形体。吾本想直接去找父亲，但是被山民发现，送入了福利院。那张纸片也是吾故意为之。”
　　二人总算理清了来龙去脉，面面相觑良久，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了这个便宜儿子。
　　便宜儿子不好养，吃喝穿戴都不能沾一点儿荤气，动辄就甩脸子不理人。宋承青总算知道福利院为什么火急火燎地要将人归还，更让他不忿的是，每次带他出门，旁人都会向殷责投来晦涩莫名的目光。
　　那一脸的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气得宋承青几天吃不下饭。
　　任凭他如何辩解，都会败给这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蛋。
　　——不是你亲生的，怎么会这么像？
　　——什么，殷责的种？嗯……你说是就是吧。
　　——婚姻嘛，相互理解，相互原谅。
　　三番五次解释无果，宋承青也认命了。
　　便宜儿子，哦，现在跟着猫往下排，叫殷四味——对方对这个名字表达了强烈抗议，被宋承青以一堂生动的独裁专权课镇压了下来。
　　殷四味说了，他因殷责的缘故诞生，所以才会下意识地选择了殷责心里最重要的事物衍化体貌。
　　宋承青脸上淡淡，心里却乐开了花。
　　他的得意只持续到晚上，在殷责毫不留情的蹂躏下烟消云散。
　　揉着酸痛的腰，宋承青狠狠瞪了一眼幸灾乐祸的群猫：“你们还好意思笑，再有下次我就把你们的猫剃了。”
　　这只机关鸟是天烬留给自己唯二的东西，疼惜还来不及，居然被这几个家伙逮出来一通玩弄。
　　宋承青看着翅膀上的咬痕，又气又心痛，连忙抱来工具修补。
　　他做得专注，丝毫没有察觉到门被打开，直到一柄勺子送到了嘴边，才惊讶抬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叫了你几声，没有回应，我就直接进来了。”殷责看着已经修复大半的机关鸟，大概猜到他为什么会是这副神情了。“在想天烬？”
　　“嗯。”宋承青长叹一声，“不知道师兄如今怎么样了”
　　天烬算计好了一切，在他消涅后，机关鸟完成使命自动爆炸，殷责失去五识，自己则会忘却关于他的所有记忆，所有的秘密和悲剧都终结在了石墙之后。
　　说起来也是天意弄人，强大如异兽、怨种，都被卷入山海封印中烟消云散，而当初下在天烬身上那一缕怨种却趁机脱离，随着机关鸟一起桃之夭夭。
　　也多亏了它，宋承青和殷责才能知道在他们“死亡”后发生了什么。
　　“别想太担心了。”殷责安慰道，“既然我们都还留存有记忆，就证明天烬并没有死。”
　　宋承青愁眉苦脸，接过汤碗小口喝了起来。没有死，就表示有无数的可能性。也许是永远夹在封印间隙，也许是被空间乱流卷入他方，也许是只剩一缕残魂，也许是……
　　“也许是被强迫成亲，囚禁生子。”
　　殷责轻飘飘的话差点没让宋承青呛死。
　　“你、你说什么呢？”
　　殷责扯过纸巾擦掉他眼角咳出的泪花，扬起桌上那本《邪神夫君别追我》，淡淡道：“你的担忧太明显了。”
　　宋承青：“……”
　　这也不能怪他啊。“伪巫”和他们所契的神明各取所需，并没有对错正邪之分，直到师叔这一辈，都还是作为人仆献祭，怎么轮到师兄就成了“河伯娶妻”呢？
　　果然还是美色误人啊。
　　宋承青感叹之际，房门忽然被重重敲响，殷责打开门，就见殷四味裹着外套，一脸的羞恼。
　　“怎么了？”
　　殷四味摇头，不肯说话，两粒小米牙在唇上咬出了淡淡的印子。
　　宋承青挤开殷责，探出半个头，上下打量了殷四味一番，倏然狂笑道：“一白二黑三花快过来，四味尿床了！”
　　话音方落，楼梯扶手处便齐刷刷出现了三个圆脑袋，殷四味见状，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呜哇！吾没有……”
　　哭声响彻云霄，宋承青被殷责谴责的目光盯着，难得手足无措起来：“你哭什么呀？不就是尿床嘛，又不是窜稀。”
　　闻言，殷四味哭得更大声了：“呜呜呜……吾是高贵的……嗝、灵胎……呜哇……”
　　“嗯嗯，四味是高贵的灵胎，怎么会尿床呢？”眼看殷四味大有水漫金山之势，宋承青赶紧将人抱起，拿出了在大狸身上练出的功夫，不停哄道。“一定是生气汇聚于体内，所以才会弄湿衣服……”
　　一番连哄带骗，总算将殷四味的眼泪止住了。
　　宋承青感慨道：看来智商两百八也无法避免画地图的尴尬，别看这小子平时高傲，其实也不过是个刚断奶的幼崽，真遇到事就不知所措了。
　　殷四味在他怀里抽噎道：“吾、嗝，吾要吃奶糕、”
　　好吧，宋承青收回刚才的话。
　　连奶都没断，怎么能担当起维护世界和平的使命呢？他啧了一声，探头望向窗外，对正在晾晒床单的殷责喊道：“殷大长官，你儿子饿了！”
　　给小崽子投喂是头等大事，传承巫术、振兴研究所什么的，还是以后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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